舊巷斜陽 · 第二十三回 老妓脫風塵繁華一夢 新人投水月綺緒三生
說話璞玉覺得白費了許多心機,所得結果仍等於零,不由把微開的心,又閉緊了,正在茫然失智,柳塘已立起告辭。璞玉迷迷惘惘,也忘了照例的客套,等柳塘和玉枝出了房門,她才霍然驚覺,送了出去。
柳塘回到家中,稍坐又出門到飯莊等候老紳董。過了一會兒,老紳董果然如約,帶領唐棣華同來。唐棣華是受了老紳董的騙,只說替他說親,現在去和男方一位媒人會面談談,唐棣華才隨著前來,若知道是謁見未來的丈人,他就許不好意思了。這次並沒由柳塘派車去接,是老紳董自己到唐棣華家裡,逼著整容易衣,拉了同來。唐棣華到飯莊門口下車,已嚇得一怔,他有生以來,還未進過這樣地方。有時經過門外,常想在裡面吃飯的人,不知都是如何豪闊,因而對於門口迎送客人的大了,都覺羨慕,猜度他們必是常吃闊人的殘羹剩飯,這樣腦滿腸肥,也是修來福分。這時見老紳董走進這家飯莊,只疑弄錯了,竟不敢向里邁腳。及見柜上人對老紳董很親熱的叫著「老太太」,似很熟識,才知不是走錯。隨著進到裡面,被夥計讓入房中,見一個衣服華麗氣度高雅的老人,含笑相迎,又出了他的意料。他想老紳董所謂的媒人,也許是個媒婆兒,或者是個幫閒的窮人,如今見是位老封翁,不由大為驚異,又感到十分踧踖。老紳董又是個熱氣而沒分寸的人,這次會面,本有察看之意,若是柳塘不能中意,還可以將婚事作罷。但老紳董一廂情願,她所張羅的事,只許成功,絕不顧慮失敗,也不管別人願意與否,進門就向柳塘道:「我把你的姑爺給帶來了。瞧瞧小伙兒好不好?」又向唐棣華道:「小唐,快上前給你丈人行禮。你上了我的當,我說你丈人在這裡,怕你不好意思來,所以假說媒人。媒人倒有一個,就是我呀!」說著哈哈大笑,推唐棣華行禮。
唐棣華雖在大窘之下,但心中對柳塘這樣華貴溫藹的老丈人,已然心悅誠服,又被老紳董逼著,只可執其子婿之禮。他想要行新式三鞠躬,老紳董卻要他行舊禮叩頭。柳塘雖覺老紳董行事莽撞,但看唐棣華品貌端莊,態度誠實,並沒有市井油滑之氣,心中也已願意了,就謙讓著受了唐棣華的禮。但把旁邊伺候的堂倌給看怔了,只疑這位張二爺犯了瘋病!他的家世,何等高貴,提起南街張二爺,誰不知是位老根舊底的財主。跟一個下等老窯姐交往,已經鬧得人言嘖嘖,如今竟又在館子裡認了個小夥計似的姑爺,還是老窯姐作媒,這真是世上少有的事!難道張二爺那樣人家,便沒個夠格的至親好友,會輪到老紳董作媒?而且說了這樣個窮小子的姑爺,怎麼般配得上?這可太奇怪了,因而猜測裡面必有原故。憑張二爺的身份,他的姑娘就是千金小姐。什麼富貴人家不能對親,也盡有戚友可以作媒,但他竟避開親友,托老紳董給女兒在下圍子裡找姑爺,並且毫不挑撿,一見面就磕了準頭,這樣未免太簡便了!雖然女兒是賠錢貨,但普通人家對這賠錢生意,也要作個光彩。像張二爺這辦法,直像商店打發剔莊一樣,又好像鮮果莊把爛香蕉、甘蔗頭兒扔在破蒲包內,有人給價兒就叫拿走。看來他這位女兒,若不是瞎瘤殘廢,就是做了什麼敗毀家風的事,生過不出家門就添不了三代的孩子;要不然就是孩子還在肚中,等待出頭之日,張二爺才急於在他出世以前,尋個姑爺,令其冒認這件汗馬功勞,接兌這份現成產業,給女兒的肚子尋個根據,給沒主的孩子填個號碼。否則,若是個乾乾淨淨的女兒,他萬不肯這樣辦法。由此可知,這個姑爺不但得著老婆孩子,還必有大批銀錢隨來,作為賠償初夜權的損失和代行父職的酬謝。真是太便宜了!這樣好事,怎我遇不上呢?若能落到我頭上,便是那小姐麻疤臭爛,兒女成群,我也不嫌。
這堂倌固然有些胡思亂想,但是這樣猜測,卻是人情難免,便被旁人知道,也必和堂倌抱有同感。這種數千年積下來的階級觀念,也是社會階級不能泯除的一種原因。窮人只能羨慕富人,對同類窮人並沒同情。所以向來輕視貧賤的人,並非只於富貴一流,而多是貧賤者自己。認為貧賤者應該終於貧賤,若有人希圖富貴,妄自攀高,先要受同類的攻擊,這就和中國重男輕女的習俗,大半由女性自己造成一樣。在現代的普通家庭中,例如兒媳懷孕,生下個男孩,狂喜的必是那位老祖母;生個女孩,發恨罵臭丫頭的必是那位老祖母;「十個羅漢女,不如一個瘤腳兒」的格言,也起源於老祖母;「男是金銀垛,女是賠錢貨」的呼聲,也發於老祖母。但老祖母自己是個什麼,她並非不知,只於自輕自賤,早已自甘下位,也不許別個女性出頭。尚見有人偏愛女兒,可以把老祖母氣死,但老祖父卻十有八九不這樣偏心。所以現在提倡平權的人,若細查底細,就不必專罵男子了。
閒話休提,且說柳塘夢想不到會受到菲薄不修的冤枉,對唐棣華一面談話,一面端詳,越看越覺中意。唐棣華震於這位丈人的勢派,暗自戰戰兢兢,表面規規矩矩,恭敬非常。柳塘看著,覺得他面貌頗為厚重,像個載福之器。柳塘並不會相面,但最注意人相貌的厚薄,氣度的靜躁。他常對人說,在明末時,大臣某公曾東出關外,回來嘆息告人,明朝氣數將盡。關外販夫走卒,皆方面隆準,有王侯氣象,長白王氣,指顧將興,必代明而有天下,後來果應其言。雖是近於迷信,但也未必全屬空談。只說由我記事這數十年來,趕上自古未有的變局,我冷眼旁觀,閱歷無限滄桑,覺得連人民形體都改了樣兒。像別的國家,人民高度都有增加,我們反而變矮。這由戲台上便可看出:在我少時,所見那班名伶,都是身體高大,便到以後的孫菊仙、楊小樓,也還足夠尺寸。所以扮演古人,顯得魁梧俊偉,望之儼然。但到如今,竟把古人都給製成縮本,在台上跳來跳去,身長不及三尺,也敢扮作關公、張飛,卻忘了八十一斤的大刀,比他身體重了多半;丈八的蛇矛,比他身長加了六倍。怎拿得起?怎耍得動?看的人偶然失神,便要疑惑台上怎盡唱晏嬰、張松、土行孫、竇一虎、武大郎的戲,也許認為演員全是身材尚未長成的科班小徒弟,想來真覺可笑。不但戲台上如此,便在平常所見,也是一樣。記得我小時在塾讀書,同學們大都體貌豐腴,面龐紅潤,帶著公子氣度。如今走在街上,所見的少年,幾乎個個面黃肌瘦,腿縮脖長,再加上高領長袖的長袍,並顯得細骨輕軀,帶有病態。我們提倡教育,已有許多年,不知怎麼倒弄成這樣,反不如昔日坐在書房讀八股時代的人那樣肥壯!當然由於近年誘惑太多,人慾過重的原故。由此看來,作體育的好處,比多私慾的害處還小得多。許多體育家,說昔年的教育法不合衛生,而提倡體育,但到現在少年得肺病的竟更多得可怕,在我小時簡直很少聽到有這種病。這並不是教育家的錯誤,只是適逢其會,恰值世道衰微,任有多麼長時間的運動,也抵不住一兩夜的放縱。社會上遍地都是淫惡的陷阱,少年人簡直不易脫避,才造成這等現象。到了如今,莫說在街上很難遇見個胖人,就只要豐滿端正的少年,也苦不多。倘然我自己有幾個女兒,要選擇佳婿,不必苛求,僅於保險公司肯保二十年壽險,大相士肯夸聲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印堂光亮,就可以入選,也恐怕很難得了。這還是柳塘前幾年所說的話,如今想不到真要選婿,看見唐棣華居然身體健壯,面相厚重,並不和現時那班病態青年一樣,才把原來的顧慮打消。但也有不能完全滿意的地方,就是他沒有書卷氣和華貴氣,不過那是可以徐圖補救的,現在限於事實,不能挑剔許多,好在大致已算圓滿承認了。
老紳董叫唐棣華落座,說:「你們爺兒倆談談吧!」柳塘也讓唐棣華以嬌客身份上坐。唐棣華並不知理應如此,只覺自己不配,推讓半天,還是把老紳董放在中間,柳塘、唐棣華右左相對。堂倌送上菜來,老紳董以為他們既成翁婿,就該親親熱熱的談些心思話兒,一面大嚼,一面催促著:「你們別怔著,可說話呀!」唐棣華早被柳塘氣概所懾,自覺是個粗人,對他談說什麼,自然不敢開口,而且唐棣華心裡所知道的,只有一些市井和種種洋貨行市,怎能放在席面上說。柳塘對這樣一個青年,本可肆應裕如,但也意外的窘住了。倘若面前是個學生,柳塘盡有可談,從人手足刀尺到詩文書畫,不愁沒有材料。無奈既知道唐棣華是個小生意人,不該用學問來窘他,但要談些唐棣華知道的事,柳塘卻也是隔行如隔山,沒法開口。待要問些淺近的閒話,例如雪花膏什麼牌子最好,閭巷間什麼貨物最能暢銷,因此倒弄得沒話可說,只好談些天氣和席上生風的話。唐棣華更不自己開口,只在柳塘說話之後,答個「是」字。在這僵冷局面之下,若不虧老紳董胡拉亂扯不住嘴兒,簡直要成為三十年前姑爺回門的局勢。
柳塘心想:我這人並非和市井村俗的人談不上來,像老紳董的鄙俚,都可以成為知己,結為乾親,怎對這唐棣華竟而格格不入?難道是他拘束太過,還是年紀懸殊?但轉想方才明白,老紳董雖然鄙俚到家,卻有她數十年的生活閱歷,和磨練成功的厚臉皮,所以和我相遇,雖然處境相差太多,她能毫無懦怯,我行我素的顯露本色,因而互相感覺興趣。唐棣華是個年輕人,久處市井,一見差樣的人兒,就覺手足無措,並且由於羞怯,把他的本色全掩藏起來,使我直如對著一塊木頭,當然索然寡趣了。看來他這氣質,實在應該設法改變,否則恐怕玉枝也不能愜意。想著就不再拘執,擺出長輩的身份,向唐棣華道:「老賢侄,我自從聽老紳董提到你的行為,就十分喜歡……」柳塘才說到這裡,老紳董已開口叫道:「怎麼你叫他賢侄,不叫姑爺?這稱呼不對。」柳塘想不到她在旁邊會給糾正名分,就皺眉笑道:「這是……咳!這本不用解釋,我遇見你也叫沒法,在我們這等人家,沒有當面叫姑爺、岳父的,只是老伯賢侄的稱呼著。」老紳董搖頭道:「是真的麼?我可……」說著立起,拉著柳塘到屋隅說道:「你可是看不中他,要變卦麼?那樣可蒼了我的臉了!我跟人家說了個板上釘釘……」柳塘詫異道:「你這是哪一經的心血來潮,硬說我要變卦?我簡直想也沒想到。」老紳董道:「你不變卦,為什麼叫他老賢侄?我聽過瞎先生唱曲兒,說張生跟鶯鶯小姐成了恩愛,就托紅娘作媒,跟崔老夫人提說親事。紅娘給說到了,老夫人要先看看張生,又對紅娘說,張生來時,我若中意,開口叫他姑老爺,你就吩咐廚房備席款待;我若不中意,就稱他賢侄,你只敬杯茶。紅娘領命,告訴鶯鶯。鶯鶯到張生來時,先藏在後房,提心弔膽的聽著。聽到張生見過老夫人,老夫人口中竟叫出『賢侄』二字,鶯鶯氣得心裡一昏迷,就倒在地下,恰巧挨著炭火盆。到紅娘把張生送走,才看見鶯鶯身上著了火,把衣服都烤糊了,這就叫『佳期烤糊』。人們都說『拷紅』,是弄錯了。到紅娘二回去請張生,不是說小姐吃了烙餅,喝了綠豆湯,悶臥在牙床麼?那就是烤糊以後,用綠豆解火毒清內熱的。你識文懂字,還會不明白這事故由兒?方才那樣稱呼人家,準是有了毛病,那可不成!我牙清口白跟人家說定了,你一變卦,我這紅娘……」柳塘笑著接言道:「你這紅娘,簡直是庸人自擾,叫說書的把你賺了!我記得《西廂》上這段事,跟你說的不大一樣。我也不是崔老夫人,事先也沒對你這紅娘說,在稱呼上作準兒。你放心吧,我絕沒個三心二意,再說他這樣老實規矩,我也很喜歡。」老紳董點頭道:「你這一說,我才放了心。」柳塘便拉她回到原座。
唐棣華滿臉詫異顏色,不知他們躲到一邊說些什麼。老紳董向他笑道:「你別客氣,當著老丈人還害羞,盡吃你的。」又向柳塘道:「你方才跟姑爺說了半截兒,接著說啊。」柳塘心中暗笑,就給他斟了杯酒道:「賢侄,我陪你一杯。你年輕輕的,居然拾金不昧,真是難得。只這一件事,就看出後來必有發達,值得我把女兒許你。現在親事已經定妥,咱們就是一家人,我想替你打算打算,這樣作小生意,未必有很大出息,也不是長局,我可以幫你發展一下。不過我對商業是個外行,你自己想想應該如何辦法?若依我這念書人的意見,只覺得應該念書。你年紀還輕,就離開商界,由我供給改行上學,也是個道兒。你不要跟我客氣,想怎樣儘管說。」唐棣華紅著臉兒,只不開口。老紳董在旁道:「你可說呀!這是你丈人的一番好意,想成全你,你跟他就像父子一樣,有什麼不好意思?」唐棣華被逼著,才吞吞吐吐的說道:「我只怕歲數太大,不好再上學了。頂好還是干買賣,現在我上街,一天也能賺個三兩塊錢,足夠澆裹了。」柳塘聽了,不由索然,才知道他很安於現狀,並無大志,只要作個街頭小販,混得衣食暖飽,就心滿意足了。但是我當初選你作女婿,本想把你改造,若不讀書上進,就出資本教你成為大掌柜,才對得住我的女兒。如今你故步自封,我可怎忍叫玉枝終身落在蓬門牖戶之中,作小販老婆呢?想著就又說道:「你喜歡本行啊,那也難怪。不過上街叫賣,未免太苦了,自己開個鋪子不好麼?」唐棣華道:「我想還是上街好,開鋪子不容易,費老大本錢,還許干賠了,不如上街挑費輕,還沒失閃。」柳塘一聽,立刻高興都消,心想這人簡直器小易盈,不是有出息的材料。玉枝嫁了他,只能住一間小屋,穿著短襖,抱柴作飯,永久成為里巷中的小家貧婦了。我便資助些錢,也無法利用。
柳塘想著心中懊悵,就聽老紳董噪著道:「你丈人好心幫你,你怎倒不願意?難道作大掌柜,發財坐汽車住洋樓,使奴喚婢,穿綢裹緞,倒不對你的心思?只願意挑擔兒上街,風吹日曬,挨凍受熱,還得受主顧的氣,挨巡警的罵,一天賺不了一壺醋錢,把肩膀壓成大泡,把兩隻腳走得惡臭,你怎麼配人家如花似玉的好姑娘呀!」柳塘一聽,簡直糟糕,自有翁婿會見以來,向未聞在筵上發生這等情事。自己不快還藏在心裡,老紳董竟當面申斥起來,嬌客受辱,自己這老岳山也怪難堪。但又不便摻言,只可立起出去上廁,避開眼前的僵局,出去時還聽老紳董喋喋不已。及至由廁所出來,又在院中稍作徘徊,心中懊悔不堪,自怨作事荒唐,只聽老紳董的話,就把玉枝許給這不知根底的人。當時只為著拾金不昧一事,就把他人品看得太高,把事情也看得太易,以為他輕視金錢,必然抱負不俗,根器甚深,現在雖置身市井,只稍加雕琢,便不難直上青雲。哪知這仍是書呆子的理想,事實並不盡然。今天一見,才看出他庸碌無志,大有鴨子不能上架之勢,可怎麼對得住我的女兒?但是事已說定,恐怕不能悔約,我可怎麼好呢?一時想不出適當方法,只覺心中麻亂,自思且敷衍過這一場去,再作打算,就走入房中。才邁進門限,老紳董已招手叫道:「你上哪裡去了,這么半天才回來?」柳塘回位坐下道:「我遇見熟人,說了句話。」老紳董道:「我們這半天也沒住嘴兒。你這位姑爺臉皮太薄,把話都說訛了。方才我還抱怨他,怎當著丈人說這沒出息的話,只要作小買賣,不想往上巴結?到你出去了,他才跟我透出真心,原來他並非沒志氣,還是太有心胸了,因為知道你是個財主,又聽你方才口氣,想要金錢幫他,他不願先受你好處,往後對老婆抬不起頭,所以才那樣推辭。他方才對我說,你的心思他很明白,一定要對得住你和你家姑娘。可是他要自己干去,叫我告訴你不要幫他,等他混得夠了份兒,再商量辦喜事。」
柳塘聽了,心中立刻變憂為喜,才知自己把他的意思誤會了。他不止有出息,而且耿介得出人意外,便是讀書人也未能夠如此,這才和他那拾金不昧的行為,互相符合了。但他這志向也未免太以遠,他說混得夠份,才辦喜事,知道幾時才能到那份兒?這和自己計劃大相徑庭,再說玉枝也不能長此坐誤青春啊!想著就向唐棣華笑道:「原來你這樣有志氣,我真高興。不過也不必看得太執了,咱們是誰和誰?」唐棣華這才開了口,說:「謝謝你老,將來我一定短不了求您。」柳塘聽說將來短不了相求,知道言外就是暫時不要相求了,便不向下再說,只詢問他打算怎樣干法。唐棣華說自己仍離不開本行,只可用所有的一點儲資和人搭夥,批躉一些洋貨,作趕行市的生意。現在有幾種貨很有把握,批下來便不賺錢,也不致賠本。柳塘心想你能有多少本錢,能作行市?若只弄上一頭二百,便趕上時機,又能賺得幾何?就問:「你有多少本錢?」唐棣華回答:「這幾年作生意,存得兩千塊錢。」柳塘聽了一驚,想不到他這負販生意,居然大有生髮,在街頭可以算是小資本家了,但他平日的克勤克儉,也可以想見。
這時老紳董在旁叫道:「敢情你是小財主呀!我不是瞧不起你,還是真沒想到!」唐棣華道:「這也沒什麼新鮮,我作小生意,本賺不多,可是日積月累,就有了錢。您想我幹了差不多五年,每天除了澆裹,剩一兩塊錢,存著不動,這五年不就是兩千麼?」柳塘一聽,心想可不是麼,這二千元在我聽來,都不是小數目,其實他是將極少的錢,每天積存起來,就積少成多了。回想自己吸了二十多年鴉片,平均每日按作十元計算,這二十年不是耗去十多萬了麼?由他這小販的積聚重資,想到我這財主的家道日落,真是個顯明的對照,令人悚然驚懼,就點頭說道:「你真是個有心路的人,實在難得!今日能積下這些錢,全仗平時口熬肚攢。年輕人有幾個能這樣有橫勁,只稍為放縱點兒,就隨手撒散了,從這上面,我更瞧你的為人,是有恆心有毅力的,要作生意,必也有把握。我也想跟著你發發利市,拿幾千塊錢給你入股,你也好放開手干。」唐棣華聽著,明白柳塘仍是借題資助自己,便道:「您要入股,自然可以。不過我這初次試著干,實在沒有把握,萬一給您賠了,怎麼對得起?不如稍等些日,我辦好了,看著沒有失閃,您再入股。」柳塘笑道:「你生意賠賺本憑天命,我只出幾千,就是試著看看,若弄好了,還要多添本錢呢。你不答應,難道是怕我帶累你的好運?」唐棣華還未答言,老紳董在旁說道:「你干買賣,我也入點股兒,只衝著你這人老實可靠,就賠了我也認命!你不用推辭,從明兒起,就把你那貨擔小鼓兒收起,專心張羅咱們的買賣。你就是股份掌柜,我和你丈人是股東。小子,好生干吧!」說著又向柳塘道:「你想入多少股?」柳塘伸出四個手指道:「我打算先出這數兒,再多也成。」老紳董道:「好,我出兩千。有上回你送我他拾了還我的一千,我再添一千。」柳塘一聽,心想怎麼財主都出現了,這老紳董居然也有積蓄,竟能成千的入股?比較起來,我倒是枉負虛名了。想著就向她笑道:「原來你也是財主,我真失敬了。請問你有多少私房?我倒要明白明白。」老紳董道:「我這點兒體己,說出來不值你一笑。我從五十歲才從領家手裡熬出來,自己又混了幾年,才開了窯子,到如今差不多二十多年的工夫,大概剩了有萬數塊錢,還有幾個孩子,也值個千兒八百的。」柳塘聽了不禁咋舌,心想她這樣一個土妓,居然有如許積蓄,由此看來,古人「藏富於民」的話,真是不錯。像她這樣的人,一定很多,那落馬湖、三不管一帶的土娼,想還有不少這樣的無名小財主,也許那一片土房之中,竟藏有比洋樓區域還多的財富,真是不可小覷!
那老紳董見他驚訝,就笑道:「你又覺著新鮮麼?其實這也是仗著年頭兒多,慢慢積攢的。你想我這二十多年,每天剩個塊兒八毛,一共是多少呀?」柳塘心想:你每天剩塊兒八毛,當然所得必然數倍此數,以你那地方的低賤價格,可推知接客的次數必在十次以上。每天十次,每月……每年……以至於二十多年,簡直合起來要成天文數字,令人想著眼暈心寒!她用這樣來的錢和我合股作生意,恐怕不易得利。但又轉想天下事物,都可以分別美惡潔污,惟有金銀是不能的。譬如一位摩登小姐的香噴噴手提包里存著新從銀行取出的鈔票,用她的纖纖玉指拿了出來。得到的人,一定覺得那鈔票清潔香艷,色情狂的人還許吻上幾吻。但誰又能保那鈔票在未入銀行以前,不是曾由肺癆患者手中經過,不是在賊盜袋中藏過呢?所以我對這個倒不必注意。老紳董手中的錢,固然是由皮肉生涯賺來,十分污穢,但一出了她的手,就又成為流通的國寶了,誰有法兒能給每一張鈔票都作一篇生傳呢?想著就笑道:「你這樣有錢,改日我若遇著年節,過不去的時候,倒有處通融了。」老紳董道:「不用等年節,我早想跟你說,把我這點體己,交給你替我存著,省得我自己提心弔膽。」柳塘道:「何必叫我替存?我替存也是放在銀行里,和你自己存不是一樣?!」老紳董道:「怎麼一樣?我活了這麼大,還沒進過銀行。」柳塘道:「那麼你且存在銀號,要不然北京大字號家兒。」老紳董道:「沒有的話!我的錢沒離開過我。」柳塘愕然道:「怎麼,你都放在身上麼?」老紳董看看房門,小聲說道:「以先錢少,都放在身上。以後多了,身上只能掖個三兩千,剩下的卻藏在我那間房裡,不是地下,就是炕洞裡,所以我輕易不敢出門。就是出門,也得把門鎖好,還要在院裡安上幾隻眼睛。」唐棣華道:「怎麼叫安上眼睛?你是叫人看著啊,萬一他們合謀偷你,怎麼好?」老紳董笑道:「我每逢出門,在前幾天,總想法兒引起兩伙兒架來,叫夥計吵姑娘,跟姑娘打,大家吵得仇人似的,都恨不得抓住誰的短見,到我跟前告狀。我出了門,他們自然對瞪,誰也別多走一步,若有人敢向我住房窗戶探探頭兒,當時就有跟他不對的問幹什麼,這樣不但保住了我的錢,這姑娘們都看住了,想跑是不用打算。」
柳塘聽了,暗想原來她竟把這政治手段,施行於妓女龜奴之間,真是聞所未聞。不過這倒並不足奇,她以一個無識賤婦,居然能自作生意,管理十多個下流鄙野的人,居然混得安安穩穩,還大得贏利,當然是很有才具的。若把個平庸女子,放在她的地位,便不倒被養女出賣,地痞霸占,也得受盡欺凌。想著不由望著她在喉中哼道:「所以成為老紳董者,蓋有由也。」念著不禁慾笑,老紳董便問:「你說什麼?」柳塘道:「我是佩服你的能為!」老紳董道:「什麼能為,這幾年我覺得人也乏了,只想過安靜日子,你們替我減減輕吧。明兒我把家裡的錢都給你送去,你費點兒心,替老姐姐存放好了。現在先把我入股的錢,交給小唐,省得在身上累贅。」說著立了起來,便解衣襟,解開外衣,又解內衣,直到露出蒼黑肉體。柳塘連叫:「你忙什麼?用不著現在付款。」唐棣華本來對柳塘的合股,已是勉強答應,對老紳董的皮肉資財,更恐怕沖壞了自己的運氣,簡直不願接受,但又不好拒絕,本想姑且敷衍下去,等以後再婉轉駁她,哪知老紳董竟如此性急,來了個當場出彩。
唐棣華連聲勸阻說:「不忙,不忙!你現在給我也沒地方安置。」老紳董只作未聞,解開衣服,露出身體,只見在蒼黑皮膚之上,居然帶了個大紅綢兜肚,上繡榴開百子的花樣,還繫著黃澄澄的包金鍊兒,圍著她那烏雞脖似的玉頸。柳塘看著,暗覺脊樑發涼,心想老姐姐你真風流慣了,怎在酒席筵前,竟展覽起來?所幸她的雙乳被兜肚掩住,乳部以下,還圍著很寬的棉圍腰。這種圍腰,是用布夾棉縫成長方形,寬約六七寸,老年人用以禦寒,並且還有支持腰部的功用。老紳董身上有這件東西,遮住了胸腹的大部分,使肉感曲線不致外露,柳塘暗叫功德無量。但那圍腰不知用了幾年,已由藍色變成黑亮,想是掛得油泥太多,又經摩擦日久,才變成剃頭師傅用的磨刀布一樣,而且看著便好似有異樣氣味發散出來。柳塘看著,閉著氣叫道:「你快系上吧,看凍著!直告訴你不用現在給錢。」唐棣華也背了臉,跟著相勸,口裡說不要金錢,其實心中只希望她快把玉體遮掩,實在受不了這眼福。
哪知老紳董毫不理會,將手伸到背後,擺弄半天,才把那圍腰解下來,向桌上一放。柳塘猛覺眼前起了一陣煙霧,鼻中聞得一股異臭。原來她這圍腰,大概有幾年未解,上面沾滿了污垢,又不知經了多少次汗漬,濕了又干,幹了又濕,當然里外都存滿了不能分析的物質,再加她積年脫落的膚屑,都藏在靠肉的一面。這一解下來,那些有機物和無機物,都得了解放,故再往桌上一震,就都奔騰起來,成為煙霧,在燈光照映之下,好似暖日晴窗下所見飛塵一樣。還有那氣味的難聞,簡直無法形容,勉強加以比喻,只有到醬園尋一碗滷蝦油,再到南味坊買一隻醉蟹,用鹵油泡上醉蟹,再在上面放些賤價的香粉,然後拿到公共廁所中去聞,大概就和那圍腰的氣味差不多了。柳塘這時任怎樣不好意思,也沒法不掩上鼻子了。心想可惜這一桌子好菜,加了特別佐料,我算不敢再下箸了。唐棣華也躲在遠處去,裝作出鼻涕。老紳董滿沒看見,仍然自行其是,拿起那圍腰,抖了兩抖,只見煙霧更濃。她把縫線撕開,露出裡面,原來只是夾層,中間用鈔票當作棉絮鋪滿。老紳董把鈔票全抖在桌上,向唐棣華道:「來啊!你幫我過過數兒。」
唐棣華沒法,只得幫她點數。只見那鈔票由百元五十元以至一元都有,各家銀行,各種顏色,無不齊備,但內中也有些已在十年、二十年前倒閉銀行鈔票,現在已成廢紙,她還珍重保存。唐棣華告訴她,老紳董氣得咒罵,幸而點數完畢,總數是三千三百餘元,內中只二百元廢票。柳塘道:「這些錢大概你向來沒檢查過,收了三四十年,若是別的東西,也許成了古董,鈔票可不成,不但會變廢紙,還會放爛了,現在只有這點損失,並不算大。」唐棣華道:「怎麼不大?她若從三四十年前頭,就存進銀行,只這筆錢,就可以變得過萬。」老紳董瞪目叫道:「是麼?!」柳塘便把複利的道理,給她講解。老紳董聽了作聲不得,怔神許久,忽嘔然笑道:「沒關係,我聽了你們的話,後悔得要死。可是再一尋思,當初我也曾放過幾回賬,雖落了些利錢,卻抵不上叫人傾的。放出十筆去,九筆都好生給錢,一筆逃跑了,我還賠本兒,所以一氣不放了。存銀行也是一樣,他們出的鈔票,都會變成廢紙,存款就靠得住了?再說我也不指望存得太多,現在這點兒還不知往那兒交代呢!小唐你拿兩千去,剩下的兄弟你拿著,明天我再把家裡的給你送去。」唐棣華道:「咱們商量作生意,八字兒還沒有一撇兒,你忙給錢幹什麼?我也沒處放,萬一給丟了呢!」老紳董道:「丟了認命。你不用多說,快拿去吧。」唐棣華無法,只得轉求柳塘暫為收存,幾時動用,再向他索取。柳塘知道老紳董言出必行,攔她也白費話,就教唐棣華尋張紙把鈔票包起來,帶在身上。這才繼續吃飯,但也只剩老紳董一人吃了,他兩個全推說已飽,坐著相陪。
柳塘便說:「大姐你已到了這樣年紀,手裡的錢也足夠養老,還不快著洗手享福麼?前者你已經答應過我,不知幾時實行。」老紳董道:「我也就要歇了,正尋主兒把我那院子和人兒兌出去,只是一時怕沒合適的。」柳塘道:「你那院裡一共有幾位姑娘?能兌多少錢?」老紳董道:「一共六個。也兌不多錢,都是老弱殘兵,頂老的比我小不了幾歲,頂小的才十二三,正當年的也全糟踐不成人形。所以我不想多賣,均起來三百一個,就可以出手。」柳塘道:「得了,老姐姐!你現在也不等這筆錢用,就作回德行事,放了她們,何必還給送進火坑!你索錢有限,她們可一世翻不了身,何苦呢!」老紳董「哦」了一聲,望著柳塘道:「你真善心!這話不錯,可是你哪知道這善事行不開?我並非在乎錢,你要明白不賣白不賣呀!她們沒有家,也沒別的能為,我就放了她們,也是無處投奔,沒法度命,還得投進窯子干老營生,可就不定白便宜誰了。有得這樣,我還賣幾個錢花呢!」
柳塘一聽,覺得她的道理也對,自己便勸老紳董把她的養女解放,她們流落無依,仍得落回火坑,除非我能把這六個人接受過來,加以豢養,但我弄六個下等土娼,往那兒安置?我的家裡已被太太鬧得夠受,若再添上這一群,豈不更熱鬧了!何況我便拼著把家裡變成風流藪澤,所救也只六人,對於苦海中萬千的可憐蟲,毫無影響,看來這種事並非我的能力所及。想著不由索然意盡,但仍向老紳董道:「你說的實在有理,可是我既知道,就不能看著你再作這售賣人口的事。不管她們結果如何,你只儘自己的心,把她們放了吧。」
老紳董想了想,忽把桌子一拍道:「對,對!依你,依你!我既有了你這樣個兄弟,再幹這缺德事,豈不給你丟臉?!好,我回去就叫她們各奔前程,把院子東西送給夥計,我自己落個清靜身兒出來,只當老紳董死了,重新作個正經人。兄弟,我姓什麼呢?」柳塘聽著一怔道:「你本來姓什麼就姓什麼。」老紳董道:「我沒有本姓。從小兒隨領家的姓,到贖身以後,姘上張三就姓張,姘上李四就姓李,姘了十幾個靠家,也就換了十幾回姓,近十年沒了靠家,也就沒了姓,人們只叫我老紳董,誰也不打聽我姓什麼。往後離開窯子,一變成正經人,沒姓就不成了,遇見人必問我老太太貴姓,我說什麼呢?兄弟,你替想一個,要響亮的,吉祥的。」柳塘一聽,她竟把姓當作名號一樣,認為可以隨意挑選,我雖曾給人起名贈號,卻沒有撰姓的高才,便道:「人的姓是祖先所傳,怎能隨意亂起,我實在辦不到。」老紳董道:「你識文懂字,怎連這點事也辦不到?我卻有主意了,你不是說姓是祖先傳下的麼?我沒有祖先,可有個兄弟。兄弟你姓張,我也姓張。好,我就姓張,你們記住,從此以後,我是張老太太了。」柳塘聽著哭笑不得,心想她居然連姓都賴上我了,從此我張氏又多了一位名人。只是她既以我為弟,從我姓張,怎能自稱張老太太,這又像是嫁給姓張的,本姓並不是姓張了。不管怎樣,我就由她去吧,若一講解,又將糾纏不得。便點頭應道:「好,好,你就姓張!我代表普天下姓張的歡迎你。」老紳董「哈哈」大笑,定要大家同飲一杯慶祝。柳塘不能違拗,但對桌上的酒杯,已不敢沾唇,只得抓起把酒壺,對嘴兒飲了一口。唐棣華也學樣兒照辦。老紳董喝完又道:「那麼明天張老太太就把孩子遣散,窯子關門,自己挪出來了。可是往哪兒著落呢?你得給想個地方。」柳塘一聽又來了問題,心想論理老姊身份,本該請入家中同住,但我卻不敢招待,無端請進這樣一個怪人,太太必不肯容納,還得給她留許多口實,再說親戚奴僕,看著也不仿佛,只好另作安置,就道:「這容易,我還有幾間閒房,可以由你挑著住。」老紳董道:「我可不上你家裡去住。照我這種樣兒,再加上滿嘴野調鳥腔,沒的叫你家裡人笑話,也給你丟臉;張二爺的老姐姐,就是這份德行呀!你頂好把我安置在別的地方,常和正經人來往,我也跟人家學學說話做事,等把窯氣跟老鴇子派頭去淨了,叫人看著像個坐家老太太,我再上你家去。」
柳塘聽了,心想無怪她以一個土娼,能出人頭地成為老紳董,真是有過人的長處!最難得是明理懂事,雖然粗豪,卻能自量身分,不惹人厭,我所顧慮的,她已先替我想到了,這樣倒顯著我心地狹淺,把她小看。想著就道:「你想得未免太過了,我並沒有意見,只隨你樂意吧!不過你要記得,還有件要緊事情,後天就到日期,我已準備停妥,到時你可別給忘了?」老紳董道:「不是璞玉的事麼?我自然到時准去。這場戲全在我唱,怎能給耽誤了!這樣辦吧,你今天回去,就給我預備個住處。明天晌午,你還叫那個寶山去接我,就到你給我預備的房裡住下,稍為安置安置。後天就辦璞玉的事。」柳塘答應著,又和她商議幾句。老紳董叫柳塘放心,有她在場,准可以平安無事,順當成功。
這時飯已吃完,柳塘又和唐棣華說了些作生意的事,教他只當替自己領東,放手去干,賠賺只聽天命,不必多所疑慮。唐棣華見柳塘意思懇切,又加老紳董在旁按頭硬派,知道不能推辭,只可答應,即行操持著辦。柳塘因方才唐棣華說過,必得他混出樣兒,才辦喜事,雖嫌日期遙遠,自己便用錢財幫他成功,也非咄嗟可成,自然得設法勸他提前,但當時不便面談,只等以後再煩老紳董致意。至於招贅的話,料著唐棣華必不贊成,也得暫從緩議,所以席上並沒提到婚期。
又坐了一會兒,唐棣華告辭,和老紳董仍一同走了。柳塘也自己回家,心中半喜半憂。喜的是唐棣華頗有志氣,自己並沒替玉枝選錯丈夫;憂的是唐棣華為人,和自己所希望的不同,自己本希望得到一個也可說是買到一個女婿,加以豢養,使其倚賴服從,承歡膝下,好像父子一樣。如今這唐棣華窮中透硬,連我的幫助尚不肯受,若要他托我宇下,屈盡子職,恐怕不易辦到,料想後來還要大有周折。
想著已回到家中,進了玉枝房內。玉枝告訴說:「方才張福來報,雪蓉和她母親已經移家他往,把房子騰空,鑰匙也派人交回了。」柳塘聞言悵然,心想雪蓉必是因為已經和我斷絕關係,不能再託庇宇下,白住房子,所以急忙搬走了。這在她自是當然的事,但和我卻是分割乾淨,絲毫牽連也沒有了。經年情好,到頭兒竟這樣雲散風流,渺無痕跡。看雪蓉對我脫離惟恐不速,分割惟恐不斷,足見毫無留戀,而且好像一個受縶的鳥,關在籠中,時時存著飛揚之意,待籠門一開,就騰空盡力飛逃,只恐稍遲再遭網羅,怎肯回頭顧盼她的籠子?若說她在籠中住過一些時候,臨行應有惜戀,那是絕大錯誤,她恨還恨不過來呢。柳塘淒感許久,才轉念到雪蓉所留下的空房,恰好可以給老紳董居住,就打算定了。對玉枝說起方才和唐棣華在飯莊會面的事,誇讚一番,又告訴和他合股作生意的話,玉枝自然芳心歡喜。父女談了一會兒,柳塘又交派寶山明日去接老紳董,送到雪蓉舊宅,方才就寢。
次日午後,柳塘去看老紳董,她正在新居忙著收拾,向柳塘說:「已把孩子遣散,生意送人,在一早晨里受了上百的謝頭。我倒是把話說到了,叫她們自己想法兒往上奔,別再落進火坑,對不住我這番心。她們也都答應,可是往後怎樣,誰能知道?自從我打發孩子的信兒一傳出去,那一帶養人兒的全盯上了,都打算拾便宜柴禾。在我眼前,他們自然不敢伸手,可是一出胡同兒,准得被壞東西們圈上,那就得看她們各人有主意沒有了,我不能挨個兒護送,只可聽天由命吧!」柳塘道:「這種事也只可自行其善,各盡其心,誰也管不到那麼久遠啊!你看這兒房子怎樣?若不可意,我可以另給你找。」老紳董道:「這樣清堂瓦舍的,還要多好!我太喜歡了。」柳塘道:「那麼我就教人給你送些家具陳設,並且撥過個老媽子伺候。」老紳董笑道:「這一來我不成了人上人了麼?好,我也不客氣,你只別費事費錢好了。」柳塘道:「都是現成的,有什麼破費?」老紳董又把她帶來的積蓄,取了出來,打開包兒,只見塵灰狼藉,並且破爛了許多,比昨日貼身的所帶,更顯著有了年代。老紳董發恨罵街,原來她藏在炕洞的鈔票,被老鼠咬破許多,還有的生了蛀蟲,損失甚大。柳塘看著那污穢殘破的一堆,甚為厭惡,但因她交給自己代存,不能不見個數目,只得幫著整理檢點。費了半天工夫,才弄得清楚,總計被蟲吃鼠咬的夠有一千多,倒閉銀行鈔票有七八百,還有殘破不大利害,只於缺字短碼,須向銀行商換,而不知是否能夠辦到的,也有將近千數。除去這些損失,完整可用的還有一萬一千餘元。柳塘見她如此富厚,簡直不敢想這些錢的來路,就包了起來,許她代存妥實銀行,可以按一分多行息,每月總有百元以上的收入,從此暖飽無憂。一個土娼得到這樣結果,實在不易,世上人多有終生勞苦,到老來仍是兩手空空,暮景堪憐的真得羨慕老紳董了。當時柳塘又和她說了一會兒,老紳董要借一身女僕的衣服,柳塘答應當晚送到,便告辭走出。又上外面走了一趟,到晚上方才回家。
進門便見張福稟報,說:「趙秘書長已從北京回來,方才來過電話,說等老爺回家,給那邊去個電話,趙秘書長要過來談談。」柳塘聽了,便叫張福去打電話,自己進了書房,親手寫了十幾份請帖,叫進寶山,吩咐立即送出,才回到內宅,趕著吸了幾筒煙。僕人來報警子已到,柳塘便出至書房相見。他二人本已成為知己深交,見面都覺欣快。警予說了些在北京的情形,以及這次替王督軍聯絡成功的經過,又談些酬酢、遊覽、看戲、吃飯的瑣屑事情。告訴某次在總理家中赴席,飯後賭錢,有一位將軍,因為滾賭掏出手槍;又有一位財政大員,一夜輸出二三十萬,仍舊談笑自若的事。柳塘道:「武人滾賭吵架,倒是本色,未可厚非。只那位大員,輸去巨金,還談笑自若,當然賭品太好,他也未必不以此自負。可是你去問問他的薪水公費,能有多少?大約輸的錢足夠他二十多年掙的。試問這巨金從何而來?賭品又因何而高?」警予道:「現在的事,根本就不能問。其實豈止那班,便是我們這裡,何嘗不是一樣豪闊!就說這次,我替王督軍辦妥了事回來,他不知怎樣酬謝我。因為在督軍署做事的,大概都兼著一兩份實惠的差使,以為調劑,我卻不肯受這好處。去年叫我兼統稅局,我辭了,今年又叫我兼官產處,我也沒幹,所以這次他想謝我沒有法兒,居然奇想天開,在方才見面的時候,給了我一隻鑽石戒指。我不由好笑,你跟我定婚呢!他說全署之中,只有我一個是他的真朋友,替他辦了許多事,不受酬謝,他只好送件東西,作為紀念。」說著把戒指取出道:「我向來不帶這個,放著沒用,就轉送你,給嫂嫂或是如嫂玩吧。」柳塘接過看看,見分量頗大,光色極美,知道所值不菲,也沒推辭,就道:「好,謝謝你!我轉送一個人,她必然很喜歡。」警予以為他必是送給太太或兩位姨太太,也未介意,卻不知雪蓉已去,實際連一位姨太太也沒有了。當時又談了一會兒,柳塘便請他明日前來吃飯。警予不知何故,就問:「你難道還要給我接風?」柳塘道:「不是。明天我要請幾位朋友,順便算給你接風也好,可是你得替我招待招待,因為我不能喝酒,俗語說一人不飲,合座寡歡,主人不飲,更沒趣兒了,所以要請你作我的代表。」警予道:「我近來酒量也減多了,不過替你陪客總可以的。」柳塘便約他明天早到。
警予告辭出門,還覺心中悽愴,想到自己也只能和柳塘聚首一日了,後日便將攜璞玉南行,未必再有北來之日,這樣好友,竟不能久聚,還得不告而別,在他心中不知要留下何種印象。方才我藉口王督軍,把我自己新買的戒指給他,留個紀念,幸而他居然收下,還叫我稍得安慰。想著就回到寓所,料理善後事務。把賞僕人的財務,都開個清單,放在字台抽屜里,預備自己走後,再來信叫他們取視,辦完方才就寢。
到了次日,到督署理事,也把公務整理結束,弄出頭緒,使接手的人容易檢查。到了下午,便接到柳塘電話,請他下班,不要回家,徑直前去。警予答應了,到時出了督署,便直赴張宅。
但警予作夢也不會想到,他家中這時已在天翻地覆。倘然不依柳塘的請求,先到家中一行,必然嚇一大跳,還疑自己被抄了家。因為這時張宅的幾個僕人和趙宅僕人,正在通力合作,把警予三間住室的內部,都給重新改造了。但把瀟灑的書齋,改成富麗洞房,卻需要很大時候,必得晚上才能完工。警予若在日暮前回去,只能看見破壞,而不能看到建設,不定如何驚訝。好在他接受柳塘請求,並未回家,徑直到了張宅。見已有幾位賓客到了,都是柳塘的親友,警予一一酬應,代作一半主人,替柳塘招待。柳塘也不知因何這樣的忙。把陪客的責任,都托給警予,他自己不斷出房去,許久才再進來。警予心中疑惑柳塘家中有什麼喜壽事,不願受禮,所以只請客吃飯,而隱瞞了原故。看情形必是內宅還有女客,要去周旋,所以常常出入,就把柳塘叫到一邊詢問,柳塘回答:「絕沒有喜壽等事,否則便瞞別人,也無須瞞你。只於今天趕巧,內宅來了幾位親眷,有事和我商量,所以不能常在外面,只可求老弟偏勞。」
警予聽了還是半信半疑,但他所疑也只在柳塘家中,絕沒想到自己身上。卻不知柳塘暗地作著秘密工作,時時出去和寶山等聯絡,一面發出人馬,去到警予寓所整理新房,並且把玉枝房中所存當時警予收得的禮物,都搬運過去,陳設到洞房之中;一面又料理璞玉出家的事,他抽暇到街南院去,告訴璞玉說,她要投入的那庵里的老尼,對璞玉這個徒弟十分重視,因為這還是她第一次收徒,所以認為是一件大典。又因出家是人生最大關鍵,和生死嫁娶一樣重要,所以從老尼那裡便要鄭重從事,不肯委屈徒兒。那座廟是很富的,老尼替徒弟預備的住室,非常整潔,無異閨闥,料想進廟後生活必得舒服。又說那老尼檢定入廟時辰,是在今天晚上九點,她本想自來迎接,卻因趕巧有家大施主作佛事,所以不能親來,只可派個香火婆替來迎接。我已雇妥了扎彩的汽車,臨時還要親自送你進廟。
璞玉聽了,連說不敢當,又問進廟怎還用扎彩汽車。柳塘道:「我不是和你說過,出家是人生大事,比出嫁還要緊些。出嫁或者還有個二回,出家一去就不回了,所以常見出家的大擺儀式執事,吹吹打打送進廟裡,我只雇輛車,已經很簡陋了。」璞玉並無這種經驗,只可由著柳塘隨便曲解,都認為有理。又加她這時記掛著警予,覺得自己始終未能通個信息,如今已到了入廟之期,希望全絕。警予明日到車站等我不見,不知怎樣難過,怎樣發恨,再知道我已背約出家,他就許傷心痛恨,從此把我忘卻,再不理睬。我喪失了自己幸福,還落個虧負他的情義,這不把人懊死急死。現在除向柳塘說明原委,取消出家的事,尚可轉圜。只是出家的話是自己所說,現在柳塘已給辦理成功,我怎有臉兒反悔,也萬沒法說出口來。因此焦灼欲絕,滿心抑塞,哪還有閒暇尋思柳塘的手續是否合理,只有說什麼應什麼。柳塘又告訴她,少時玉枝便送喜服到來,順便送她上車,請她在九點以前便把衣服換好,等廟裡迎接的人到來,即刻起身,以免誤了時辰。說完便走出來,回到家中陪客。
將近黃昏,筵席擺上,大家入席暢飲。柳塘屢言自己不能喝酒,特請警予代表的話,弄得警予義不容辭。而且席上賓客多有善飲的人,都把警予當作海量,紛紛向他挑戰。警予不好推辭,自然就喝得很多。這頓飯因為喝酒,時間也延長了,到將近九時,方才上飯。柳塘見自己該去辦事,就立起告假,說要出去一會兒,請警予代作主人。臨行又特意向兩三位來賓咬耳朵,教他們飯後不要就走,還有話說,為著叫他們纏著警予。飯後只有一兩人停留,警予以代表主人資格,便得陪著,絕不能自己先退。柳塘周旋完了,又拍拍警予的肩,才出房奔到南院。
一到門首,便見寶山正在那兒等著,報告一切都辦妥了,老紳董也已派汽車去接,就要到來。柳塘點頭說聲:「你照著我吩咐的話辦去好了。」便自走入院內,進到璞玉房中,見玉枝已在裡面,早替璞玉換上了吉服,正給她描眉塗唇的打扮呢。原來玉枝也受了柳塘的指教,到來便給璞玉換上衣服,還以在人家上車入廟,須給主人留個例兒為言,告訴她不能素臉兒出門,總得稍施脂粉。璞玉也只得任她撮弄,但因心中紛亂,在不注意中,已被玉枝給打扮得好像新嫁娘模樣。見玉枝因對面替她修飾,無須鏡子,也不叫她看見鏡子,璞玉竟不知變成什麼樣兒。
柳塘進來一瞧,見她居然玉潤花嫣,容光四照,宛然新娘儀態,雖然未曾喜溢眉梢,卻已春融粉黛,不由心中歡喜。卻不知璞玉此際,不但外表改變,連心裡也有了變態。她在這一兩小時之中,左思右想,真有些忍耐不住了,把終身的幸福,和一時的羞恥,互權輕重,漸漸明白過來,覺得若再隱忍下去,任憑送入廟中,自己命運就許萬劫不復;若拼著暫時羞辱,對柳塘說明,局面立刻便可改變,自己終身命運,就在這一轉瞬間判定。只是有什麼臉兒對柳塘說呢?璞玉雖然心裡已然活動,無奈她心眼既滯,麵皮又薄,左思右想,總是生不出勇氣,提不起決心,漸漸又把念頭沉下。自想這種話是萬萬不能說的,便拚命說出來,也得羞死,我還是認命吧!警予若真箇不再理我,我在廟中等個三兩月,沒有信息,還可以自己尋個安靜的收場,不在世上受這痛苦了。但過了一會兒,又把沉下的念頭,重提上來,想到和警予結合,將來有何種享受,心頭便溫似春融,明如日照;想到棲身古剎,將要永世淒涼,便覺心似灰寒,身如冰凍,又漸漸逼出橫心,想向柳塘直說。但跟著臉上一紅,心頭一跳,好像挨了無數嘴巴,乍生的勇氣,又被這無形打擊,給弄得消失無餘。如此反覆思想,直如學童習學算盤小六九兒,好容易從一一如一,一二如二,加到九九八十一,但隨即又由九九八十一,八九七十二,遽減到一一如一,把算珠都回到原位。她受不住心中的激刺,直要拋卻此念,完全聽天由命了,又見玉枝到來,她更覺心灰意冷。本來只對著柳塘一人,還萬難開口,何況又加上玉枝?於是暗自咬牙狠心,不去思索,任玉枝替她易衣理妝,好似木然無覺。但每個人只要活著醒著,便阻不住腦和心的活動,她雖決定不想,然而那念頭仍不住向她攻襲。不知怎的靈機一動,忽然得了個主意,自思我對柳塘開口說反悔的話,自然沒法措詞,但可以另轉個彎兒,不由我口裡往外說。我只向柳塘要求想見警予一面,這句話說著還沒什麼艱難。只要柳塘把警予請來,我把情由對警予說明,底下的事便可以由他去辦,我躲在一旁,只等待結果好了。璞玉想著,覺得這法兒實在不錯。但她天生性格,總不能勇往直前,好容易想出最簡捷最有效的主意,卻又被善羞易怯的心理,給弄得猜疑起來。覺得自己這樣說法,柳塘也會看出我是有心反悔,否則在進廟以前,無端請警予作什麼?豈不和吐露真情一樣惹人嗤鄙麼。但又轉想我為著終身幸福,怎麼一會兒的羞恥都拼不出去,連說一句話的勇氣也沒有?不管怎樣,就這麼辦了!想著見柳塘走入,不由心跳加疾,好似極快的機簧,在裡面操縱,跳得心裡慌亂沒有準兒。
柳塘看著她,欣然笑道:「你都預備好了?!好的很!道喜道喜,大喜大喜!」璞玉不知這齣家有何喜可賀,還以為是應有的慣例,也沒著意,只向他點點頭。這時心裡更慌得要命,似覺變成大海狂潮,洶湧著向外擴散衝擊,竭力收心神。忽聽柳塘又道:「時辰這就到了,廟裡的人眼看就來,來了就得起身。」說著只聽院內步履雜沓,柳塘支起耳朵聽著,道:「大概接你的人來了。時刻還真准!」說著就要走出去看。
璞玉知道已到千鈞一髮的時刻,再一遲延,就永沒有說話的機會了,猛一咬牙,就叫了聲:「二爺!我想……」柳塘聽見她說話,方一回頭,外面已有人叫道:「老爺,廟裡的人到了!」柳塘應道:「寶山,你叫她進來。來得正好,我們也預備停當,只等上車了。」璞玉見柳塘全神注意外面,並不接碴兒,知道自己的話算白說了,和唱戲唱到傢伙點裡一樣。想要跟他重說,卻已再提不起勇氣,而且廟裡來接的人已進入房中,還說什麼?只可把眼一閉,暗叫完了。
原來那位老紳董,已換了一身藍布衣服,裝作香火婆兒,搖搖擺擺的走進來了,奔到璞玉跟前,叫道:「這位就是我們少師父啊?嘖嘖,真好漂亮人兒!」柳塘聽她說的不像句話,世上哪有對將要出家的人誇讚美貌的,忙瞪了一眼。老紳董才改口道:「我們老師父今兒有事,分不開身,叫我來接。呦,我還忘了給你道喜,道喜道喜!」說著就好像提褲似的拜了兩拜。璞玉和老紳董並非初次相會,但可以說是初次見面。因為璞玉陷在黑心疔娼窯的時候,還是柳塘邀老紳董把她救出的,不過那時璞玉正害著極重的眼疾,閉目如盲,對面不能相見,所以雖然一直感念老紳董,卻不知她什麼長相。此際又是滿腹心事,無暇對她注意,連聲音廝熟都沒聽出來,只覺這香火婆兒野氣得很。這時柳塘不願老紳董多開口說話,就道:「時刻已到,車子又在門口等著,我們走吧。」老紳董便攙璞玉立起。璞玉知道已無轉圜餘地,非去不可了,覺得在這臨別之時,應該對柳塘致謝,就囁嚅說道:「我謝謝二爺,打攪了……」柳塘擺手道:「不要客氣。我也不說招待欠周,你就快上車吧!」璞玉又轉身向玉枝道謝,求她向太太轉達謝忱,但也只說出半截話,便被柳塘攔住,催促快走。璞玉心中難過,自己依人宇下,受人撥弄,連片刻停留都不能夠,在這裡還是俗人,一出門兒便是尼姑,和這世界算隔離了。但事已至此,留戀又當得什麼,走就走吧!想著已被老紳董架著出了房門。柳塘隨在後面道:「你不用記掛。好在那廟離得不遠,過幾日玉枝還要看你去。」
璞玉無言,走到門口,只見黑暗暗的,連門燈也未開,只仗街燈反射過來,照見門外停著兩輛大汽車,前一輛車身好似金色,還結著彩。璞玉因聽柳塘說過,也未介意。老紳董便扶她先上了車,自己也跟著上去。在她低頭鑽入車廂之際,璞玉看見她頭上戴著三四朵大紅絨花兒,不由詫異,怎麼香火婆會帶紅花?及至坐定,關好了車門,又覺車窗都掛著紅簾,看不到外面。心想自己常見新式結婚的汽車,現在坐的簡直完全一樣,但也不好詢問。旁邊的老紳董開口告訴說,廟裡的老師父對這徒弟十分上心,已在廟裡替你收拾了一間很好的房屋,一點也不疼錢。我們那廟是座富廟,老師父手裡很有些體己,您去了一定享福的。璞玉也不答言,只在心中思念警予,覺得此去將和他遠離,雖然不出縣界,卻如走向天涯,也許永遠分隔在兩個世界了;不禁低頭垂淚,任老紳董在旁絮叨,全沒聽見。其實柳塘曾叮囑老紳董少說沒用的話,以免露出破綻,多生枝節。但她卻忍不住,還自作聰明,說了許多謊話哄騙璞玉,卻不知在這時根本用不著作這畫蛇添足之舉,何況她言語中盡多漏洞,若不是璞玉心不在焉,必然能聽出來。幸而車行甚速,不大工夫,便已停住。
柳塘先從後面車上走下,老紳董也開門下去,攙扶璞玉,和柳塘一左一右,遮擋著璞玉不使向兩旁瞧看。璞玉這時也無心東瞧西望,知道已到了廟前,只抬頭瞧看這廟是什麼樣兒。無奈這廟前更是黑暗,連個燈亮也沒有,只借遠處微光,看出廟門很是低小,只和普通住宅相仿。旁邊的老紳董已很快的架她上了台階,走入關著的門,再轉個彎,便是一道院落,仍是深黑如漆。璞玉心想:迎面必是佛殿,怎沒有燈火,照例殿上都有隻長明燈,難道這廟裡沒個舍海燈油的施主,教佛爺天天摸瞎兒?老紳董在旁叨念道:「師父們都出去了,我們那夥伴準是偷懶睡了覺,連燈也不點。瞧這黑法兒,您走著可留神。」柳塘道:「廟裡現在一個人沒有麼?」老紳董道:「只剩一個夥伴看家,大概她是睡了。」其實柳塘和老紳董,全知道在門房和廂房中起碼藏有七八個人,都是趙張兩家的廝仆,只為怕璞玉看見尼姑廟亂跑男子,發生疑惑,而且院中房舍也和廟宇相差太遠,所以把燈全熄,人也藏起來。等到璞玉進了內宅,他們就要鑽出來,並且燈也全重新亮起來了。當時由側門進入後院,仍是黑暗,但上房東裡間的窗內,透出燈光。三人直入了上房,進了那東裡間,房中只點著一支蠟燭,放在桌上,光線陰暗。
璞玉還沒看見房中是何情景,老紳董已扶她坐下,柳塘也坐在對面。老紳董退後一步,道:「這就是給少師父預備的新房,您瞧瞧不錯吧?」璞玉聽是自己住房,不由舉目四顧。她在初坐下時,便覺身下十分溫軟,低頭瞧時,原來是絲絨的新式沙發,已在詫異。這時再一細看,才見房中竟是華麗非常,銅床錦幔,明鏡華燈,各種陳設,無不應有盡有。雖因燭光暗淡,不能看得十分清楚,但一片富麗香艷的閨閣氛圍,已然全盤呈現。璞玉更納了悶,心想怎麼廟宇之中,會有小姐繡房似的華美住室?正在猜疑,柳塘已替她向老紳董問道:「這房子真算講究,上回我來,還沒收拾完全,已經覺得很有樣兒。今兒更是輝煌富麗,這廟怎有這樣漂亮東西呢?」老紳董道:「您知道我們庵里,原有客房。我們老師父人緣頂好,常和闊家太太小姐來往,那些太太小姐,也不斷上庵里來玩。還有北京住的幾位官太太,到天津便找老師父來,有時就住下不走。所以老師父給預備了兩間客房,專供女施主們來了歇坐,或是住宿。這間房正是客堂,原就收拾得挺好,因為少師父要來,老師父疼徒弟,就把這間客堂給她,又另外添補了不少東西。」柳塘道:「老師父真有錢,這筆耗費不小啊!」老紳董道:「也沒花她的,大概你老爺的布施,都在這裡了。老師父說,徒弟好比兒女一樣,我不能從徒弟身上賺錢。」璞玉聽著,才知柳塘為自己出家,還布施了不少錢財,心中越發感念。但想他這樣費心破財,只把我送到這絕地來,任憑房舍如何美好,生活如何舒服,也是和我的心意背拗,我真不知該感激,還是該恨他。想著暗自嘆息,又舉目瀏覽,見房中各桌案上的陳設,都用東西遮蓋,連床上也蓋著被單,不能看見衾枕,好像將要掃房,恐怕落上塵土似的。但房中新經裱糊,十分清潔,絕對無須掃除,而且房中吊燈壁燈,總有五六十盞,卻一盞不亮,只用燭光照明,也不知什麼原故。但對這瑣屑的事,既不好問,更不好立起翻看,只得自己悶著,她哪知道這也是柳塘一種掩耳盜鈴的辦法。因為房中一切,完全按新房陳設,不但有的過於華麗,有的已是璞玉曾經見過的禮物,還有的太富新房意味,萬不能以接待女施主解釋的。凡是這類東西,都暫時遮蓋起來,知道璞玉新來乍到,總不好意思翻動,足可瞞哄一時。
當時又坐了一會兒,柳塘便問:「老師父怎還不回來?」老紳董回答:「她去人家作佛事,總得半夜才能回來。」柳塘看看牆上的掛鍾,道:「現在才九點多,還很早呢。」說著打個呵欠。璞玉知道他犯了菸癮,此際離半夜還有個半時辰,他萬不能支持到老師父回來,就開口說道:「二爺您請回吧!您已經把我送到這裡,足夠費心,也得回去抽菸了。」柳塘笑道:「好,好,那麼我就不等老師父了。好在事情都已定規好,只差給你們師徒引見,其實也是虛文。那麼我就走了,明天再來。」說著又託付老紳董幾句,暗地使個眼色,似乎我走後一切重大責任,全交給你了,主意是你出的,你可得給辦圓滿了。老紳董明白他的意思,便答說:「二爺你放心,我伺候少師父,准錯不了!」柳塘笑了一笑,便走出房外。到了前院,見燈光已然復明,僕人都在門房裡伺候。柳塘便吩咐自己家的僕人回去,又對趙宅僕人囑咐幾句,才出門坐車回家。
到了家中,進了客廳,見客人已走了大半,只剩了三五個人,還由警予陪著說話,便先告了罪,才加入跟大家閒談。暗地瞧著警予,見他雖已頗有醉意,但還神智清爽,舌根雖短,言語不亂。心想他這怎能回廟去和徒弟見面,說不得我自己還要費點事,就向警予致謝道勞,隨即喚僕人拿兩瓶上等葡萄酒來。警予問作什麼,柳塘道:「你受了半天累,我還沒得把敬三杯。」警予道:「這又何必?我已經快醉了。」柳塘心想我正要你醉,就道:「我方才忙得未曾喝一口酒,現在借著敬你,自己也小飲兩杯。」又向其他客人道:「我們學洋人辦法,來一頓飯後酒。」大家都說不勝酒力。僕人已把酒拿來,柳塘吩咐按人數斟上,才端起杯來,對旁人也不勉強,只借著道勞為題,要警予對飲。警予本已有七八成醉,又向沒飯後飲酒的習慣,實不願喝。但因想到明日便要和柳塘永別,回念他的友誼,實不忍拒絕他的請求,何況這一杯別酒,到明日再想喝也不能了,拼著醉倒,也只得奉陪,就舉杯飲干。柳塘也幹了,又斟上一杯。這樣連飲三杯,警予覺得實不能再喝,柳塘看他已醉到相當程度,眼看便要支持不住,方才吩咐把杯收下去,向方才留下的兩位客人談了一些閒事,圓上以前的碴兒,那幾個客人便告辭而去。
柳塘送他們回來,見警予已睡倒在沙發上,就笑了一笑,叫進寶山父子,使個眼色,便推著警予叫道:「老弟,你怎麼睡了?」警予含糊應了一聲,又沉沉睡去。柳塘向寶山道:「趙秘書長醉了,你們架著他上車回家吧。論理他醉到這樣,我不能叫他走,可是今天日子不對,我留他倒要落包涵,只好送回去。」寶山聽著也笑,就和張福把警予扶起,警予迷迷糊糊的道:「我沒醉!叫我睡會兒。」柳塘道:「自然叫你睡,還叫你睡個舒服的。現在送你回去,這兒沒人伺候。」說著就指揮著扶他出門。
柳塘原坐的汽車,尚停在門外,寶山等將警予架上去,柳塘也隨著上車坐在旁邊照料,叫寶山也坐在前面車夫旁邊。車夫開動機門,風馳電掣,不大工夫便到了趙宅門外。趙宅僕人聞聲出來,大家架警予下車。在這時已有人跑進後院,給老紳董遞了個暗號。老紳董正陪著璞玉閒話,聽得暗號,立刻動起手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