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二十回 無風起絮歷亂舞春煙 止水流花徘徊疑月影
話說意琴要向外走,雪蓉只得隨她出了房門,一同下樓。這次意琴並沒開汽車,只徒步同行。雪蓉知道她和呂性揚約會的花園,就在不遠,須臾就要開始實行那怪羞人的條約了,不由心中亂跳,腳下發軟,臉上也紅白不定。意琴在旁邊看著,已明白她的心境,暗自好笑:我起初對你開誠布公,你偏推三阻四,必得我把撮合婚姻的原提案撤回,只求你替我幫忙,作為和呂性揚不生關係,像這樣給你撇清,你才肯答應。好像滿沒把呂性揚看在眼裡,只為卻不過我的情面,才勉強允諾,倒也裝得不錯。可是你得裝勻著點兒啊,怎立刻就在我面前露出你的心事來了?你這樣神情,直是初次赴情人約會的樣兒,不啻告訴我已經對呂性揚動了心了,看來我的計劃必能成功。呂性揚那面雖不可知,雪蓉這面已是心有意肯,只要我給擺出道兒,她自會趕上前去,攔也攔不住了。
想著已到花園門口,便挽著雪蓉,一同走入。在石子路上走了不遠,便見呂性揚由路旁龍爪槐下一隻椅上,跳起迎了上來,叫道:「你才來啊!哦?韓小姐也……」意琴見他因雪蓉和自己同來,覺得詫異,就笑道:「我是特邀韓小姐一同出來玩的,你來了一會了吧?」說著偷眼觀察雪蓉,見她粉面緋紅,神情忸怩,心中更有了把握。雪蓉看見呂性揚,也想要大大方方向他招呼,幸而意琴對呂性揚說了兩句閒話,又指著一株高樹頂上說道:「咦?原來這上面還有隻鳥巢。我來這花園總有幾百次,今天才頭回看見。這是什麼鳥的巢,這麼大個兒,別是仙鶴吧?」呂性揚笑道:「你真是都市裡的小姐,不懂大自然界的事。仙鶴會跑到人群里築巢,你可見過樹上落著鶴?」意琴笑道:「我只在張督辦宅里,看見養著兩隻馴鶴,卻沒見過在樹上落著。」呂性揚道:「著啊,仙鶴是永不到人煙稠密處來的。人們都說北京太廟裡有一群灰鶴,其實那不是鶴而是鸛。鶴向來只住在山巔海涯,人跡不到的地方。你沒見過對聯上有『海屋添籌』的話麼?海屋就是海邊的山洞,你明白了?」意琴笑道:「謝謝你給我講了半天。韓小姐你要知道,呂先生學問高著呢,跟他常在一處,能長好些見識。」雪蓉這時已把羞意稍減,笑著點點頭。呂性揚笑道:「你別聽她的話,這是挖苦我。」意琴道:「我又挖苦你了,你說這個巢,倒是什麼鳥兒的?」呂性揚道:「虧你還學畫畫兒,前者你拿一本新買的畫譜給我看,上面不是有一幅題著《古木寒鴉》,那畫裡的老樹頂上,有幾個鳥巢不跟這樹上的一樣?」意琴「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是老鴉兒。」說著又道:「哦,我又想起來了,韓小姐很愛畫畫兒,我勸她加入我們的畫社,可是她因為沒有學過,又不願跟那陌生的教畫老師現學開蒙,所以還在猶疑。現在你一提,我才想起來,請你教給韓小姐畫畫吧!你們既是熟人,她單獨跟你學,也可以不致在人群里感覺受屈。跟你學一個時候,有了根底,再正式加入我們的畫會,這樣你看好麼?」意琴末一句話,是對著雪蓉說的。好像她對呂性揚向來發言為憲,不愁他不服從,所以只徵求雪蓉意見。雪蓉卻明白意琴這是借題給自己和呂性揚撮合,不由微一紅臉,但心裡卻是願意的,就含笑說道:「這不太麻煩呂先生麼?」意琴道:「麻煩什麼,又不是整天上班,每星期有三五小時就成,我主張就這樣辦了。」
呂性揚對這突如其來的提議,初覺愕異,及見雪蓉並不謙讓,意琴又徑直派定了,料著她們必已早有商量,才由意琴向自己提出,看來是無法推辭了。他對這事並沒有什麼反對的意思,但也非怎樣樂於從事,只覺既是意琴如此分派,自己就每星期盡幾點鐘義務也罷。不過這位女招待小姐,忽然越出市井範圍,有志探討藝術,這是和她的環境很矛盾的,不知出於怎樣的動機?大約未必是她自己的意思,多半是意琴仍要實踐拯拔她的舊約言,一陣心血來潮,發了熱氣,想要叫她學一種專門技能,以備日後拋棄當爐事業,攻操鬻畫生涯,把職業提高上去。但是你也不想這學畫需要具有天才,並且出於天性愛好,並不是盡人能學的事。何況還要從學畫上尋覓日後出路,這是多麼希望渺茫。想著就道:「韓小姐學哪種畫呢?我的能力原本有限,又向來只在漫畫用工,對於正式的畫,簡直沒有什麼研究。」意琴笑道:「沒人跟你學漫畫,韓小姐要學的是中國畫。我也知道你在這上面有限,不過開蒙總還可以。」呂性揚道:「我也只能像寫字先教描紅一樣,再深就不敢應了。不過韓小姐打算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學呢?」雪蓉聽了,心中忽然一跳,才想到自己不但沒有地方,而且也沒有時候。現在還是張家的人,自然不能把呂性揚請進張宅去教畫。若上別的地方,自己母家也不合宜,此外更沒有了,再說自己也不好常常往外跑啊。想著方在猶疑,意琴已代答道:「我想一星期有三天夠了,或是一三五,或是二四六,鐘點你們兩位斟酌,地方自然該在韓小姐府上。」雪蓉衝口說道:「我家裡那破爛房子,怎能請呂先生去呢?」意琴笑道:「你何必客氣,我看你府上蠻好。」說著不由雪蓉分辯,就又代為主張,每星期二四六下午四點鐘,呂性揚到雪蓉家去。呂性揚唯唯答應,問了雪蓉的住址,記在小日記本上。雪蓉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在心中打轉,覺得眼前已擺下一個難題,就是每星期三次出門,定要惹柳塘和家人猜疑,並且也不好託詞。當時也顧不得仔細思索,她既把呂性揚選作終身伴侶,看作幸福的泉源,放在心坎溫存,自然還要眼皮供養,就把全神注意看他,要觀察意中人怎樣舉止神情,何等風流英俊。
論理說男女之間,本該先觀察明白對方的一切,才會傾心求偶,雪蓉竟是反了過來。以前對呂性揚並沒有深切認識,只由意琴幾句言語,引動她的芳心,竟而突然鍾情,不但認他作意中人,簡直當作未婚夫了。這真是前所未有的矛盾,比舊式盲目婚姻,還加倍不合情理。舊式婚姻,是雙方都知道木已成舟,抱著無可奈何的心情,勉強尋求對方的美點,以求發生愛情。因為若不如此,只有徒惹痛苦,才不得不盡力成全,做到好處。雪蓉卻是一廂情願,自己對呂性揚動了心,認為可供終身,他就硬被派作心目中的未婚夫了。然而這心目中未婚夫的種種切切,尚還茫然無知,需要現來觀察,這還要多麼矛盾。但雪蓉並不自覺,只顧偷眼瞧著。因為她對呂性揚情根已茁,這時呂性揚的一言一笑,一舉一動,都成為澆灌情苗的甘露,培養情苗的沃土,使其很快的發榮滋長起來。換句話說,就是雪蓉看呂性揚的容貌,越看越美秀,氣度越看越雍容,舉止越看越風流,言語越聽越甜甘。俗語說丈母看女婿,越看越有趣。但丈母終還隔著一層,怎能及得女子本身看女婿,來得親切有味呢?
雪蓉簡直有些愛得迷了,想到眼前這個可愛的人,不日就將成為自己永久的伴侶,不由一陣陣心裡發熱。但是空望著他和意琴說說笑笑,自己反而不能親近,又覺一陣陣心頭髮癢。雖然她知意琴已是有主之身,絕對無意於性揚,而且現在正要和他疏遠,但仍止不住發生嫉妒,以為意琴既已把他交代給我,明知我們倆將要成為夫婦,你怎還跟他這樣親熱,一點不避嫌疑呢?幸而雪蓉還能轉念,悟到意琴萬無異心,這不過是她們摩登人物的交際,向來如此。今日意琴自不便突然改變態度惹他疑心,想著才心平氣和。不過呂性揚和意琴東拉西扯的隨意談說,並沒作什麼高深的議論,雪蓉已有許多聽不大懂,想插嘴也插不進去了。又怕自己的淺陋無知,被呂性揚看出,只可注意他們的臉兒。他們笑時也陪著笑笑,裝作感覺興趣。這就和聾子聽人說話似的,完全以目代耳,陪哭隨笑,而實際莫明其妙。呂性揚和意琴因為她不大加入談話,恐怕冷淡了她,常常說到一個節目,就問韓小姐,你說是不是,或者說韓小姐,你也這樣想吧。雪蓉也只含笑點頭,或者簡單答句,可不是麼,但她面上雖一直在笑,心裡卻十分悶氣。幸而在花園轉了一會兒,天色漸晚,紅日西沉,意琴就說:「天快黑了,咱們出去吧。」三人便走出園門,立在便道,都覺著應該告別各自回家了。
呂性揚忽然向雪蓉問道:「韓小姐,你回家麼?」雪蓉聽了,心中猛然一跳,才想到天已太晚,自己只顧在外流連,竟忘記回家。還有柳塘托傳的話,沒對璞玉去說呢!她只顧心驚,才沒尋味呂性揚那句話的微意,否則難免傷心生氣。呂性揚問那句話,是因為將要分散了,希望她自行坐車歸去,自己好單獨伴送意琴一程,因為他的心情專注意琴,今日有雪蓉在旁,感覺這一聚很不暢快。雖然他對意琴並沒有背人的話,然而一樣的話,在情人就必得獨對密談,方能可意。若有旁人,便覺受到阻礙,說了等於沒說,總要設法補償,這就是情人的小氣處。所以講到情字界說,是獨居則鬱伊,雙棲則美滿,攢三則爭端起。天然只許兩人,不能多容一個的。雪蓉在這場合中,自居主位,卻不料在呂性揚眼中,卻把她當作第三人,想要早些開發她走。但當時呂性揚才問出這話,意琴已接口道:「韓小姐忙什麼,今天我做東,咱們吃那新開的天鵝飯店去。」雪蓉心裡實在惦著回家,就辭謝道:「不成,我還有事,得回去了。」意琴道:「你有什麼事,別客氣,快跟我走。」雪蓉道:「我實在不能叨擾,咱們改天吧。」意琴仍懇切相邀。雪蓉並非不願同去,再和呂性揚多作幾時廝守,無奈怕回家太晚,不好託詞,只得堅辭道:「今兒真不成,謝謝。你二位去好了。」雪蓉說著猛覺心中一陣泛酸,想到自己不去,就剩他二人同去了。自己走開,而讓呂性揚和意琴同去密室談心,這怎麼忍得住?固然意琴曾表示她不愛呂性揚,可是人心隔肚皮,哪保得住不變卦呢?萬一兩人有一個喝醉了酒,將要怎樣?而且別看意琴對我推得那樣乾淨,但誰能准說他倆以前沒有好過?以前的事我不管了,現在呂性揚既歸了我,我可不能再看著他們……雪蓉這樣一想,心裡被妒念充滿,再也顧慮不到家中,只瞪著眼兒暗自估摸。恰巧意琴又讓了一句,她立刻改口道:「你這不是……咳!真纏不了你。好,就跟你去吧,可是我得做東。」意琴笑道:「哪有這些廢話,到那裡再說。」說著拉了她便走。呂性揚見雪蓉又肯去了,不覺有些失望,這又是雪蓉所想不到的。
當時三人,同在便道上走著,轉了兩個彎兒,便到了天鵝飯店。上樓尋個雅座,各自點了幾樣菜,又叫了啤酒、汽水。雪蓉因是門裡出身,對吃西餐很不外行,但她向來沒喝過啤酒,此際因見他二人都喝,恐怕自己露怯,只得陪飲。那啤酒雖沒辛辣味道,但那些微的一點苦味,也使向不喝酒的難於下咽。雪蓉喝著暗自攢眉,大有蘇東坡飲桃花醋的情味。然而當日使她攢眉的事,並不止於喝酒一端。吃過了湯,接著上第二道菜。捧盤而入的女招待,竟望著雪蓉叫聲「蓉姐」。雪蓉抬頭一看,不由大窘,她並不知這飯店兼用男女侍役,進門時並未看見有女子出入。這時竟發現了女招待,而且這女招待竟是故友小雛雞,進門便對她招呼。雪蓉大驚之下,跟著又大窘起來。論理雪蓉和小雛雞感情不錯,睽違已久,此際意外相逢,應該欣慰。但雪蓉這時心境全變,已自視為高貴的小姐,有如得地貴人,最怕遇到微時舊伴。雖然座上的意琴和呂性揚,都知道她的出身,但她因為已把希望寄託到呂性揚身上,正要得到他的愛情,恨不得呂性揚將她看得和意琴一樣身份,把微賤的出身,完全忘卻才好。如今竟憑空出來個可厭的身份證明人,對她班荊道故,直是當面點醒呂性揚,使其記起她也是和眼前捧盤上菜的是一流人物,怎會不驚不窘。而且還有害怕的,就是小雛雞知道她已嫁給張柳塘,不但曾親見她嫁時光景,還曾在嫁後為著璞玉的事,去到張宅訪她。雪蓉本以女兒身出現在梁、呂二人面前,對於嫁人做妾的事,完全隱瞞。這時和小雛雞見著,難免不敘談舊事,萬一走口說將出來,被呂性揚知道她已是富家姬妾,就要萬事皆空了。
雪蓉一念及此,不由面紅心跳,但不好不答理她,勉強定住心神,囁嚅說道:「呦!你啊,你在這裡?」小雛雞也笑道:「我在這裡才一個多月。離開月宮,先在壽陽春山西館混了些日,就被邀到這裡。」雪蓉聽她提起月宮,面上似被火灼了一下,想要攔她不再說下去,急忙說道:「你可好啊,很忙吧?」雪蓉這末句話,直是暗示她快去忙自己的活兒,莫再絮聒。哪知小雛雞並不能領略她的微意,反而認為是友誼的慰問,十分承情的道:「咳!好並不好,忙可夠忙。你還不知道這裡面的事麼?你近來怎樣?我看你養得雪白粉嫩,簡直有點發福。本來麼,現在是闊……」雪蓉在她說「你不知道」那句話,語意中仍把自己引為同類,已被刺疼了一下。及至聽她談到自己身上,眼看要給泄底,心中窘急。正不知如何設詞攔阻,不料小雛雞的頌語,已衝口而出。但到雪蓉耳中,直無異於下定罪的判詞,知道她所說「闊」字底下,必是「太太」。這兩字一出口,就算把自己終身斷送了。當時急中生智,很快的一拍桌子,大聲笑道:「闊?我闊啊!你真罵苦了我。」說著又向小雛雞使個眼色。小雛雞被她拍桌一驚,居然把「太太」兩字給震回去了。方在一怔,就見雪蓉遞過眼色,便知自己方才的話,說得犯忌,所以她給打岔攔回,就咽住不向下說。但尋思雪蓉所以如此,必是顧慮同座的人,她這才向呂、梁二人端詳。這二人雖然曾在月宮吃過飯,但只因雪蓉、璞玉招待,她未曾上前,故而不能認識。只是小雛雞眼光也很銳利,見這二人一是西裝革履的青年;一是極度摩登的少女,坐在一處,氣派很相調和。但雪蓉和他們便似有些不類,雪蓉雖然衣飾華麗,姿容美秀,但卻是個姨太太的樣兒。即使姨太太的本色,並不過分顯露,但也近於溫柔穩重的舊式閨中少婦一派,這種光景,常可以在各地方看見。例如一位正在學校讀書的小姐,和她的一位青年美貌的庶母,同在一處。也許那庶母的年紀比小姐還年輕些,然而叫人看著,既不像是姐妹,也不像是同學,更不像是同一階層的人。
小雛雞看著意琴,覺得雪蓉不曾有這樣朋友,只疑是她夫家的晚輩。對呂性揚卻不大猜得出來,以為必不是雪蓉家中人,倒像是意琴的朋友。當時略一瞧看,方要改口向雪蓉搭訕,哪知雪蓉已不容她說了,先迎著開發她道:「你請忙吧,不要照顧了。」小雛雞看著雪蓉的臉色,才醒悟她是不願自己在房中麻煩。心想:原來雪蓉現在闊了,不願意答理老朋友,我的招呼,丟了她的臉了,就很不快的退下去,再也不進來。
雪蓉見她走開,心裡如釋重負,但還有些不安。好在呂、梁二人並未向她說什麼,好像並未瞧見小雛雞一樣。大家吃著,談些閒話,雪蓉仍是很少插得進嘴。不過她既被小雛雞掃了興,不由便常常想起家中,心神不能安靜,惦記著時候太晚。好容易等飯吃完,意琴會賬,雪蓉還讓了一陣,到底意琴付了,就一同出門。小雛雞仍未見面,雪蓉也沒理會。三人出到門外,雪蓉再也顧不得他們二人的行止,自己先說要回家了,又對意琴謝了一聲,就叫住了一輛洋車,坐了上去。意琴叫道:「你不再陪我們玩一會兒了?那麼改天見吧,可別忘了後天是星期二,我陪呂先生到你府上去。」雪蓉應了一聲,已被車夫拉著走出老遠。她回頭看看,已不能瞧見他們,才尋味意琴的話,她說我不陪他們再玩一會兒,想必他們還不分手,仍得同玩些時,這未免有些令人胃中起化學作用,發生醋酸。再想到後二日的約會,雖然正所希望,卻又不免發愁。一則約呂性揚到家中去,必須先對母親說明,這種話實在不好出口。而且自己家中一切簡陋,呂性揚去了,是否會看輕了我,而影響愛情的發生呢?二則自己今日出門遲歸,回去已不好交代,以後每星期還有三天約會。今天擾了意琴,星期三我必得還東,到星期四呂性揚也沒個不請客。如此輪流,便等於每次都要聚餐,耽誤時間很大,在張家簡直是辦不到的事。何況我素日輕易不出大門,如今忽然常向外跑,不但旁人看著不像,我自己也沒法說啊。雪蓉苦心展轉,不特對以後的事未得計較,就連現時回家如何說謊遮飾,也沒想出詞兒。偏那車夫過於年輕力壯,好像要練習長跑,預備赴世界運動會奪馬拉松錦標似的,沒費十分鐘,已到了地方。
雪蓉心慌意亂,看著車將到了張宅門口,忽然想起不能一直回去,還有要緊的事沒辦,忙叫向後退回。到街南院門口放下,給了車錢,下車進門,直入璞玉房中。見璞玉正在床上躺著,眼望屋頂,似有所思,聞得腳步聲,突然坐起。看見雪蓉,就失聲叫道:「呦!你上哪兒去了?怎麼出門也不告訴個話兒,把你們張二爺給急壞了。你倒是上了哪兒?」雪蓉一聽,立刻明白自己的臨時失蹤,早已被家中發現,並且已鬧得天翻地覆了。不由心跳面赤,但仍竭力矜持著道:「怎麼了?你說什麼,我出去一會兒,就值得……」璞玉接道:「怎麼只一會兒?從四點多鐘,你們那就來了老媽,說二爺要取件衣料送人,請你回去開箱子。我說你沒來。老媽說姨太太出門時,分明說是上街南院,沒來可上哪裡了呢,我聽著也納悶。老媽回去,不大工夫又來了。說二爺叫問一聲,姨太太是根本沒來,還是來過又走了,我告訴是根本沒來。老媽走後,過了一會兒,我不放心,又叫這邊的王媽,過去瞧看,她回來說你還沒回去。二爺急得別提,正派人上各處去找呢。我聽著也著急,只因不好貿然上那院去,只可叫王媽來回探聽。從太陽老高,直到這時,王媽總跑了十個來回了。她說各處遍找,不見蹤跡,二爺急得坐立不安,一家中像反了一樣。現在你可回來了,倒是上了哪兒?可回過家沒有?若還沒回去,就趕快……要不然先叫王媽去告訴一聲,叫他們放心。哦,王媽上那邊去還沒回來呢。」說著就推雪蓉道:「你快回去,叫你們二爺放心吧。咱們這話歸明兒說,要不你回頭再來也成。」
雪蓉心慌意亂,因聽璞玉所言,既感柳塘對自己的關切,又擔心回家對他不好遮說。正在迷茫失措,恰巧那女僕王媽由外面進來,一見雪蓉,她大叫:「姨太太可回來了!您上哪兒去,二爺都急壞了。」雪蓉被她一吵,更是頭昏心亂,又被璞玉推著,叫王媽快送姨太太回去。雪蓉只可茫然地走出,王媽挽著一直出門。璞玉送到門外,還叫著:「今天你若沒工夫,明天可一定來。」雪蓉含糊應著,隨王媽向前走。由街南院到本宅,又只有數丈之遙,舉步便到。雪蓉一上台階,心裡忽然想起柳塘叫自己告訴璞玉的話,還未給傳過去,但這已不是切要問題,眼前最要的是如何說謊。既然柳塘知道我未到街南院,我就得說一出門便遇上了什麼事故。當然說遇見朋友或是出去游散,是不成的。柳塘知道我沒有女友,游散更不像話。必得尋個鄭重的題目,這題目只有一條,就是以探母為由,最是妥當。只才聽璞玉說柳塘曾派人各處尋覓,不知到母親那裡去過沒有?倘然去過,豈不弄得驢唇不對馬嘴。眼前又沒法探聽,想要回街南院去詢問璞玉,無奈已進了家門。
那老僕張福迎著說了一套和王媽相同的話,雪蓉只得沉住氣,強作笑容問道:「出去一會兒,就鬧得這樣兒,二爺叫你們各處找我,是麼?你們都上哪兒去找了?」張福方才說話,猛然又由裡面走出一人,看見雪蓉,跑過拉住,叫著:「你上哪裡去了,可把我們急死!我到這時候還沒吃飯,一直里出外進,這才想上門口看看,不料正遇著你回來,快進去吧。」雪蓉見來者是玉枝,不禁暗恨她打斷張福的話頭,但玉枝已不由分說,拉了她向里就跑。雪蓉心裡更慌了起來,知道立刻便要見著柳塘,說什麼是好,於是又想向玉枝詢問。不料才進到院裡,柳塘正立在房門口,見她回來,現出滿面笑容。玉枝叫了聲:「姐姐回來了!」就跑到柳塘面前。柳塘笑著道:「你上哪兒去了?好叫我不放心。」雪蓉知道這時已無可猶疑,只得說話了,但還裝著被玉枝拽得發喘,不能開口。就向柳塘笑了笑,自進入房中。柳塘隨了進來,玉枝卻不知是另外有事,還是留了心眼兒,竟自走開了。
雪蓉進房坐在床上,心裡跳得好像擂鼓,見柳塘隨入坐在對面,覺得不好等他再問,只可先迎頭兒說了。就裝作疲乏的樣兒道:「差點兒把我急死,真是想不到。白天我一出門,正遇見一個人給我送信兒來,敢情我娘病了。」柳塘接著,好似一怔,聽著說道:「你娘病了,給送信兒來?」雪蓉道:「可不是,她一個人兒住著,害了病沒人照顧,就托……」說著,想不起托誰。忽然心中一轉,想到了小雛雞,就道:「那個小雛雞,以前在月宮跟我同事的,你也認得,她是我娘的乾女兒,常去看望。我娘托她前來,沒進大門,就遇見了我,說得風雷火暴,就一時著急,也沒得回家告訴句話兒,就跟了去。趕到那裡,見我娘病得還是不輕,可不知是什麼病。我只得托人去請個醫生瞧看,偏那醫生又耽誤了很大工夫才到。我知道家裡不放心,想給送個信兒,無奈小雛雞已經上班去了。我又想見著醫生問個明白,只可等著,所以耗到這當兒。等醫生來到開了方子,說只是感冒發燒,並非大病,我才安了心。醫生走後,小雛雞也從飯館回來了,我就煩她去打了藥,替我照應,才趕回家來。」說著還裝出十分愁煩之態。
柳塘聽著聲色不動,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又問請的哪位大夫。雪蓉隨口說了個人名,以為把柳塘蒙過去了,心中方稍安穩,卻不料她的破綻已完全顯露了。因為當她失蹤之時,柳塘派人尋找,第一處就是她母親家,去時正當雪蓉才離開不久。她母親一見張宅的人來尋,就料到她出門時未給家中留話,並且連帶想到雪蓉和那梁小姐的約會,並未對家中公開,只得答說雪蓉來過一趟,沒坐很大工夫就去了,她說還要到外面買點東西,大約也就快回去了。她母親這樣說法,把梁小姐一字不提,而且給雪蓉留了地步。但僕人回去回答柳塘,柳塘料著她必然很快回來,不想許久仍無消息,才又著急起來。這種情形,雪蓉並非沒有料到,只為一時想不出更好的謊話,又加時間迫促,不容思量,不及詢問,而璞玉也因忙於催她回家,未及相告,以致雪蓉不得不冒險說出這沒把握的謊話。柳塘從她一開口,已知內中大有蹊蹺:雪蓉是不是在外面做什不可告人的事了?但他終是涵養極深的人,當時並沒露出聲色,只隨口應答了幾句,就倒在床上吸菸,並且說著閒話,神情態度,都和平日一樣。
雪蓉看著暗自放心,以為柳塘必沒派人到自己母家去,現在算把他瞞過去了。其實她是當局者迷,竟沒有體察柳塘的性情。以柳塘素日待人的誠厚,若是知道她母親害病,一定要代請名醫調治。不但會叫雪蓉回去看護,還得派兩個女僕隨去伺候。如今只淡淡的慰問幾語,當然是他已深知情偽,但又不願揭破,才這樣態度呢。雪蓉懵然不察,尚自以為得計,覺得眼前這一道關口,算已過去,又愁著後日如何去赴呂性揚習畫之約了。就一面替柳塘燒煙,一面心中打算。
柳塘自然也暗自思量,吸了兩口,忽然坐起,說要到書房去取一本朋友送的詩集,就走了出去。先溜到玉枝房中,悄悄叮囑她不要對雪蓉說曾派人到她母家去找的話。玉枝很詫異的問什麼原故?柳塘說:「你先不必問,等有工夫再說。」又叮囑她去吩咐男女僕人,對雪蓉隱瞞這件事,玉枝答應了。柳塘走出,到書房拿了本詩集,方才回去,陪著雪蓉,照平常一樣度過了這一夜。
次日午間起床,梳洗用飯之後,柳塘提起璞玉的事,就向雪蓉說:「你昨天出門,就被小雛雞拉了回家,想必沒到南院去。璞玉的事,已經就要實行了,必得趕快去告訴一聲。若再耽誤,到了臨近,她見日期太緊,就許犯了疑心。本來她托我尋廟出家,我給耽誤了許多日,一直沒信兒,如今忽然風雷火暴,才告訴尋著廟,立時就叫她走,那不是太離奇了麼?我只為想先安置了她,好跟著給玉枝辦事,才把日期定得很近,不好推延,只可去說吧。」雪蓉聽了,正要回答我這就去,柳塘已又接著道:「你換件衣服,咱倆一塊兒去。我跟她說,還穩當些。你一個人去,萬一說不利落,露出馬腳,又惹麻煩。」雪蓉本想去和璞玉談談,希望能從她身上或者想出明天赴約的法兒,聽柳塘要同著去,暗自失望,但也只得應著,換了件旗袍。柳塘戴上帽子,二人就一同出門。
雪蓉只惦記明日的事,心有所蔽,竟一點也看不出柳塘的可疑之處:第一柳塘既知她母親患病未愈,竟不叫回家探望,和他平日忠厚性情體貼意致,大相違背;第二是昨天他叫雪蓉去傳話,並未顧慮她現露馬腳。今日怎又忽然不放心,竟要同著去呢?這當然是柳塘別有用意。柳塘自昨天發現雪蓉說謊,已猜疑到她在外有什麼秘密行為,但還不敢斷定,想要訪察明白,再作道理。柳塘對於雪蓉,雖是夫妾關係,但因她是唯一慰情之人,娛老之伴,所以十分憐愛。不過由於年歲懸隔,憐惜之情,倒多於燕婉之愛,說實了也有幾成把她當兒女看待。故而這時一疑到雪蓉有了秘密行動,柳塘並沒想她欺騙自己,辜負自己,或竟至於背叛自己,感覺憤怒。只擔心雪蓉年紀太輕,在外面或者受到歹人引誘,以致遭遇危險。當時沉住了氣,一點聲色不露,只預備設法調查,看她究竟是何情形,以定挽救之計。不過柳塘已感到日後結果的難於圓滿,雪蓉倘若有了越軌的行為,自己便能挽回她的危機,補救她的錯誤,然而女人的心一經搖動,再要平息是很難的。雖然自己能遷就原諒,她是否能回心安度,恐怕難預料了。柳塘想到這裡,心懷頗為淒楚。但在真相未明之際,也不多作思量,即使事到其間,也只可委心任運了。當時柳塘只為不叫雪蓉知道曾派人到雪蓉母親家去過,以免她覺悟事情泄露,有所防備,就要不易調查,所以在囑咐玉枝和僕人以後,今日又同她到街南院,攔阻璞玉對她告訴,雪蓉還一點不知覺。
兩人進了街南院,在窗外叫了一聲。璞玉迎了出來,讓他們進去。落座說了幾句閒話,柳塘就把尋著廟的事說了出來。先道歉耽誤過久,又解釋:「現在出家人大半不守清規,城中的廟,尤其雜亂,對你這樣虔心清修的人,很不合宜。我想尋個極清靜極規矩的地方,好不負你的志願,不料竟太難了。本地尼庵雖不致像南方那樣的開筵陪酒,可是真修行的也很少。最好的不過倚仗廟產和應佛事過活,出廟如商人做生意,在廟裡像俗家過日子,沒一點出家人的意思,你去了不是生氣麼?幸而尋到如今,居然尋著一處,叫做白石庵,本來是一家財主的家廟。現在住持的老尼,是那財主家的一位寡婦,從十七歲守節,就進廟修行,現如今已八十多歲,只收了一個徒弟,師徒都是真心修行,永遠不出廟門,也不應佛事。好在那財主家供給一切,她們才可以諸事不問,一心奉佛,這個地方才對你十分合宜。我托人已經跟那老尼說好,答應收你作徒弟,並且也跟她定好日子,只等到期送你進廟了,所以先來通知你一聲。好在出家的事很是簡單,並沒有什麼預備的,人家老尼也沒一點要求。不過我們總得盡心,多少布施點兒。至於你進廟以前,我們應該給餞回行,留個紀念。其實以後大家照常可以來往,不過這是個節目,總得……」
璞玉在初聽柳塘說尋著了廟,已覺心中轟然一震。她本來已經和警予定下一同南行,他鄉偕老之約,滿腹都是凡心,只希望著閨房靜好,又哪願意去受梵宇淒涼?不由抱怨事情怎來得這樣巧,柳塘又辦得這樣快,居然就尋著廟了。再聽說已訂下進廟日期,心中更覺忐忑。自思:再有幾天,我就跟警予走了,偏在這時候發生意外的事,又來得如此急促,我怎能對柳塘說「現在又不想出家了」,叫他免費精神。但不說難道就任他們給送進廟去?只盼著他所定的日子,在自己和警予約期之後,那就不管他怎樣操持,我已先期走開了。以後的事,自有警予代為辦理,他可以來信解釋,我便沒有可怕的了。想著心中急欲知道日期,不等柳塘說完,就插口問道:「您已經定下日子了,在哪天呀?」柳塘見她這樣忙著相問,還以為出家心切,不由暗擔心事,恐怕實行時將有周折,就把日期說了。璞玉一聽,正在自己和警予約會的前一天,不由急得心跳,自思:真是怕什麼有什麼,柳塘竟把日期定得如此湊巧,直好似故意跟我作對,這可怎麼好?他已經定妥,自然不會更改。我以前屢次催促,如今有了地方,定了日期,怎能改口又要求往後推延呢?璞玉心中焦急,並沒答話,只茫然點頭。柳塘還只當她表示同意,又說了幾句閒話,告訴她進廟的儀式,又約定在後日在家中設宴請她。璞玉只有點頭,連客氣話也不會說了。柳塘把話交代完畢,就向她告辭,和雪蓉一同回家。
從這時起,鬧心的便有兩個人了,而且受著同樣的病。雪蓉因惦記明日之約,費了千思萬慮,仍想不出新鮮辦法,只可重走老路。因為已經說過她母親害病,柳塘也深信不疑,就打算還在母親身上想詞兒。其實這並沒什麼困難,只到明天赴約之時,徑直對柳塘說要回去看看母親的病,就可以順理成章的走了。無奈雪蓉情虛心怯,恐怕自動出門,要惹柳塘起疑,想尋一個合宜的人,幫助作偽,假充是母親的鄰居,前來報告她的病又見沉重,自己裝作不得不去,那才穩妥。不過遍想難得其人,故而非常焦急。璞玉卻是聽了柳塘的話以後,感到萬分為難。柳塘所定進廟的日期,恰在和警予所定行期的前一日,自己既沒有取消出家之議,也不好要求展限,難道竟束手坐待,由他送進廟去?固然進了廟也未必不能出來,但那豈不多費一回事,多丟一回臉?而且必要失了警予的約,怎麼對得住他?固然他日後沒個不知道,也許能設法把我拯救出來,但當時就許難免誤會。萬一他竟錯想了,以為我又臨時變卦,把出嫁改為出家,辜負他的情義,恐怕他傷心之下,重蹈故轍,徑自離津他去,我以後可怎麼是好?豈不要老死在尼庵裡面?她左思右想。覺得自己實在無法應付,只有一條道兒,就是和警予商量,叫他替打主意。但是上次在墓地,只約會到期上車站見面。在那約期以前,沒有見他的可能,他當然不會無端到此處相訪。我要尋他,又不知道公館住址,又萬不能向人打聽。雖然他天天必到督署辦公,我一個女子怎能到衙門去丟他的臉?思維許久,知道自己沒法直接和他見面,就又想到托人送信,叫他知道自己所遇的事,代為設法。或是提早行期,即日起程,或者用什計策,使柳塘打消原議。即使全辦不到,也可叫他明白我是不由自主,才進廟出家。這當然是最切要最簡捷的辦法,想出來就得急速實行,但是托誰去呢?這個人卻難得其選。張宅僕人,雖然可以驅使,但若託了他們,那就無異直告柳塘。伺候自己的王媽,也是一樣,而且她也不認識警予住宅。若到外面用錢僱人,仍得先知道住址,一向宅內人詢問,照樣也要現露形跡。左思右想,終是一籌莫展。所以在這一天裡,璞玉和雪蓉同樣因無人可托而焦灼愁苦。不過結果雪蓉終比璞玉多著一條路,她居然想出一個人來,就是小雛雞,但仍若不能出去尋她,就打算使用電話。但她雖知小雛雞做事的地方,卻不知電話號碼,還得尋機會先查號碼簿。
當日晚間,柳塘到玉枝房中吸菸。這本是他的習慣,為瞞大太太耳目,常在雪、玉二人房中輪流出入,有時還住在玉枝房裡,不過必要叫雪蓉同去做伴。但若在雪蓉房內,玉枝就不陪了。今夜柳塘在玉枝房中吸菸,玉枝因昨日的事,懷著滿腹疑團,趁雪蓉不在,就向柳塘詢問。柳塘對她說:「雪蓉也許在外面做了什麼不好的事,但還不能決定。」玉枝聽了甚為憤怒,就說:「她若胡鬧,就太沒良心了!」柳塘苦笑說:「你不可這樣說。即便她做了壞事,也不怨她沒良心,只有怨我做錯了事。」玉枝問:「是什麼原故?」柳塘道:「現在且不能說,等看出水落石出再告訴你。你現在先幫我考查她的舉動,看有什麼特別情形,就趕快告訴我,我也好早些明白她的心意,作個正經打算。最要緊的,她正在我保護之下,我這樣年紀,不能看著一個年輕女孩子從我手裡墮落下去。不管她對我怎樣,就是要拋了我,我也得看她走到穩當的地位,才算不虧心,萬不能任她自己胡行亂走,受人的欺騙。」玉枝聽柳塘說出這盛德的話,雖是笑著說的,但終掩不住臉上的悽慘,知道心中必很難過,不由感動得眼中發濕,就說:「雪蓉倘若真變了心,要做壞事,她可太沒有良心。您待她還要多麼好,我想得便勸勸她。」柳塘搖頭道:「傻孩子,你別這麼辦,沒有用的。這跟我待她好壞沒有關係,我憑著四五十年的閱歷,已看出她的心早離開我了。你知道一個人的心若是走了,要回來是不易的,就勉強留住她的身體,有什麼意思?何況也留不住。不過現在我還不敢決定,所以要留心考察,你千萬不要露出形跡,只暗地幫我吧。」玉枝怔了半晌,又問:「倘然查明她真箇……像您說的,那該怎樣?」柳塘苦笑道:「只要她不致受害,我自然成全她,沒有第二條道兒。不過她若走錯了路,可就難了。我警告前途危險,勸她回頭,她也許疑惑我是存著私心。也許當局者迷,硬把苦海當作天堂,那我怎麼好呢?」玉枝悽然叫道:「爹爹,您得了。她倘若真壞了腸子,狠心拋了您,您又何必管她這些?」柳塘搖頭道:「孩子,你不懂,我不問她怎樣,只要對得住自己。我是快六十歲的人了,知道幾時死呢。人人都盼望無疾含笑而終,可是到那時回想平生所做的事,也得笑的出來。」玉枝怔了一下又道:「我真不敢想。爹爹,倘若她真鬧到那地步,您呢?」柳塘笑道:「又說傻話,我還是我,又會怎樣?」玉枝顫聲說道:「您別忘了,現在您……就只這麼一個能可心會伺候的人,她若走了,您可不太苦了麼?」柳塘聽著,不由心中發酸,但仍強忍著說道:「你別慮得那麼遠,事情還不定怎樣呢。好孩子,且少說這個,你只幫我留神好了。」玉枝點點頭,隨即默然無語,似有所思。過一會兒,雪蓉來了。柳塘、玉枝又強打精神,和她說笑。三人談到半夜,柳塘就在煙燈左面睡了,雪蓉、玉枝睡在右面,一夜過去。
次日早晨,雪蓉因心中有事,在九點多便醒了,也沒驚醒玉枝,就悄悄溜出房去。溜到前面那座客廳裡間,去打電話。因為不知號碼,先查簿子,費了很大功夫,才把號碼查著。打到那家飯店,一尋小雛雞,對方有男人回答,說女招待們還未上班,她們最早也得十一點才到。雪蓉方悟自己糊塗,忘了時間。但心中卻是焦急,惟有這早晨是偷打電話的適宜時候,等一會兒人們全起來,就怕難得機會了,就快快回到房中。玉枝方才睡醒,還未下床,見雪蓉由外走入,就問她上哪裡去了。雪蓉答以如廁,玉枝也沒理會。二人就一同梳洗,又同到外間飲茶。僕婦端上點心,雪蓉心亂如麻,怎能下咽,就推說不餓,玉枝只得自己吃了。以後又共坐閒談,雪蓉神思不屬,眼睛不住望著牆上的掛鍾。玉枝看著她神情有異,想起柳塘的囑託之言,不由犯了疑心,暗加注意。等到掛鍾打了十一點,雪蓉更是坐立不安。勉強耗一會兒,就說忽然覺得頭疼,要回房去躺一會兒,玉枝也沒攔她。
雪蓉回到自己房中,並不落座,只在地下亂踱,又不住由窗戶向外瞧看。沒待兩分鐘,見院中無人,就又偷從房中走出,一溜煙跑入客廳,心中跳著進了裡間。拿起耳機,撥了號碼,叫通之後,一問對方是那飯店,就說出小雛雞的名字,找她說話。不料對方竟答說:「我就是,你哪位?」雪蓉想不到如此湊巧,大喜叫道:「姐姐,我是雪蓉。」小雛雞似乎怔住半晌才答道:「原來是張太太呀,難得您還想起理我。有什麼吩咐呀?」雪蓉一聽腔兒不亮,心中一轉,立刻明白自己昨天端了架子,得罪她了,所以迎頭說了這些閒話。因為有求於她,急欲解釋,竟忘了電話不能傳影,陪笑說道:「喲,姐姐,你怎麼了,這不是罵我麼?姐姐,我知道昨兒得罪您了,所以今天趕著電話給您賠罪。昨天我那樣兒,實在有著原故,不過現在不能細說。好姐姐,憑咱們的交情,你還能惱我麼?」小雛雞似乎怒氣稍息,接著說道:「我不惱你,可是你倒是為什麼,端那麼大的架子,簡直發財不認識老鄉親了!」雪蓉道:「姐姐別這樣說,我給您賠禮。現在電話里不得談,等見面再細說,我還有件事求你,你得給幫回忙。」小雛雞道:「什麼事用我幫忙?」雪蓉道:「你到三點多鐘,能脫工夫出來一趟麼?」小雛雞道:「三四點,那時候倒是清閒,可以出去,你要我幹什麼?」雪蓉這才把自己的要求說出來,請她到張宅來一趟:「假裝是由我母親處來送信兒,報告我母親的病,又沉重了,叫我務必立刻回去瞧瞧。」小雛雞聽了,就問:「這是什麼意思?你母親可真病了?」雪蓉道:「她並沒病,我只叫你這樣說,好借詞兒從家裡出去。」小雛雞「哦」了聲道:「難道張家不許你隨便出門,還得費這些事?」雪蓉道:「不是不許,是我……現在電話不好說,等見面再告訴你,你可以替我辦麼?」小雛雞答道:「可以,我去一趟就是了。」雪蓉連聲道謝,又叮囑了許多話,才把耳機掛了。
她覺得辦妥一件大事,才安了心,走出回到房中。卻不料她溜進客廳時,被玉枝看見,竟跟了出去,把她的秘語完全聽見,趁她還未走出,先溜回房中。心中思索:敢情雪蓉在外面真有了說處,上次出門假託著母親的病,已證明全是虛謊。今天她還要再來一下,預先托下人給送信兒,費的心機真是不小,可惜我爹早已知道了。不過她究竟在外面幹了什麼背人事呢?這我也猜不出,只好且把聽得的話告訴爹爹。想著又等了一會兒,未到柳塘起床時候,就把他喚醒,先伺候吸了煙,待他神智清醒,就悄悄把事情告訴了。柳塘聽了玉枝報告,並沒說話,只點了點頭,又把手放在口邊,做了個手勢,叫她保守秘密,不要對別人談起。玉枝領悟,就不再提。但雪蓉跟著也過來了,她是掐著柳塘該起床的時候過來伺候,進門見柳塘已然起身,正在洗臉,就笑說:「今天怎麼起得早,也沒用我們費工夫叫喊。」柳塘道:「今見破天荒,我居然自己醒了,這真是向來沒有的事。」雪蓉道:「也許夜裡煙抽少了,早晨犯了癮,就睡不著。」柳塘道:「不然,早晨犯癮,只有昏睡,萬不會自己醒的,所以今天奇怪。我想許是因為心中有事惦記著的原故。」雪蓉笑道:「你惦記什麼?」柳塘道:「這還用問,你想是什麼事?」雪蓉夢想不到秘密已然泄露,柳塘這是用話暗地相諷。還以為他實有惦記的事,就是璞玉和警予,以及玉枝和小唐兩件婚姻,全在進行之中。他的熱心腸在發動之際,也許會惦記得提早醒來,就毫不介意,微笑無言。
當時二人伺候柳塘吃過早飯,吸過了煙,又閒談一會兒。雪蓉以為柳塘既然有事惦記著,當然就要出門去辦,那樣自己就更為方便。因為少時小雛雞來了,自己同她出去,到柳塘歸時,自有別人告訴他,說我母親病情反覆,托人來接的事,省得當面對他說謊,心裡不安。哪知柳塘並沒出行的表示,只對燈高臥,抽菸喝茶,很舒服的享他的清福。等到天過三點,雪蓉心內漸漸打起鼓來,不住偷眼瞧看壁鍾,側耳聽著外面。忽聽有人從前院走來,雪蓉心想來了,不由得便立起身,想要迎出去。但又很快的轉了念頭重複坐下。心想我怎能迎出去,倘若真是小雛雞來了,她必依著我的吩咐,先把來意告訴門房,叫他們進來送信。我正要由僕人向柳塘稟報,好叫柳塘自動勸我回家瞧看,我才可以立在被動地位,不露一點可疑痕跡。如今若迎出去,僕人必先把小雛雞的話對我說知,我還得再進來對柳塘報告,那樣就要弄得好像我對他請求,意思全錯了。想著就見門帘一啟,進的竟是個女僕,提壺送茶。
雪蓉見不是門房,就著急埋怨小雛雞,怎還不來,只求上天保佑,叫她別誤我的事。呂性揚在四點以後,准到我娘那裡。我若不能先去等待,娘還不知就裡,萬不會替留住他。而且他見我不在,也萬不肯停留。這樣頭次約會便失了信,他該怎樣想,恐怕以後再不肯跟我接近,那豈不急死人麼?想著就覺胸中似有許多隻手,抓撓臟腑;又有許多隻腳,把一顆心當作足球踢上踢下。想著心中忐忑難安,只可暗地禱告過往神靈幫忙,趕緊派個像《三世修》戲中的執錘小鬼,把小雛雞給用錘頂著屁股,押送前來。不料她的禱告真靈,小雛雞雖不知是否被小鬼所頂,但已居然來到。這回並沒先聽到腳步聲音,只猛孤丁的聽門外有人說話,叫:「姨奶奶在屋裡麼?」雪蓉聽出是張福聲音,立刻心中一跳,就問道:「誰呀?」外面答道:「我是張福,外面有人找您。」雪蓉暗叫可真來了,心中才覺一塊石頭落地,就道:「有人找我,誰呀?張福你進來!」張福聞聽,就掀簾走入,說道:「姨奶奶,外面來了位姑娘找您……」才說出這句,柳塘忽插口問道:「是誰?你認識麼?」張福道:「我瞧著面熟,好像去年曾同姨奶奶的老太太一同來過。」柳塘道:「哦,沒別人,一定是小雛雞,她去年不是為璞玉的事曾跟你娘一同來過麼?前天你還說她正在你家給老太太做伴,一定是她,沒錯兒。張福你快請她進來坐。」雪蓉一聽柳塘沒容張福訴出小雛雞來意,就請她進內,不由把心中才落下的石頭又給提起來。心想這一下把章法全弄亂了,自己並沒想到她會和柳塘見面,所以並未把細情告訴。如今她一進來,恐怕說話露出破綻,萬一弄得驢唇不對馬嘴,豈不把事情給鬧壞了。想著心中著急,就攔阻道:「何必叫她進來,不如叫張福問問她有什麼事吧。」張福聽著,方要開口說話,柳塘已擺手道:「人家既來了,怎能不讓進來?張福快去!」張福就走出去。
雪蓉無可奈何,只剩了心跳。過了須臾,便聽外面一陣腳步聲響,張福在門外叫了一聲:「姨太太!」跟著掀起門帘,小雛雞跳跳躦躦的走進來。看見柳塘,很為躊躇,點點頭說聲:「您好啊。」就跳到雪蓉跟前。雪蓉方迎著她,想要遞個眼色,不料小雛雞這時眼睛已受了房中家具陳設的吸引,目光四下流盼,單只不看雪蓉。但也不能怪她,她本是蓬門蓽戶的貧女,有生以來,這還是初次進到富家巨宅。看見古雅閎麗的種種物件,怎能不目眩神迷呢?尤其她和雪蓉曾任同事,自從雪蓉出嫁,她早存著羨慕的心,猜擬著不知過怎樣的生活,今日居然得被延請進來。她未入室前,已在尋思我得看看雪蓉怎樣闊法。及至入室之後,目光所觸,都使她發生驚訝:這麼高的櫃,這麼大的鏡,這麼好看的陳設,這麼華美的衾枕,簡直應接不暇,心神為之恍惚。但她還未忘了雪蓉的囑託,上前拉著她,一面目光流走,一面口吻開闔,心不在焉的說道:「我接你來了。你的娘又病重了,她叫你快回去看看,你快跟我走吧,要不看她等急了。」
雪蓉見小雛雞從進門就兩眼黧雞似的,知道犯了不開眼的毛病,又聽她說話恍惚,漸變支離,就擔上心,恐怕給說漏。當時急忙裝作驚惶,開口叫道:「喲!怎麼又重了,前天不是見好麼?」小雛雞眼光正注在一盆用珊瑚翡翠和各色玉石做成的盆景上面。心想這東西真好看,可值大錢,昨天我在市場看人家買了只翡翠戒指,竟用了三百多塊,這盆里許多翡翠,還不得值幾千麼?想著聽雪蓉相問,就隨口漫應道:「那誰知道,你看去呀。」雪蓉一聽,簡直不像話。自己本曾對柳塘說小雛雞一直在家中看護我娘,如今她這樣說話,豈不要惹柳塘疑心,就急忙掩飾道:「也許治得不地道,本來那大夫不成,現在我……」說著就向柳塘瞧看,希望他開口叫自己隨小雛雞同去。哪知柳塘並沒看她,只向小雛雞說道:「你請坐啊,她母親倒是什麼病?怎樣情形?」雪蓉只怕小雛雞說錯,跟自己前日所言不相符合,就搶著道:「她只是感冒……」不料雪蓉這裡說話,小雛雞也同時開口。倘然她稍為注意雪蓉,便可以把要說的話咽住了。但因她正在東張西望,神不守舍,竟沒理會雪蓉,隨口答應柳塘道:「是痢疾,一天拉四十多遍,一恍兒好幾天了。」雪蓉見她開口,已沒法阻攔,自己的話也收不回去,竟由兩張口中,同時說出互相牴觸的話,不由急得通身出了冷汗,心中亂跳,偷眼看看柳塘,見他神色如常,並無驚疑之色,心中才稍安定,急忙用話挽救,裝作失驚道,「呦,怎麼又轉成痢疾了,這可麻煩!前天還只是感冒,怎麼又……」她說著正有些情虛詞窮,接不下去,幸而柳塘忽然咳嗽起來,離座向盂中吐痰,才把她的窘給解了。
其實柳塘平常很少咳嗽,這時忽然咳嗽,並非犯病,而是故意裝的。因為他聽雪蓉和小雛雞同時說出相異的病症,雪蓉又跟著用話掩飾,不由想起《惡虎村》那出戲中,當黃天霸替李五解圍以後,進入惡虎村,要見二位嫂嫂。武、濮二人說嫂嫂害病,不能出見。天霸問是何病,他二人一個答是傷寒,一個答是瘧子,跟著又遮飾說是由傷寒轉了瘧子。現在雪蓉和小雛雞的聲口,宛然就是濮、武二位,想著忍不住要笑。但因不願被雪蓉看出自己已窺破秘密,以致影響以後的查究工作,就急忙裝作咳嗽,藉以掩飾笑容。吐了兩口唾沬,便抬頭向雪蓉道:「那麼你就去吧,倘然你母親要你陪伴,今天就不回來也可。」
雪蓉想不到柳塘如此寬容,心想這倒不錯,只可惜我和呂性揚初交,並無徹夜長談的可能,空得機會,也只可辜負了,就道:「我才不在那兒過夜呢,她也用不著我陪伴,去一會兒就回來。」柳塘道:「那麼就隨你吧,可是我也該去瞧瞧,要不就一塊兒去一趟?」雪蓉聽柳塘要去,好似一顆心直由腹中提起來,撞到喉嚨口,又彈回去,再躍上來,跳動不已,面色也變得煞白,勉強說道:「你何必……她鬧點小病,怎能驚動你呢?」柳塘點頭道:「那麼我就不去了,你替我問候吧。」說著又取一疊鈔票,遞給她道:「這一百塊錢,你帶去給你母親買點保養東西吃。」雪蓉聽著不由怔了,她正要做欺騙柳塘的事,柳塘竟恰在這時表示了相待的厚意,雪蓉怎能不受感動,不覺慚愧?於是臉上立刻掛出樣兒,眼圈也紅了,心中覺得實不忍接受柳塘的錢,就推辭道:「不用給錢,她那兒有得用,你平常給得還少麼?」柳塘擺擺手道:「你就拿去吧,不管用不用,只叫病人高興就好。」說著把錢塞在她手裡。雪蓉不能再辭,只得放入手皮夾里,再不敢把臉朝著柳塘。轉過身拉著小雛雞道:「咱們走吧。」小雛雞向柳塘說聲改天見,就向外走,但目光還向房內陳設作著臨別紀念。柳塘也客氣了一句,又向外送了兩步。玉枝送出門外,叫道:「姐姐,回家見老太太,給我問候。」雪蓉答應:「謝謝,你快回去吧,我至晚在飯後回來。」玉枝送她們到前院二門,方才停住,看她走出去,才恍恍踱回來。到了房中,見柳塘正在床上仰臥,似有所思,就坐在旁邊道:「她走了,到底是怎麼回事?您打算怎樣考察呢?」柳塘搖頭道:「咳,不用考察了,我已經全看明白。方才連試探了兩回,一回假說要跟她去,一回給她娘捎錢,她的神色就全露出來了。她到底還是年輕女孩子,並不是老奸巨猾,還懂得害怕,懂得虧心。我已看出她確是背著我做了不好的事。」玉枝道:「不好的事是什麼?」柳塘道:「孩子,你也是快出閣的人了,我也不必瞞你,你也能夠知道。這樣說吧,女人做壞事自然分幾等幾樣,也許好賭,背著找去耍錢;也許好玩,背著我去聽戲;也許有口癮,背著我去抽菸。可是你看她會是這樣麼?若是為這幾樣,在家裡全辦得到,用不著鬼鬼祟祟費這些心思,也不至於這樣失神落魄的啊。」玉枝點頭道:「是啊。」柳塘道:「那麼除此以外,還有什麼事,這不很容易明白麼?她必是在外面又結識上可意的人了。」玉枝道:「可是我又納悶,她在什麼時候結識的呢?向來不大出門,只近來常到街南院,前天也只……」柳塘搖頭道:「你不用研究,這種冤怨緣的事,用不著很多時候,也許一轉眼就出了毛病,何況她以前干過女招待,自然不少舊時相識呢。咳!這全怨我,並不怨她。我在前三年已經自覺年老體衰,把家裡幾個姨太太,都打發出去,當時別提多麼頭清眼亮,預備永遠清靜下去了。誰想因為死了你以前那位乾娘,家務沒人主持,就娶了現在這位太太。她為她自己打算,竟逼我再娶姨太太。咳!那也不用提了,反正我是一時沒想開,顧了這面,忘了那面,竟做了錯事,一答應娶姨太太,還弄出個雙包案。幸而我還明白,把你這樣安置了,可是也只明白一半,在雪蓉身上還是錯了。我已頹老不堪,何苦耽誤她的青春?只看她當時是誠心情願,沒想到過後還有個後悔思量,何況又有你在旁比著。你就要出閣,嫁給年當貌當的男人,她還得仍舊守著我這半截入土的老頭兒,怎怨她變心自打主意呢?」說著又嘆息道:「這是我自己當初種下惡因,今日才結成惡果,我還考查什麼呢?隨她去好了。」
玉枝道:「您昨兒不是說怕她結交歹人,上了當麼?」柳塘點頭道:「哦、哦,不錯,我還不能不探明底細,若是任她自己干去,萬一失身匪人,毀了一生,倒好像我故意慪氣,任憑她墮落似的,那也虧心啊。咳!這倒難了。」說著又搖頭道:「若想考察,除非跟在她後面,看她去做什麼。」玉枝道:「她不是說回娘家麼?我們派個人到她娘家去看看,就明白了。」柳塘笑道:「傻孩子,你以為她真回家麼?我想不會的,定是她先串通了小雛雞,借著她娘害病為由,接她出去。離開這個門兒,就不定哪裡去了。你不信咱們就派個人到她娘家去看看,一定見她娘好生生的坐在屋裡,對她的事還一點不知道,和前天情形一樣。我看今天已經晚了,她現在已不定到了哪裡,等以後再說吧。她既有了外遇,絕不能只出去今天一次,就歇了心,以後必然時時出事,我們很容易查明白。也許她自己忍不住,先把情形露出來。好在我的心是很安靜的,已打算隨著她的意思做去,幾時要走,我就餞行送禮好了。不過我還得想想,怎樣才是最好辦法,只是現在先顧不到,要把你和璞玉兩件喜事辦完,再說她的。好在至多也不過十天半月,我一切放任,大約她還不致鬧出什麼意外的事來。」
玉枝聽了,低頭無言,半晌才道:「爸爸,我有件事跟您商量。可不是我臉大,你得把我和雪蓉的事掉個過兒,先把她的事弄個水落石出,看看到底怎樣,再提我的事。」柳塘愕然道:「你這是什麼意見,為什麼要掉過兒?雪蓉的事,根本不算件事,只由著她做去,幾時她透出要走的意思,我問問情形,只要沒什失閃,就打發她走好了。我處在被動地位,並沒什麼可辦。至於你的事,現時也只於說定下聘,並不是立時就娶,也沒什麼麻煩,你為……是什麼意思?」玉枝沉吟一下,才吞吞吐吐的說道:「我只因為無故出了雪蓉這件事,您心裡不肅靜,就把我這……擱一擱兒吧,何必跟著添煩呢?」柳塘啞然笑道:「傻孩子,我明白你這是體貼我的意思,不過太不知道我了,我的心胸還不至於這麼狹小,為一個姨太太要走,就煩惱得不得了。固然我也很愛惜雪蓉的,她在這裡,我自然關心她,可是她既變了心,我也就想得開了。至於你的喜事,卻是我十年來頭一件高興得意的事,我正要在你身上找痛快,為什麼倒要緩辦呢?你別說傻話,現在我就要去接著辦理你和璞玉的事,借著奔走勞碌,倒可以把雪蓉忘了。若是閒著總尋思她,不是更煩惱麼?」
玉枝聽了他末兩句話,心中明白柳塘對於雪蓉突然變態,並非全不關心,心懷也很傷感。不過只由自己年紀上著想,所以對雪蓉盡情原諒,就一面把定放任主義,一面竭力矜持,不露傷感之態,想把這事淡然應付過去。想著不由十分心疼,爹爹向來熱心待人,忠厚無比,怎到了這樣年紀,還遇上這樣逆事?可恨老天太不睜眼,只許他成全別人,幫助別人,到他身上老天竟不成全幫助了。他本來空擔著個富翁的名兒,實際比誰都可憐。乾娘是那樣行為,換個想不開的人,早氣死了。如今他只仗著我和雪蓉,還能有些快樂。哪知我將要出嫁,雪蓉竟變了心,看情形必要脫離。這樣拋下老頭兒一個,孤孤單單,可怎麼能活下去,只怕該活十年的,連二年也難熬了。想著不由痛恨,雪蓉沒有良心!又想她既然這樣,我怎忍再行出嫁。無奈方才對爹爹所說請求延期的話,又被給錯想了,當作笑話,全不理會,本來他怎會能想到我的意思呢?想著,見柳塘立起著衣,就問:「您上哪兒去?」柳塘道:「我還得跟老紳董打個對頭,是前天約會下的,她有話回復我。」玉枝道:「還得請她吃飯麼?」柳塘笑道:「今天不用了,大約前兩次她吃得油膩太多,壞了肚子,所以前天對我說不要在飯莊見了。今兒是約在張福家裡見面。」玉枝道:「為什麼在張福家裡呢?」柳塘道:「她體貼我,不肯上咱家裡來,又不叫我上她那裡去,所以只可另借地方了。我到那裡見她,費不了很大工夫,就可以回來。你在家沒事,把璞玉上次受的禮物給整理整理,等她過門,好給送到趙宅去。」
玉枝應著,柳塘便出去了,直到晚飯時方才回來。進到內宅,便直入玉枝屋中吸菸,問:「雪蓉這時還沒回來?知道她是在外面流連忘返了。」玉枝燒著煙,問柳塘見著老紳董有何消息,柳塘欣然說:「一切都預備停妥,大後天我就把璞玉送到趙宅。老紳董去當暗地不露面的陪房,保險叫他們進洞房平安成親。辦完這樁,再過兩天,我就在飯莊請客,按著摩登辦法,由老紳董帶著唐棣華,我帶著你,兩頭兒見面,對相對看,當面換戒指定婚。哈哈……我這老丈人可以受姑爺的大禮了,一定叫他按舊禮磕頭,不能按新禮鞠躬,我把這麼好的女兒許給他,他還不該多磕幾個麼?」玉枝聽著,面上羞得通紅,正在心裡想要說話,又不好意思說,忽聽門外有人叫「老爺」。柳塘聽是寶山聲音,就問:「什麼事?」寶山道:「趙秘書長過來,正在客廳坐著。」柳塘「哦」了一聲,連忙立起,就向外走。
到前院進了客廳,警予迎著叫聲「大哥」,柳塘也不客氣,只和他一同落座。因為自從警予在張宅借住以後,二人交誼,無形增厚許多,直由朋友進為昆弟之交。但他倆都非俗氣的人,並不肯鬧那種換帖通譜的無謂俗套,只於在精神上更加契合,形跡上益形脫略而已。當時坐定之後,柳塘就問:「兩三天不見了,今兒怎這樣閒在?」警予道:「我是辭行來了。」柳塘聽了這句,不由大愕,但還未發言詢問,警予已接著道:「順便問問你,在北京有沒有事,要帶東西不帶?」柳塘這才一塊石頭落地,吁著氣道:「你說辭行,嚇了我一跳,原來是上北京,有什麼事?」警予道:「你不知道最近北京政府要有變動麼?現在這位內閣老總,和長江幾省的督軍發生意見,已經不安於位,大概後任是梁矮子上台。王督軍想在北京占點勢力,就要求在內閣里安插一個本系的人,作擁戴梁矮子的交換條件,老梁也答應了。王督軍因為我跟老梁有著舊交,打算叫我去管交通部,順便給他撈點錢。可是我不願干,就改請以前也進過內閣現在這裡當客卿的石桂山去。無奈石桂山和老梁並無關係,雖看著王督軍的面子,答應給他一席,卻在位置上要有變動,打算改做內務,另把交通留給山東系的胡杏載,王督軍為這個很不高興。我跟老梁本是老朋友,怕他跟這邊鬧出意見,以後諸多掣肘,所以就跟王督軍告奮勇,表面說上北京去面見老梁,替石桂山斡旋,力爭交通一席,實際還是為著關照老梁,和他當面商量個兩全善法,免得鬧決裂了,影響他的前途。你知道王督軍近來氣焰漸高,野心漸大,已不是當初只謀自保,能安穩守住地盤就能滿足的了。所以老梁若得罪他,他一定要不客氣的報復一下。你想號令不出都門的內閣,可是督軍老爺的對手麼?其實王督軍本不是多事的人,這都是石桂山這班政客蠱惑包圍,弄得他忘其所以,所以這邊的事,一天比一天不好辦了。我跟王督軍總算有著知遇之感,又加身當重任,看著他受人慫恿,倒行逆施,若不說話,我居心有愧。若是說話,他吃慣了人家給的蜜糖,我竟給吃苦藥,豈不是自討沒趣麼?咳!君子和機,不俟終日。我辦完這件事,也就到了日子,正好可以走了。」
柳塘聽著一怔道:「你走……上哪裡去?」警予方悟自己把話說漏,就搖頭笑道:「我不過這麼一說,只是表明我浩然有歸志罷了。至於能走不能走,還說不定。王督軍對我終是很倚重的,我要告退,大概萬萬不能,除非再逃跑一次。無奈我跑得次數已經不少了,再來一回,未免無聊,所以連我自己也不知怎樣是好,只怕還得對付下去,走是談何容易啊!」柳塘此際做夢也想不到他和璞玉曾有密約,不日成行,所以聽他解釋,也就深信不疑。隨問:「你此去得耽擱幾天?」警予道:「我這裡還有要事得辦,大概明天早車去,至遲後天晚車回來。」柳塘聽了,才一塊石頭落地。因為他已安排停妥,到大後天便把璞玉送過去了,倘在北京久留,豈不誤了佳期?卻不料警予也一樣的掐算著日子。他本約定和璞玉過三日同行南下,日期雖比柳塘所定送璞玉進廟的日子晚一天,但他還要留些閒暇布置,所以北京之行,只耽擱兩日,留一天做行前準備。兩人各有打算,卻是互不相知。警予又談了一會兒,方才告辭。
柳塘送到門口,看他上車,警予又問:「有什麼要帶的東西?」柳塘回答:「沒有。不過你若方便,就替我帶點北京出名的食物來。」警予答應道:「那容易,我帶兩個馬弁一個副官同去,交他們去辦,帶多少都成。」柳塘道:「不要太多,你若後天准回來,下車先到我這裡吃飯。」警予道:「好,我一定來。」柳塘道:「你可別失信,我等著你。」警予心想,我還有我的大事要辦,怎能誤期不歸,還勞叮囑麼?就應著走了,心中頗以柳塘還疑自己要在北京流連,卻不知我這回萬不會犯因循毛病。再過幾天,我就要把一個住在你這裡的人給拐走了,那時你發現真情,必罵我老奸巨猾,居然不露形跡呢!想著心中好笑,一直回家去了。柳塘這裡也是暗覺有趣,心想我叮囑你後天務必回來,你以為我要請你吃飯麼,哪知我倒是要喝你的喜酒。大後天我便把你的愛人送過去了,料想那時你必罵我善於作偽,把你一直裝在鼓裡呢。這樣想著,還立了一會兒,直到警予車子轉彎不見,方才進去。他只顧自己好笑,卻夢想不到在不到兩丈遠的地方,有人正在著急欲死。而且警予在車上好笑之際,更不料咫尺之外,正有人要哭呢!
原來那可憐的璞玉,自得柳塘安妥入廟日期,已廢寢忘餐的著急兩天了。她急待給警予通信,無奈自己既不便到督署去找,又不知他公館住址。柳塘家人也不能打聽,不敢託付,真是為難死了。眼巴巴的想了兩天,並沒一點辦法。白天著急,黑夜哭泣,把人給瘦了許多。這天晚上,到了飯時,璞玉只推說有些頭疼,並未用飯,全給伺候她的王媽享受了。這街南院並沒廚房,每餐都是由本宅做好,王媽到時去取,吃完再把食具送回。今天飯後又照例去送食具,回來時到房中問璞玉可好些了,璞玉沒應一聲。王媽沒話找話,告訴說:「那院裡二姨太太出門還沒回家。趙秘書長來了,老爺正陪著在書房說話。」又議論:「趙秘書長那樣身份,一點不擺架子。以前只坐輛洋車,死鬼丁二羊拉他。丁二羊一死,他有一陣換了汽車,聽說還是督軍送的。今兒不知怎麼又坐上洋車了,這個新車夫小伙兒挺棒。不像老丁那螳螂似的樣兒。可是我一看就想起老丁,怪難過的。」璞玉從聽見她說趙秘書長正在張宅,就怔了神兒,底下的話全沒聽見。怔了半晌,忽然說:「你歇著去吧,我要睡了,不用再過來。」王媽見她好像不高興,就搭訕著走出,自去睡覺了。璞玉等她走後,就立起來,在房中亂踱,好像熱鍋螞蟻似的,撓腮抓耳,焦灼欲絕。心想警予正在張宅,和我相離不過數丈,可恨我竟沒法接近他,這不眼巴巴的急死人!她踱了半晌,已是滿身冷汗,嬌喘吁吁,一陣頭暈,又坐到床上。忽然心中一轉,重跳起來,就悄悄走出房門,躡足奔了大門。見門兒關著,伸手摸著插管拉開,把門開了一道微隙,探頭向外張望。先還膽小,怕人看見,不敢走出門限,但在門內看不到遠處。遲疑一下,忽想我若不趁這機會給他傳個信兒,以後就更沒辦法了。柳塘所定日限,轉瞬即到,我將如何是好?今兒無論怎樣,定要想法見他!這才下了決心,將門開了一扇,一腳邁出門限,探身外望。瞧見張宅門外,雖然停著一輛新包月車,車上的水電石燈,仍在亮著,似乎暗示坐車的主兒,不久就走。又見那車夫穿著雪白的小褂,在黑影中分外顯眼。張宅門外階上,立著個人,正和車夫說話,料想不是張福,便是寶山。璞玉心中祝禱,張宅門口的人趕快進去。少時警予出來,門口不要有人,我才可以等他的車走過來,叫住說話,便被車夫看見,我也顧不得了。但又想這街是兩端都通的,怎見得警予竟從這邊走呢?倘然向相對方向行去,可不窘死我了!璞玉眼巴巴的望著。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