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十九回 轉綠回黃舊盟圓墓上 看朱成碧別調起琴邊
話說雪蓉聽了璞玉的話,甚為詫異,就反問道:「我還上市場去找你,又在理髮館燙了頭髮才回來,還是來在你前頭。你上哪兒玩去了?我可得問問。」雪蓉說的本是玩笑話,璞玉聽了,卻更張口結舌,當時沒答出話,由雪蓉身旁走進房裡。雪蓉跟著進去,才聽璞玉顫聲說道:「我可不是就買了點兒東西,回來沒坐車,才耽誤了工夫。」雪蓉本來對她只有詫異並未懷疑,因為知道她既沒有可去之處,又無相識之人,便是出去時候長久,也必是路上耽擱,想不出別的原因,所以很信她的話,也沒法不信她的話。只是璞玉舉止聲息,全顯著異乎尋常。又在她走過身旁時,看著好像空著手兒並沒拿著東西。
這時天已黃昏,對面只見黑影,不辨面目,但還影影綽綽能看個大概。雪蓉心裡納著悶,就向牆角走去。璞玉似乎已知道她要做什麼,忙叫道:「這麼早就開燈,等會兒。」話未說完,只聽「啪」的一響,房中已大放光明。雪蓉將手離開電門,轉身說了句:「天都黑了,還等……」說到這裡,忽然失聲叫道:「呦!你怎麼這個樣兒?你……你買的東西又在哪兒?」說著直瞪兩眼,望著璞玉。原來璞玉這時的狀態,實在令人可異。頭髮上和身上、鞋上,都蒙了一層塵土。臉兒焦黃,皮膚都發生變化,好似經過幾起塵撲。眼眶發紅,又帶著腫,好像方才哭過。身上的灰布旗袍,也儘是褶皺,並且在她手上以及身邊附近,並沒有紙匣紙包之類。璞玉聽了雪蓉的話,「忽」地面色緋紅,怔了一怔,才答她下半句話道:「我……買的東西在……在半路上丟了。」雪蓉道:「怎麼會丟的,別騙我。看你這樣兒,也不像從市場回來,倒像下了一趟村子似的。」璞玉聽著臉上更紅,似乎窘到不可開交,吃吃的道:「我上村子幹什麼?」雪蓉道:「瞧你這一臉一身的土,哪兒來的?」璞玉低著頭道:「外面起了風,颳起……」雪蓉接口道:「我也才從外邊回來,怎沒覺著起風。你難道……」說到這裡,眼瞧著璞玉的窘極難堪之態,忽然有所醒悟,就急忙住口。自思璞玉必是沒到市場去,另上別的地方,做什麼不願叫人知道的事,不想被我遇見,才窘到這樣。她既不肯實訴,我又何必儘自盤問,給她臉上下不去。想著就改口道:「對了,我回來有半天了,也許我到家才起的風。你還不脫了外衣,洗洗臉。」璞玉便轉身去脫外衣,雪蓉就叫女僕替打臉水。等璞玉洗完臉,完全把話題岔開,又說了會兒閒話。璞玉卻是精神恍惚,談笑勉強。
雪蓉越看她越覺有異,但終不好再問,就懷著滿心疑惑,回到本宅。自己坐在房裡,左思右想,只覺璞玉的行動和態度,太已可怪。若是旁人,可以疑惑是在外面和男人有了秘密結合的事;但璞玉既不是那種人,她也向來沒出過門,怎會頭次出去,便有了軌外行動?可是她今天情形處處可疑,身上那等模樣,嘴裡又滿不對碴兒,好似真做了什麼背人的事,但又想不出有什麼事會做出來。雪蓉一直納悶到柳塘回家,對他訴說。柳塘也想不出所以然,對猜了半天,還是柳塘腦筋靈活,由雪蓉所說璞玉滿身塵土的情形,悟出道理,悚然失驚,對雪蓉說道:「我想起來了,她向不出門,今天頭回出去,絕不會有什麼邪僻的事。可是她又那樣遮遮掩掩,好像做事虧心,怕你知道,是什麼道理?我想她必是因為出家的事,托我給辦,耽誤日子多了,疑惑我們安著別的意思,不肯真替她找廟,所以就自己出馬去找,今天不定到哪裡去了一趟。大概她打聽別人,給支到鄉里去,也沒一定。要不然怎會身上那些塵土呢?不過她就找著尼庵,人家也不會收留。這年頭兒,出家比出嫁還難,若沒有像樣的陪送,廟裡才不要張口貨呢。大概她撞了釘子回來,看你在那邊,怕被瞧破形跡,又一時遮瞞不來,才那樣張口結舌,你想對不對?!」雪蓉聽了,細一尋思,深覺有理。二人都認為確是這樣情形,絕無錯誤。柳塘不由擔了心事,只恐璞玉萬一尋著廟宇,來個不辭而別,自己的原來計劃就要失敗了。便叫雪蓉明日給街南院加派女僕,監視璞玉,她若出門必要有人跟隨,雪蓉也要常去照看。好在距離實行老紳董的辦法,已為日無多。柳塘以為自己看得明白,做得妥當,可以萬無一失了。其實哪裡知道,竟完全猜錯,和事實簡直南轅北轍,越來越遠。但也不怨柳塘智略太疏,實因璞玉的遇合過於奇巧,比雪蓉遇到梁意琴,還加倍出人意料,任何人也猜測不到。
原來璞玉今日出門,是去給亡故丈夫上墳的。她自出殯之後,意緒淒涼,鬱塞難堪,時時不由己的便生出悲哀。旁人看著,自然都以為是喪夫後難免的現象,但實際璞玉的心理,卻是複雜。悼念丈夫的感情,當然是有的,不過她的盲夫,在二年前便已和她分散,在生死未明的時期中,已把情感變得麻木了。這次意外重逢,又遭凶死,璞玉對他只是發生妻子應有的悲傷,做著妻子應盡的職分,才決心出家守節。但這只是消極的懺悔行為,而非積極的熱烈表現,所以她的悲哀應該是有限度的。然而璞玉的情形,卻比一個新嫁少婦失去朝夕相守的丈夫,還要哀傷絕望,至於這多餘的感情,由何而生,連她自己也不明白。每日並不一定要憶起亡夫,便時時生出沒來由的悲慟,好似小孩兒有委屈存在心裡,一觸即發,眼淚常常掛在腮邊。只因已經出殯,又住在別人家裡,不好啼哭,但悲緒積在胸中,無可發泄,越來越覺抑塞,恨不得找個沒人地方痛痛快快哭上一場。於是在這一天,她忽然想起上丈夫墳,便在午後出門。臨行對女僕假說到市場購物,坐車直奔西郊。她雖是給丈夫上墳,實際是為著發泄胸中悲鬱,丈夫的墳上,當然是唯一可以盡情痛哭的地方。大約因為她心中被悲緒填塞,竟忘記攜帶供品香燭,空手而去。
走了很大工夫,才到了墳地。尋著亡夫的墳頭,見黃土已干,地下的草已蔓延到墳上,漸漸消失新埋的痕跡,立刻悲從中來,就坐在墳前地上,痛哭起來。大凡婦女啼哭,常是數數落落,夾敘夾議,有腔有調。尤其是哭丈夫,更能材料豐富,音韻悠揚。璞玉卻沒這種習慣,只像男子似的放聲而哭,並不夾雜言語,不過心中卻不斷有所思想。先想到亡夫死得可憐,自己對不住他;再想死去的兒子和失蹤的兒子,已經哭得柔腸寸斷;最後又想自己身世孤零,處境艱難,和前途的絕望,以後只有佛火蒲團,了此餘生。若有旁人聽著,由聲音的高低,便可測知思想的變換。她想到淒涼悲苦之處,更哭得聲干氣咽。
天上愁雲遮住日影,地上悲風吹動草木。直哭了兩點多鐘,已經力氣都盡,通身癱軟,伏在土地之上,仍自哀聲嗚咽。這時她胸中積鬱之氣,已發泄得差不多,本可以止住了。但她雖把該哭的都哭過了,卻竟又有件可哭而不該在這裡哭的傷心的事,乘她頭腦哭昏,不能自制的時候,竟而溷入心中,把已近麻木的神經,重給刺激得興奮起來,又哭了個難休難止。這件事便是她和警予的關係。在她心裡,實是絕大犧牲,百年長恨,由良心和羞恥逼成的一件傷心的事。不過因為種種原故,她決意把自己推入絕望的深淵,絕不作重拾墜歡之想。然而她一想起警予,終不能無所眷戀。這就如同一個人受到巨大刺激,決意割捨家園,浩然長往,永不復歸,已經毫無猶豫。但在臨行之時,總難免回首眺望舊居,想到裡面有種種牽連,無窮享用,以及許多值得紀念的事物,本來還可以回去享受,但是情逼勢迫,絕不可能,只有忍痛前行。思量被自己拋舍的幸福和前途將要受到的淒涼,怎能不心酸腸斷?璞玉對警予也是如此,想到他屢次把愛情和幸福供獻到我面前,每次都橫遭波折,辜負他的深心。到最末一次,我已經將要成為他的人了,不料丈夫又恰巧出現,我為要對得住久受苦難的丈夫,對他未免過於冷酷。哪知沒幾天便遇著意外的事,我丈夫竟遭凶死,我又成了孤零的人。到這時候,我固然知道警予舊情仍在,一定極希望和我重踐舊約,但是我哪有臉面再去嫁他!雖然婦人首宜從夫,並不算我對他背約,只是我在丈夫生死未明之時,想要嫁他;丈夫一出現,立刻拋開他;到丈夫死去,又覥顏求他收納,這未免太已反覆。便是他能原諒,我自己也嫌沒滋味。何況叫人看著,我這人多麼無恥,所以就咬牙絕斷,甘心拋棄幸福前途,和他永不相見。但心意雖已決定,出家的話也已對眾表示,無奈對警予的恩義,終不能毅然忘卻,每一思及,便覺蝕骨酸心。此際由哭丈夫而悲傷自己身世,由悲傷身世而想起警予,哀慟更甚。因為別的事都已經過去,也只落個痛悼,惟有警予卻是生生割斷,有著種種複雜的情緒,故而難過得分外厲害。她哭得嗓音全澀,氣力全無,只伏在土地上,抖顫著作無聲的抽咽。
不知過了多大工夫,忽然聽著耳邊有人低低的喚著自己名字,跟著又有手落在臂上,輕輕搖撼。璞玉起初還在昏沉,繼而知覺漸復,猛悟自己正在荒郊,怎會有人叫著名兒?悚然一驚,才抬頭張望。只見身旁跪著一人,頭戴呢帽,身披斗篷,一張銀魚般的臉,襯著灼灼有光的雙眸和黑而短的兩撮小胡,好像痴了似的向自己望著,目中淚光瑩然。璞玉立刻認出是自己方才所傷心痛哭的警予。還沒得思索他何以也到這裡,已覺腦中一昏,想到是入了夢境。猛抬起抖顫的手,抓住警予的衣袖,說了聲:「我可夢見你了!這麼跟你見一面也好,我必是睡著了,想你就夢見你。」說著只見警予眼淚直湧出來,落到自己面上,覺得冰涼。警予又悲聲說道:「你不是做夢,我們是真見了面。」璞玉直著眼兒,向旁一轉,只見雲天淒黯,荒草迷離,果然仍在墳上,並沒有什麼夢境。跟著又看見旁邊的墳頭,才悚然一驚,把握住警予衣袖的手鬆了,怔怔的望著他,吃吃地道:「你……你……你……」連說出幾個「你」字,底下竟沒別話可說,忽的閉上了眼。
警予半蹲半跪的,在她身旁,悽然叫道:「你不要哭了,天已不早,又起了風,快回去吧。」璞玉徐徐張開了眼,熱淚直湧出來,抬起手擺了擺,發出哀澀之聲道:「你自己走吧,不要管我,我沒臉跟你說話。」警予聽了,「噗」的坐在地上,顫聲說道:「你這是什麼?你……哦,哦……」說著又禁住了,怔了一下,才又說道:「我怎能不管你?你在野地里,哭得想必很久,天已晚了。」璞玉仍閉著目,半晌不語,忽然睜眼道:「你去吧,難道對我還沒傷透了心?還……」警予見她又咽住不語,忽眼珠一轉,點了點頭,握住她的手道:「哦,我明白了,你方才說沒臉跟我說話,我才明白你的意思。你……你從出了這件凶事以後,就決意出家,是為躲著我吧?」璞玉張大了淚眼,愕然道:「躲你怎麼……」警予道:「不是躲,我的話沒說明白。這麼說吧,你是不願意再見我,才想出家?」璞玉聽著似乎對他的意思,有些茫然,但隨即咬了咬牙,從鼻中哼出聲音道:「對了。我不願意再見你,想躲得遠遠兒的!」警予道:「你為什麼呢」璞玉不語。警予嘆口氣道:「璞妹,你總能記得我們當日的情節和這幾年來的關係,大約你總看出我愛你比自己性命還重,你可以不反對這話吧?」璞玉搖了搖頭,將手掩住淚如湧泉的眼,啞聲說道:「你現在還提這個幹什麼?」警予看看她又道:「今天想不到在這裡見著你,我才有點明白你的意思,你並不恨我吧?」璞玉似乎吃驚說道:「恨……恨你?為什麼……恨你?」警予道:「我只怕你錯想了。自從發生了這件事……你知道丁二羊是我的傭人,你也許難免猜疑是我……」璞玉不等他說完,已搖頭道:「那是你多想。我再糊塗,也不會這樣猜疑,你萬萬不是那種人。」警予苦笑道:「謝謝你,你真是我的知己。只這一句話,我的千辛萬苦都不枉了。可是你知道我今兒怎會到這裡來麼?」璞玉此際頭腦已稍清醒,轉轉眼珠,「哦」了一聲道:「你也是上墳來了?」警予點頭道:「不錯,我今兒沒事,特意到丁二羊墳上瞧瞧,聽見這邊有人哭,才走過來。你對我給丁二羊上墳,又怎樣想,就不猜疑我主使,也要怨我不該給你的仇人上墳吧?」璞玉嘆道:「我不這麼想,丁二羊做事自然糊塗該死,可是對你卻是太忠心了。你給他上墳是應該的,我怎能怨你?!」警予聽了,猛一拍手道:「這樣意思,我才明白這些日想錯了,原來你始終沒恨我啊。那麼,你方才所說沒臉見我的話,我也明白了。咱們別說沒用的客氣話,論理你丈夫雖不是我所殺,也算由我而死,我該怎樣對你抱愧。可是我不說那些,說也沒用啊,現在只說你我……你屢次催柳塘找廟出家,是真決意那樣作麼?」璞玉咬牙點頭。警予道:「你自己出家,可曾替我想過,拋下我怎樣呢?」璞玉聽著似要答話,但把嘴張了幾張,竟「哇」的聲痛哭起來,擺著手且哭並說道:「你別問我這個,我為這個已經難過死了。你怎樣……我到這時候還有臉管你怎樣,有緣來世再說吧,你就別理我了!」
警予這時已由璞玉隱約的言詞中,完全明白她的心情:第一她絕未把她丈夫的死因,懷疑到自己身上;第二她對自己並未忘情,只是因為在她丈夫出現之時,立刻割恩斷愛,自歉過於冷酷。及至她丈夫死後,她雖然知道我仍希望重溫舊夢,但她已無顏相見,又加恐怕眾人取笑,所以決意出家。明知自己十二分需要她,她飄然遠行,實是一種殘忍行為,卻因她怯懦沒有勇氣,只可走這條路,然而心裡卻是悽惻難安,所以一見著自己,就屢次表示無可奈何的情形,充滿於神色言語之中。由此可見她對我的深情有增無減,實是不忍相舍。但我也照樣不能舍她啊,說起來我和她也是一樣怯懦無勇。在她丈夫出現,我離津南行,尚可算是潔身自好,但丁二羊把她丈夫弄死,我也被柳塘強行捉回,局面完全改變。我既問心無愧,又知璞玉丈夫既死,又回到孤獨無依的舊境地,就該對她有所表示。然而我怕有人議論,竟不敢重提舊事,才使璞玉疑惑我對她有了芥蒂,自感對我不起,無顏相見,逼到非出家的地步。倘然真那樣辦了,豈不此恨綿綿無絕期?如今天可見憐,居然在這沒人地方使我們相會,足見我二人尚有緣分。我可得破釜沉舟的對她解說,挽回她的意思,並且商量個辦法,絕不能使她把餘生消磨到紅魚清磬之中,我的將來,也陷入苦雨淒風之境。想著就道:「璞妹,你別這樣說,什麼叫來世?這世還沒過去一半呢。我的生死苦樂,早已寄托在你身上。自從你丈夫出現,我離開天津,倒實是想去出家,那當然是因為希望已絕,只有走這條路。現在咱們中間已經沒有阻隔的人,來日方長,為什麼做這絕望的事呢?你方才的意思,好似在你丈夫發現時,對我背約,自覺抱歉,所以這時沒臉再見我。這才是糊塗話!你那時極正當的行為,有何不對?倘若丈夫發現,還跟我藕斷絲連,倒像是不應該了。我豈止沒一點怨恨,而且更佩服你。不過在你丈夫死後,論咱們的交情和關係,我實在應該對你表示,他來了我自然該退讓,他死了也自然可以仍照咱們原約辦理。在你在我,都需要這樣,旁人愛說什麼說什麼,管不了那些。只恨我太沒擔當,因為事情是丁二羊做的,恐怕你誤會到我身上,又怕別人說我幸災樂禍,才強忍著不敢……可是在這時候,已逼得你要出家了,過去的我們也不必想了。璞妹,你想咱們以前是怎麼樣的交情?現在誰也明白,誰離開誰都活不下去,若合到一處,就是世界上第一對有福的人,我們怕著什麼,竟要自投死路,放著幸福不享呢?再說我們兩人,在今天以前,實在各有難處,各有疑心,雖然都盼望破鏡重圓,可是誰也不敢找誰,誰也不敢把心思露出。總而言之,我們簡直連見面都不容易,若不當面說開了,都永遠隔膜下去,耽誤下去,也許結果你出了家,我也傷心當了和尚。像咱們兩個人這樣愛情,誰都看得誰比性命還重,誰都願意永遠廝守,可是落得這樣結果,豈不把人冤死痛死嗎?如今難得老天成全,咱們的事,只能當面談說,別人已沒法參預。而且一有旁人,大概咱們就全不能把心事直說出來了。老天好似知道這種情形,特意叫咱倆同時來到這荒郊野地,沒有一個人打攪,可以儘量的商議,這不是給咱們路兒走嗎?我不是迷信,不過你也想想,為什麼拗天而行,要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呢?璞妹,你就把出家的念頭取消了罷,咱們還是話應前言,跟著操持結婚。這幾年你受盡了罪,我也受盡了苦,從此咱們也該得償心愿,享享幸福了。璞妹,你說怎樣?你一定答應我的!」
璞玉聽了,將淚眼望著他,似乎淒感難言。警予又問了一句,璞玉忽向旁看著,搖了搖頭,隨即用手把臉掩住。警予見她搖頭,初以為是拒絕自己,心中大感失望,但無意中向旁邊一看,瞧見了方才璞玉所看的東西,那正是她亡夫的墳墓,不由心中大悟,自罵糊塗。璞玉在她亡夫墓前,自己怎向她提起結婚的要求,叫她怎能回答?同時又明白她的搖頭,並非拒絕,而是表示不能答應,想著就道:「你坐著哭了這半天,身上一定麻木,少時還得回去呢,先起來遛遛好麼?」璞玉默然不語,只把手兒微伸向前。警予知道她是接受了自己的請求,雖然所接受的是另一件事,但由此可知她已暗中會意,肯立起遛遛,便是要隨著自己離開墳前。既肯離開墳前,那麼方才在墳前不能答應的事,也許能答應了。警予一面暗自欣喜,一面就伸手扶著她的玉臂,徐徐立起,向前走去。
這片地本是柳塘家的種養地,歸守墓人耕種。這時莊稼已然收了,地中還有枯莖敗葉,未曾收拾。二人循著畦邊,向前走去。本來原說遛幾步活動血脈,在本地轉個圈兒便可以了,但警予竟一直向前,璞玉也並不說話,只隨他走。到了地邊上,一棵柳樹之下,警予回顧已看不見那座墳了,才立住向璞玉道:「璞妹,我今天正式要求你嫁我,咱們中間已沒一點阻礙,你可不許再叫我失望了。」璞玉怔怔的望著他,悽然說道:「你這話說得叫我傷心,我是什麼人,值得叫你說這求字?咳,你知道我……」說著伸手緊握警予手腕,發出悽厲之聲,好似把百種柔情,經年積鬱,都迸作一聲哀喚,叫道:「警予,你知道我的身體性命,早已賣給你了,憑你的情義,足可以買我為你死十回。再說你的身分何等高貴,竟為我費了三四年心思,受了無數的折磨,我就是個公主也承受不起,別說我這敗柳殘花的下賤人啊!論理我早就該跟你去做個奴婢,只為我丈夫還在生死不明,你知道我總得顧著結髮夫妻的情義,凡人做事不能背過理字兒去。而且你娶個女招待也就夠好看了,怎能再娶活人妻?日後丟臉受累,所以猶疑了許多日子。到我決定要跟你去了,不想我丈夫忽然又出現了,你想那時我是怎樣難過,實在我的心已經給了你了,可是這身體仍得屬我丈夫。他又是個廢人,還那麼窮苦,我怎能拋他不管?便是我狠了心,拋開他仍舊跟你,請想,你還能看我是個人麼?所以只可……我很知道那時對你太絕情些,論理應該對你有個交代,可是叫我說什麼呢?也沒法跟你說啊,所以只好狠心咬牙,算我這一世對不過姓趙的,來世做牛馬報答他吧。倘若老天看我忘恩負義,就狠狠的報應我,叫我立刻死了,才更如我的心愿。現在說什麼也沒用,我也不說了,當時就這麼打定主意,預備過三兩天,就離開張府,去承受我自己命中造定的罪孽。可是我很明白,以後恐怕一時也忘不了你,傷心的日月,怕不易挨受下去,那也只可活一天算一天了。不想丁二羊竟在這時候做出了糊塗事,把我丈夫治死了。丁二羊實在可恨,可是我真沒法恨他。論理他殺了我丈夫,自然是天大的仇人,無奈我很明白他為什麼那樣做。起初我落在暗娼里,曾求他相救,他很不虧負我,東跑西奔,忍氣受累,到底替我把信送到了。若不是他到月宮見著我的舊同事,把信兒傳給雪蓉,雪蓉再央柳塘出頭,我現在還困在趙家窯,也許早死了,你們連影兒也不能知道,所以他實在算是我的恩人。等到你回到天津,為訪我下落,尋著了丁二羊,待他那樣恩厚,他自然感激你。又知道你這層關係,只盼著我們到了一處,他也歡喜,這對我是一片救人救到底的好心,對你卻是吃著誰向著誰。不料我們還未結婚,我丈夫忽然露面,算是把我們生生拆散了。丁二羊覺得這一來算白救了我,又見你傷透了心,要辭職回南,就忍不住了。竟而拼出性命,報你的恩。順便成全我們到底,方做出那糊塗事。你替我想想,我怎能不把他當作仇人,可是又怎能恨他這仇人呢?我也只能恨他個糊塗。頭一樣我丈夫那樣可憐,怎竟忍心害他,你何苦又賠上一條小命兒;二則他只覺這樣是成全我們,其實差點兒害了我們。若不是仗著情面,把兩條人命的重案含含糊糊的消滅,鬧真了不知要出多大亂子。就是風平浪靜的過去,也要把你我兩個人僵住。出了這樣事情,誰還敢提起結婚的話呢?就到今天,若不是天緣湊巧,叫我們倆在這裡遇上,恐怕連見面都難了,所以我不能不埋怨丁二羊,只顧他做了這魯莽事,倒叫我們更為難了。」
警予接口道:「我可不是向著丁二羊,他做的事實在糊塗。不過若沒有他那一舉,我們更永遠沒指望了。咳!我真不該說這種話,倒好像贊成他害你丈夫,其實我只是就現在說話,你別誤會。」璞玉道:「我一點也不誤會,若是誤會,早把你當作仇人看待了。不過我的意思……你可別笑我沒廉恥,在丈夫死後就提到嫁你,我本來已是你的人了,現在沒法不跟你明說,我雖然應該嫁你,可是怎能嫁你?丁二羊替咱們開了路,也給咱們關了門。方才你提起結婚,我有什麼不願意,左不過一個對不住死人,其實我早已對不住他了。我是想著他簡直從我身上死的,心裡抱愧,才想要出家。可是也知道我出了家,一定害你不淺,已經害了一個,怎忍再害一個,這是我這許多日心裡的苦處。不見著你還能狠心咬牙,來個全不管,如今見著你,我就狠不住了,只可你說什麼,我依什麼。可是你沒想到裡面的難處,在這時咱們怎樣提起結婚的話,就是不管不顧豁著干去,旁人要怎樣議論?我不要緊,你不是還得見人麼?」
警予聽了她說了這許多話,知道她把自己的情義,長久存在心中,並未須臾相忘,只為迫於環境,她又性情柔懦,只能委心任運,不敢掙扎抗拒。然而內心痛苦,已受得夠了。今日相見,她已表示身心全屬於我,百依百隨,只是仍恐怕外人議論,擔心我和她結婚,驚世駭俗,於名譽前途有關,這倒是關切我的深心。不過這事在他人身上,確是可慮,在我卻毫無問題,大約她不曾想到,就握住她的手道:「璞妹,你只是愁著這個麼?倘然這些事都有辦法,你就可以安心跟我結婚了?」璞玉點頭。警予仰天大笑道:「你還沒有明白,我這次回北方來,是為什麼,你當是為著做官呢?!實告訴你,我對做官的心淡極了。從前年回南方以後,心裡直忘不下你,不過夢想不到我前腳走開,你丈夫後腳也拋家遠行,你竟墮落風塵,受了大罪。還以為你和丈夫照常度日,我一點指望也沒有了。所以任憑怎樣想你,總狠著心不起北來的念頭。直到去年,王督軍由江蘇調到直隸,一定邀我同來幫忙。我一聽他提到天津,就再忍不住了,才決定北來一趟,幫他幾個月,也好打聽你的情形。倘若你們光景很好,我就從此放心了;若是光景不好,我還可以繞彎兒盡點心,卻絕不想跟你見面。不過重遊我這傷心之地,住幾個月,敷衍王督軍的情面,再尋些傷心帶回故鄉,好消遣我以後的無聊歲月。哪知到這兒就得到你的消息,接著又出了許多事故,直到現在這步田地,一直到這時候。我所以留著不走,完全是為你呀。若不為你,天津早就沒我的影兒了。只看你丈夫一出現,我當日上車回南,就知道我是什麼心意。若沒有你,莫說督署秘書長,就把督軍讓給我,也不能留我一天,這你該明白我把做官看得多麼淡了罷。什麼身份,什麼前途,我既不慕榮祿,還介意這些閒文?說痛快話,我在這世界上,什麼也不需要,只需要你。有你我就夠了,這官兒我看著還不如只破鞋。你不用掛心,這一層不成問題。還有你恐怕別人笑話,咱們不會上沒人認識沒人笑話的地方去麼?」璞玉張大了眼道:「上沒人認識的地方,你是什麼意思?」警予道:「你還不明白,我是打算拋下這個官兒,咱們來個不辭而別,一同回南方去,隨便找個地方一住。我家中尚有薄產,足可以安閒地過我們後半世,你看怎樣?」
璞玉望著他,好似痴了一樣,半晌無語。突然抽咽兩下,伸手緊抓住警予手腕,哀聲哭道:「你……你真這麼愛我?……為……為我把你自己都毀了……我真不枉,有你這句話,我死了也不冤。可是怎能這樣害你?你不是沒出息的人,往後盡有得發達。如今為我一個……一個……竟做這不能見人的事,我萬萬不能……」警予道:「你別糊塗蠻纏,我不是已經說過沒心上進。便不為你,早晚我也得辭官回去隱居。你知道我天生不愛做官啊!」璞玉道:「這是你說給我聽的寬心話。我不是混人,你愛我,我毀你?」警予道:「你不要這麼想,我本來自己不願上進,你怎會害我?倘然我這幾年待你能算有情意,你心裡真想報答我的話,那就最好依我的主意,咱們一同離開天津。」璞玉又搖搖頭。警予道:「你怎還想不開,我已經把話說盡了,我要的是你這個人,有了你,我再沒別的想望了,你當然也只愛我這個人。當初咱倆要好,你只知道我是個平常人,並不是因為我做了秘書長,才愛我的。現在咱們一走,各自如了心愿,什麼也不值得顧惜。難道你還像平常女人,定要男人做官,才覺得榮耀?」璞玉忽然接口道:「可不是……對了,我很想做個秘書長太太,一走就算完了,所以不願意你走。」
警予初聞一怔,繼而哈哈笑道:「你說這話,可是從心裡出來的麼?我很明白,你還是恐怕耽誤我的前程,才這麼託詞兒,我萬萬不信。」璞玉被他揭破心思,不由臉上微露笑影,道:「你愛信不信,不過我實在不忍耽誤你。憑你這樣人,為我這……」警予道:「得,得,別說了,咱們這樣商量吧,我依你的希望,以後要做事業,並不隱退,省得你抱著不安,總覺耽誤了我。」璞玉道:「那麼你就不走了?」警予道:「你在這兒又怕人笑話,永遠沒法提到結婚的事,那怎麼是了呢?走是要走的,你別把我看得這麼不濟,除了王督軍就沒了出路。現在盡有督軍、省長,想請我幫忙的,就是上北京去,也盡有好位置等著我,不愁沒事做。我的意思,打算咱們離開天津,先到上海,立刻舉行婚禮,度過蜜月。那時必有人聘請,咱們撿遠些的地方去,如廣東、四川等處,到那裡自然不會有人認識,可以舒心如意的過我們幸福日月,也不辜負你看重我的心。這樣盡美盡善了吧?」璞玉凝眸想了想,悽然嘆道:「我還能說什麼,你真是太為我……咳,你怎說怎好,我什麼也不管,只把這身體交給你,隨你調動吧。」警予大喜道:「那好極了,咱們幾時走呢?」璞玉道:「我只聽你的,幾時走都成。不過這一走就沒日子回來了。」警予道:「你還有什麼牽掛的麼?」璞玉嘆道:「我沒有什麼牽掛,只要有你,我就上西天取趟經,都豁得出去。」警予道:「我也是一樣,你就是我的性命財產,有你在一塊兒,走到哪裡全是安樂的家鄉。昔日有個朋友題行腳頭陀的畫,有兩句是,『一切非我有,放膽而走』。這意思很好,沒有一點東西是他的,他自然沒有顧戀。放心大膽,隨便走向哪裡都好。我卻要把這兩句改作,『只要你屬我所有,我就可以帶著你放膽而走』。」璞玉聽著不由微笑道:「改得不好,人家多麼乾淨,你多麼累贅。」說著笑容忽斂,又紅了眼圈道:「我還有點牽掛,就是我那個孩子,始終也找不著,我走了就更沒有指望了。」
警予聽她提起了兒子,覺得又來了困難,既不好說無須管他,咱們只顧自走,但又怕她為這事變計不行。正在想不出安慰的話,璞玉已搖頭嘆道:「不過我想,那孩子准已不在這世界上了。若還活著,上回那樣搜尋,還有個尋不著?他太小啊,還禁得住磨折?咳!我就當他死了也罷。」說著潸然落淚,又嘆道:「完了,他父子三口全完了,算我一手害的,將來我死後,也許要受報應。不過在沒死以前,得先還你的債。你的情義太厚,我的罪孽太深,若是今生不補報你,死後就許下十八層地獄受罪,不得托生,永遠跟你遇不上了。」警予道:「瞧你這迷信,莫說沒那種事,就真有,你也沒有罪。一個女人苦熬苦業,供養全家,你丈夫不但不幫助你,反倒給你打擊,你把一個女人的力量用盡了,以致落到那等悲慘結果,足可對得住他們,還說什麼罪孽?!」璞玉苦笑道:「你自然能原諒我,可是我自己……我的罪孽自己知道。咳,不必說這個了,咱們幾時去呢?」警予道:「越快越好。我看離開天津,遍地都是樂境,多留一天,多受一天苦,我立刻走都成。你呢?」璞玉呆呆的想了半晌,才道:「你能立刻一走,我又有什麼不能?不過這麼說走就走,一定不能跟柳塘明說。人家在我身上天高地厚,我竟給來個暗溜,多麼對不住人。」警予道:「咱們顧不得那麼周到了,只可等走開了再給他來信道歉吧。」璞玉道:「也只可這樣了,不過我立刻甩手一走,總覺有些不得勁兒。雪蓉跟我姐妹一場,又待我這樣好,我一走就算跟她永世不得見面了,可是也沒法兒。那麼這樣吧,咱們多緩幾天,容我跟雪蓉再盤桓盤桓。還有她托我給做一身小衣服,還沒做完。這雖然是小事,我走了她照樣可以交成衣局去做,不過她因為是貼身衣服,不願拿出去,才煩我的。人家救了我的命,我難道連件活計都不給做麼?再說我這一走也並沒東西送給她,就用這件活計留個紀念也好,你看怎樣?我看你在這幾天裡也可以把經手的事給辦清楚,暗地有個交代。王督軍對你總算不錯,你也應對得住人家,別來個硬擱車,叫後來接手的人摸不著頭緒,也是挨罵。」警予道:「好,你說的有理,就緩幾天吧,可是幾天呢?」璞玉道:「十天怎樣?」警予道:「十天不遠些麼?」璞玉笑道:「瞧你這急勁兒,四五年怎麼等了?」警予道:「那四五年里,我沒有真指望,才能安心苦等。現在有了指望,我的心好像開了花,再閉上就不成了。叫我等四五天,比先前四五年還難。」璞玉望著他撇了撇嘴,這還是第一次發出了含情的眼光。警予忍不住就擁住了她,璞玉也不矜持,倚在他身上道:「別叫你著急,咱們往前推。」說著拉起警予的手,把一個個手指彎曲著道:「今兒初九,明兒初十,後兒十一,十二,十三……」數到十三,警予手上五個指頭,全彎曲了,聽她還往下數,就把大指保持原狀,負氣不服的道:「這還不夠,怎麼還往下推?」璞玉卻用力扳著他的大指道:「我一定要把你扳過來。」警予道:「已經五天了,你再往下扳,我不是白要求了。」璞玉笑道:「好,那麼就只多這一天,反正得扳過你來。」警予笑著把大指一伸道:「我屈服了,就到十四,咱們到那天怎樣走呢?」璞玉道:「不是十四,是十五。」警予道:「為什麼又多一天?」璞玉道:「日子算到十四,十五早晨走,不正對麼?比如你在督署告假,從初一告到初三,是不是初四上班?」警予道:「可是我若願意,就在初三先去看看,也沒什麼不可。」璞玉「呸」了一聲道:「你糊塗,淨叫我費話。不管怎麼算,出門不也得擇個好日子麼?」警予道:「咦,你看過皇曆了,是十五宜出行麼?」璞玉笑道:「你更糊塗,還用看皇曆……」警予聽著,猛然醒悟,立刻忍不住愛心勃發,抱住她便接了個急吻,口中說道:「可不是我糊塗,十五當然是好日子,你要取個人月同圓的吉兆,這足見……足見……」璞玉玉頰緋紅,推著他道:「瞧你這鬧,叫人看見算什麼?」警予道:「這裡哪會有人?」璞玉道:「怎麼沒人,你瞧那邊。」警予轉眼一看,果見在數十步外放著一輛洋車,車夫在道邊高坡上立著,卻並未向這邊看,就道:「那是拉車的,並沒看見咱們。」璞玉道:「你定要叫他看見呀。天也不早了,快商量好回去,我的車還等著呢。」警予道:「我的車也在那邊等著。沒關係,可以遲一會兒。」璞玉道:「你的車……坐汽車來的麼?」警予道:「我沒坐汽車,是在街上雇洋車來的。」璞玉道:「這還好,坐著你的汽車來,車夫看見咱們的情形,回去准給賣了報兒。」警予道:「是啊,你知道汽車是督署的,從這次銷假上班,督軍知道丁二羊死了,我沒有車夫,就又舊話重提,撥了部汽車給我。因為我宅里沒有汽車房,不敢褻瀆車夫老爺,每日只勞他接送幾趟。除了有飯局以外,向不為我的私事勞他的駕。」璞玉道:「哦,你提起王督軍,我才想起,還有他們送給咱們的許多禮物,一直封存在柳塘家裡,咱們可要帶著走麼?」警予道:「我前者離津南行的時候,曾寫信給柳塘,托他代為退回原主。可是隔一天我就被捉回來,他也沒有照辦。以後,一直未曾想起,當然還在那兒存著。現在咱們要走……這些東西……你想該怎樣?……」說著眼珠一轉道:「若要帶著走,怎樣跟柳塘說呢?」璞玉道:「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依我就絕不帶走,原封退給人家。咱倆不告而別,在人們眼裡,已經和潛逃一樣,夠留話把兒的了,還要再落個捲逃麼?」警予拍手道:「真是同床不睡二性人,我就是這樣意思,不過試試你捨得捨不得。」璞玉嬌嗔道:「呸!瞧你這髒心爛肺,大概疑惑……本來麼,我這窮掉底兒的人,從生下來也沒見那些東西,怎捨得不要,自然要帶著。若帶不走,我寧可拋了你,也得在這裡守著命產。」
警予見璞玉這樣無端嬌嗔,覺得她今日似乎很愛撒嬌發痴,但她平日並非這樣的人,不知何故。略一思索,方才明白她向來感情壓抑過甚,心境鬱塞過深,似槁木死灰般處在絕望境中。今日忽然意外得到轉機,心身一齊有了寄託,心懷一開,不自覺就生出一種反應。有這現象,不足為過,細想卻是可憐的。想著便笑道:「你別生氣,我認錯了。等到過了十五,再責罰我,現在先記下這筆賬,商量我們的事。」璞玉「哧」的一笑道:「過十五啊……得,我不說了,快商量吧,你說怎樣?」警予道:「這很容易的,咱們定個時候,到那天準時在車站見面,上車就走。」璞玉道:「什麼時候?」警予道:「你上午出門,怕教人疑惑,不如下午吧。四點鐘津浦通車從東站開,你什麼也不用帶,我也只帶兩件行李,預先定一間包房。咱們上了車,就在包房裡一呆,你一點不用操心。等轉車到了上海,咱們再置備東西。」璞玉道:「好,那麼我就在十五那天四點到車站去,你可等著我,別叫我亂撞。」警予道:「那是自然,你放心,一到車站准能遇上。」璞玉道:「那麼沒別的事了,我只空身兒……」說到這兒,忽一低頭,把話咽住,卻在面上現出愧恨之色,眼圈兒又紅了。警予不知她為什麼,忙問:「你怎麼了?」璞玉不語。警予又問了兩聲,璞玉才道:「你看我這一身重孝,怎麼出門?」警予道:「這怕什麼,旁人誰知道你的細情。再說我也可以預先給你買下一套衣服,一上火車,就在包房裡換下來,這值得發愁麼?」璞玉道:「我倒並非怕旁人說話,只是自己心裡下不去。我穿上這重孝才幾天,這就……」說到這裡,又咽住了。警予才明白她是由穿孝上想到亡夫,覺得內愧,這話實苦不好勸導,只可怔著裝不解。
璞玉低頭怔了一下,忽然握住警予的手道:「我這話說得太不該了,你別生氣。」警予笑道:「我生什麼氣,你別亂猜。」璞玉道:「我怎該跟你說這個……咳!我以後再不這樣了。」警予道:「我以為這是你的好處,到這時還不忘……我也不說了,咱們心照不宣,倘若換個別人,絕不會在我面前露出這種心情。總而言之,咱們這是宿孽前緣,重重糾結,弄到現在這地步,沒理可講,沒話可說,也沒法判斷是非邪正。咱們倆也只能管咱倆了,我既非你不能生活,你也甘心不顧一切來拯救我的後半世,那麼往事實上做去,別的全不必想,也不必管了。」璞玉點頭道:「是啊,我本來是這樣意思,方才……」警予攔住道:「得,得,不提方才了,我們從此只有將來,沒有過去。你且想想,還有什麼要商量的,我們這一分手,就得十五在車站見了。」璞玉沉吟道:「我想也沒什麼了,現在天已不早,我們回去吧。我出來時只說到市場買東西,回去太晚了不大方便。」警予點點頭,又握住她的手,無言對立了半晌才道:「好吧,這一別又是五六天,我好難消遣。」璞玉微笑道:「傻人,你只想著五六天以後日子,不就覺好過了麼?」警予惘然道:「我也只可這樣了。」說著,猛然一陣暮風吹來,飄揚衣袂,二人都感凜然不可復留。
璞玉道:「咱們該回去了,走吧。」警予點點頭,但腳下仍不肯動,對她痴痴望著。過了一下才道:「好,我們回去。」說著移步向前,卻覺璞玉並未跟著動步。轉臉看時,原來璞玉又怔了神兒,凝眸遠注,似乎正發幽思。就道:「走啊,你又想什麼呢?」璞玉聞言,好像才把心神從遠處收攝回來,怔怔的應道:「走,走。」就舉步向前,但不知卻錯了方向。警予拉住她道:「往這邊走,你倒是想什麼?」璞玉潸然欲涕的道:「我尋思你方才說宿孽前緣,無理可講的話,實在不錯,要不然憑你這樣的人,會為我這下賤女子費了好幾年的苦心,受了好幾年的折磨?饒是這樣,到底叫我害了個不輕,還是甘心情願。憑你用的心,就是個仙女,也被你感得降臨凡世了。我若是個能配得上你的人,你也不冤枉,可是我……」警予忙攔住道:「你又說這話,我要生氣了,什麼叫冤枉?我既愛上你,結果居然能得到你,就是中間曾受千辛萬苦,也自值得,總沒白費我的心力啊。至於高貴下賤的話,在愛情上永遠提不到。不管你自己怎樣想,別人怎樣說,我卻是從認識你那天到現在,從現在到我們老死的時候,都把你……對了,你說的仙女的話不錯,我看你真是仙女臨凡下嫁。在俗人眼裡自然看得我比你高,在我心裡……」璞玉接口道:「可是就為我這女招待窯姐兒,咳!別說了,叫人聽見准笑掉大牙。我明白這就是你說的宿孽前緣,前世你不定欠我多少債,今世這樣認頭還我。也不定前世你怎樣害苦了我,今世才甘心叫我折磨呢?」警予道:「這並不是傻話,不過這樣想也好,就算前世我欠你的,今世還債,你就不用不安了。」璞玉道:「我可得信呢,若是真有今世來世,還債欠債,早把管這賬的累死了。再說也管不得那麼遠,我在這一世就報不了你的情義。天啊,我直不敢想,過去我怎樣情形,你是怎樣身分,一想真就得離開你遠遠兒的。」警予道:「又來了,你再說這個,我真要氣死。」璞玉道:「我本來多話,你別生氣,反正事情是這樣了。」警予道:「你回去可得安心靜養,不許胡思亂想。到十五那天,總得帶豐滿的臉兒,歡喜的心情,跟我見面。若還這樣,我就拿出丈夫威風,懲罰你了。」
璞玉「噗哧」一笑,方要說話,忽見已走到道邊,車夫拉著車迎過來。警予看見也立住了,就高聲呼喚,把另一輛在別條道等候的洋車,也叫過來。二人坐了上去,同向市內走,當著車夫只能說些閒話。及至走進市區,已經暮色蒼茫,萬家燈火。二人在一條街口分路,警予叮囑著千萬別忘了日子,就被車子拉著自回家中去了。
璞玉也回到街南院裡,卻不料雪蓉在內相待,被問得張口結舌。雪蓉雖看出她形跡可疑,卻夢想不到孟光已暗接了梁鴻碗。雪蓉告知柳塘,柳塘也夢想不到有這種巧事,反而猜疑璞玉是出家心盛,自己出去尋覓廟宇,覺得事情不能延緩了,就又約會老紳董見面,跟她商量實行原定計劃,定好日期,先由柳塘派寶山去和警予公館內管家溝通,請其幫助進行。又把一切瑣事布置停妥,柳塘便叫雪蓉去通知璞玉,告訴已經代為尋著了廟,並且已和廟中老尼說妥,只等擇好日子便可進廟了。
雪蓉領了柳塘的命,到街南院去。不料恰巧這天正是她和那梁意琴約會之期,雪蓉從午飯前便盤算出門,因被柳塘絆住,吩咐了許多話,到出門時已經快到約會時候了。她因為約定在母親家相候,恐怕意琴先去了,母親不認識她,有失接待。更怕母親跟意琴說出自己的實情,就不上街南院,先奔回母家,預備赴了意琴的約,再回來和璞玉說話。
出門走了幾步,便坐上洋車,直回母家。到了地方,下車進門入室,她母親正在炕上獨自坐著,用骨牌過五關。原來雪蓉自嫁入張宅之後,雖然未說明和母家永斷葛藤,但她母女都恐怕引人猜嫌,不大互相來往,雪蓉這還是第二次歸家。她母親雖把女兒嫁給財主,自身落得衣食豐足,但寂寞也算到了極點。每日除了兩餐以外,只有枯坐,把一根菸袋一副骨牌,當作解愁的伴侶。這時見女兒突然到來,自然喜出望外,但她的口齒好像銹住了似的,竟說不出話,連叫了幾聲「你」,才說出:「你怎麼來了?」雪蓉此來本為等候梁意琴,事先並未想到母親,但這時一見面,不知怎麼竟而心酸起來,好像心裡有許多委屈,無可訴說,忽然見著親人,就忍不住難過。她聽母親一叫,便眼圈紅了,淚珠涌滿眶中,好像要哭。她母親看著女兒情形悲慘,大吃一驚,只疑她在張宅鬧出什麼風波,受了什麼委屈,此番歸來將有重大變故,不由變了顏色,探身拉住她問道:「你怎麼了?有什麼事,快跟娘說。」雪蓉忙一搖頭,方要回答沒事,卻不料在搖頭之際,把眼眶中的淚給搖了出來,直由頰上滾落。她母親看著,更疑是有變故了,忙道:「你別哭,慢慢說,是怎麼了?」雪蓉見她驚惶詰問,不由暗自詫異:我是怎麼了,無緣無故哭起來。就哭著道:「哪有什麼事,你別瞎猜疑。」她母親道:「沒事你怎麼進門就掉淚?」雪蓉一面用手帕拭眼,一面思索著道:「我也不知為什麼,大概是很多日沒回來了,心裡想您,所以見了面忍不住酸心。」她母親聽了,微微搖頭,意思很不相信。其實連雪蓉自己也不信自己所說的理由,因為她知道母親處境安適,無可掛念,所以向來很少想起。而且方才來時心裡只惦記梁意琴,絕未想到母親,卻不知因何進門竟會落淚,簡直想不出是何來由。母親既問,只可算作想念她,其實自知是送空人情,但這淚因何而落,她也莫明所以。這時她母親又握住她的手道:「孩兒,你怎麼還瞞我?」雪蓉想想自己實在沒有委屈,但是見著母親,心裡倒是確像抱著老大委屈似的,不自禁的掉了淚,這是什麼緣故,實在想不出來。只得回答說:「大概多日沒見您了,心裡想念,見面才這樣的。」
其實雪蓉這副痛淚,並非沒有來由,實是心裡有著委屈,不過她不自知覺罷了。她的委屈,就由於第一次看見寶山、淨蓮的結合,第二次看到玉枝和唐棣華的婚配,由他們的年當貌對,感到自身白髮紅顏的缺憾,辜負青春,失卻幸福,這已夠她抑鬱的了。又加唐棣華原是她舊時情侶,曾有一度愛好,將要結為婚姻,只為她一時被虛榮心鼓動,只圖享受物質浮華,輕視精神戀愛,就和唐棣華斷絕,到外面自尋出路。結果嫁與柳塘,以貧家女兒做了富室姬妾,插金帶銀,使奴喚婢,總算把原來目的達到了。但是人每對於一切享受,未得之前,常幻想著不知如何幸福,既得之後,也就司空見慣,視為平常了。雪蓉既得到物質享受,不久便發現精神方面有了缺欠。若不遇勾頭還好,偏又冤家路窄,老紳董竟賞識了唐棣華,來替玉枝做媒,而且一說便妥。雪蓉此際心情已改,以前鄙薄唐棣華,如今卻覺自己對一切享受,都已厭倦,所最感缺憾的只是在精神方面。唐棣華那樣的多情少年,才是女子的真正享受,玉枝能嫁給他,便是吃糠咽菜,也是幸福。何況柳塘還有許多奩資給他們,可以逍遙度日,這福分真太大了。然而唐棣華本可以屬於她的,這福分她本來可以得到的,只為一念之差走了錯步,如今造化弄人,竟使小唐又回到自己眼裡,但他卻將是玉枝的丈夫了。這種影事前塵,新愁舊恨,已然夠她難過。再回想她和玉枝當日同入張宅,身份相等,年齡也相差無幾。但柳塘竟分別作兩種待遇,對玉枝特別護惜,不忍作踐青春,暗地認作女兒。對她就不那樣想,徑直收房作妾。在當時她還覺獨承恩幸,得意非常,但如今想起來,就把得意變成傷心了。固然當日是自願嫁與柳塘,不該埋怨他做事不對,只是他既懂得可惜玉枝,怎對她這和玉枝年歲仿佛的人,竟未連帶發生善心呢?倘若他當時會發生善心,把兩人同樣認作假女,現在遇到老紳董作媒的機緣,當然第一個先輪到她。那麼她不但可以跟小唐重圓舊好,而且玉枝現有的一切福分,都要被她先得了。
雪蓉並不想她因嫁給柳塘,才由梨花海棠的參差,引起對錦繡繁華的厭倦。倘不遇到柳塘,或是像玉枝一樣的作著身份不明的小姐,就不會嘗到精神苦悶的滋味,又哪有這番覺悟,必仍抱著原來的虛榮心,希圖更高的物質享受。此時便有老紳董來作媒,她對唐棣華的觀念,也必和當初一樣,不會轉好,叫她下嫁也不肯的。不過雪蓉並不向那上面想,只認定自己只為柳塘所誤,看著玉枝遷喬幽谷,無異登仙。於是一面對柳塘生出沒有理由的怨恨,自己更忍著不能聲說的委屈。雪蓉抱著這種心情,抑鬱已久,此際回到母家,心中雖並未想到那件事,但因母親是唯一的親人,見面不由發生天性的淒戀之情,同時天性底下潛伏的悲緒,也不自知的流露出來了。不過她自以為並沒想委屈的事,所以不承認母親的話。其實她若沒有這段心事在懷,就未必有這副痛淚。試以新出嫁的女兒作比喻,若是嫁到婆家,看見日月寒苦,丈夫醜陋,受了姑婆打罵,小姑欺侮,到初次歸家之日,見著慈母,任憑如何忍耐也難保不投懷痛哭。若是出嫁得意,夫家高樓大廈,奴僕成群,公婆悉愛,小姑小叔先期都留學外洋,不在家中討厭,尤甚稱心的是那小白臉的女婿溫存體貼,已把她哄得欲死欲仙,簡直不願意歸家。勉強回去,一顆心還在丈夫身上,看著阿母,好似遠了一層。對於姐妹,更覺得沒人能比自己。在這時候,打她一頓,也未必哭得出來。若一定要她哭,只有留住不放,才可以惹她焦急哀啼呢。
閒話休提,且說雪蓉母親見女兒收淚展笑,自言是意念老母所致,卻還不大相信,只不好儘自詰問,便擁住她改說寒暄,問:「你們老爺好麼?太太好麼?」雪蓉回答都好。她母親又問:「玉枝呢?我聽說璞玉已經被你們救出門,跟你住在一處了,她可好麼?」雪蓉聽母親提起玉枝,猛覺心中一陣難過,跟著又發了焦躁,似乎嫌母親嘮叨,就不耐煩的道:「他們都好,都好極了,都有了主兒,就快出嫁了。」她母親聽了愕然道:「怎麼都要出嫁,嫁給誰呢?璞玉的事,我曾聽說過,一定是嫁給那個愛了她好幾年的人。可是那個玉枝,不也是姨太太麼,怎會嫁人?」雪蓉「哼」了一聲道:「自然新鮮,我還沒對您說過,那玉枝從進門就不是姨太太。」她母親道:「怎麼,上回不是你曾給我引見,叫她作妹妹,老媽子也全稱呼她二姨奶奶,怎麼又不是?」雪蓉道:「這是件黑影里的事,除了柳塘、玉枝,只我知道。柳塘從玉枝進門,就認她作乾女兒,只為瞞著大太太,所以外面仍算是姨奶奶。」她母親道:「哦,這真……張大爺為什麼認她作乾女兒呢?」雪蓉一撇嘴道:「也沒什麼因由,不過大爺一時心善,覺得玉枝太小,不忍作踐她的青春,就這樣辦了。」她母親不由衝口說道:「哦,玉枝太小,那麼她比你小多少?莫非你也……」說著似乎自覺失口,急忙咽住。但只這一句,已經觸著雪蓉的心頭創痕了,她忍不住發出菲薄的語調道:「我……別提我,我算什麼,能比人家?」她母親還沒聽出她的口氣不好,但已明白她並未受到同等待遇,就又問道:「張大爺這人心眼兒倒是不錯,他把玉枝當了女兒,你倒可以眼前清淨些,少一個人就少點兒是非啊。那麼張大爺現在給女兒找著婆家了,婆家好麼?」
雪蓉聽母親提到玉枝婆家,不由想到昔日在大酒缸胡同居住之時,唐棣華和自己情投意合,時常在門前巷底,並肩攜手,采蘭贈芍。母親看在眼裡,向未有一語相責,似乎已看中唐棣華,時常話里話外,誇他不錯,無形中把他看作未來的女婿,只等著女兒露出意思,便體貼著辦事了。以後自己要出去作女招待,和小唐絕交,母親還很不贊成似的。雖沒說什麼,但神氣上已可看出來。如今自己竟又和小唐遇見了,好像老天從中作弄,成心叫小唐爭這口氣似的,自己有什麼臉告訴母親。說玉枝的丈夫,就是曾被自己拋棄的人呢!雪蓉此際心境,就如同一個曾發過財,而又敗落的人,已因貧窘生出覺悟,正在自悔不該揮霍無度,不料又遇見個在她盛時相識的朋友,並且曾正言規勸過她的,自然要百感紛來,不堪回首了。她就忍不住落下了淚,這才是真把心中委屈發泄出來了。她母親看著,更自吃驚,忙擁住她問又為什麼。雪蓉趁勢倒入母親懷裡,嗚嗚哭起來。她母親張皇無措,只得連聲慰問。無奈女兒心事,幽秘難言,母親便是唯一的親人,有時也難於出口。鬧了半天,雪蓉才哽咽著說出「小唐」二字,她母親聽了這無頭無尾的話,仍是莫明其妙。因為被雪蓉哭得忘了原來的話碴兒,而且事隔經年,也早把小唐給忘了。只可又問:「小唐是誰?到底怎麼回事?」費了許多話,才由雪蓉口中,聽明白老紳董給玉枝做媒,恰巧遇上唐棣華的情節。但對雪蓉哭泣的原由,仍不十分了解,不過卻略有預料了。接著,雪蓉因為說開了頭,就覺得胸中積鬱都湧上來,倒好像不吐不快了,於是又把柳塘對玉枝的優待情形,都說了出來。因為心中含著嫉妒,就由語氣中完全顯露出來,她母親漸漸聽明白了,覺得女兒和玉枝一樣是被柳塘買做姨太太的,竟在待遇上有這樣分別,把玉枝當作女兒,萬兒八千的給嫁奩。對於雪蓉就沒那樣好心,老實不客氣的收作小老婆,這一世就得窩在他們張家,到老也熬不出來,這實在太不公平,難怪女兒抱屈。她的思想,真和雪蓉如出一轍,果然有其女必有其母。她只顧替女兒抱同情,卻忘了當初雪蓉是自願嫁給柳塘,進入張家宅的大門,就為著做妾去的。不比玉枝是被家人強迫出賣,事先和柳塘並無一面之識,一語之通,所以柳塘的善心,能用在玉枝身上,而不能用在雪蓉身上。因為雪蓉是已定之局,柳塘便有心把她和玉枝同樣待遇,也未必敢說。何況雪蓉在初入門時,未嘗不因玉枝的更動地位,而自慶獨沾雨露呢。就連她母親當時對女兒嫁與柳塘,也未嘗不因攀附高門,女兒得到歸宿,己身有了依靠,而心滿意足。但這時她母親再不想那些事,只覺女兒受了柳塘的歧視,自己愛惜女兒,關切女兒,替抱不平是應該的。這就是婦人粗淺之見,不知愛之適以害之。
說到這裡作者要聲明:並非主張女子應該給人做妾,不許爭取自由。不過雪蓉錯誤在先,既情願嫁與柳塘,就該維持永久。如今為著不充足的理由,中途變志,似乎不太合理。她的母親若是明白的,不需勸阻,只把舊事重提一下,就可以使她景然自悟。當時她母親認為女兒真受了委屈,又氣憤又憐惜的,撫著雪蓉說道:「孩子,我都明白了,你不用難過,這不是沒法辦的事,值得這樣走心,彆扭病了自己受罪。娘又不能守著你,指著別人誰上心啊?」她這幾句話,直好似女兒已受到虐待了,這就是無識婦人說話沒有分寸,慣惹是非的原故。只要是動感情的話,總是說得過度,無論好壞,都給加幾成虛數。然而她也並非誠心挑撥,只是養成的習慣而已,跟著又對女兒說出無意假造,而順口流出的風涼話道:「咳,孩子,今兒是你露出心思,我才敢說,當初你要嫁張大爺的時候,我看你滿心高興,怎好說破話?其實我心裡很不願意。旁的不說,他太老了,大概比我也不年輕。就算他心眼兒好,脾氣好,什麼都好,無一不好,只這年紀就全給弄成沒用了,他管不了你一世呀!你想想,他那身子骨兒,至多再活上十年,就虛打著算二十年,到那時你才三十多歲,難道就苦守下去?多早晚守到老呀。再說他家裡也未必容留你。若想再走步,可又挑水的回頭,過了井了,多難辦呢!所以老夫娶少妻,最是缺德!其實倒不在乎老不老,他若保險能活百十歲,能管你到頭兒,那也可以。嫁漢嫁漢,為的穿衣吃飯。我們為穿衣吃飯,就認命當尼姑也罷,無奈不保險啊。張大爺大概也明白這個理兒,才那樣成全玉枝,實在太對了,可是怎麼跟你就差了樣呢?」說著又替雪蓉拭淚道:「好女兒,你別傷心,娘不是叫你學壞,這件事實在叫人喘不出氣,本來你還一朵花沒開呢,若是情投意合,就豁出這一世,陪他過下去,到他不在時再說。就跟著他一塊兒離開陽世三間,也不是沒有的事,這叫有錢難買樂意呀!可是現在他這樣待你,一席客兩樣菜,不是眼裡插棒槌麼?他既這樣對不過你,你又何必對得住他,就自己另打主意,也不算虧心!」雪蓉聽著不語,半晌才道:「你說的容易,我打什麼主意呀?」她母親想了想才道:「你不會……這也不怨咱們,是他逼咱們變心。你年輕輕的,不許離開他家,另找主兒。憑你這模樣年紀,又見過世面,什麼好主兒尋不著?再說我……」說著放低了聲音道:「從你過了門,張大爺管我房子住,還常送米麵衣服,外加每月還有六十塊錢零花。」雪蓉聽到這裡,愕然說道:「是麼,送米麵衣服我知道,這筆零花,他向來沒提過。」她母親道:「這倒怪了,每月初一,都是那個張福送來,沒錯過日子。」雪蓉微嘆道:「他待我真是不錯,我……我……咳……」她母親接口道:「誰說他錯了,我一直念他好處。可是我老婆子無論怎樣享福,總比不上你的終身大事啊!若不為你想,我還有什麼貪圖,這樣下去,就千萬知足了,不是要緊得顧你麼?你若照這樣長久彆扭,鬧出病來,有個好歹,我就再享福也活不下去了。」說著又附在雪蓉耳邊,說道:「張大爺按月給錢,逢年節還加倍,我一個人哪有挑費,全給存起來,天天夜裡關上門,拿出來數幾個過兒,倒怪開心的。現在存得快過千了,可是向來也沒想這錢怎樣用法。今兒你回來一提這事,我才想起有了用處,咱們有這些體己,暫時還怕受窮麼?再說你若真想離開張家,也可以早作打算,咱們不作沒良心的事,不想傾騙偷盜。你嫁過去這一二年,自己總該有點私蓄,有些東西,既是你的,就可以先運出來,存在家裡,將來都是底兒。你用不著出去賺錢,在家裡一當大小姐,又加手裡有體己,那時一找主兒,管保男人可以拿鞭子趕,由著你的性兒挑,要什麼好樣兒的沒有?孩子,你得想開了,刀把兒在你手裡攥著,想怎樣就怎樣,何必生這冤枉氣,跟他又不是一夫一主,明媒正娶。好了湊合,不好散蛋,沒一點牽掛的。」
雪蓉聽了母親高論,立覺胸懷豁然。好似一個愁死的病人,被醫生開導明白,立時恢復了活力生機,不但不再想到可怕的窀穸,病房床褥,也自作不是久住之鄉,只神遊於外面光明燦爛的世界了。但她的心方因母親的勸導,而覺得浮動起來,想到張家那傷心之地,盡可離開,走我的清梁大路,何必多所氣惱。才一想到脫離,猛然把柳塘的恩情兜上心頭,自念柳塘除了偏向玉枝一樁事以外,向來對我實是不錯。何況今日又從母親口中,知道他厚待母親,真可感激,不由把浮動的心,又沉了下去。於是她本來想隨著母親意思說話的,竟爾咽住沒說出來,但也不是發生反對之意,只於不忍明表同情而已。至於心中卻已受了很大影響,記住她母親的道理和辦法了。
她母親見雪蓉不語,就又說道:「孩子,我不過說說,大主意還得你自己拿。我若不是自己嘗過這苦,也想不起替你打算。咳,你知道中年喪夫,多麼苦情呀!你爹歲數並不比我大,他死也是為著害病,跟這情形不同。可是將來柳塘若拋了你,你受的苦情,卻要跟我這些年一樣。我這些年的罪過,你是看見了,我從三十多歲守節,苦熬苦修,只為著你兄妹倆。好容易盼得你哥哥長大,他又出門當兵,只回過一趟家,以後就沒了音信,誰知還有沒有。如今我盼的只剩你一個了,倘若你再弄得像我似的……」說著「哼」了一聲道:「只怕你還不如我,我倒是還有個親生自養的孩子呀,你將來孤孤單單,可怎麼得了?我能早死也罷。若瞧著你落到那光景,可不窩心死麼?」
雪蓉聽著,只覺心裡「轟」的一震,方要說話,忽聽外面有人拍門。她母親忙問:「誰呀?」雪蓉忙悟必是梁意琴來了,自己只顧跟母親絮說家常,也沒得交派她怎樣和人家說話。而且自己哭得脂粉剝蝕,怎好見人,不由心中焦急,就向母親道:「這必是梁小姐,來找我的。您快出去,就說我正洗著臉,不能出去迎接,讓她進來。」說著就脫了大衣,拿起暖瓶向臉盆中倒水。她母親下床向外走,雪蓉又叫住說道:「您可記住了,千萬別跟她提張家一個字,就作為我還在家裡似的,頂好少說話。」她母親聽著,怔了一怔,才出去了。雪蓉忙著洗臉,濕毛巾沾到臉上,便可消滅哭泣痕跡,不致被人看出來了。她才把臉拭淨,就見母親已把梁意琴領進來。忙讓她落座,才告罪道:「對不起,我正洗臉呢。這屋子又小又髒,讓你進來,真不好意思。」梁意琴身上穿著一件灰地黑格旗袍,臂上夾著短大衣,坐在椅上,滿面春風的笑道:「哪有這些客氣,你快收拾,跟我走吧。」雪蓉擦著粉道:「上哪裡?是看畫畫兒去麼?」意琴笑道:「你別管,只跟我走好了,我帶你到好玩的地方去。」雪蓉也就不問,一面說著閒話,一面修飾。須臾完畢,意琴拉了她便走。雪蓉母親見這女客來去卻像一陣風似的,並未跟自己說一句話,就匆匆跑了,不由念叨這年頭兒姑娘都像瘋婆兒似的,哪有一點穩重氣兒。但雪蓉因何和這個女子約在家中見面,來了又立刻跑走,是去幹什麼,想著終莫明其妙,只可看著她們走了。
雪蓉和意琴出門,到了巷口,見巷外停著一部四缸兩座位的小汽車。意琴延她上去,自坐在司機位上。雪蓉愕然的問:「車夫呢?他坐在哪裡?」意琴一笑,說:「我就是車夫。」說著轉動機關,車子就飛駛而行。雪蓉方知意琴還善於開車,心想這班摩登小姐,真有能為。我以前見她騎自行車,那樣巧妙,已覺難得,哪知還會開汽車,我跟人家一比,簡直是個老趕了。但不知她開車技術如何,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一有失閃,小命就要玩兒完。想著就瞪大了眼瞧著她,就不住留神車前的行人車輛。及見意琴手法嫻熟,操縱如意,方才放心,但仍不敢說話,恐怕分了她的心,鬧出禍事。及至車行入一條僻靜的街,才吁了口氣道:「梁小姐你真有能為,若是我,打死也不敢開。你幾時學的?」意琴笑道:「我學了二三年了,出門很少帶車夫。這輛小跑車還是為學開車買的,向來沒叫車夫開過。」雪蓉道:「你喜歡玩這個啊?」意琴這時正在轉彎,一扭輪盤,轉入他路,又直駛下去,才笑道:「我也有些喜歡,不過也因為學了有用處,才下心練的。你知道在本地女子要領個司機執照,很不容易呢。」雪蓉詫異道:「我不明白,你學開車有什麼用處,難道憑你這闊小姐,會去做車夫?」意琴搖頭道:「不是的,我因為將來許要上外國去,外國的女子能力跟男子一樣,幾乎什麼都會。我為預備日後到外國,進到女人群里,不致受她們輕視,所以要練習。不止開車,騎車騎馬,游泳滑水,還有各樣運動,我都下過功夫。」雪蓉道:「哦,你將來還要上外國,當留學生去麼?」意琴道:「學不學倒沒一定,去恐怕一定得去。因為……有人叫我去呀。」雪蓉道:「誰叫你去,家裡的人捨得麼?」意琴笑道:「家裡捨不得,也叫沒法,是我未婚夫要帶我去。」雪蓉大愕道:「未婚夫!你的未婚夫?哦,那位呂先生麼?」意琴橫瞥了她一眼,撇嘴笑道:「別胡扯,我的未婚夫還在外國呢,哪兒來的呂先生?」雪蓉聽了,才明白意琴和呂性揚並無關係,心想我還當他倆已經結婚了呢,敢情沒一點影兒。可是怎總在一處,我在一年多的時候里,見過意琴兩次,這兩次她都和呂性揚在一起,只當是一直沒有離開。哪知是我趕巧了,他倆並沒關係,意琴已另有著落了。不過這小姐也真隨便,自己已有未婚夫,卻跟別的男子作了這長久時候的朋友,莫怪上年紀人抱怨年頭兒壞了。
想著忽覺汽車悠然停住,喇叭連響了兩聲,急忙看時,原來正停在一座大樓房的門外。這座樓前是一片小園,用花磚矮垣圍住,由牆的圖案透孔中,便可瞧到裡面遍植花木,綠樹垂蔭,雜花滿院,包圍著中間一座紅樓。雪蓉心說好美麗的宅子,這樣新派人家,和我們那大棚水缸石榴樹的老舊門庭,大不相同,但不知這是意琴家麼。想著就見鐵門開放,意琴把車轉彎開動,直入門內,進了旁邊的車房停住,才一躍而下。雪蓉已知道必是她家,也不問了,就也下了車。
意琴領她穿過花畦中間的小路直入樓上,進了一間房門,只見裡面陳設非常華美,一見便知是女子臥房,當然是屬於意琴的。不由暗生羨慕,出門自開汽車,回家住這樣房屋,真是摩登小姐的勢派。意琴讓她坐在沙發上,遂有女僕送茶過來,跟著出去。雪蓉大笑道:「你說領我到個有趣的地方去,怎麼來到府上,是不是還有別人要來?」意琴搖頭笑道:「沒別人了,對不住,我誆你的駕,請到我家裡來,還不是有趣的地方?今天也不是畫會的日期,我只是想跟你談談。」雪蓉一怔道:「你有事啊?」意琴道:「也沒什麼事,不過有句話告訴你。」雪蓉道:「你請說吧。」意琴笑道:「你等等,我還不知怎麼說呢。」說著妙目一轉,才道:「我先問你,那個呂性揚怎麼樣?」雪蓉聽著,感覺來得突兀,就問道:「什麼怎樣?」意琴道:「我問你看他那人怎樣?」雪蓉玉頰微紅,搖頭道:「你問得奇怪,我跟他只見過一兩面,怎會知道他?」意琴聳肩笑道:「你不知道他,他倒知道你呢!」雪蓉愕然道:「這是什麼意思,他怎會知道我?」意琴坐在雪蓉身旁,低聲說道:「我說錯了,不是知道你,是跟你熟識。」雪蓉更詫異道:「什麼?他跟我只見過……哦,一回在我家門口,就是被你用自行車撞傷了,跟我討水洗臉,那是第一次。第二次在月宮,我當女招待伺候你們二位。第三次就是前幾天在理髮館,總共見過三面,怎能說熟識,別胡扯吧。」意琴笑道:「你倒記得清楚,一點沒忘。我說他跟你熟識,也是這意思。他常記著你,掛念在心,這就是精神上的熟識,並非說常常見面啊。」雪蓉通的紅了臉道:「這叫什麼話,你梁小姐叫我來就為說這個呀。」意琴笑道:「你別著急,我的話也許說得太不客氣了,請你原諒。不過我實在是一番好意,咱們雖然沒有長久交誼,可是我從初次見你,就生了感情,按迷信說,好像前世有緣法似的。不單是我,連呂性揚也是一樣,而且他比我還加甚。」說著見雪蓉又現不悅之色,忙抱住她的玉頸,很親切的說道:「咱們倆年紀差不多,大概你比我大,就算我的姐姐吧。姐姐,我對你這算交淺言深,太不合理。可是我為儘自己的心,不得不這樣。姐姐,咱們都是女子,又沒有外人,在這裡,用不著不好意思,請你好生聽我說。實告訴你,我是替自己和呂性揚作說客,只是把我們的實情告訴你,求你幫助。話從頭裡說起,我跟呂性揚認識在一年以前,你是知道的。從認識以後,他很追求我。我起初是故意逗他,所以常常跟他約會,看電影,遛遛公園,本想過一些時候,就拋開他不理,哪知他的意思非常誠懇,竟感動得我不好意思那樣做了。可是我已經定了婚,他那妄想永遠是不能實現的。再說我也不愛他,不過因為他誠懇,我才不忍叫他難過。直因循到現在,我還沒對他說明已經定婚,他也沒對我有過分的表示。只是看他的情形,好像已認為十拿九穩了,這是我自己做出的錯誤。如今遇著難題了,因為我的未婚夫就要從西洋回國。回來就要結婚,結婚就要我同他放洋,事情已迫到眉睫,我對呂性揚再也不能不說明真情了。我就為這個覺得為難,雖然跟他只是朋友,隨意可以離開,只因我不該逗他生出糊塗想頭。他又誠懇得怪可憐,我這樣硬生生拋開他一走,覺得良心上下不去,可是我也沒別的辦法。正在發愁,不想一次偶然跟他走到月宮門外,提起了你,他的意思對你很好,我就想起一個奇想天開的主意,打算尋著你商量商量,請你替我彌補這件缺憾。你先不要跟我爭論,容我說完了。呂性揚那個人是很好的,家世學問都不錯。你守在家中,終久得有個歸宿。不怕你過意的話,他的身份總比你高些,你若是一時老要尋這樣一個對象,還怕不易。再說他對你的印象又那樣好,開口閉口,總是可惜你落到女招待場裡,辜負了清高的人品。你明白,憐惜就是愛的苗頭,所以我打算來個三全其美,先撮合你與他作了朋友,時常相處,發生了感情,我再對他正式發表我已經訂婚的事。那時他雖受打擊,有你在旁邊,就可以設法安慰,叫他不致過於頹喪。他既得不著我,也就會慢慢的把愛情移到你身上,這樣不是很好麼?」
雪蓉聽著,羞得面上通紅,心中亂跳,但覺非常憤怒,暗想梁意琴真豈有此理,你把呂性揚捉弄夠了,眼看要同意中人結婚,去到外國享福,這才覺得對不住呂性揚。又怕他禁不住刺激,發生意外,居然挖空心思,想要捉我當替身,給你維持善後。難得還以為是成全我,大有居功之意,難為她怎麼想出來的,更難為她有臉跟我說!想著勃然變色,立起說道:「梁小姐,你把我太看低了,世上可有這種情理?!不錯,我是做過女招待,可也不致這麼沒品,你請住口,別再說了!」意琴攀住雪蓉肩頭,用力按她坐下,摟住她的肩頭,才又說道:「姐姐,你別生氣,這件事雖是為我,也是為你。呂性揚那人實在不錯啊,你也許誤會我跟呂性揚曾有過什麼不好的關係,如今脫不了,才想這主意,好像俗語說的『吊死鬼托生,為自己捉拿替身』,我敢賭誓實是乾乾淨淨。咳!這種話我真不願意說,只為你是個沒受過很深教育,也不常在外面交際的舊式閨閣小姐,對於現在的情形,還不大明白,見著一男一女常在一處,就要猜到不好處去。像方才疑惑我的未婚夫是呂性揚,就可看出你的心理。所以我不得不這樣解釋,若是對於別人,就無異表示我自己思想卑污,簡直是極大羞辱。我跟呂性揚只是朋友,不過知道他心裡有著希望,認為我終要屬於他,可是實在不能屬於他,因為以前玩弄他太甚,如今雖不忍再那樣了,無奈錯已鑄成。如今對他說明實情,仍舊是一場惡作劇,恐怕他受不住,我也良心有愧。本打算這善後辦法,其實本是多餘,我就不理這碴兒,也沒什麼不對,朋友之間,並無這種責任。比如他現在跟別人結婚,難道還非得先給我介紹個未來丈夫麼?不過我承認自己在他身上做過錯事,留下缺憾,不忍不彌補罷了。我所以不找別人,單單找你,就為著呂性揚極愛慕你,我也看你是位很清高的姑娘,心裡敬重,希望把你們倆撮合到一處,做件好事,也補了我的良心缺憾。這是三全其美,你不要認定我只為自己,把你當野豬捉來還願。你也可以沉下心想想,拋開我別管,只想你自己和呂性揚,是不是很般配的一對,若實現了我的主意,是不是一樁美滿姻緣。你終久也得嫁人,日後到那一天,能不能准得到像呂性揚這樣好的對象。再說句得罪你的話,你那樣家庭,將來怕不容易攀著太好的人家,而且你以前做過女招待,無論多麼規矩,恐怕旁人也不肯信你,除非你有能為瞞到底兒。若是瞞不了,請想誰能把你當作好姑娘看待?要想得個像呂性揚那樣尊敬你的,大約不容易吧?!所以這件事,你實是於人方便,自己方便,我替自己打算,也替你打算。從想了這主意,就上各處找你。呂性揚一直陪著我同去,不過他並不知我的真心,還只當我犯了一寵的性兒,提起你可憐,就忙著要助你呢。只因你已離開月宮又搬了家,我白跑了兩天,並沒找著,心裡很是別扭,不料竟會在理髮館裡跟你遇著,不是天意該當麼。當時我並未瞧見你,幾乎當面錯過,還是呂性揚先瞧見才告訴我的。你也許會瞧見他那時驚喜的情形,我由他的神情上,就知道對你憶念很深,更斷定你是獨一個能安慰他幫助我的人。」意琴說著又一攀雪蓉肩頭,和她臉對臉說道:「姐姐,你聽明白了,這件事自然主要是為我自己,連帶著才給你打算,我絕不送空人情,何況還是我提起的呢。若不是我自己需要這樣,當然未必一陣心血來潮,定要撮合你跟呂性揚的婚姻,這不是實話麼?因為這個原故,咱們拋開你的好處別提,只算我煩你替我這件事,自然不能白煩,盡義務就得享權利,我這兒有點小意思。」說著開了物事柜上的小抽屜,取出兩件東西,先將一隻青絨小匣打開,裡面是個晶光閃爍的鑽石戒指;又打開一個存摺,指著上面一千元的存款數目道:「姐姐,你瞧見了,這是我的一點意思,請你收下。」
雪蓉看著,不由心跳起來。暗想意琴真闊,只為要我給她作替身,竟有這樣代價,出手就是一千,還有這戒指。我白嫁了個人,應名是財主姨太太,雖有一匣首飾,卻還沒有這樣值錢的。這戒指總比那存摺值的多,意琴真捨得呀。雖然她的辦法有些侮辱我,可是細想起來,呂性揚那小伙兒,起碼也是位少爺,人品又好,比唐棣華高貴多了,倘若真能照她的辦法去做,於我並非沒有好處。只是我已是有主的人,呂性揚又愛著意琴,我憑空插身進去接她的後場,只怕接不住,白討個沒趣,所以不能應她。可是論意琴的心,倒並不算壞,她送我一個好男人,還外饒這些財物,人家圖什麼呢?雪蓉這時心理的改變,好像由於鑽石和存摺的引誘,但若這樣說,未免太冤枉她,她倒不致像這般鄙污。不過她在以前只嗔怪意琴的無理,並沒想到呂性揚的身上,這時才把念頭一轉,對呂性揚加以考慮。恰巧同時意琴也把賄賂現了出來,才使呂性揚和鑽戒、存摺,合併起來,成為一塊沉重的砝碼,壓在天秤裝好感的一端,使另一端的壞印象,比較著減輕了分量。至於她是先考慮著呂性揚,才見到賄賂;還是見賄賂,才考慮呂性揚,那就是她心中很難分析的問題,無法細考了。
雪蓉這時望著鑽戒和存摺,知道多看一眼,便是把自己品格,低降一點,忙伸手推開。但目光仍隨著送到意琴手裡,才收回來,口中說道:「你這不是罵我麼,若是我能幫忙的事,我自然替你做,弄這個幹什麼!梁小姐,請你……」意琴那裡早已看出雪蓉的心意活動,就不容她再說出推辭的話,緊跟著接口道:「姐姐,咱們自己姐妹,誰送誰點兒東西,還用客氣?我因為實在為難,非求你幫忙不可,你總得搭把手兒。咱們這樣說吧,也許我錯了,不該胡亂替別人操持婚姻。咱們拋開這層別提,你只當受我特煩,給維持善後。因為我就要結婚出門,呂性揚只當是我的弟弟,我這做姐姐的拋下他不能安心,求你替我照顧著。沒有別的要求,只陪伴他一些時候,直到他忘記我為止,給他點兒安慰。混過這熱火勁兒,他想念我或是恨我的心,一冷下來,你就再不用管了。」意琴說到這裡,稍一停頓,忽然又把兩件東西放到雪蓉懷裡道:「我只求你替我這樣辦一下,稍為盡我的心,若是沒有效果,也只好由他。這點東西,算我送你的,不跟這事相干,你就收下吧。好在這事並不費什麼氣力,沒有什麼困難,當作消遣就辦了。你自己在家也是沒事,鎮日陪著你那位老太太,不太寂寞麼?出來換換新鮮空氣,和呂性揚跑跑玩玩,多麼有意思。」
雪蓉初聽意琴又改換了說法,好似因那樣不能成功,所以再這樣試試,不過痕跡太明顯了,心中方覺好笑,但聽到她末後幾句話,猛然覺得刺心。意琴說她在家鎮日陪伴老母,太已寂寞。這話進到雪蓉耳中,就把老太太變成老頭兒,同時聯想到母親所說的言語。再加到呂性揚身上,猛然覺得心中似有朵含苞的花,像觸著機簧似的猛然開放。再不想意琴的辦法,是不是正常,和自己的環境是否可能,只覺心中已然動了起來。意琴費了千言萬語,對她用力勸誘,不料反在幾句無意的閒話上奏了功效。雪蓉因她的話,想到母親一番勸導,再從意琴所謂「新鮮空氣」四字上思索,於是回想那深宅大院的張家,好像遙隔在遙遠而陰沉的霧中,好像監獄似的陰森可怕。柳塘那張和悅的臉面,在平日她想起便能發生好感的,此際也好像變成了妨害人自由的獄卒,至多是個較和氣的獄卒而已。再一轉動腦中的銀幕,就又映出外面花紅柳綠的繁華世界。這世界全部充滿青春氣氛,一對對的帶著浪漫風味的少年男女,成群結隊,各占據著美麗的伴侶,享受著人生百年極短時間的幸福。在這一群中,現出個風流瀟灑的面目,那就是呂性揚。在呂性揚身旁又現出一個女子的俊臉,那就是自己。兩個人挽著手並著肩向前走,前面不知是什麼地方,好像同時有幾個太陽懸在空中,又好似有千萬盞電燈照在頭上,光亮得不能想像。人人都向著光亮走去,惟有自己還趑趄不前。但一回頭就又看見那陰沉的張宅,同時也透視到自己居住的臥房,那竟變得那麼黑暗幽寂,叫人喘不出氣來。再轉回頭,明朗的光又照在身上,呂性揚可愛的笑臉,又在旁邊出現了。
雪蓉腦中這一陣活動,使她更把梁意琴的一切言語全都忘了,只將母親的話當作出發點,將那問題中的呂性揚,當作終點。思想往復於兩點之間,唯有那張宅梗在中間,好像途中一道高崗,思想一到那裡,便要受一下頓挫。不過這時她的心情,已如一個假釋出獄的犯人,接觸了久別的新鮮世界,再想不久仍要回去的監獄,不由生了厭懊之心,再不願重去受苦,只想逃避了。若要逃避,也並不難,母親已給開了路兒,再由母親那句「不要誤了青春,總得尋個正經歸宿」的話,想到那呂性揚實是不辜負女性青春的男子,他那人品家世,自然更是良好歸宿。這並非自己無端作些妄想,是意琴先提了起來。她既提起,大約不是沒有可能。若是她所說呂性揚愛重我的話,並非虛假,那就許有幾成希望。自己初聽意琴提議此事,認為是故意侮辱,不過細想起來,她跟我無冤無仇,何必故意。至於要我作她替身,卻是真的,這當然有些侮辱。好比一個講究的人,看中了一件金首飾,想要購買,但那金首飾已然有了主兒,不能歸他,就請一件銀的代替,這樣人家買主兒就許說聲不買次貨,轉身就走,銀的落個白巴結一回,多麼難堪。但是倘若那買主兒居然點了頭,銀的竟代替金的位置,得著好主人,豈不是走運麼?再說那買主兒也曾有喜歡銀的表示,看來這是值得冒險試試的。試得失敗了,不過一時難堪,試得成功,就有終身幸福。而且這事又只是三個人的交涉,並沒第四個人知道,我就失敗了,也只落在兩個人眼裡,這兩人中還有一個將去外國,只剩一個,我只不再見他好了。何況意琴又給我台階兒,說明只算替她辦理善後,與我無干,我就答應她試試也罷。
雪蓉這樣想著,心已動了,再也壓抑不下,只盤算由這件事上,可以極大收穫。即使失敗,也還有意琴的酬資可得,不由便把主意打定了,只於一時還想不出怎樣轉變口吻。低頭瞧見意琴放在自己懷中的東西,忽然得著端緒,就又伸手推開道:「咱們姐妹,誰叫誰辦點兒事,還用這個,你不是寒磣人麼?快收回去!我方才因為你無故硬把呂性揚推到我身上,那實在豈有此理,能恕我駁你麼?現在你既說開了,算只替你照應他一個時候,你好安心跟別人結婚,免得出事,這樣我倒可以答應。不過辦得好辦不好,我可沒有把握。」意琴聽雪蓉答應,大喜說道:「謝謝姐姐,你這一點頭,我算舒了心了。」雪蓉道:「可是怎樣辦,我還不知道。」意琴道:「這個再容易沒有,你先常常出去,跟我在一處盤桓,呂性揚自然也和你接近了。大家聚上幾天,我再漸漸抽身出去,叫他跟你做伴。等混得熟了,你們有了交誼,成為不錯的朋友了,我就把自己的事和他聲明,跟著就躲開他不再見面。那時你就得設法守住了他,最好每天都有長時間的約會,同食同游,安慰他的痛苦,挽回他的感情,叫他只注意你,沒工夫再理會我,這樣有些日就算成功了。」雪蓉接口道:「可是倘若我不能辦到你說的這地步,或是他不肯受我的安慰,那該怎樣呢?」意琴道:「只要你辦,就算幫了我,誰又能保准辦到什麼地步。他若是不肯接受你的好意,那也沒法,反正你盡到了心,我就知情了。」
雪蓉聽她的條件如此寬大,不由更動了心,就把一切該顧慮的該尋思的問題,完全置諸腦後,徑自點頭應道:「我算叫你磨得沒法了,只可試一下看,但盼能替你辦好,也不枉受託一場。可是這兩件東西,你快拿回去,若定要給我,我就不管了。」意琴道:「我不是說過,這是我做妹妹的一點意思,跟這件事無干,你怎這樣小氣呢?」說著就拿起雪蓉的手皮夾,給放了進去。雪蓉方要跟她爭執,意琴已按住她說道:「呦!過了時候了,咱們走吧,他等得工夫已經不小。我約定三點半,現在已四點一刻了。」雪蓉愕然問:「上哪兒去?誰在等著?」意琴道:「還有誰,就是呂性揚啊。我約他今兒在花園見面,再一同去看電影。現在只顧咱們說話,把他蹲得夠苦了。」雪蓉聽著,才明白意琴這是預定的步驟,早已和呂性揚約好,只等把我說服,就立刻實行,帶我去和他見面。這未免太急促了,我還沒點預備,見著呂性揚該怎樣呢?想著不由心中發怯,但意琴已不容她躊躇,把皮夾遞過,又替拿了大衣,便挽手向外走去。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