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二十一回 薄情揮痛淚怨轉成恩 至性幻痴心星恩替月
話說璞玉遙望張宅門首,恐怕警予向對方走去,只可禱告上天保佑,務必叫他從這邊走,接著又瞧那洋車向這邊放著,心想車既向著這邊,當然不會錯了。但轉想又怕他是由對面那邊來的,包車停下,就未移動,到警予走時,車夫還得掉把。她這樣忽喜忽懼的忐忑半晌,最後只得咬牙聽天由命;現在且不必亂想,等警予出來,再看上天保佑不保佑吧。就望眼欲穿的瞧著,盼警予快出來。但又怕他出來,便到了緊急關頭,希望稍等一會兒,容她苟安須臾。
過了不大工夫,張宅門外那個僕人居然走進去了,璞玉方念阿彌陀佛。哪知他進去沒兩分鐘,又跑出來,高喊:「秘書長下來了!」璞玉在這邊遙遙聽見,只覺一顆心從腔里躍起,猛撞喉嚨。跟著便見警予走出,柳塘在後相送。警予坐到車上,柳塘還跟他說話。車夫端起車把等待,璞玉心跳得好似開了機關槍,見柳塘身後還有兩個僕人伺候,不由焦急,暗叫:你們積德,快進去吧,我好跟他說話呀!哪知正在這時,忽聽身後不遠之處,發出聲響,璞玉只瞧住警予,不暇回顧。只見那車夫屢次舉步欲行,聽他們說話又停住了,最後可把話說完,車子眼看著向這邊移動過來,璞玉全身都緊張到十萬分,斜身伸頸瞪目張口,只等警予走近,便發聲呼喚。
不料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身後走過一人,猛然把璞玉手臂拉住。璞玉嚇得幾乎喊出聲來,通身戰抖著。轉臉一瞧看,因為這一面背著街燈光線,黑影中只看出是個身量和自己差不多的人,由蓬起的頭髮上,看出是個女子。正要問誰,那女子已開口低聲叫道:「姐姐,你怎麼在這兒站著?」璞玉這才聽出是雪蓉聲音,心中雖然驚異,卻暗恨她來得不是時候,心裡亂跳著,問了聲:「你怎麼這時候……」話未說完,只聽耳旁一陣車輪腳步聲響,璞玉暗地急紅了眼,忙轉身搶步,探頭向外一看,只見警予的車已從門口過去,到了丈許之外。知道機會已經失去,急得流淚,恨得咬牙,幾乎要暈過去。哪知雪蓉見她向外探頭,竟很著急的用力向里拉她,口中叫道:「姐姐你進來,別叫他們看見,柳塘在門口呢。」璞玉頭腦昏然,並沒聽清她的話,只是踉蹌著隨她向里奔去,也忘了關門。進到院中,才怔怔地問道:「你……你怎麼這時候……猛孤丁的嚇了我一跳!」說著神智稍清,心想我真是走死運了,好容易等著機會,怎就趕巧被她攪了,可算害苦了我。你這丫頭,上哪裡闖喪,偏在這時跑回來毀我。想要埋怨她一頓,但轉想這是人家張家的房子,她是張家的人,任何時間都可以前來,我能說她什麼。而且我的心事是背人的,倘然她問我黑夜裡在門口作什麼,我又將何言答對?想著就不開口,但心中仍惱恨非常,只得隨她向里走。猛聞著一陣酒氣,撲入鼻孔,隨覺雪蓉的臉兒,湊到自己頰邊,低聲說道:「姐姐,幸虧你在門口站著,大門沒關,要不然就急死我了!」璞玉聽著茫然不解,就道:「你急什麼,大門關著,你不會叫開?再說你也可以回家去呀。」雪蓉顫聲道:「你沒見柳塘在門口立著麼,我怎……」說著又改口道:「姐姐,老媽子都睡了麼?」璞玉道:「誰知道睡沒睡,你要叫她們麼?」雪蓉連說:「別叫,別叫……」說著已進到房中。
璞玉忍不住將含恨的眼光,向雪蓉瞧瞧。見她雙頰緋紅,皮膚也變得油潤,把脂粉全蝕分了,星眼微餳,頗有醉意。不由想起方才所聞的酒氣,同時憶到曾聽女僕說她出門未歸,心中忽有所悟,就問道:「你是上哪裡去了?這時候還怎不回家,倒上這兒來。」雪蓉現出不好意思,而又無可奈何的神情,忸怩說道:「你瞧我這醉醺醺的樣兒,怎麼回家?從外面回來,就發了一道兒的愁。哪知走到將近你這門口兒,就瞧見我家門外柳塘站著送客。幸虧我眼快,趕緊叫車打住,自己下車,貼著牆溜過來。若容他拉到這門口,准得叫柳塘看見。」璞玉道:「你怕什麼呢?在外面喝杯酒,他還至於說你。」雪蓉拉住璞玉道:「不是呀!姐姐,不知道我是打著回家看我娘病的旗號出門的麼?看病怎麼會喝酒呢?叫柳塘看見不得疑心。」璞玉望著她道:「那麼你又為什么喝酒?哦,莫非你不是回家,上別處去了麼?」雪蓉紅著臉,只打岔道:「姐姐,你這兒有冷開水沒有,沒煮的涼水也成,給我解解酒。」璞玉道:「冷開水可沒有,涼水怎能喝,萬一鬧肚子呢。哦,我這兒有你前天送來的水果,在外間條案上放著。」
雪蓉聽了,連忙到外間把果盤端進來,拿起只橘子便吃。璞玉問她到底怎麼回事,雪蓉猶猶疑疑,不肯實說,就編了一套謊話。幸而吃著東西,每逢說不下去的時候,就裝作嘴嚼,緩開工夫想想。她說:「有一位舊時姐妹,在三年前便已出嫁,隨丈夫到外省作事,如今忽然回來,想要跟我盤桓,我也很想見她。無奈恐怕柳塘不依,因為在當初嫁他的時候,曾說定不許娘家登門,不跟親友來往。而且我永不出門,乍不生的出去,怕他疑心,只一編瞎話說我娘病了,他總不得不叫我去看娘的病呀。哪知出去到那姐妹家裡,她就不放我走,定要留我吃飯,又拚命灌酒。我太沒酒量,吃兩杯就上了臉,心裡知道糟了,回家怎麼見柳塘?可是又不能盡在外面待著,只可趕回來,路上愁得沒法。尋思半天,才想到上你這兒,先喝點涼水解解酒氣,再回家去。哪知才轉過街角,就看見柳塘送客出來,我嚇得跳下車,暗溜進你們的大門。」
璞玉聽著,心中暗想,雪蓉這孩子恐怕在外面有了說處了,不但形跡可疑,就是這套話,也蠻不挨邊兒。我記得她跟我說過當初嫁柳塘的情形,本是愛好作親,兩廂情願,又不是從媒人手裡買的妾小丫頭,怎會有娘家不登門,親友不來往的條款?柳塘也並非那種狠心無情的人,由素日待人寬厚上面,就可以看出來。至於雪蓉素日不常出門,她娘也不常上門,那只是她自己檢點,並非柳塘刻薄。如今她來了要好姐妹,想去探望,我不信她不能對柳塘說,更不信柳塘會不叫她去,何致就逼得拿母親的身體撒謊。而且就是撒了謊,她在外面喝杯酒,也不致這樣懼怕柳塘。看來她是在外面作了虧心的事,自己情虛,才這樣亂犯嘀咕。不過她會作什麼事呢?想著忽地憶起前日的事,她曾不告而出,柳塘不放心,派人到她母家尋找,她並沒在那裡。但到她回來時,卻說她母親害病,托人接她,她恰在由家中到街南院中間路上遇見,也沒得留話,就自去了。當然那也是謊話,而且驢唇不對馬嘴。當然柳塘也看的出來,不過卻沒點破她,否則她今日必不敢照樣再來一回。
璞玉想著,就明白雪蓉已經慌了心了,大約未必是看戲賭錢等外務,必是有了結識男子的外遇。若是外務,還不致於這樣不管不顧,必然是結識了男子。這樣可太不好了,放著好日子不過,卻要胡作非為,不只對不住柳塘,也怕要毀她自己。我跟她交好一場,她又待我有恩,我可不能看著不管,總得勸勸她。就開口問道:「妹妹,大娘的病好了麼?」雪蓉抬頭看看她道:「你怎糊塗了,我不是說跟柳塘撒謊,假說我娘害病,好去探望姐妹麼?你怎沒聽明白,還說我娘有病?」璞玉道:「我說的不是今天,是前天。前天不是大娘也害病,你不也曾回去看麼?」雪蓉怔了一怔才道:「前天麼,前天她倒是真有病。」璞玉笑道:「她真有病麼?也許,可是你並沒回去看她。」雪蓉瞪著眼道:「什麼……你說……你怎麼知道?」璞玉向前湊了湊,握住她的玉臂道:「我怎麼知道,我自然知道。而且不但我,知道的多著呢。我的好妹妹,你是怎麼了,別有福不會享,自己找罪受呀!」雪蓉聽著,猛然變了顏色,把手中橘子放下,拉住璞玉,且不詢她所言出於何意,只釘著前天的事問道:「你說的是怎麼句話,前日我沒回家看病,是誰告訴你的?我明明去過。」璞玉道:「你還嘴強,跟我遮掩有什麼用?不管你去過沒去過,反正有人去找你,見你沒在那裡,你娘也好生生的沒一點病。」雪蓉喘著氣問道:「誰去找我?」璞玉道:「前天你出門,很晚還沒回來,二爺派人去找的啊。」雪蓉失聲叫道:「他派人到我娘家去找過!我怎……他怎沒對我說?」璞玉見雪蓉驚得面色倏白,酒暈全消,更明白她心中有愧,就又說道:「我也不知細情,只是聽老媽說的,你自己估量著吧。二爺也許不願當面詢問,給你難堪。要明白他是有身份有容忍的人啊!」雪蓉怔了半天,才搖頭道:「這碴兒不對,怎麼大家全知道了,會沒一個跟我漏話。還有我娘,今兒怎麼不對我說呢?」說著一轉眼珠道:「哦,也許是小雛雞鬧的,她進門就儘自窮嚼,把人都給吵昏。跟著他們倆就去了,我娘有話也不得說,必是這樣。」說完低頭想了一下,忽又抬頭向璞玉道:「姐姐,咱倆可是老姐妹,跟親的一樣,這事……你不會騙我吧?」璞玉道:「我為什麼騙你?實實在在,前天二爺派人去找過你,不信改天回去問大娘。」雪蓉道:「我不是不信,我是……咳!你告訴我,前天他什麼時候派人去找我的?」璞玉道:「我聽老媽說的時候,正在吃飯,那時派去的人早回來了,算起來派人找你必在天沒黑以前,不過五六點。」雪蓉道:「糟了,那時我早從那裡出來,正跟他們在花園呢。」璞玉插口問:「他們是誰?」雪蓉不答碴兒,只自說道:「我怎知道影兒呀,回來還跟柳塘說才從娘家出來,又給我娘造了些假病,簡直弄了個滿不對碴兒。」璞玉說道:「妹妹,你不用尋思,也不用納悶,咱們姐妹一場,你對我還有救命之恩,我不能看著你作錯事。妹妹,看你情形,這些日實在有點兒慌了心了,弄得驢唇不對馬嘴,兩頭兒不見日頭。我比你大兩歲,見的事總多些,敢斷定你是在外面有了不能說的事了。要不然任有天大事情,不會這樣情形。我不外行,這種事我經過作過。你想吧,當初我跟那死鬼丈夫過日子時候,雖然仗我養家,奔波勞碌,可是夫妻兒女,一處廝守,平平安安,歡歡樂樂,過得多麼舒服啊。只為一時冤孽牽纏,我受警予情義感動,竟管不住自己。那也許不能怪我,論他不言不語的跟了我好幾年,只當我是鐵心,一天被他烘軟一粒土珠大地方,這些時候也給烘化了。只為我一動心,就跟你現在一樣立刻不管不顧了,自己不覺怎樣,其實處處都是破綻。後來連沒眼的都看出情形,氣得離家走了。以後……我的事你都知道,不用細說,只想我遭的什麼報應,受的什麼罪過。自己上刀山下油鍋,經遍了人世間的地獄,岌岌乎就喪了小命兒。其實我就死了,也是自作自受,一點不冤。到如今雖然被你們救出來,從地獄升上天堂,可是回頭想想,我那一個錯步,是受了多大的害,虧了多大的心。兩個孩子都死在我身上,男人更不用說,就是丁二羊也算是我害的。你想想,我為這件錯事,付了多麼大的價錢?如今就是警予把我娶過去,從此富貴榮華,做一百年官太太也抵不上我下的本兒……」璞玉說到這裡,忽然醒悟把話說走了,自己將要出家,怎竟提起嫁人,不由把臉緋紅。幸而雪蓉因心緒糜亂,雖聽見她的話,並未尋思,仍自保持原來發怔的樣兒。璞玉看著才稍為安心,咳嗽一聲又道:「妹妹,你看我就是榜樣,多麼怕人呀!你別有福不知享,到找出罪來,後悔那就晚了。」璞玉說了半天,自覺把話說盡,總可以警醒她了,哪知雪蓉聽完,仍自愣著不語。璞玉忍不住,又問:「妹妹,你尋思我的話,對不對?」雪蓉仍不答言,只把手托著下頦兒,眼光直視地下一角,許久不移。過了半晌,臉色越見滯白,忽然連連點頭。璞玉以為她尋思自己的話,回過味兒,決意改過了,卻不料她點著頭,又自語道:「完了,完了。既然被他知道,我還有什麼臉兒過下去?以後好煞也落了玷兒,他也不把我當人了。這可不成了,我得打正經主意了。」璞玉沒聽清她說的什麼,就問了一聲,雪蓉只是搖頭不答。璞玉真夢想不到,自己一番好意,竟得了相反的結果。雪蓉不但沒聽她的勸,反而因她說破秘密已露,引起了決心。
雪蓉起初對呂性揚發生愛念,本只出於心中自造由希望結成的妄想。不過空中機關既建築起來,自己就越看越像真的了,又加梁意琴從中蠱動,使她更忘其所以。呂性揚那面連半分意思也沒有,她竟認為大局已定。由於自己的美貌和意琴的熱心,呂性揚已在把握之中,結合只是時間問題了。因為她把幻想看作實事,所以對柳塘也切實抱愧,好像已經作出虧心事似的。這就和竊賊畏懼事主一樣,事主也許是無縛雞之力,不能傷害賊人;而賊人因為作事犯法,終覺對他害怕,何況雪蓉對柳塘還有恩惠可念呢。故而她竭力遮隱,只恐柳塘看出形跡。雖知早晚總有個露風,但她尚在天人交戰之間,並不敢向後想,只瞞一時是一時。
今日出門赴約,回到母家,小雛雞因初見張宅舊家勢派,感到驚奇,在路上因坐車未得說話,到家才開了話匣,進了門就談論不休。雪蓉的母親把前夜柳塘派人來找的事,詢問雪蓉,無奈被小雛雞攪得插不進嘴。雪蓉也不願和母親說話,心裡只急於開發小雛雞。也知才借重她的力量,由張家出來,立刻又攆她走,這自然未免過河拆橋。無奈雪蓉卻是另有心思,嫌小雛雞粗野,總帶著下等人氣派,恐怕呂性揚來了,因她而看輕了自己。何況小雛雞說話不知輕重,也許給自己壞事,因此恨不得立刻請她走路。只是覺得逐客的話不好出口,而且想到前日因相待冷淡,已經得罪了她,今天費了許多話才央得她肯來幫忙。如今若再來個念完經打和尚,她一定把我惱死了,以後再難見面。我若再有用人之處,還求誰去呢?雪蓉只顧焦急,也沒理會她娘。過了一會兒,雪蓉估量呂性揚快要到來,可再不能因循,只得拉住小雛雞叫道:「姐姐,天不早了,你還不該上班兒去麼?」小雛雞聽了,立刻停止嚼說,轉臉望著雪蓉,現出詫異之色。隨即由詫異轉為氣憤,漲紅了小臉兒。雪蓉見她不悅,也心中抱愧,把臉紅了,搭訕著道:「我是怕你為我誤了正事,不如快上班兒,改日咱們再……」雪蓉這幾句話,才是越描越黑。小雛雞忽然冷笑一聲,點頭說道:「可不是,我該走了。辦完事還不走,人家只用我這一會兒,別不知意味!」說著直向外走。雪蓉聽她揭破自己攆她的本意,大怒而行,心中深惱猛浪。又抱愧自己不該這樣無禮,急忙趕著叫道:「姐姐,你別錯想,我不是攆你。」小雛雞已去到院中,應聲說道:「我明白,你不是攆我,你是嫌我礙事。不,不,是怕我誤事!」小雛雞真是嘴不饒人,把雪蓉說得滿面通紅,更下不了台,仍追著叫:「姐姐,你回來!」哪知小雛雞才到門口,忽然回頭「哈哈」一笑,叫道:「別跑,穩重點兒,有貴客來了,別叫人家笑話。」
雪蓉聽著心中一怔,但已跑到門口方要向小雛雞行處看去,不料眼光被人擋住,眼中只看見一個人的西服花領帶。原來有人正走到門口,離得太近,雪蓉猛一探頭,幾乎撞得滿懷。她大吃一驚,抬頭看時,才看見是呂性揚,在他旁邊還有梁意琴。由他二人中間,現出小雛雞的臉兒,已走出丈許以外,還回頭對她擠眼吐舌。雪蓉這時可再顧不得理她了,只把全神註定新來的兩人,向後退了一步,叫道:「你二位來了,請裡面坐。」說時還不住吁吁氣喘,心中暗恨小雛雞,都是追你追的,叫我把輕狂樣兒落到人家眼裡。再轉想只因小雛雞儘自打攪,既沒顧得把房中收拾整潔,也未能先對母親說句私話,叫給她招待客人的禮節,簡直全給耽誤了,不由更自發恨,把對她轉圜的心完全消失。但雪蓉卻未想到,小雛雞鼠肚雞腸,得罪了她,並非只於絕交便可了事的,很快就要有報復到來了。當時雪蓉因全神注在二位來客身上,就把小雛雞拋開,很大方而又盡禮的,延請入室。
雪蓉母親認得意琴,見她竟陪了一位少年男子同來,甚為驚異,忙從炕上跳下來。雪蓉見母親張皇樣兒,覺得是給自己丟臉。又想到呂性揚日後將要和母親發生的關係,倘若被他看輕,難免影響大局,後悔事先未得囑咐一聲,但也只得先給介紹。呂性揚對她母親鞠了一躬,她母親還禮時點頭還饒個萬福。雪蓉看著更覺堵心,就對她使個眼色。她母親倒也解事,讓座之後,就溜出去了。雪蓉說了些房屋窄小,太嫌簡慢的話。意琴接口說:「你幹麼客氣,今天先生頭次上班,我怕他找不到門兒,我親自陪來。你這學畫的,可預備下應用東西?」雪蓉臉上一紅,囁嚅著說:「我真糊塗!本在鋪子定妥了,叫給送來,他們忘了送。我方才想起,要自己去取,又怕你二位來了沒人招待。」意琴不待她說完,已接口道:「你沒買正好,我自己有一套預備送你,現在已帶來了。呂先生也自帶著幾本書譜,借給你用。」說著把呂性揚手中拿的包兒,接過來放在桌上道:「先生已經來了,我看就開課吧,我也旁聽。」
雪蓉口中道謝,心中卻自展轉尋思,她本來不要學什麼畫,而且有生以來,和書畫等等文雅事兒,並未發生接觸,簡直可說先天無緣,這時突然學起來,豈不等於教鴨子上架?她本來只想藉此為由,和呂性揚親近。這時聽意琴一說,心中暗自反對,抱怨她多事,既知道我並非真要學畫,何必這樣著忙,有工夫談談不好麼?就笑著道:「幹麼這麼忙,也得叫呂先生歇歇兒,喝口茶。再說我還沒請請先生,就能勞動人家開講了?」呂性揚連說何必客氣。雪蓉方要答話,忽見門帘不住擺動,有隻手由外面伸進來,就走了出去。
原來她母親自受了女兒白眼,再也不敢人前獻醜。這時沏了茶來,也只在門外搖動門帘,暗通消息,不敢踏入房間。雪蓉出去,接過茶壺,重入房中,把茶斟上,各敬一杯。隨又說了幾句閒話,想要把學畫的事岔開,閒談一會兒,耗夠時候,就邀請他二人出去吃飯,藉以聯歡。無奈呂性揚實心眼兒,本為教畫而來,就必得履行他的職務,談了幾句,便又歸到正文,問:「韓小姐以前可曾學過畫畫?」雪蓉只得答以向未學過。意琴接口道:「我看今天初次上課,呂先生只講講淺近的學畫常識和初步的方法吧。好比學校里新教師上班,向來都是只說幾句閒話就可以下課,下了課咱們還出去走走。」雪蓉聽了,正和心意,就含笑點頭。呂性揚於是拿起一本畫法入門,發揮了些議論。
雪蓉裝作靜心聽著,其實她心浮意亂,根本不曾入耳,而且也聽不大懂。只把眼瞧著呂性揚,鑑賞他的翩翩姿貌,朗朗音聲,暗覺心神搖盪,愛情勃發。尤其望著他那不住開闔的嘴唇,自思不知何日能和自己的朱唇相接。望著他那連連搖擺作勢的手兒,又想不知何時才能抱持自己的腰肢。這樣的別有思存,在表面倒像得十分入神,居然忘記時候。但旁邊的意琴,自己枯坐,卻不耐煩了,屢次看錶,到過了半點鐘,她就開口道:「你們師生都歇歇吧,我看今兒這樣就算了,下次我不來打擾,再正式上班。」呂性揚聽了一笑,放下書本。雪蓉也含笑謝了一聲,說:「呂先生受累。」大家閒談數語,意琴又提議出去走走,雪蓉就道:「我家裡太窄小,也不留二位久坐了,咱們出去吃頓便飯吧。」意琴笑道:「你何必這樣客氣。」雪蓉道:「這有什麼客氣,我本該留二位吃飯,無奈舍下這樣兒,你瞧能待客麼?只可到外面吃,這就很不恭了。」意琴道:「你一定要請客,我先問你,你是為什麼?若為還席,我可不接。若是請先生,我可以作陪。」雪蓉笑道:「怎麼我跟你還過還席,實在是請先生,這是個禮兒。」意琴才說句這倒可以,呂性揚已謙遜道:「我可不敢當。韓小姐千萬別客氣,咱們改天。」意琴道:「你又何必客氣。學生請先生,本來應該,你就接吧。」呂性揚道:「那不成,若一定出去吃飯,得歸我作東。」雪蓉方要爭辯,意琴已先說道:「得了,你還看不出來麼,我好說實話,誰也脫不開作東,這是我們中國交際界的不成文法。朋友遇到一處,就是吃飯,吃飯就得輪流作東,你忙什麼?今天你當作主人,下次韓小姐也得再請。今天你不爭,下次也跑不了你,何必費許多口舌?趕快走吧!」呂性揚才不再說,大家都笑著走出。雪蓉聽了意琴直爽的話,覺得她無形中給定了下次歡聚的約會,心中甚為欣快。到了院中,意琴見雪蓉母親在階前立著,還周旋了一聲。
雪蓉母親卻因雪蓉把少年男子約到家中,已感覺內中大有蹊蹺,雖然她曾勸女兒善自為謀,並未希望她從一而終。但因這件事來得奇突,甚為不安,在院中已焦慮許久。這時見雪蓉陪著出門,又聽說同去吃飯,就想起前日張宅派人來找的事,心想雖不知雪蓉跟這少年有何關係和將有如何結果,但她作得未免太荒唐了。這少年在前日她還未曾提起,想必是新近認識的,怎就這樣不管不顧起來?你就是有心改嫁,也該慎重行事,慢慢選定了人,定好了約,事情到了八成,再露出像兒也不遲。如今才認識上一個,還不定成不成,你就把張家放在腦後,滿不顧忌,萬一落個雞飛蛋打,要吃多大的虧啊!想著非常焦急,忙要和女兒說句私話,把前日張宅有人來找的事告訴,叫她檢點。所以在雪蓉走出之際,連連使著眼色,因為全神貫注,意琴對她周旋,也未聽見。但雪蓉也是把全神注在呂性揚身上,便沒閒暇看她母親,說笑著直走出去。她母親見雪蓉已到了大門口,忍不住叫了一聲。雪蓉聽了,連頭也不回,只說了句:「我們走了,後天還來。」說完就走了出去,急得她母親搓手頓腳,無可奈何。好在由她的言語中,聽出她過兩天還要來,示意自己給收拾屋子,只可退一步想,籌備下次來時再跟她說了。
按下這裡不提,且說雪蓉出門,大家又先到公園坐了一會兒,等到天色將晚,她以主人資格,徵求客人意見,要到何處去吃。呂性揚不肯主張,只說那裡都好。雪蓉又問意琴,但心中卻恐怕她說仍到前日那家餐館。因為自己已得罪了小雛雞,若再到那裡,她必要有所報復,說不定就許出自己的丑。幸而意琴雖然肯作主張,卻並未提到她所顧忌的地方,只說:「要不然我們今天換換口味,來頓廣東館。這些日山東館和西餐,把我吃膩了。」雪蓉道:「好極了,廣東館上哪家?」意琴道:「廣東館可吃的並沒第二家,只有北安利。」雪蓉聽著,覺得自己露了怯,不由紅臉。
當時向前走不甚遠,轉個彎兒,便到了北安利。進去要個雅座,雪蓉極盡主人之禮,在點菜時恨不得把所有的菜,照單來個全份。還是意琴攔著,在推讓之下,點了幾樣。雪蓉仍嫌太少,又點了幾樣,意琴強給取消。堂倌又問要什麼酒,客人都說不喝。雪蓉卻覺非酒不足盡禮,不足聯歡,要了二斤花雕。
及至酒菜端上來,雪蓉斟酒勸飲。其實座中只意琴能飲幾杯,呂性揚酒量很淺,雪蓉簡直沒有喝過。但為處在主人地位,要客人儘量,自己若不領頭兒,就沒法勸客了。於是只得拼著吃醉,作出滿不含糊之態,學著以前所見的酒徒模樣,要求性揚、意琴對飲乾杯。幸而呂性揚並不善飲,否則雪蓉這樣捨命陪君子,真有醉死的危險。但意琴、性揚被她殷勤相勸,也都喝了幾杯。雪蓉如數相陪,也就很可觀了。好在是約妥各人慢慢呷著,並不須一口一杯,雪蓉才不致當場飲醉。不過沒量的人,兩口喝下肚,就把原來態度給改變了。雪蓉本來深愛性揚,已將他當作未來伴侶,日來每一思及,便覺心神飄蕩,恨不得偎倚相親,傾心訴愛,但當面卻又羞怯矜持。這時被酒蓋住臉兒,心情浮動,雖不敢過於親密,但言語漸漸放肆,形跡漸漸脫略,不知怎的,把「先生」二字省掉,簡稱為呂。叫了沒兩聲,又隨著意琴叫起「性揚」來。同時身體挨近,手指接觸,每逢給性揚斟酒時,他一立起,雪蓉便伸手按他肩頭,叱命坐下。性揚一推杯告饒,雪蓉就把他的手拉開。有一次性揚持壺給她斟酒,她也立起。呂性揚說你怎不許我站起,自己倒客氣,隨也用手按她肩頭。雪蓉向後一閃,呂性揚的手按空了,向下一溜,正掃了她的乳部。雪蓉面紅心跳了半晌,但感到無限甜蜜滋味,更添了滿意,把身體都軟了。呂性揚雖然一心只在意琴身上,對雪蓉並無情意,但這時也是被酒迷了本性,不能像平時那樣恭謹,不由得也脫略起來。而且他正當學生時代,素日和同學朋友,過著沒拘檢的豪放生活,本不懂得拘束。
試想現代學生,又豈能像昔日書生那樣文質彬彬?平常跳踉叫鬧,推推打打,即便對女同學,也是如此。和意琴相處,也不脫活潑少年本色,只在雪蓉加入他們團體以後,他才矜持起來。因為和雪蓉較為生疏,當著她不好過於隨便,於是連帶對意琴也客氣多了。又因忠於意琴,對雪蓉更是竭力保持相當距離,不願親近。所以在這幾次聚會,他直好像個生人一樣,多禮寡言,真覺僵得不耐煩了。這時他吃了酒,酒力把他的拘忌心給解除了,一陣中懷暢滿就又犯了豪放本色,自覺可以盡興狂歡。尤其看著意琴,心中高興,竟樂得不能自制了。這時候他的舉動,得用心理學分析,因為他素日愛重意琴,雖在醉中,仍然保存原有觀念,一點不敢對她失禮。因為他在以前對雪蓉並無甚深印象,所以醉後看著她便覺模糊,直忘了她是男是女,是生人是熟人。只覺對意琴所不敢放肆的,對她卻可以無忌,於是就漸漸不客氣起來。但呂性揚這一酒後忘形,竟使雪蓉感覺得意萬分。性揚的無心動作,都看做愛情的表示,一陣陣喜心翻倒,不時以眉目傳情。意琴在旁看著,不由暗笑,知道性揚的脫略,只是酒後流露本色,並非對雪蓉突生愛情。但雪蓉這一誤會,卻惹得春意橫生,不能自制。雖當著意琴,不致有什麼越軌的舉動,而且她也仍顧慮著被性揚看輕,總沒忘了矜持。雖然有了酒,一切放縱,但也只於心坎歡狂,目光佻達和言語的加多,神情的加密,尤其對主人的禮節,更是竭情盡意,因此酒也飲得不少。這頓飯就這樣吃完,在意琴心中,只添了些笑料,在呂性揚卻只對雪蓉增加了一點情感,但這情感也只如俗語所謂喝酒喝厚了的那種情感,對雪蓉的心意,卻並無所覺。只雪蓉好似得了絕大收穫,以為呂性揚已傾心於她,這一席歡聚,不啻定婚的先聲,酒醉情昏,真如入了綺麗的夢境。幸而她還能勉強支持,把賬付了。意琴見她身體搖搖,知道醉得可以,就故意捉弄,叫呂性揚扶她下樓。呂性揚只知遵守意琴的命令,卻又使雪蓉多加了一番迷惑。
到了飯館門外,三人各自作別回家。雪蓉還切定後日之約,才僱車自己回來。將到家門,看見柳塘送客,心中忽覺惶愧,似感無顏相見。又怕被柳塘看見醉態,加以詰問,就急忙下車避入街南院門內。卻不料璞玉正在那裡等待警予,這一來竟誤了璞玉的大事。及至同入室中,璞玉詢問她由何處歸來,雪蓉說出一篇謊話。璞玉看破她在外必有私弊,念著姐妹情誼,想對她勸告,先把前日的事揭穿,叫她明白隱事破露,謊話已為柳塘查明,哪知這一下反得了相反的結果。璞玉本想藉此開端,使她知所警惕,再徐徐進言相勸。不料雪蓉聽了她的話,知道隱私已被柳塘看破,驚惶之下,竟更堅了脫離的決心。倘然她心中沒有愛情的目標,或是沒有晚間的宴聚,未曾勾起心頭狂熱,璞玉的話,或者能使她用冷靜的腦筋,悚然反省。即使勸告不生效力,也不致如此反激。只為雪蓉心中正充滿火熱的情慾,美滿的希望,她的思想,就完全差殊了。雪蓉只想柳塘既已查破自己的謊話,卻並不向我說明,今日仍作顢頇的放我出門,可見他對我已暗存異心。便不設法對付我,也必把我不當人看了,這樣我還有什麼臉兒再跟他過下去?再聽璞玉的話,宅中上下的人,都已知道前天的事,卻沒一個跟我訴說,可見必受了柳塘叮囑。不管柳塘怎樣打算,反正家裡人全不會看得起我了,我還有什麼臉再進張家門?再說我便忍辱回去,這局面又能維持多久?後天又是約會日子,我處在這情形之下,是不告而出,還是再老著臉來一套人家早已看穿的謊話?再說現在我跟呂性揚,已然到這程度了,就是離定婚尚遠,可是在這緊要時候,正要日見日親,廝守不離,若疏遠了怕冷了他的心,我也耐不住呀!但若仍在張家,想常見可就不易,難道天天說謊告假?而且莫看柳塘現在放任不管,他的忍耐也有限度。我若鬧得太不像了,終必惹他干涉,到那時也仍是決裂,不過多熬日子,多出笑話,多受氣惱,簡直不如趁早兒決策的好。何況我在張家,也呆不下去,這一家上下,也不容我呆下去了。
雪蓉想到這裡,似乎心裡被「趁早」二字充滿,再不顧得細想,認定這是唯一的辦法,喃喃自語了幾句。璞玉在旁看著詫異,還沒問出口來,雪蓉已然立起,把外衣夾在手下,向外就走。璞玉道:「你幹什麼?」雪蓉道:「我回去。」璞玉道:「妹妹,我勸你的話,你要自己仔細想想,以後千萬檢點,別再胡鬧了。」雪蓉鼻中「哼」了一下,也未答言,直向外走。璞玉以為她心中不安,故而要趕忙回去,沒心緒回答,就跟著送出。直到門口,雪蓉也未作聲,一溜歪斜而去。璞玉直望著她進了張宅的門,才轉面回顧,想到方才警予的車由門前過去,向那邊去了,白等了半天,被雪蓉害得也未得跟他說話。眼看只剩兩天工夫了,我可怎麼好呢?
按下璞玉這裡傷心抱憾,且說雪蓉本是個很柔懦的人,向來便作無關緊要的小事,也常多羞怯遲疑之時。但此際因為愛情鼓動,酒氣支持,竟平添無限勇氣,生出極大決心。由街南院出來,竟好像臨陣的猛勇將軍,執殳前驅,毫無瞻顧,要去和柳塘接戰,預備誓死拚命,不勝無歸,以求打敗敵人,爭回本身的自由。簡直有些紅了眼,橫了心,既忘卻害羞,也不知畏怯了,一直跑到門口,舉手敲門。裡面有人問誰,雪蓉聽出是寶山聲音,盛氣答了聲:「我!」立刻大門開放,寶山迎著說:「您才回來。」這本是句平常敷衍話,雪蓉卻聽著這「才」字刺耳,也不理睬,一直走進去。進到中院,她已走得嬌喘吁吁,不知怎麼,把氣泄了許多,心中發怯起來。她立住略一沉氣,才又咬咬牙,便向自己房中走去。見窗內燈光明亮,不由心中發慌,自思最好房中沒人,容我歇息一下。就走入堂屋,黑黢黢的並未燈亮。及至掀起裡間門帘,燈光外射,只見床上煙燈赫然燃著,柳塘正躺在迎面那邊,玉枝在外邊對面斜臥,以肘支床,給他燒煙,兩人似乎正在談著。柳塘面向著門,瞧見雪蓉,微微一愣,隨即很快的坐起來,叫道:「你才回來了。」雪蓉心中一跳,不知柳塘何以如此多禮,但隨即明白,他二人必然正談著自己的事。
其實柳塘是因為正和玉枝談論雪蓉,突見她進來已覺不安,而且玉枝正低頭燒煙,口中還說著雪蓉。柳塘只怕她的話被雪蓉聽見,引起惡感,想使眼色相示,無奈她又低著頭,倉促中未必思索,就說出這句話,一面招呼雪蓉,一面告訴玉枝。不過說出以後,也覺「才」字有著語病,正要設法遮飾,玉枝已從床上跳下來,迎著雪蓉道:「姐姐回來了,外面冷不冷?吃了飯麼?」說著又接過她的外衣,替放入衣櫥。雪蓉這時心中跳得好似擂鼓,暗自發恨,我怎這樣沒出息,現在並沒什麼可怕,心跳怎的。只可勉強抑制著,坐在床上,裝作疲乏之狀,只點著頭兒,且不說話,暗地裡竭力鎮定心神。柳塘因雪蓉去探母病方歸,雖明知說謊,但在理不能不問,就道:「你娘可見好麼?」雪蓉見問,覺得無可答覆,而且也不願多說沒人信的廢話了,就簡單的答出三個字道:「好些了。」柳塘這時已見她神色有異,頰上帶有醉紅,但面上大部顏色發青,而且眼光呆得奇怪,好似方跟誰慪過氣,又好像預備和誰慪氣似的,心中便料到必有蹊蹺,就也不再多問,只淡淡的道:「好了大家可以放心。」玉枝接著又問雪蓉可吃過飯,雪蓉又點點頭,並不開口。玉枝也看出她神情可怪,不由愕然,就轉臉去看柳塘。
這時房中突變得十分靜寂,大家都不說話。雪蓉心中只預備作正式交涉,神經緊張,已沒心緒敷衍。而且知道自己的事,早被看穿,這時不論說些什麼,也枉落他們嗤笑,不如且守靜默。好在事情已經這樣了,就再冷淡些也不見得添什罪名。這是雪蓉的心理。至於柳塘,既早知道雪蓉轉變作偽,出去不干好事,料著她回來時,必因心怯情虛,而竭力掩飾,沒話找話,花說柳說,卻不料竟然出於意外,雪蓉回來,居然現出向所未有的冷淡態度。既不訴說她母親的病狀,也未曾矯為歡笑,只坐在那裡自己發僵。臉上神氣,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模樣,就明白她心中必已有了打算,預備有所舉動,所以才不再掩飾她的行為,敷衍他人情感,因為她已把那些事看做不必須了。譬如兩國中間,起了交涉,論理應該周旋壇坫,恪守禮節,一切都遵循條規,運用詞令的。但內中一國已決意訴諸武力,自然就不屑再弄這些虛偽套頭了。柳塘想到這裡,就也不犯和她多說,只靜待發動,看是什麼情形。而且也不願玉枝再吃她的沒趣,就又躺在枕上,向玉枝道:「你快燒啊,我還沒抽足呢。」玉枝怔怔的應了一聲,又伏身燒煙,但不住瞧著柳塘,似向他問雪蓉情形可怪,是為什麼。柳塘只對她暗使眼色,叫她不要說話。玉枝就不敢開口,只自燒煙。
柳塘吸了幾口,見雪蓉仍坐在原處,不言不動,知道自己所料絕對不錯了。眼看事情將要發生,躲避因循,都沒有用,不如硬著頭皮挺身趕上,看個究竟,也好早些明白,省得長此僵持納悶。當時吸完了煙,就坐起向玉枝道:「我抽夠了,天已不早,你快去睡吧。」玉枝知道柳塘打發自己回房,必有用意,但又恐自己走開,萬一柳塘和雪蓉慪氣,不能放心,雖應了一聲,卻挨延不動。柳塘又道:「好孩子,快去吧,你方才不是說頭疼嗎?快回房歇著,別叫我著急。」玉枝聽他直替自己開路,知道不能再留,只可立起走出。玉枝走後,柳塘仍躺著吸紙菸,以為雪蓉可以發表意見了。不料她仍不言語,只照舊坐著,瞧看自己鞋尖。又等了一會兒,柳塘忍不住,就向她開口,作個引題道:「今天你是怎麼了,看樣兒好像心裡不痛快似的,到底有什麼事,可以對我說。」
雪蓉這半晌,也在心中躍躍,屢次想要張口,只是遲疑。好容易下了決心,想要發言,不料恰巧柳塘說話,她嚇了一跳,反而把話咽回去了。當時怔了一怔,才轉過臉來,向柳塘面上偷瞧。見他向來慈和而有風趣的臉兒,此際雖然斂容正色,鄭重發問,但仍沒半點嗔怒之意,嘴角還掛著大然的笑。尤其那一雙觸處生趣,過物生愛,飽含慈祥意致的眼睛,使雪蓉一行接觸,不知怎的忽然心中一陣顫動,立刻覺得禁受不住。似乎柳塘的和藹面容,慈愛眼光,本是世上最柔軟的東西,此際卻好像變成最堅銳的物質,比箭鏃槍彈,還要鋒利,還要迅速,直如挾著風馳電掣之勢,刺入雪蓉心坎,使她想起柳塘一往的恩惠情義。經年相處,雖是夫婦,而實際猶如父女。而且若向夫婦上面想,可憶的事尚少,若向父女上面想,感激動心的事可就太多了。再回想嫁後光陰,好像柳塘身旁,有一種似乎曉日和風的氛圍,自己生活其中,跟小時睡在慈母懷中一樣。可是並不自覺,還只嫌他年老,把一切好處都給忘了。如今已作出對不住他的事,被他面對面的問著,可怎麼說呢?真也奇怪,雪蓉本來對呂性揚的心熱得厲害,所以對柳塘的心也就冷到非常,由冷生硬,由硬生狠,中間又經璞玉無意中的刺激,她回家時,實是抱著極冷硬的狠心,預備和柳塘作一回正面衝突。什麼恩義,什麼情禮臉面,全可置之不顧,必求爭得自由,達到目的,即使打到公堂,也在所不惜。卻不料只和柳塘一對眼光,竟發生了這樣魔術似的結果。大約是柳塘慈祥眼光,恰能降伏她的沉迷心路,一相接觸,就把她深藏不露的天良,給發掘出來了。
當時雪蓉只覺慚愧悚惶,好似罪犯到了公堂,惡魔屈於神座,赧顏垂首,不敢仰視上面的正大仙容。柳塘見她不語,就又和聲問道:「你可說話啊,沒關係,我怎樣都能依你,不必為難。」雪蓉聽了這幾句話,更覺中心如刺,一陣說不出的感動,似聞心中自語:我可不是人了。同時又似有一種力量,把她從椅上推落地下,「噗」地跪倒,熱淚直涌,嗚嗚地哭起來。
柳塘見她這樣,倒覺出於意外,但轉念便覺事在意中,也把自己的所懷疑的一切全證實了,明白雪蓉確是已有對象,決意下堂求去。但因自己相待不薄,難於啟齒,所以逼成這等模樣。當時暗自聳肩一嘆,又點頭一笑,就拉著她的玉臂叫道:「這是怎麼了?你起來,我有話說。」雪蓉仍堅跪不起,柳塘拉不動她,就徑直說道:「雪蓉,你不必難過,你的意思我很明白。這並非你不好,只是怨我。我娶你作妾,實在是最大的一件錯事。因為我做錯,才把你害苦了。現在我很明白你的心意和你的景況,不但完全諒解,而且自覺慚愧。本來我老糊塗做了錯事,耽誤你的青春,還盡白痴迷不悟,若長此下去,把你誤到何時是了,才逼你不得不自己打算,這怎能怪你?雪蓉,你不用為難,我既負虧你在先,現在怎能不補償於後?放心吧,一切都可隨你的意,並且要我怎樣幫助,只要力量能辦,絕沒個不成……」雪蓉聽了柳塘這篇慷慨大量的話,更哭得不能抬頭。柳塘又道:「你不要哭,我說句沒理的話,以前你我是那等關係,現在已然勾銷,我把你直當……當作玉枝一樣看待了。你的情形,我雖然未曾親見,但能斷定你在外面已有了可心的人,預備嫁他,要不然絕不會有這樣表示。我已說過完全許你自由,從現在起,你就是自由身體,和張姓毫無關係,盡可隨意行事,任意嫁誰,都不要顧慮我會幹涉。不過——雪蓉,你還年輕,閱歷也淺,所以我還要警告你一句,現在外面年輕人大都浮薄,可靠的很少,你可要長住了眼,別上人家的當。其實我並沒看見過你所認識的人,什麼模樣,只是這樣泛論,你可別疑惑我借題攔你。我的意思以為,你我到了這種地步,已經不可複合,絕不希望你再留一時半刻。你要明白,離開我是一件事,嫁人是一件事。你盡可立刻跟我分手,回到娘家,重新作你的韓家姑娘,慢慢物色可意的人。可不要只為急於脫離開我,竟弄得慌不擇路,胡亂嫁個靠不住的人,自誤終身。你現在已經尋著的男子,是個怎樣的人呢?」說著見雪蓉不語,就又說道:「你當然不願說,我問也白問,不過我的話已然說到了,你雖然年輕,可也不是小孩子,自己總有個打算。好吧,現在已到了這地步,你當然不便在這裡停留,我也不能留你,不如趁著夜裡,你快回家去吧,省得被人們看見,你也難堪,我也難說。至於你這一走,我還有點小意思。三千塊錢,算我陪你的嫁奩。還有這屋裡的東西,一切首飾,衣服箱籠,也全歸你。不過現在你不能帶走,得等明天我向銀行取出錢來,連東西叫張福一併給你送去,你總可以放心我,就快去吧。」說著就拉雪蓉起來。哪知雪蓉不肯起立,反而俯首向地,連叩了四個頭。
原來雪蓉聽著柳塘的話,心中感激慚愧,都達極點,直將一掃邪心,請求柳塘諒解,重與收留,甘心終身伺候,即到柳塘老死,也情願作個燕子樓中的關盼盼。但再一轉念,又想到呂性揚,覺得幸福已在眼前,實難割捨。因此兩念交戰,持久不決,好像一隻天秤,兩邊分量相等。但最後又轉了個念頭,便如在呂性揚一端投下個砝碼,立刻把對柳塘的一端顯得輕了。這念頭就是自己已然丟臉,在張宅無顏見人,勢不能不另闢外宅,自去居住。此間既不可留,還是痛快走了也罷。至於柳塘恩德,只可來生再報了。她這樣想著,又聽柳塘說出寬厚盛德的話,勸她快走。她雖感愧萬分,但是意志已決,就趁著柳塘來拉,倒向下叩頭,以表感激之忱,叩完了頭,才慢慢的立起來。柳塘真是善於體貼,口中說著:「你這是幹什麼?」但心中卻很明她的苦衷,知道她此際神經震動太甚,中心茫亂,簡直不能自己有所動作,就挽住她的手說道:「走吧,我送你出去。」雪蓉真箇偎在他腋下,好似小鳥依人,跟著走出。
到了門外,柳塘見窗根似有黑影一閃,倏而不見,似乎蹲下去了,知道必是玉枝。心想這淘氣孩子,你都要聽個明白,也不怕勞心,就仍領著雪蓉向外走。雪蓉這件交涉,辦得真箇簡捷爽利,而又便宜,並沒費一句話,就把大事解決了。但她也實在無話可說,在外面自覺滿盤是理,一見柳塘,就覺所想的全說不出口,只剩下慚愧了。不過相喻無言,反而得圓滿的結果。但一走出來,她知道離別在即,從此和這恩深義重的老人,不易再見了,心中萬分依戀,無限悽惶。她已淡漠了對柳塘的關係,直忘記他是自己的慈父,或是愛夫,或是好友,只覺是天地間唯一的好人,自己唯一的恩主,原諒自己無可原諒的過失,成全自己不值成全的前途,滿腔感激,恨不得以死相報。然而無可報答,一心依戀,恨不能作個奴婢伺候。然而在勢又不能相從,並且只剩了須臾對面,頃刻就要離別了。她胸中似有萬語千言,想要張口全吐出來,無奈悲緒壅塞,一個字也說不出。當時只把腳步放慢,似要多逗留一會兒,一面內心翻騰,急想吐露心緒,直掙扎到了院門。柳塘感覺雪蓉步履遲慢,似乎無力移動,一步步向前挪,最後竟停步不前,身體也漸向下沉,好似無力支持,將要跌倒。知道她這時必在慚恨交進,天良人慾,把方寸心頭作了戰場,經過劇烈戰爭,已經大遭蹂躪,恐怕再有感觸,便承受不住,將要像西洋影片中女子那樣暈倒,就急忙擁住她,低聲撫慰著。
哪知雪蓉忽一頭撞入他懷內,一手抱住脖頸,叫了聲:「我的可憐的老爸爸!」隨即嚶嚶啜泣著道:「我可對不過你了!」柳塘聽著,只覺脊骨發涼,知道她是天良發現,感激涕零,才說出這話,不過這稱呼卻來得刺心。她在這愛恩深重,無可報答,無可言說之時,竟然以父相呼,可見把一切好處,只歸作恩義,而不認作愛情,否則她也許作著最末的恩愛稱呼。由此可見,我只配作人的老父,卻不配作人的丈夫。換句話說,我作父親,能使人感恩懷德;若作人丈夫,那就恩德也變成仇怨事。想著心中喟然自傷,爽然自失,就不拾她的碴兒,只柔聲答道:「你何必說這個,若提對不住的話,還是我對不住你在先。我忘記自己太老了,幾乎誤了你的青春,真是自私自利,不給別人著想。幸而現在你能自己覺悟,倒替我減輕許多罪惡,可是已把你誤得不少事,希望你也原諒我。」雪蓉聽著,更是刺心,失聲哭道:「你怎麼還這樣說,我簡直不是人了。天啊!我今世算負了你,將來不知幾世變牛變馬,才補得過你的恩情。」柳塘道:「別說廢話,只盼你得著個好丈夫,以後安心度日,作個賢妻良母終身幸福。我就不能跟你見面,聽著也是喜歡。」
雪蓉聽著,拉緊他的手,悲聲道:「我還求您一件事,不知可以答應我麼?」柳塘道:「你說吧,我只要能辦。」雪蓉道:「我先問您,你可是對我寒透了心,永遠不要見我?」柳塘道:「你還是把我當作鼠腹雞腸的人。」雪蓉忙道:「不,不,我不是說您還記恨我,是我自己覺得已不配再求您了。」柳塘道:「你只是自己胡思亂想,到底什麼事快說吧。」雪蓉道:「您既……我就說了。我沒別的,只是心裡舍不了您。」她才說出這話,立覺走口失言,急忙咽住。本來既已下堂求去,怎還說捨不得,誰聽了也必認為是虛偽的米湯,肉麻可笑。雖自己此際確實有此感想,但絕不該說出來,惹柳塘嗤鄙。不由十分愧悔,改口叫道:「呸,呸!我說這個幹什麼,打嘴打嘴!你只當沒聽見好了。別管怎樣,我只求您以後還得跟我見面,容我稍為盡一點孝敬的心。」柳塘怔了一怔道:「那……那個……在我倒沒什麼不可,可是在你……你方便麼?」雪蓉道:「那您就不用管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愿。我從此以後,過的都是您的日子。咳!怎能不思念您?若是不能見面,就要傷心死了。我也明白這裡不能再來,我的家您也萬不肯去,要常常見面,是沒法的,我也不忍總麻煩您。現在只求每年見兩三回,您看可以麼?」柳塘聽著,很明白她是出乎真實的依戀,心中頗受感動,就道:「可以是可以,不過你要仔細想想,不要為這個誤了你的……」雪蓉似已了解柳塘意思,接口答道:「不,不,世界上不會有這樣糊塗人。您想感激您的只我自己嗎?將來和您見面,大概也不止我一個人。」柳塘「哦」了一聲道:「那又何必,你若為著見面談談,自然可以,若是對我有什麼意思,那可多餘。我既不敢領受,你也得自己檢點。」雪蓉道:「別管怎樣,就算我自己也好,您已答應見面了,咱們定一個日子,每年兩回吧。一回在您的壽日,那天您家中自然得待客,頭一日也得暖壽,自然分不開身,那麼就定在您壽日的第二天。壽日在三月二十五,咱們每年三月二十六,這是春天。另一天就在秋天吧,八月……中秋節……最好前幾日,就算初十好。您記住,每年三月二十六,八月初十。在哪兒呢?飯館不大合適,也許我們今年定好,到明年他關了門,還是找個永遠不改變的地方。您想呢?」柳塘道:「你非要這樣不可麼?好吧,那就……哦,每年三四月里,我准要上西沽去看桃花,你定的正是時候,咱們就在那天西沽桃花下見吧。至於秋天,就在新月路的公園兒,你看好麼?」雪蓉道:「好,什麼時候呢?」柳塘道:「下午四點鐘上下,趕雨就往後錯一天。」雪蓉忽悲聲說道:「您可許下我了,我的……老爹爹,我真沒臉說。別看我今天狠心舍了您,可是從此以後更忘不了您了。無論什麼情形,也必把跟您見面當作一件大事,常時總盼望那一天到來,您可別辜負了我這點兒心。」柳塘點頭道:「我明白的,咱們一言為定。只要我在世上,准不會誤了這個約會。若是到期沒去,那就必是我病在床上,或者……」雪蓉聽到這裡,知道他到底要說什麼,急忙舉手掩住他的嘴。柳塘住了口,握著她的手,徐徐放下,笑道:「我這樣年紀,這樣身體還忌諱什麼?」雪蓉悽然道:「憑您這心眼兒,老天爺也得叫您多福多壽。到我白了頭髮,就厚著臉皮,也得前來叩賀您的百年大慶。」柳塘笑道:「好,多謝你善頌善禱,但願如此吧。你……你快……該走了。」雪蓉顫聲道:「是,該走了。」說著已穿過外院,轉入門洞。
門房中的張福,聞聽腳步聲,在裡面問聲是誰,就要走出。柳塘應了聲:「是我。」張福說:「老爺出門麼?我去叫車。」柳塘用手抵住房門道:「歇著你的,不用出來,也別開門燈。」張福應了一聲,又退回去。柳塘才自己落了門鎖,開了街門。雪蓉深知他是體諒自己心理,此際必然不願見人,故而攔住張福,不由越發感激。及至到了門外,就握住柳塘的手道:「你多保重,我走了。」柳塘道:「等我給你叫輛車。」雪蓉道:「我可以走著雇,你請回吧。見了太太和玉枝,都替我問好,就說我雪蓉已經不是人,沒臉見她們了。」柳塘道:「咳,你說這個作什麼。」說著見有一輛洋車走過,就叫到跟前,叫雪蓉坐上去。柳塘摸身上沒零錢,就給了車夫一張鈔票,告訴拉到地方。雪蓉這時已顧不得和他說什麼客氣話,只覺滿懷悲戀,心亂魂銷,哀聲叫道:「你可別忘了我,我……我再叫您一聲,爹爹,我走了。」柳塘也覺一陣悽慘,衝口應道:「好孩子,你去吧,咱們後會有期,不用難過。」說著把手一擺,那車夫真箇蠢如鹿豕,不管他人離別,只因自己多得了錢,急待賣些力氣,以博花錢人的喜悅,立刻飛跑起來。雪蓉還在車上回頭招手,但倏然已拐了彎兒,兩下卻不能看見了。
柳塘望著車影消失,心中恫悵萬分,立在階下發怔,半晌才轉身踱入門內。自己搖頭嘆息,覺得滿懷淒楚。雖然對這事並非不能解脫,盡作纏綿,只是淒惘心情,無可排解。想到古時韓文公晚年曾失愛姬織柳,太白傳暮歲曾遣歌妾楊枝,都作詩寄慨,流傳至今,使後世讀了哀艷篇章,發生惋惜,這是文人特有的一種衛生方術。遇有什麼傷心受氣的事,就作一篇文章,或是吟幾首詩,自抒哀怨,自寫胸懷,作完吟哦幾遍,便可塊壘全消,不致積鬱傷身。所以自古詩人,向沒有得瘰癧鼠瘡,噎膈氣臌的,就因有這排遣方法。柳塘在這無可如何之際,雖然不免老淚縱橫,但一想到古人曾與自己有過同樣遭遇,立刻把滿腹悲思,變作一腔騷怨,想要作幾首感懷詩,以自排解。負手徐徐行走,心中哼著道:「百劫推排余白髮,一生慚愧向紅顏。別枝蟬去聲猶咽,舊苑春來雪已殘……」哼著又搖頭道:「我真是腦昏心亂,不成東西,還是先回去歇會兒吧。她走得倒是簡捷,不過還嫌多事。若是拂袖絕裙而去,或是一聲不哼,我多麼神清氣爽,那才叫飛鳥各投林,剩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不料她臨走還作如許纏綿,在她自然良心未泯,猶戀舊恩,卻叫我多添一番惆悵。咳!春來楊柳街頭樹,擺亂春風只亂飛,唯有小桃園裡住,留花不發待郎歸。咳,柳絮已經飛了,誰是我的小桃?難道以後還另娶一個?這一次還不夠警戒我的。」說著又哼了一聲道:「古人就是這麼自待不薄,不知肉麻。韓述之到了什麼年紀,還自稱是郎。郎字乃男子的美稱,禿頭皺面,須髯如戟,還不知已老得叫人討厭,居然以郎自稱。因為自居尚是美貌郎君,所以要個年輕姐兒作伴。可是姐兒眼裡的他,卻不是郎了,覺得老少不類,美醜懸殊,委屈得不能忍耐。再遇到外界一點引誘,於是擺亂春風的飛走了。他失去美人,自然難過,可是無可怨尤,只能說是自造之孽。倘若早有自知之明,壓根兒就寡慾清心,任紅紫芳菲,只當過眼流光,不生留意,以後便是落盡桃花飛盡絮,也自與我無關,又哪有許多傷感?想來真是冤枉,我並非不明白,不解脫,在前年太太去世之前,已經盡遣群姬,以圖晚年靜養。到前室逝世,又娶繼妻,已嫌多事,哪知她暗地姘上王廚,為作移花接木之計,竟又替我多事,強令娶妾,才又弄了這些牽纏。如今害我受許多精神上的痛苦,臉面上的難堪,又向何人告訴?那位作俑的太太,當然不負責任,而且她明明發現雪蓉失蹤,還得相詢問我,我該怎樣回答她?
想著搖頭嘆息,進入房中,將要挑裡間門帘,忽又心中一動,自思裡面已是一間空屋,真是室邇入遐,樓空鳳去了,想著頗有心怯空房不忍歸之慨。但終於掀簾走入,見房中並不空虛,玉枝正在裡面倚枕而坐。因為面向內方,瞧不見她在作什麼。再向里走幾步,才見玉枝竟是淚痕滿面,正在傷心啜泣呢。柳塘一見,心想她必是在外面竊聽私語,知道雪蓉已然下堂,又見我送出門去,更覺雪蓉從此永別,再難相見。雖然鄙恨她的行為,不願有什麼表示,但因相處經年,情感甚厚,一旦暌隔,也難免中懷悽慘,所以就自己哭起來。想著就強笑說道:「你這孩子哭什麼,真淘氣。方才你在窗外,不是全聽見了?雪蓉此去,是真正解決終身大事,從此都是幸福快樂的日子,你應該替她慶賀,何必哭呢?若為不忍離別,那更無須乎。我因為跟她有過這一層關係,必得自己檢點,不好和她常見。你卻是沒有關係,等出嫁以後,盡可尋她來往盤桓……」才說到這裡,忽見玉枝切齒說道:「沒有這事,永遠沒有這事!我憑什麼尋她,她可得配呀!」柳塘聽了一怔道:「你為什麼這樣恨她?」玉枝哼了一聲道:「這喪天良的東西,真作得出來!我還不恨她,她對得住誰啊?」柳塘道:「那你又何致這麼哭呢?」玉枝搖首不語。
柳塘以為她只是口硬,其實對雪蓉分離仍覺悲感。但不知完全誤解了,玉枝最恨雪蓉的原因,起於她本身行為的尚小,起於由她的行為而影響柳塘者卻大。玉枝只想柳塘是受了雪蓉的虐待和虧負,以為柳塘這樣年紀,平日待雪蓉又恩深義重,雪蓉怎該負心把他拋閃?這事把老人暮年的僅有樂境完全給剝奪了,以後孤身隻影,寂寞淒涼,叫他怎樣生活下去?玉枝這樣思想,越疼柳塘,越恨雪蓉;越恨雪蓉,越疼柳塘。所以她那滿眶熱淚,與雪蓉無關。柳塘並沒悟到這層,反而怕她過於傷感,不住用言語勸哄。玉枝也不再哭,拭乾眼淚,凝眸痴思了一會兒,忽似若有所悟,點頭哼了一聲,臉上現出冷靜的笑容。眼光注在煙燈上,卻收縮著瞳孔,似向燈內作從窺遠眺之狀。小嘴兒閉得緊緊的,下唇壓迫著上唇,手兒輕輕敲著煙盤的邊沿。
柳塘看著她這副表情,好似平常人受了什麼委屈,因而發動了堅毅的心情,打定了主意,要作給別人看著似的,不由詫異問道:「你想什麼?」玉枝搖頭道:「我什麼也沒想,只奇怪方才的事。雪蓉一句話也沒說,只朝您下了一跪,就把事辦完了。你也不用她張口,迎頭給開了路兒,總共沒費一刻鐘,就送她出去了。這是多麼大的事情,只這麼三言五語,就一刀兩斷。您真簡捷,她也真便宜!」柳塘道:「這談不到便宜,她本來有著自由,我也不能限制她的自由,她想走就可以走,難道我還老著臉皮撒軟攔她麼?至於簡捷,更是當然的,世上只有成就一件事,較比繁難。若破壞一件事,就很簡爽,大小事都一樣。大如建立一個國家,元勛艱難締造,不知若干歲月,幾經敗挫,才得到最後成功。但到亡國時,也許只需一個昏君,一個婦人,或是一樁荒謬的舉措,一次錯誤的戰事,都可以把多年基業,立刻覆亡。小如一所房子,蓋起來得費若干心血,用多少工人,經幾年工夫,才得蓋起來。但到破壞,只一把火就夠。尤其像這種男女關係,更是如此。在結合時,還得經過一個時期的交際,一個時間的考慮。到雙方情願,還得有一個時期的籌備,一個時間的實行,才算成就一樁。婚姻等到內中一個對另一個感覺膩煩了,或是有了外遇,生了外心,這樁婚姻就算了結。應該說明一聲,上家握握手,道聲再會,立刻分頭各散,這是最爽快的事,有什麼麻煩?」
玉枝聽著,「哧」的一笑,由鼻孔噴出兩行鼻涕,急忙用手帕拭去,才笑道:「叫您說的多麼省事。」柳塘接口道:「不省事的就是頭等混人,我也看見過不甘心的。一個想散,一個強留;或是一個想散,卻不肯明說,只是尋事慪氣;一個明知道卻不拾碴兒,成天別彆扭扭,打打鬧鬧,枉受許多氣惱煩苦,到頭兒還是不能維持。還有人到了黃河還不肯脫鞋,必得打到公堂,丟人現眼,結果還是判離的多。就是官斷不許離散,兩個仇人再湊合下去,有什麼意味?」玉枝道:「您可真想得開。」柳塘道:「我不是想得開,是見得多,有了經驗,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再說男女相處,只仗愛情維持,也就是只仗兩顆心互相聯繫。若有一顆飛走了,強留下身體,比守著木雕美人還沒趣兒。木雕美人雖不懂得愛人,可也不懂得恨人呢。就像我這樣對付雪蓉,她去時滿心感激,不知說什麼是好。可是倘若我行使夫權,強留不放,她也許無可奈何的忍耐下去。再說女人雖然柔和,可是心比男人硬得多,一變就不會再回來,我見的很多。有的男子被家庭強迫結婚,對妻子十分憎惡,也許立誓不進她的屋子,也許一氣出去荒唐。但是那妻子若能忍耐,只守著自己職分作去,那男人終必有個心軟,和她恢復夫婦關係。常見有討厭妻子的丈夫,忽然因為偶然機會,使那妻子有了孩子,以後看在孩子面上,便把厭惡的心消減了。也有的男子忽然作出對不住妻子的事,在外面另有所歡,妻子在這時跟他吵打,只有多傷感情。若是會的,就仍舊保持常態,不去刺激他,只耐心等著,終必有一日,發現丈夫跪在跟前,悔過求恕,這是男子。女子可就不然,她若嫁個不可意的丈夫,憎恨的心,永遠不能改變。消極的能夠立下最大決心,把自己折磨死。積極的可以為著另嫁男人,把丈夫謀害死。即使不走這兩極端,她也必永遠對丈夫敵視,使他終身沒有幸福,以報復他給自己的痛苦。還有女人若背了丈夫,另結情人,便是只有一次,便是這一次只有極短時間,她的心也算一去不可復回。我只見過荒唐丈夫回心再愛他的妻子,卻未見過曾失身的婦人又回心再愛她的丈夫。」玉枝笑道:「您真把我們女子琢磨透了,簡直沒有好人。」柳塘道:「不、不,好人多著呢,這不可一概而論。」玉枝哼了一聲道:「您不用敷衍我,我知道不可一概而論。可是只看眼前有雪蓉這樣一個人,就把別人全給帶累壞了。其實是誰好誰不好,往後瞧吧。」
柳塘聽著,以為自己評論得過於尖刻,過於籠統,使她覺得刺耳,就笑道:「孩子,你還小呢,我這些話是指那些浮蕩婦女說的。」玉枝「哧」的笑道:「您幹麼拉上我,這跟我有什麼相干?誰好誰帶著,我才不掛這份叔伯火兒呢。像雪蓉這樣的人,真是一馬杓壞一鍋,怎怪人對女子寒心?她太不知好歹了!」柳塘笑道:「怎說她不知好歹,她才是太知好歹。比如說吧,我這糟老頭兒,跟一個西裝小伙兒,擺在一處,誰好誰歹,這能怪她麼?傻孩子,你也是快出閣的人了,別總說傻話。」玉枝哼了一聲道:「我才不傻,您別總當我是小孩子,我比雪蓉小不了幾歲。再說,這是您說的,我也是快出閣的人了。」柳塘聽著,覺得她忽然臉大起來,和平日的羞澀態度有異。正怔怔的望著她,玉枝已含笑立起道:「天已不早,到吃點心時候,今兒該我伺候您了。」說著就也不喚僕婦,自己走出去。須臾用托盤取來幾樣小菜,擺在桌上。柳塘看她帶來兩隻酒杯,和一瓶湛碧的綠薄荷酒,就問:「你這是幹什麼?我不喝酒啊。」玉枝笑道:「咱們家裡去了一個沒臉的,應該喝杯酒慶賀慶賀。」柳塘聽著,覺得她不該說這樣的話,心想玉枝今兒怎麼了,莫非因為雪蓉的事,受了刺激,有些心神錯亂?就道:「這又何必,你拿開吧。」玉枝搖頭道:「不,不,我說的玩話,實在因為她這一走,我心裡怪不好過,想喝杯酒解悶,您也陪我喝點兒。」柳塘倒信了她的話,心想玉枝向來不愛喝酒,除非遇有喜慶大事,被別人強勸,才喝上一兩盅。今兒也許是因雪蓉離別,心中抑鬱,故而借酒澆愁。其實自己也是一樣,就陪她喝兩杯也罷,當時便立起就座。玉枝斟上酒,再不提雪蓉的事,只和柳塘說些閒話,載笑載言的甚為高興。柳塘見她這樣,才明白她只是替自己解悶消愁,故而如此婉孌承歡,不由深感她的孝心,就也放懷飲了幾杯。玉枝卻只顧說笑,跟前一杯酒,只於呡呡,呷呷並未飲干。柳塘知她量窄,也沒強勸。及至喝過稀飯,一同離座,玉枝又伺候柳塘吸菸。柳塘因已薄醉,把煙吸進肚裡,便發生了消解酒力的作用,於是不免神昏欲睡,屢次閉眼困燈。玉枝還是不住叫喚著,柳塘迷迷糊糊把煙吸足,心中昏昏忽忽,想著應該叫玉枝回房安歇,今天旁邊沒有雪蓉,更需嚴守禮防,不能叫這麼大的女孩子作貼身伺候的事。但他沒說出來,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好在吸菸人的打盹兒,並不像正式睡覺那樣沉酣,一稍驚動,便能醒來。不過今日因有醉意,就不似平日那樣清爽了。
柳塘睡了一會兒,忽覺身體搖晃。醒了,睜眼看時,恍惚中見床上菸具已然拿開,被褥都鋪好了,耳中聽玉枝低喚:「您起來,脫了衣服好睡。」柳塘含含糊糊地說:「你快回房去吧,不用管我,我就這麼睡好了。」勉強著倚被坐起,把衣服脫去,跟著又覺搖搖晃晃,不住移動,最後才躺穩了沉沉睡去。過了不知多大時候,他因喝酒口中乾燥,忽然被渴醒了。兩眼只睜開一點縫兒,見房中暗暗沉沉……好似只開著一檯燈。因為久居此室,由燈光便能認出位置,下意識的伸手過去,想向床邊所放的小几上摸取茶壺。卻不料手方一伸,竟摸著柔膩膩的身體,雖非赤裸,卻只隔一層單衣。柳塘不由一怔,他平日跟雪蓉同室,習慣睡在床的外邊,伸手便可摸到几上東西,這時竟發現自己睡在床里。他雖仍在昏沉,但由這一點差異,使他想到雪蓉,同時記起昨日已經走了,不由大吃一驚,「咦」了一聲,立刻將肘支床,想要爬起。哪知這時旁邊睡的人已伸手按住了他,發聲問道:「你幹什麼?」柳塘一聽這聲音,立刻大吃一驚,猛地掙扎坐起,同時旁邊的人也跟坐起來。柳塘不由發出驚訝抱怨之聲,連連咳咳的叫著,張望四顧,好像置身無地,要向外逃跑。
原來旁邊的人,正是玉枝。她身上只穿著淺粉色的絲製兩截睡衣,頸臂全露,這種情態,還是初次看到。而且床上的被子,雖有兩幅,卻是橫著一幅在上面,一幅搭腳,這是最簡單的和合被式。柳塘平日和雪蓉也未曾作過這樣睡法,然而現在旁邊的人並非姨太太雪蓉,而是自己的愛女玉枝,柳塘怎會不驚詫欲絕,直疑是做夢。但做夢也太不應該,恨不得立時醒覺。但他在失措之間,已知不是做夢,看著玉枝,比平日好似另成一人,臉上不知在何時施朱敷粉,朱唇點作一顆櫻桃,顏色光艷照人,再加上那件粉色睡衣和裸露的玉臂粉頸,簡直成為一個風情瀰漫的婦人,再不是方才嬌稚樸素的女孩兒了。世上女孩兒,固然人人都有此變化,有此風光,但得分別在何人面前表現。若對她的丈夫,自然理所當然,外人也不曾看見。但若表現於白頭老父之前,那可就把老頭兒嚇壞了,何況柳塘已把玉枝當作親生女兒看待呢。在驚赫中間,還有許多不能形容的感覺。
玉枝本來一直未曾入寐,神智清明,這時看出柳塘驚惶失措,就湊近他身旁,想挽住手說話。不料柳塘已經想出個中原委,忽然大驚如狂,叫了一聲,猛從床上爬起,滾落地下,頓足叫道:「你這孩子,真是混到頭兒,什麼道理,這樣胡鬧!你是要把我急瘋了呀!」玉枝坐在床上,滿面通紅,窘急無措,只把眼望著柳塘,隨又低下頭去,似乎沒料到柳塘有此一舉,不知如何應付是好。柳塘叫著,見衣架掛著她的旗袍,就取下來擲到她面前道:「你快起來,回你屋裡去!」說完坐在對面椅上,吁吁喘氣。玉枝接過旗袍,披在身上,忽地跳下床來,走到柳塘跟前。柳塘揮手不叫她近前,玉枝已撲地跪倒道:「您別生氣,這個我……」柳塘連聲咳著道:「我不是生氣,你這……這算什麼?」玉枝囁嚅欲言,卻又格格難吐,淚流滿面,哭著說道:「我也知道這樣不對,可是我……我……您得體諒我的心啊。雪蓉那樣狠心走了,我又正提著親事,不久也得離開,只剩下您一個人,誰伺候您?您疼了我們一場,到了還落個伶仃孤苦,我想著多麼心疼呀!所以自己打算不再出嫁,永遠伺候您。可是料著您必不肯答應,才想了這個法兒。只想這樣一來,您就推不出去我了。現在您也別生氣,得想開些兒,我原來不是外面作姨太太,暗地當您女兒麼?今兒您收下我,還像當初一樣,只於頂著雪蓉的窩兒,好得貼身伺候您。」說著又推著柳塘叫道:「我明白您的好心,萬萬不肯這樣。可是您也替自己想想,往後我再走了,您不太可憐麼?這家裡有誰是您的親人,誰能真關心您?好……您別固執,就把我留下吧。這也不丟人,我本就是姨太太,知道細情的只有雪蓉,她也已經走了。」說著見柳塘瞪目向著窗戶,似乎刺激過甚,神經已然麻木,就又說道:「您別想不開,我還小得很呢,就再伺候您二十年,也不過三十多歲,到那時還可以……可以嫁人。一定嫁人,絕耽誤不了終身,您不用介意那個,就留下我吧。要不然我也要把那姓唐的親事打退,永不……我本想那樣,只為料著只給您作女兒,您絕不許我老在家裡,所以才走這條道兒,叫您不能打發我。現在……」說著回頭看看床上,又道:「現在就算我作錯了,可是已然這樣,您也只好將錯就錯了。得,不用再尋思,快歇著吧。」
柳塘此際直如遭到驟然降臨的意外災患,心中沸亂得完全失卻平日鎮定工夫。在玉枝跪訴時,他才得體會玉枝的深心,覺得她實是因為雪蓉離去,自己老境堪憐,就決意犧牲終身幸福,拋舍少年郎君,安慰殘年槁叟。但明知難得允許,忍著羞恥,作出這操切舉動,真是用盡了苦心。然而反本追源,只出於惜老報恩的一念,因為我竭力愛護成全她,她才不忍看我挨受淒涼痛苦,決意自己犧牲。看來她的舉動,雖然荒謬,然而在動機上是正大光明。方才的情形雖然猥褻,然而在她的心中卻是純潔得不染纖塵,這孩子真是太可愛了,太可感了!世上有雪蓉那樣的人,居然也會有她這樣的人。雪蓉雖不為負我過深,玉枝卻報我逾分了。我對雪蓉的下堂求去,還可以從容應付,對玉枝的意外行動,卻真感覺為難。她雖出於好心,我可怎能容她胡鬧?想著又聽玉枝軟語央懇,要自己默認,並且竭力解釋不會有誤終身,在自己百年之後,必要嫁人。這種純摯的意思,不知她怎樣想出來。柳塘忍不住痛淚直涌,閉了閉眼,重又睜開,才嘆息道:「孩子,我現在怎能跟你生氣?可是你太叫我難堪了。咳!你不用多說話,你的心我全明白,只是為著可憐我,才作出這糊塗事。我也不能抱怨你,只能當你是小孩兒胡鬧。痛快說一句,方才的事,只當做夢,算是過去了。你別把這個看重。比如我在二十歲生了兒子,你也不過是我的一個孫女。往大里說,也只夠個女兒。小女兒跟老爹,也沒什麼說的。你是我的女兒,就算我把你從小時抱到長大,天天在一床上睡,也並不稀奇,你多麼傻,還當這一來就正名定分了,真是可笑。所以我對你方才的事,只覺得是小孩玩耍。三五歲的小孩,常把一條手巾蒙在頭上,穿上母親的褂子,假裝新娘,跟她的哥哥、弟弟,學作拜天地玩兒,大人看見連說也不說,還覺得好笑,那本不值得說啊!你也是一樣,不過來跟老爹胡鬧,未免該打罷了。」說著就伸手把她拉起來。玉枝仍堅跪不起,想要說話。柳塘一沉臉兒道:「你就老實聽我的話,不要再說,我也不願多說。你也替我想想,我活了這樣年紀,向來是怎樣個人,難道就會一時糊塗,把廉恥良心全喪了?再說還有一樣,你得明白,我今年五十多歲,一向沒有兒女,好容易得著了你,知道我心裡多麼高興,簡直看你比親的還親,有許多希望都落在你身上,也有許多體己,要傳到你頭上,你該知道你這女兒對我多麼重要。現在作出這事,我完全原諒,只覺得你是太疼我,更看出是對我孝順,只是年少糊塗,把事作錯了,從此我父女的感情,更要增加百倍。我從這事上,知道你無論到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准忘不了我這老爹,我算是老來有靠,心裡高興得很。可是你若再發糊塗,就叫我傷心了。」
玉枝聽著,知道柳塘意思堅決,自己的希望已成泡影,白白的留下一場無聊的痕跡,心中甚覺難過,含悲說道:「您一定不許我孝順,我……我這算什麼?」柳塘笑道:「傻孩子,這樣怎能說是孝順,只把你爹看得不成人罷了。我很原諒你這孝順的心,可不能承認你作的是孝順的事。」玉枝點頭道:「我也明白,可是我要規規矩矩的孝順您,您可答應麼?」柳塘道:「我盼的是什麼,怎麼不答應?」玉枝道:「那麼我還求您把那姓唐的親事打退了,我留在家裡,伺候您到老。」柳塘道:「你這胡攪歪纏怎麼沒完呢,終歸是不明白。我把心思都告訴你吧,我沒兒沒女,連近支同族都沒有幾個。後院的太太,你知道她跟我是掛名的夫妻。所以我在這世界上,簡直沒有親人。到現在才得了你這女兒,雖是外姓,可是你這樣有良心,我已把你當作親的,老年和身後的希望,都托在你身上了。我所以給你說這姓唐的,就因為他也是孤身一人,日後可以招贅進來,跟我一同居住。那時不但你不離開我,還從你身上給我引來半個兒子,你們兩個人一同孝順我,不比你一個人強?到你們有了孩子,過繼一個作我的後代,叫我們張家不斷香菸,你對張氏祖先都有功勞。再說到你有幾個孩子時候,我可以抱孫為樂,那就又給換個新世界,改了新生活。我孤寂半生,到老來居然兒孫繞膝,你想多麼幸福,這幸福全指著你,你難道不願意叫我享受麼?」
玉枝聽柳塘說出對自己的真實希望,而且說得興會淋漓,仔細想想,果然他的道理正當。而且要把唐棣華招贅進來,自己便可以長久在他面前,和原來希望正相符合,這樣還比自己辦法更好。因為即使依著自己辦法,也不過留在家中伺奉,只能使他的身體舒適,仍無解於晚年的寂寞。依他辦法,可以使家中增加新的人口,增長新的活氣。倘若唐棣華是個懂事的人,能和自己同心安慰老人,再能生幾個孩子,老人家真就許由此得到老福,快快活活的多活上幾年,那就算我報了他的厚恩。玉枝這樣一想,便完全屈服於柳塘的意見,把自己原來意思都打消了。她從雪蓉走後,安了犧牲自己的心,就一直對柳塘沒有稱呼,只以您字代表,因為她已決定要拋棄父女稱呼,另改名詞了。如今既然失敗,回想自己作事莽撞,又不勝愧悔,這才叫多此一舉,無端的弄出這一回事。雖然已經打消,但已落了痕跡,日後想起來,終難免不好意思,不由心中展轉難安,就向柳塘叫出她半天沒叫的稱呼道:「爹爹,您的道兒一定對的,我實在太糊塗太莽撞了。這麼一來,不但惹您彆扭,我自己也……這不是往臉上抹屎麼?往後怎麼好意思見人呀?」柳塘接道:「咳,你又發暈了,這算什麼?頭樣只你我知道;二來我明白你完全出於純潔的孝心,好像一張白紙,上面連個黑點兒都沒有;三來鬧了半天,只是你自己心裡折騰,好像有了什麼似的,其實有什麼呢,一切都和平常一樣。再說實了,就是方才,在你好像越了禮,可是以前不也常這樣麼?今天只不過短了個雪蓉,短了她礙我父女什麼事?再說我跟你有什麼避忌?你十五六,我五六十,就是素不相識,也沒有嫌疑。你別疑惑我會把這事記在心裡,以後對你要疏遠了。那是錯想,我不但把這件事忘了,簡直沒當是事,還對你親上加親,更免去避諱。從今天起,你不是要在屋裡伺候我嗎?就在這屋裡同住好了,可得趕快回你房裡把裡面衣服換了,我不要看那樣兒。」
玉枝聽了,不由臉上一紅,越發埋怨自己,作那糊塗事,還不夠受,還另外加這佐料,如今又多一番沒趣。柳塘見她難堪,就又說道:「外面也許很涼,你不願出去,就在這屋裡尋雪蓉一件換上吧。」玉枝強笑道:「我身上這套,還是雪蓉的呢。我哪有這樣講究的東西,難道您不認得?」柳塘心想,我向來沒見雪蓉穿過,更不知她有這東西,大約雪蓉買了這套睡衣,又覺不屑穿了給我賞鑒,就收起不用。玉枝不定在什麼時候看見,她那初通人事的幼稚心靈,就起了神秘的觀念,以為雪蓉和我同宿時,必穿這衣服,所以她今天就借用了,想來真有些可笑可憐。但由此也可看出雪蓉對我如何涼薄,我一直受著精神上的虐待,尚不自覺呢。想著就道:「既是她的,你換下來給收好了。還有煩你的事,明兒早晨,你把這屋裡東西收拾一下,除去原有的傢伙陳設以外,只要是雪蓉來後才置買的東西衣服,不論值錢不值錢,一概給裝進箱子,叫下人捆好。等我醒了,再派人送去。」玉枝點頭道:「好吧,我明天就收拾。可是您今兒夜裡不能在這屋睡了,要不然我早晨收拾東西,准給您吵醒。」柳塘想了想,就道:「我上你房裡去睡也好,咱們多穿點衣服出去,不要凍著。」玉枝應了一聲,就扶著柳塘走出。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