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二十二回 白髮心孤殷勤寄憐女 紅鸞星動宛轉賦宜家
話說柳塘要到玉枝房中去睡,玉枝就伺候他穿上長衫,又披了一件斗篷,自己也加件衣服,才出屋穿過院子,進了玉枝房裡。
玉枝重鋪好了床,叫柳塘睡下,柳塘也叫她在床尾睡下。二人中間隔了只煙盤,各自安歇。但玉枝乍經過偌大刺激,如何便能入睡?但又不願被柳塘看見自己不安,就屏息合眸,不敢轉側。直過了一點多鐘,方才有些朦朧,忽覺旁邊微有窸窣之聲,接著床柱微搖,似乎柳塘已坐起來。玉枝想要問他要什麼,但又不願柳塘發現自己還沒睡著,就照舊裝睡。過了一會兒,只覺柳塘移到自己身旁,玉枝不由心內亂跳。因是側身而睡,就偷開眼縫,只看見柳塘兩隻膝蓋在尺許以外,似乎正對自己跪著,隨覺有雨點似的水滴,由上而落,知道柳塘正在流淚,心中更覺驚疑,把身體都僵木了。接著就聽柳塘發出低沉的聲音,好像禱告似的,叫著:「我的孩子,我的有良心的孩子,上天知道你純潔,我明白你的苦心。求上天幫助我,報答你的好處,叫你一世幸福。你是我的親女兒,我將來把一草一木都傳給你。可惜我早先揮霍得太多了,能給你的太少。若是早知有你,我一定勤儉度日盡力,給你留一份像樣的產業。現在我能給你的恐怕沒有許多,我又老了,不能再出去掙一份家業,真怪對不住你。不過我從此以後,只要有點力量,總得替你盡到,因為你是我獨一的親丁骨肉。以前我對你只於好行其德,並沒有很深的聯繫,到今天才確實認定我們是親父女了,你雖不是親生,我已當你是親生。在二十年前,我曾有過一兒一女,都在未周歲前死去,男的叫虎兒,女的叫小苹,倘然他們活著,我現在何致成為畸零的人?可是今天我心裡覺著小苹並沒有死,只是離開我多年,到如今才回來,已變成你了,你就是小苹長大。我的孩子,我的親女兒,爹爹從今可得著你了。往後的日子,都是為著你活著,還可以活得高興。天啊,你大概自己也不知道,在我身上做了什麼好事。雪蓉拋棄了我,給我很大痛苦,也許從此要頹唐下去。哪知你跟著做出這件糊塗事,使我發現這世界上還有個真疼愛我的人,消解了雪蓉給我的痛苦。我失去一個同床異夢的無情伴侶,卻發現了一個真誠純潔的骨肉天親。這好像去了塊瓦礫,得著顆明珠一樣。而且明珠被瓦礫埋著,瓦礫不去,還看不出明珠。雪蓉走得正好,謝謝她,叫我得著個親女兒,簡直就是小苹復活了。方才我還覺著上天對我過於殘酷,現在才明白是十分仁愛,連一天的痛苦也沒受到,立時就給我幸福。」說著又嘆了一聲,似乎低下頭來。隨覺他那顫動的手,摸摸自己頭額,又將被角給塞了一下,便縮手回去,半晌沒有動靜。
玉枝知道他必在怔怔的瞧看自己,眼光射出慈愛的光,像個母親呆望睡中親子一樣神態,不由心中感動得一陣灼熱,一陣悲酸。玉枝自幼失去父母,向未享過骨肉的愛情,根本不能知道是何滋味。雖然自入張宅,便視柳塘為父,但也終覺隔膜。這時才感到一種向未領略的情味,同時也發生了向所未發的情感。因為柳塘說把她當作亡女復生,她也意識到自己長久記憶模糊的父母,隱覺自己的亡父也復活了。
這時二人的精神,在暗中互相糾結,雖然毫無血統關係,強要認為骨肉之親,似乎有些勉強,但是並不勉強。因為由愛情的作用,使兩個靈魂互相融合,雖然肉體上仍無關係,精神上卻已有了聯繫了。這種心理,可以由朋友夫妻上得到印證。朋友夫妻,本是生人,忽然合到一處,因為情感恩義的連結深厚,常會在精神方面發生奇蹟。而父子兄弟,反有時冷淡無情。這就可以證明後天的精神結合,也會勝於先天的血統關係。但這時的玉枝,對於柳塘,不但靈魂融化為一,並且由靈魂的融合,好像都承認在血統上也有關聯了。這是由情感所生的微妙作用,未經身歷的人,是沒法領會的。但玉枝此際雖然感動至極,但仍不敢張眼,只是眼淚卻已忍不住直流下來,浸濕枕巾。柳塘並未看見,過了一會兒,他就又退回床頭,自己吸了支紙菸,飲了口水,方才躺下又睡了。
玉枝才明白,柳塘前半夜並未入睡,因為滿心懷著感念,無可發泄,所以趁自己睡著,他就起來對自己下了一跪,以表他的感激,並且對天立誓,訴明他的心事,這才心安理得的又睡了。看來老人性情,真是純厚,簡直是個不更事的執氣青年人,受不得別人一點好處!我只因受恩深重,想要犧牲終身,安慰他的老境,這本是一還一報,並沒什麼大不了,他何致這樣的感激得要命,我又怎承受得住?!以前的事且不管它,我以後可得對得住老人家,無論到什麼時候,老人家總是我心上第一個人。我便嫁了人,丈夫兒女都得靠後,我現在就算對天立誓,從此我也為爹爹活著!必得他安樂舒服,我才有安樂舒服。倘若我所嫁的人,對他變心,我的兒女,對他不孝,我寧可拋夫棄子,也得對得住老人家。今天我對天立誓,以後若稍改變心腸,老天叫我遭到最慘的報應!
玉枝禱念著,眼淚還不住流。一陣莫名的傷感過去,忽又轉為喜慰,想到自己自幼孤零,行將墮落,想不到得遇柳塘,境遇一變,由他成全。眼看就要出嫁,向人生大道走下去了,但自己才覺身世淒涼,沒個親人,將來出嫁,連娘家也沒有。這張府上雖然也算娘家,但實際有如嫁婢,未必長久來往,依然還是孤單一身,除了所嫁的丈夫,別無可以依靠的人,萬一他待我不好,有苦都沒處去訴。如今想不到我一時作出錯事,反倒誤打誤撞的生出這番情誼,老人家把我當了親女兒,我也得了親父,在世界上不復孤單了。而且老人家許著將唐棣華招贅進來,和他同居,還把家產相傳。家產我倒不在乎,只能不離家中,就處在主位。唐棣華好似被國王招作駙馬,對公主自然會特別尊重。試看《探母》戲中楊四郎對鐵鏡公主的情形,就可以保證夫婦必能和美,不出事故。再說這樣一辦,我還可以永遠侍奉老人家,不再分離,更是最愜意的事。看來爹爹替我安排得處處可心,我簡直成了最有福的人了!想著心中十分安恬,似覺以後儘是幸福日月,快樂光陰,不但得到骨肉之親,家室之好,而且還可以跟所愛的人長久廝守,永無離棄,再加老人以家產相遺,此生更不愁貧窘。閉眼一想,直如看見自己將來白髮盈頭,仍是個享福的老太太。
玉枝越想越覺舒心,但忽轉念到內院中還有位太太在著,柳塘方才滿口許著自己,好似忘記還有這個人。雖然老人家對太太早已義斷恩絕,視如無物,但太太在名義上還是一家之主,老人家在表面也不能不敷衍她。她到如今還不知我的真實身份,仍當姨太太看待。日後老人家發表真相,把我當女兒出聘,太太便未必承認,何況還要招贅唐棣華進來,她一反對,這事情便不易成了。更莫說老人家以家產相付,太太怎肯把家業送給毫無關係的外人?!她才只三十多歲,還要自己享受呢!我本來沒把家產放在心上,只要能兩全其美,使我出嫁以後,仍得侍奉老人,到他百年之後,我情願空身走開。但只怕太太不肯答應,她怕我得了女兒名分,便要爭奪家產,更怕招贅女婿進門,便要長久盤踞,無法驅除,所以必然從頭兒就得拚命反對。看來這事還大有麻煩,只不知老人可曾想到,以後我得問問。但是關於家產的話,怎能從我口中說出,就連招贅的事,也不是女孩子可以說的。我只好用話提醒,暗示家中還有位當權的太太,看老人家怎樣說法。玉枝前思後想,直到天色將明,方才入夢。
醒時已午前十一點,急忙起床草草梳洗,便到雪蓉房中收拾東西。因為她人小力微,就叫進兩個女僕,幫著搬搬弄弄。世上女僕,大半是秦檜老婆王氏的後代,舌頭沒有短的,再加眼光淺薄,少見多怪。這時因雪蓉失蹤已自疑惑,再見玉枝到她房中拾掇東西,並且全部打疊歸著,大有搬動之勢,她們更覺奇怪,互相擠眉弄眼。女人十有八九,心裡不能存事,好像知道什麼不說出去,便要脹破肚皮。所以西洋故事上說:某個婦人,丈夫發了暴財,恐怕招禍,堅囑她不要告人。她為本身利害,果然緘默不言。但只忍了一天,次日實耐不住,就到河邊上秘密告訴了水波。以後每天去訴說三次,到底被河邊草中睡覺的人聽見,給報了官,她丈夫仍受了女人長舌的害。這直是有生俱來的天性,上帝賦與的特長。據生理學家考察,女子的生命,比男子為長,平均總能多活二三年,這就因為女人要說的話太多。若不給幾年時光叫她們在世上說個暢快,到離世上了天堂,也要補足她的喋喋,上帝耳根也怕不得清靜的。
所以當時這兩個女僕,看見房中情形奇怪,當著玉枝,不便互相議論。只仗眉目示意,怎能消得胸中積滯?!於是一個實憋不住了,借著上茅房出去,到了院中,看見幫廚的小李由外面提筐走入,就叫著「李爺」,把他攔住,走到院隅,低聲問道:「你知道二姨太太哪裡去了?」小李愕然搖頭。那女僕說了句「真是怪事,」就把所見的情形都說出來,而且加油添醋,不說玉枝收拾東西,卻說給雪蓉抄了家,剌剌半晌。小李因急於把所買菜蔬送進廚房,不能久陪,就把她拋下,自進去了。到了廚房,見王廚正坐在大椅上,喝著太太特賞體己好茶。小李把菜放下,動手切著,就把從女僕所聽的話,告訴王廚。方說了幾句,忽見那伺候太太的心腹哈媽進來,笑嘻嘻的叫:「老王爺子,太太叫早飯添個什錦茄夾,要你自己動手。」王廚仰著臉兒道:「叫她晚上再吃吧!茄夾弄著多麻煩,現在都快到飯時了。」他把太太的要求,滿不在乎的批駁,就又問小李道:「你接著說,前院姨太太怎樣?」小李道:「西屋的沒了影兒,不知哪裡去了。東屋的正抄她的東西。」那哈媽聽著,插口便問:「是多咱的事?」小李回答:「就是現在。苟嫂兒告訴我的,她正幫著抄呢。」那哈媽聽了,覺得這是頭等新聞一件,自己應該急速問明委原,好向太太跟前去搶頭報。就向小李打聽明白,立刻就離開廚房。王廚很明白她的意思,只恨在白天自己不能搶先去報,好在以自己地位,犯不著跟她爭功,就咳嗽一聲,笑道:「哈奶奶,慢點走,沒人搶你的先兒。」小李聽著也明白了,就笑說:「哈奶奶,你得了賞,可得請客。」哈媽噴了口唾沫,說句:「哪有這些賞犒?別……」但並沒別出所以然,就笑著跑出去了。
到了上房,見太太正坐在床上,倚著矮几,摸骨牌過五關呢。哈媽走到床前,未曾開口,先作出張皇的樣兒。若在戲台上作個碎催,來個「咳呀,老爺大事不好!」倒是很不錯的表情,也許落個好兒。太太抬頭看見,不由一怔,便並沒像戲台上主角問道:「何事驚慌?」只把骨牌一推,應了一聲道:「你幹什麼?」哈媽忙湊到近前,附在耳邊,低聲喃喃告訴她,且說且翻眼兒,又不住把脖頸伸縮。太太卻轉著眼珠,鼻中哽哽作聲,又把脖子歪著,似乎耳朵被噓得發癢,卻不肯退避,只聳著肩兒忍耐。哈媽把事實報告完畢,才直起了腰道:「這不是怪麼,我聽見就告訴您來。」太太皺著眉說道:「是呀,這是鬧什麼鬼兒。前院東屋裡的,向來沒在早晨出去過;再說西屋的為什麼抄她的東西……老爺呢?」哈媽道:「老爺這時候怎會起來,還在西屋睡覺。看情形是有了事,就是老爺醒著,有了事也得打您個知字兒。您是一家之主,誰沒得過您去呀!」
太太倒很深沉的,聽了哈媽這激挑的話,並沒表示,若換個別人,也許就暴跳起來了。所以古人說:勿聽奴僕之言。這種女子小人,天性萬惡,又沒有教育,惟恐天下不多事,平日只想挑撥是非,看個熱鬧,好從中取利。譬如一家四個房頭,各用一個女僕,倘若兄弟妯娌,全都和美,對女僕便視為無足重輕,可以隨意取捨,依法賞罰,女僕還有什麼落兒?倘若挑撥得一家人勢成敵國,互相仇視,互相偵察,那就都要需用心腹人了。這就好比周朝初興,國家一統,宇內清平無事,那般殺人的英雄豪傑,都得歸伏隴畝,沒世無聞,與草木同腐。可是淹沒了英雄豪傑,卻幸福了國家人民。及至時世叔末,列國並峙,各不相下,互相征伐,就用著殺人的人才,個個都脫穎而出了。所以世亂才多,是當然的趨勢。但反過來便是才多世亂,那班人才,為著自身成就,萬不容世上太平的。在列國時,許多說士政客,反覆挑撥,每個人才都有一番作為,每番作為都是一場浩劫。一部列國,幾乎是這種人才的合傳。時勢產生了他們,他們再造成時勢。所以亂變相尋,直到六王畢四海一,才告結束。這期間,只見一個個人才成名得利而去,一個個國家相隨覆滅,無數人民跟著遭劫。這樣奴僕雖不配和英傑相比,然而將國比家,國亂在傑,家亂卻在奴僕。男僕還好一些,又因接近男主人,男子心胸闊大,便有人挑撥,也常付之不理。女僕接近女主人,而女人心胸狹窄,卻專聽這一套,一挑撥便能成功。例如大奶奶房中的女僕,說二奶奶手頭富裕,大奶奶以為必是二爺在家產上作了私弊,一面向大爺告枕頭狀,一面叫女僕再去打探。女僕得了臉,以後便沒有事實,也得假造幾樁,以為邀功地步。二奶奶房中女僕,說大奶奶和三奶奶要好,背地常講說二奶奶短處,二奶奶於是跟大、三兩位奶奶結了仇恨,暗圖報復。於是大奶奶為偵察二奶奶房中私弊,二奶奶為探聽大、三兩奶奶的秘密,都把女僕當作最近的人,禮貌既要加優,賞犒更得加厚,女僕因而得其所哉。更莫說再尋機挾制,大發財源了。倘不挑得一家成仇人,她們地位便不重要,除了工錢別無好處,又豈能甘於寂寞呢?!
這時哈媽見太太並無表示,心中甚為失望,自思怎這一炮沒放響呢?其實太太只於面上沉靜,心裡早已動了,卻並沒因她的挑撥生氣。因為太太本來就把外院的人視同化外,更不理會何人在柳塘面前得寵,只要她們能維繫住柳塘,不來管後院的事,就算滿意了。所以這時聽哈媽的話,並不氣忿,只尋思前院出了什麼事情?雪蓉何以失蹤?玉枝到她房中收拾東西,又是什麼原故?當時就立起來道:「我到前面看看,到底怎麼回事。」哈媽不知太太只出於好奇,還以為自己說話有效,她雖然面上未帶相兒,心中已沉不住氣,就道:「可不得看看去麼,我攙著您。」太太搖頭道:「不用,你還是別跟。」哈媽撞了釘子,才停步不前。
太太自己出房,到了前院雪蓉房門外,咳嗽一聲,就扭擺而入。見玉枝和幾個女僕,正忙著呢,幾隻箱子搭在地下,就「呦」了一聲道:「你們這是幹什麼呢?」玉枝一見太太到來,立覺心中亂跳,知道必有耳報神把消息傳了過去,她才來查看。自己雖問心無愧,但有些事情,尚守著秘密,不知柳塘將要如何發表,現在太太若問起來,自己將如何回答,若說錯了可不是玩的。想著只得先迎接招待,扶太太坐在床邊,又給倒茶遞煙。太太很客氣地說句:「你歇著吧。怎這時就忙起來,二爺還沒醒麼?雪蓉呢?」玉枝聽著,已覺頭上「轟」的一下,暗道:糟糕,我只怕她問這句,她偏偏就問這句,就含糊應道:「她還在那屋裡呢。」玉枝這話本是雙關的矇混,算是指柳塘也可,指雪蓉也可。卻不料太太已有先入之言,仍根究道:「二爺自然在那屋睡覺。可是雪蓉在哪兒呢?」玉枝聽了,知道不能再含糊搪塞,心中一急,就說謊道:「她沒在家,大概很早就走了。」太太道:「她上哪裡去了呢?」玉枝道:「我也不知道。昨兒她母親有病,回家探望,到半夜才回來。我也因有點不舒服,睡得早些,沒跟她見面,也不知什麼時候又走的。只在天亮時候被二爺叫醒,看見二爺在我床上躺著,告訴我說,雪蓉已經回來一趟,跟著又走了。我就問可是她娘病得厲害,二爺沒答言兒。我又昏昏沉沉的睡了。」太太聽了,似乎不信,看了她一眼,又道:「就算她娘病重,你給她收拾東西作什麼?」玉枝道:「我也不知為麼,也是二爺在天亮時吩咐我:到早晨起床,把雪蓉房裡東西,都給打點一下,裝在箱裡。我起來就照他話辦,已經納了這半天的悶了。」
太太聽著,雖由玉枝話中找不出破綻,但覺她心中必有秘事隱藏,不對自己實說。太太本來因玉枝是自己一手提拔,把她當作心腹私人,常喚到上房,說些私話,要她探聽柳塘和雪蓉的情形,對她報告。不過玉枝認柳塘為父,自然心有所歸,意有所偏,怎肯把老父的事,報告太太?何況除了她本身,是件秘密以外,也並無可以報告的事。起初還含糊敷衍,常到太太跟前說些柳塘每頓吃幾碗飯,雪蓉最近買了雙鞋的話,後來漸漸連後院都不大去了。太太也看出她是叛變了自己,和柳塘、雪蓉成為一黨,就也不太加以詞色,愈來愈疏遠,見面只道家常,更沒私話可說了。這時太太見玉枝詞意吞吐,覺到必然有所欺隱,心中甚不高興,又想起舊時的碴兒,更暗地恨了她,冷笑說道:「原來如此。我問了半天,跟沒問一樣。你倒真機靈,一問三不知,鬼神怪不的!」玉枝聽了,惶恐說道:「太太,我實在不知道啊!」太太笑道:「我想你也不知道。二爺是不愛說話的人,向來只叫人做事,不告訴為什麼,是不是?」玉枝聽著,知道太太說的反話。柳塘有事,向來是娓娓而談,他不像太太所說,這無異指明柳塘必已告訴自己,只是自己隱瞞不告,不由窘紅了臉。正待分辯,太太已立起向外走,隨走隨言道:「二爺快起來了吧?」玉枝忙回答:「也快了。」說著見太太已出了房間,就趕著說:「您怎麼走?再坐會兒。」太太擺擺手沒作聲,就出房回後院去了。
玉枝見太太走了,心中甚為懊悵。自思這都是沒影兒的事,無故惹太太不快,但我可能說什麼呢?倘若我說出實情,太太也許對爹爹有什麼想不到的表示,那時爹爹必要怨我多嘴。可是一謹慎又得罪了太太,真是遭殃!又想這事必是女僕傳過去的,否則太太不會無故上前面來,何況又在早晨?想著看看那兩個女僕,心中有氣,但也不好說什麼,就趕著把東西收拾停妥。一共四隻大箱,兩隻小箱,都是滿滿的,看樣兒起碼也值三兩千元,現錢首飾還不在內。玉枝心想:爹爹真是厚道,雪蓉來時和我一樣,都是空身一人,如今離開,竟能帶走這些東西。她還是這樣走的,等於逃跑一樣,看來真是遇見好人了。爹爹如此盛德,不知怎麼上天不睜眼,不給個後代,又娶了個那樣的太太。雪蓉這樣的姨太太,實在叫人傷心!但想起夜間柳塘暗中自語,忽的悚然動念,莫非爹爹的晚年善果,該應在我的身上?他半世淒涼,老境該得一點享受,這享受得由我給他,看情形確是如此,而且爹爹也以為發現我的孝心,就是他的幸福。我可別把自己看輕了,把事情看易了,一定要竭力盡心,達到他的願望。從此以後,老人家的餘年,都歸我一人擔負責任了。玉枝就把箱子鎖上,打發開女僕。才回到自己房中,見柳塘正在轉側,聽得步履聲,就睜開了眼,玉枝上前伺候他起床。柳塘向來習慣,是每天必起床漱洗,吃些東西,然後吸菸。不像那種懶人,早晨若不吸足了煙,便張不開眼,下不了床。這倒無關於菸癮深淺,而只在習慣好壞。吸菸的人慣什麼有什麼,柳塘卻還未染惡習,所以早起便很清醒。
吃過點心,玉枝伺候吸菸,便告訴雪蓉房中東西,已經收拾停妥。柳塘聽了,記起昨夜的事,便喚進張寶山,叫他拿摺子到銀行取錢。寶山去後,玉枝又報告太太方才到前院來,詢問雪蓉的情形。柳塘笑道:「她何必管這閒事,這並不礙她相干啊!」玉枝道:「這是她總問得著的,我因為沒得您的話,不知怎樣說是好,只可推不知道。太太好像怨我瞞她,很不高興,我憑白的得罪她才冤枉呢!」柳塘笑道:「你又不是不知她的情形和跟我的關係,得罪了算什麼?不理她好了。本來咱們跟她是兩國人,劃疆而治,我不去干涉她後院的事,她倒來管前院的事,撞釘子不是活該!」玉枝道:「老爺子,您可以這麼說,我可不敢。她總是一家之主,現在大面兒是我的主婦,將來還要變成我的母親,我得罪她不是造孽嗎?」玉枝這一番話,無形中把她所顧慮的事,都向柳塘點破了。柳塘聽了點點頭道:「孩子,你不用發愁,沒有關係。我自然也希望你跟她和和氣氣,絕不縱著你反對她。可是她若對你有什麼不好,你也不必介意,我一切都有打算。孩子你要明白,咱爺兒倆是一個人,我絕不能叫你吃她的虧,受她的制。日後總有辦法,現在你只馬虎敷衍著她吧。」玉枝聽了才明白柳塘早已胸有成竹,並非未曾經意,立刻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但還把疑惑的眼光,望著柳塘,似要明白怎樣辦法。柳塘已知其意,搖頭笑道:「咱們晚上得工夫再說,你快給我燒煙吧!我今天還是特別忙,你知道明天警予從北京回來,後天璞玉就該進廟修成正果了,我還得跟老紳董再打個對頭。璞玉那面……雪蓉走了,還得我自己去跟她說話。」玉枝道:「我去不成麼?」柳塘道:「你去說也未嘗不可,本來是已定之局,並不用多費口舌,只通知她一聲好了。也還不忙,明天再說……」說到這裡,忽聽門外有人叫老爺,柳塘聽是寶山,就叫他進來。寶山把取來的錢交上,柳塘想了想,就叫他退下,叫張福來。
須臾張福來了,柳塘才要對他吩咐,不料門帘一啟,太太走了進來。玉枝吃了一驚,心想不定又是哪個耳報神把她搬來,現在床上擺著現款,張福又待聽吩咐,爹爹當著她將要如何辦法?想著心中正在著急,卻見柳塘欠了欠身,讓太太坐下,就向張福說道:「你認識雪蓉的家吧?這裡的錢,還有她房裡四隻皮箱,你都帶著給她送去。見著她不用說什麼,只提我叫送去的,要她給個收條兒,就回來。」張福聽著愕然,但也不敢問什麼原故,只應了一聲,拿起錢來,向柳塘問明數目就走出去。太太在柳塘說話時,似乎比張福還覺詫異,但她很沉穩的,當時並未開口,等張福出去,才道:「這是怎麼回事?雪蓉回家幹什麼去了?你給送這些東西。」柳塘笑道:「我把雪蓉打發走了,她從此不是咱們家人了。」太太瞪著眼兒道:「咦,那為什麼?你就……」
柳塘接口笑道:「哈哈。太太,你不知道,她到咱家來,就是來玩票的!當初因為我喜歡她,就邀她來咱們這裡住一段。現在日期滿了,人家可不得走麼!再說我這年紀,也不忍耽誤她的青春。所以在進家以前,我已告訴她母親,暗地替她找合適的主兒,現在找著了,出嫁有日,我自然得叫她回去。又送給這點錢和東西,人家伺候我一場,我總得幫些妝奩,這也是早先說定的呀。」太太聽著,似乎非常詫異,道:「哪有這麼辦的,這可新鮮。」柳塘笑道:「這沒有什麼。我得替她們年輕人想想,我太老了。倘若我現在還年富力強,也許不這樣辦,也許根本沒有這件事呢!」太太沒聽出柳塘話里的微意,就又問道:「現在你已把東西都給送去,一定早已商量停妥,不會改變了。你短了一個人伺候成麼?」柳塘道:「沒關係,我有人伺候就成,就是前邊男下人也是一樣。昨天雪蓉母親來,對我說已經找著主兒,我就叫雪蓉跟她娘走了。她臨走要給你磕頭,又怕說起來不好意思,我就說不見太太也罷,我替你說一聲好了。本打算今兒上後邊告訴你的,你來了倒省得我去。」太太笑道:「告訴我幹什麼,雪蓉本不是我請來的,她很可以自來自去,沒有什麼。」柳塘一聽太太腔兒不亮,就趁勢說道:「你說她不是你請來的?哦,這兒還有一個你經手的呢,我得先告訴你一聲。」說著手指玉枝道:「她也快離開咱們家了。」太太愕然道:「怎麼,你這是怎麼了?」柳塘道:「我今兒痛快告訴你吧,玉枝從進門那天,就變成我的女兒了。」太太聽了大睜兩眼,說不出話。柳塘向玉枝道:「今兒鬧明了也好,你就快給你母親行禮吧。」玉枝聞言,立刻跪在地下給太太叩頭。太太這時似已驚訝失措,直到玉枝叩了兩個頭,才拉著她,向柳塘道:「倒是為什麼?你可把我鬧糊塗了。」柳塘道:「太太你別生氣,我並不是成心騙你。當初你留下玉枝,恰巧我得著雪蓉,依你意思當然不許我不收玉枝的,而且她又那樣苦情,若把她退回去,依然得落進火坑,所以我只可答應了。可是她年紀太小,我也是跟她有緣,一見面就想到她應該給我作女兒,暗地商量,叫她認我爹爹。哈哈,你不知道,我們這一年多過得挺有趣兒,我居然有了女兒!玉枝對我還是別提多麼孝順。可是怕你不高興,又怕下人胡亂猜疑,外面兒並沒露出來。我既有了女兒,就得替女兒打算終身,從前些日托人張羅,已經說妥主兒,我正打算跟太太說明,給她辦喜事。不想雪蓉的娘,守著我的原約,也恰在一年後的今天,給雪蓉找著婆家,她倒比玉枝先走了一步,你明白了?!」說著又指著玉枝道:「這孩子不但聰明,還有良心。咱倆有了這個女兒,往後就不致太寂寞了。」又問玉枝道:「我跟你娘往後都指著你,你可得孝順。太太壓根兒就愛你,這一來娘兒倆更得親熱了。」
柳塘故意這樣向太太身上硬拍,太太當然沒法反對,只有含笑把玉枝拉到身旁,現出愛憐之意,又向柳塘道:「你這事作得不錯,咱們居然也有女兒了。只恨怎麼不早告訴我,到現在我才知道,她已經快要走了!」柳塘笑道:「你還捨不得她啊?那好辦,日後她出了閣,自然常常回來瞧看,再說我也捨不得她。往後看吧,她這主兒只有一個男人,公婆一概沒有,結婚後也只兩口兒過日子,我還許把他們小兩口兒都接到咱家裡住,來個倒招門婿。」
太太聽了,似乎心中反對,臉兒一沉,卻不明說,只來個不答碴兒,用話打岔道:「現在玉枝快走了,雪蓉也給打發了,你在前院只剩一個人,那不太冷靜了?雖說男下人也能伺候,那總不是法兒,不得再弄個人麼?」柳塘聽了暗笑,知道太太對自己的事,並不關心,雖然我把玉枝、雪蓉全送走了,覺得詫異,但也只像聽到鄰家新聞而已,和她並無關係。不過我一說要把玉枝丈夫按倒招門婿接進來的話,她才覺得和自己有了關係。因為對於家庭權利財產,都要發生問題。她心裡大為反對,表面不露出來,只打岔不理,但這打岔的話,似乎忘了她自己的身分。我把玉枝、雪蓉全打發了,沒人伺候,她能想到另外弄人,能想到叫下人伺候,卻忘了她自己是我的什麼人,負有什麼義務!當然你不但不願意接近我,而且恐怕我攪擾她。我早就想到這一點,正要利用你所恐怕的事,給玉枝爭取地位呢!想著便笑道:「還弄什麼人?我已經這樣年紀,又有老大菸癮,趁早自知意味,過幾年清靜日子吧!再說我既不忍耽誤雪蓉的青春,怎忍再害別人呢?所以我昨兒曾對玉枝說笑話,雪蓉跟她前後腳都走了,把我拋下,該怎麼辦?玉枝也主張另替我弄人。我就說不必費那種事,也不必造那種孽了。你們一走,倒成全我們老夫老妻,重圓一回房。等你走後,我就搬進里院,跟太太作伴,另雇個女僕伺候,再有太太照顧著,早早晚晚,說說話兒,也不寂寞了。」說著向太太笑道:「你看這樣不很好麼?」
太太聽了,似乎大受震動,臉上驚訝懊惱的顏色,幾乎不能自掩。本來她是來看熱鬧的,卻不料遇到了災禍。太太一向在後院,獨得其樂。晚上把院門一關,交通斷絕,院門以內,都是她的心腹人。那王廚每天午夜便進她的繡房,直到天亮方才出去,日日如此,幾乎成了習慣性,恍疑是正式夫婦了。如今聽柳塘要搬入同居,不啻斷絕她的生趣,以後不但房中安了隻眼,使王廚無法接近,而且換個枯槁的老人在房中起膩,她也不能忍受。太太想著,雖然著急,卻苦於不能反對。自來在舊式家庭中,丈夫有居住的自由,好像古時皇帝,可以隨意臨幸三宮六院。作太太的自然切盼丈夫光臨,只有因不來而爭夕,卻沒有把丈夫往外推的。何況太太還作著虧心的事,怎好明白反對柳塘的移居?但她卻知道這是重大問題,倘若實行,自己的快樂日月,就要中斷了。當時想了想,只可勉強笑道:「你搬進去也不錯,只是怕你受不了。現在廚房下房都在後頭小院,跟上房只隔著一道穿堂門,每天早晨,蛤蟆吵灣似的,在你睡覺時候,刀杓亂響,再加人們從堂屋出來進去,你怎麼過得慣啊!」
柳塘聽著,知道太太措辭拒絕自己。心想自從肇端夫婦以來,丈夫進太太的房而遭到拒絕的,大約以我為第一個了。但我正希望你拒絕,倘若歡迎,倒要了我的好看。這才叫麻稈打狼,兩頭害怕,只看誰能把誰嚇住了吧。就裝作被太太提醒,「哦」了一聲道:「對了,你說的不錯,那後頭小院實在太亂,我怕受不了。」太太聽著,以為柳塘接受了自己意見,將要取消原議了,心方一松,不料柳塘又接著道:「好在還有法兒。本來那廚房在西邊跨院,只為出入不便,才挪到後頭小院。因為那小院通著後門,下人出入可以方便些。可是從挪過去,就常丟東西,只可把後門堵了,下人還從前門出入,倒繞了腳,不過因循著沒再挪動。現在我們搬回上房,就把廚房仍挪回西跨院好了,後頭小院只剩幾個老媽住著,也不致吵,這樣還顯著整齊,你說是麼?」
太太一聽,柳塘簡直是雙管齊下,剪除自己的幸福。不但他進去打攪,還要把王廚給趕出後院,這直等於發配邊遠,充軍不回。西跨院雖近在戶庭之內,但廚房一移出去,王廚就不能無端進入內宅,自己太太身份更不能盡向廚房裡跑。從此一道院落,兩道門楹,就變成雲山幾萬重,這不把人害苦了。但柳塘據理甚正,一時想不出駁辯的話,心中又急又恨,若不是太太年歲已大,頗有涵養,換個年輕人,眼見幸福將被剝奪,情人將被隔離,以後的日月將要變成寂寞淒涼,真可以因絕望而哭出來。但太太雖然強忍不露形色,內心卻也似火灼般痛苦。本也難怪太太,早年為父母所誤,大好青春,都在閨中消逝。中旬以後,才得出嫁,又嫁一個衰頹枯槁的丈夫。簡直靈肉全無著落,情慾兩不發舒,才逼得堤防潰決,就近結交了王廚,成為食色一體的結合。王廚在她灰心絕望之際,能夠引起她的青春活火,使得認識了向未領略的人生趣味,進入了向未到過的美滿境界。試想她怎會不把一腔熱血,都倒在王廚身上,把他看做性命一樣呢!如今柳塘隔離王廚,直等於毀滅她的性命。但是常人到了性命交關之際,必要掙扎呼號,力圖自救。而太太所處的境地,竟爾不能稍現形色,只有把萬般苦痛深閉在心中,隱忍挨受,這是什麼滋味?還虧她尚能自持,在昏亂無主之際,漫應著道:「這一搬動,可夠麻煩的!」柳塘道:「這不是忙事,我不過先說下擱著,實行還得些日子呢。玉枝出閣以後,再叫他們慢慢的搬。」說著又笑道:「想起來好笑,前者給玉枝作媒的一位老太太,給出了個新鮮主意,若依著她,全不用挪動了。」太太一聽,瞿然問道:「什麼主意?」柳塘笑道:「她那是奇想天開,不能辦的。她說男家只姑爺一個人兒,並沒父母,叫我把他招贅進來,一同居住,玉枝就可以照舊伺候我,還多了個姑爺作伴,盡其半子之勞。我就說這萬萬不成,頭樣兒我不願意倒招門兒的事;二則玉枝在家伺候我,出了閣就是人家人了,難道不陪伴丈夫,還給娘家人當梅香呀!太太你看不是笑話麼?」太太聽了,只把眼珠轉了幾轉,並沒接話碴兒。柳塘也沒向下說,另把話鋒轉入玉枝的婚事。太太問了問男家的情形,又說些閒話,便借著開飯為由,走了出去。
柳塘在她走後,望著玉枝哈哈大笑起來。玉枝納著悶,問他笑什麼。柳塘笑道:「我這人向來不好動心眼兒,現在為著你,不得不冒些壞了。大概你也明白,我要把唐棣華招贅進來,太太沒個不反對的,所以我預先擺個道兒,教她自己鑽圈。」玉枝還不明白,問是什麼意思。柳塘道:「你沒聽見,我要搬進上房,把廚房挪到西跨院麼?這一著簡直要太太的命,她心裡不知怎樣著急。可是我隨著給開了個路兒,說倘若把玉枝姑爺招贅進來,我就可以不往上房搬,廚房也不必挪動了。」玉枝才「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這麼個彎兒,只是您怎又說是別人主意,自己並不贊成呢?」柳塘笑道:「我不贊成,是等著她贊成呀!現在把這件難題,埋伏在太太心裡,很夠她焦心些日的。她大概想到頭兒,總捨不得教王廚子挪出來,更反對我搬進去。要消滅這件事,只有一條道兒,我已經告訴她了。你等著,早晚有一天,太太必出頭做主,把姑爺招進來。」玉枝聽著,方才明白,笑向柳塘道:「可真比不了念書人,肚子裡真有韜略,難為您怎麼想的!」柳塘笑道:「這有什麼稀奇?我敢說是個有智謀的人,這些年積存的學問閱歷,就是作什麼大事,也夠用了。只可惜沒人知道我,只得在煙榻上消磨歲月。如今出個小小的壞招兒,你還說是韜略,真叫我臉紅!你要明白,這不是很光明的事,跟太太那樣的女人動心眼兒,簡直丟人。不過太太這幾年,也太把我看得沒出息,當小孩子似的捉弄哄騙,我閉著眼不瞧,她就當我瞎了。其實任什麼事也擱不住我在煙榻上一閉眼兒,好主意、壞主意立刻就來了。不過想儘管想,卻向來不去實行,這就是好人、壞人的分別。好人受了別人欺侮,也常常發生惡念,想出狠毒辦法。只是想想就算了,萬不肯真箇去辦;若是壞人就不然了,想出主意,一定要作出來。說到太太,她一向叫我生氣的時候很多,我常打算用厲害手段對付她。只於每次想出法兒,就再尋思一下,她被我這樣對付,將要怎樣狼狽。這一尋思,就只當已經辦過了,心裡好笑一陣完事。今天還是因為你的事,我才初次對她開了個小小的玩笑,她已經受不住,大約在十天半月里必要失眠的了,我倒後悔有些殘忍。」玉枝聽著,忍不住「噗哧」一笑。柳塘道:「你不要笑。我也不是賤骨頭,也不是假慈悲,實在對太太有著特別的原諒。你要明白,十幾歲的女子,還許不懂討厭老頭兒。到她那歲數,因為比年輕的更需要年貌相當的丈夫,就更討厭老頭兒了,嫁給我簡直受了天大委屈,自己想法兒抵補這缺欠,並不算是罪惡。所以我向來默許她自由行動,絕不追究,只為處在眾目之下,我恐怕受不住人們譏笑,不能進一步的成全她。倘若我們現在在什麼沒人的荒島上,早就主婚叫她作王太太了。」玉枝笑道:「您也太愛成全人了!這樣成全,我還是頭一回聽見,您的好心,真是替誰都想得至矣盡矣,只是不替自己打算。」柳塘道:「我何嘗不替自己打算,不過打算自己,也得打算別人。比如說我叫王廚搬出後院,知道太太著急,還替她可憐。你瞧著好笑,其實這是一樣的事。我想想我的菸具,再想想她的王廚,就替她難過了。現在我天天得抽幾頓煙,少一頓也過不得,你忽然把菸具拿走了,請問是不是缺德?」玉枝聽了,略一尋思,不由笑得在床上打滾兒,叫道:「您真嘔死人!難為怎麼想來?王廚子敢情是太太的菸具,莫怪那樣黑漆亮光的呢。但不知太太離開菸具,也會打嚏噴流鼻涕麼?」柳塘正色道:「小孩子不許亂說!也怨我先引頭兒,你就跟著來了,這是不應該的。」
玉枝聽了猛悟自己太放縱了,方覺臉上一紅,就聽外邊有人叫老爺。玉枝聽出聲音,便向柳塘道:「張福回來了。」柳塘喊了聲進來,張福走入,報告錢和箱籠全交到了。柳塘道:「你見著姨奶奶了麼?」張福道:「姨奶奶在屋裡,沒叫我進去。東西都是姨奶奶的老太太接收的,不過姨奶奶隔著窗戶說了幾句話。」柳塘道:「她說什麼?」張福道:「姨奶奶說,叫我替謝謝老爺太太,她這一世也忘不了好處。說時好像很難過的……又給了一百塊錢,一半賞我,一半給我們下面夥伴分分。」柳塘聽著,見張福滿面疑惑之色,就向他道:「好吧,你從此不要再叫她姨奶奶,她已經不是張家的人了。你對外人可以不提。」張福應聲走出。玉枝向柳塘說道:「雪蓉還懂得難過,真算不易!」柳塘道:「別這樣說,她也並非沒良心的人。得了,不談她吧,我快吃飯,還得出去一趟。」玉枝就出去叫僕婦開飯。
飯後柳塘吸足了煙,就跟玉枝一同到街南院去見璞玉。璞玉正因出家日期已到,又無法和警予通消息,懊恨憂煩,懨懨如病。夜間一直沒睡,怨恨雪蓉誤了自己的事。但是展轉思量,結果權衡輕重,把一世的幸福和一時的羞辱,比較起來,覺得自己不能盡因為不好意思,長此因循下去。就想到雪蓉身上,自己現在已無別法,只得跟她商量一下,仗著往日姊妹情分,她也許能背著柳塘,給我幫忙。我只托她給警予送一個信,叫警予知道我將於後日實踐出家之約,並且說明我向柳塘請求尋廟出家,是在和警予塋地會面以前,並非在會面以後,我又變心改計。只要警予知道這個情形,他必設法替我轉圜。即使他一時不及措手,也可以明白我並非背信違約,不致因誤會而棄我不顧,將來終有重圓之日。璞玉打定了這個主意,從早晨就盼望和雪蓉見面,但知道柳塘起床甚晚,雪蓉不能脫身出門,只得等候。到午飯後,璞玉再忍不住,才要派人前去相請,卻不料伺候她的王媽,已把個驚異的消息給她帶來了。原來王媽飯後往本宅去送食具,在廚房聽到夥計們紛紛議論,好似發生了什麼大事。她一打聽,才知雪蓉已被打發回了娘家,和張宅斷絕關係。原因卻沒人知道,只由柳塘派張福給送去巨款和衣箱,看出是好離好散。王媽聽了,回來自然把事當新聞報告璞玉。璞玉起初不肯相信,以為萬無此事。雖然昨晚雪蓉情形有些不對,但也不致這樣快便脫離張家。而且打發個姨太太,不同於辭退僕人那等簡便,怎會一夜之中就把事情辦清楚了。不過由昨夜雪蓉情形看來,倒也並非無因,或者她和柳塘有了齟齬,負氣回娘家去,倒是意中的事。無奈王媽說得確鑿有據,自言曾親聽張福訴說給雪蓉送錢的情形,並且雪蓉叫張福帶回五十元錢,分賞宅中下人,留個憶念,王媽還分得四塊六角,說著又把錢給璞玉看。
璞玉可不能不信了,但仍納悶雪蓉怎會弄到這樣地步,又為柳塘嗟嘆。再一轉想,不由心焦如焚:自己千思萬想,才想出主意,打算求雪蓉相助,怎這樣巧,她竟在今天走了!我這薄命人,真是靠山山倒,靠水水干,莫非走了末腳運,該當失去警予,再沒和他團圓之望了?回想以前,已然屢生波折,雖然都由於意外的阻礙,但每次全是從我這兒變卦,久已對他不住,如今阻礙全無,姻緣已定,我死心蹋地的撲著他了,哪知偏又弄得作法自斃,自己跳進自己的圈套里脫不出來,弄得無計奈何。只想給警予通個信息,表明心意,竟是如此艱難!昨夜已失去對面相逢的機會,今日才想起懇求雪蓉這一條路,哪想她竟會走了,這可怎麼是好。璞玉惱恨萬分,但還希望萬一所傳不確,想要親到北院看個真相,又恐不便。正在為難,柳塘忽然來了。璞玉見伴著的是玉枝而非雪蓉,心中立刻冰冷,知道事情真確,自己了無餘望了。但仍強支身體,強打精神,招待柳塘,又和玉枝寒暄幾句,便問:「雪蓉怎麼沒來?」柳塘只回答她回娘家去了。璞玉聽著感到他答得含糊,回娘家去是暫住還是永離呢?覺得不好再問,只得忍住。柳塘談了幾句,就把正事說出,後天就是入廟日期,請璞玉按照規矩,在前一天沐浴清潔,莫把俗世凡塵帶入佛地。到了起身時候,柳塘自然給預備車轎,還要恭送前去,那庵中老師父不便親身來接徒兒,但要派個香火婆前來引導。柳塘交代完畢,又含笑說道:「還有一件事,得請你給我們留個例兒。其實這是《媽媽大全》上的事,我並不信,只是宅中女眷她們在乎這個。論理你出家入廟,一點不用講究,就穿上素服,或換上道裝,都可以的。不知她們女人從哪兒聽來,說是出家的人,在哪個地方起身進廟,她出家以前的罪,就都被門神給留下了。說像脫下一件虱子襖似的,自己空身進廟去了,卻把前生今世的罪孽和災難,都給留在那起身的地方,不定哪個背點氣的沾上,就整個承受過去,一世別打算有好日子了。這實在毫沒道理的迷信,稍為懂點事的也不會信,不過她們既有這忌諱,我們也不好強拗。好在據她們說有個辦法,還很容易,就是在起身時候,穿上鮮艷顏色的青服,叫門神老爺看著,只當是出門應酬,就不理會了。你想這多麼可笑!聰明正直之謂神,難道單門神糊塗,隨便叫人瞞哄?婦道的事,才叫沒理可講。」
璞玉初聽柳塘說得煞有介事,不由信以為真,料著必是他的太太有這例兒,心中十分抱歉著急。自思我蒙張二爺拯救,又在他家打攪多日,已經無可報答,如今在臨走時,竟又出這意外枝節,雖然這只是媽媽例兒,未必果然應驗,但只教他家人疑心犯罪,也就夠受。我真是八敗星照命,受苦都不能心淨,臨末了兒,還沾了人家宅子,留下罵名,想著心中難過。及至聽柳塘說出解法,心方一寬,就不理柳塘如何議論,衝口應道:「阿彌陀佛,幸虧還有法兒破解,我就這樣辦吧。我在您這裡打攪,已經萬分不安,臨走再給太太添彆扭,那可真該死了!二爺,太太們叫我怎麼都成,您儘管說,千萬別不好意思。」柳塘道:「這已經夠無理取鬧的了,還能有什麼?我很抱歉給你添麻煩,您這裡怕沒有帶顏色的衣服吧?」璞玉搖頭道:「沒有。」柳塘道:「這容易,我可以給預備一身,明天送來。」璞玉道:「又得叫您費心。」柳塘道:「沒什麼,衣服還不現成。哦,我想起來,太太有一身兒禮服,正好給您穿用。出家本是大事,應該穿禮服,又鄭重,又吉祥。」璞玉還不知禮服是什麼,只以為是富家婦女們應酬行禮所穿的衣服。卻不料柳塘所指的,卻是太太出嫁時所穿的那一身襖裙式的紅色喜服!璞玉夢想不到自己出家的「家」字,已被柳塘暗地加上「女」字偏旁。道謝以後,又說:「明天我本該過去跟太太辭行,並且謝謝這些日待我的好處,只是我這不吉祥的人,恐怕犯太太的忌諱。不去又恐失禮,您看怎麼好?」柳塘笑道:「不用這些繁文。您出家的地方,是太太常去的,往後盡有見面的日子,並不是你一走就永遠分離了。」
璞玉聽著,忽然想起警予。自思我眼見非走不可,再無延挨之望了。柳塘好像變成催命鬼,在他主持之下,至多還有兩天工夫,一過這兩天,我就進入另一個世界去了。警予還一點不知道,倘不能給他通個信息,恐怕以後就要希望渺茫,說不定真永久分離了。但我現在實沒法給他送信,最後的一條路,也已塞住。雪蓉脫離張宅,我也和警予隔離了。想著一陣說不出的焦急難過,但居然情急智生,看著柳塘,竟在他身上想出辦法。本來璞玉因自己一向的堅決行動,都是直接向柳塘表示,這次出家,也是向柳塘正式要求,所以她的後悔變計,也最怕柳塘知道,最要對他隱瞞,才弄得毫無辦法,如今竟會在柳塘身上想出通消息的辦法。這就似學生在考試時傳遞小抄,千方百計的必要達到目的,但有時教師來往巡查,監視甚嚴,學生不得施展妙手,就會奇想天開把小抄兒粘在教師衣服上,利用他往返巡遊,無處不到,那接受的人,自會由教師身上揭取下來。璞玉這時也是逼出來的智慧,若在平日,她那遲鈍的腦筋,萬萬思不及此。便能想出,她那羞顏澀口,也萬萬不能說出。這時竟低著頭向柳塘說道:「二爺,我想著真抱愧,待我有恩德的人太多了。現在我就要出家,莫說報答,就挨著諸位叩謝一下,也辦不到。只有求二爺替我轉說一聲,我今生不能報答,只可來世變牛變馬再……像前些日子,有那些位關心我,連王督軍和太太都賞我東西,如今雖辜負人家的好意,可是那恩德我總記住不忘!還有像……趙秘書長……」璞玉費盡力氣,才說出這句,自覺羞澀難堪,急忙又接著道:「他們幾位,大概二爺全知道,求您見著時,務必替我說到了。」
柳塘聽著,並不明白她的意思所在,還以為是由天良中流露出的話。她實在辜負了很多人的好意,尤其對於警予,相愛多年,到底不能成就。如今她竟要入廟出家了,從此一別,真箇茫茫萬古,她回想於心有愧,所以相托致意。這就等於人到彌留時候,常常想起向來所虧待的人,請求諒恕一樣。但又不覺好笑,暗想我替你說什麼?還是你自己去說吧,而且誰的好意你也不會辜負,到明天就知道了。想著就唯唯答應說:「我一定替你說到。警予上北京去了,還不定哪天回來,反正我見著必跟他說。」
璞玉並不覺柳塘單提警予是有著隱意,只覺頭上「轟」的一響,知道自己進廟是不能倖免的了。警予得著消息,也在事後。柳塘僅能把我的情形告訴他,卻不能表白我的心事,警予仍許誤會我是中途變卦。因為以前我二人中間每次波折,都由我身上發生,這次他難免仍向壞處猜疑,萬一負氣不再理我,又怎麼好呢?想著不由為難起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