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十八回 人面依稀舊曲翻新怨 花開造次小白間長紅
話說柳塘說了一番沒頭沒腦的話,警予更為著急,跳起叫道:「我真悶死了,到底出了什麼事?我自己走開,又礙著了誰,會鬧出這些是非?」柳塘笑道:「你礙著的人多了。覺著一走就脫開清靜身子,那是不成的。你現在沉住了氣,我要把好消息和壞消息一同發表。壞消息是你那位副官銜車夫的義僕丁二羊,已經死了,還是為你死的。」警予大驚叫道:「是麼!他為什麼?怎會……」柳塘擺手道:「你別打岔,聽我說。還有個好消息,就是璞玉現在又成了無主的落花,需要你來負責了。」警予聽著,瞪起了眼,才叫著問出「是麼」兩字,隨又把話咽住,怔了一下,忽搖頭道:「這都是沒有的事,未必真吧?大哥你何苦還跟我開玩笑。」柳塘道:「我何致這麼不懂事,在這時候跟你玩笑?本來難怪你不信,事情太來得突兀了。丁二羊真是胡鬧得豈有此理,不過他這粗人,總算把性命報答了你這知己,而且把難題都替我們解決了。在道理上我們不能說他做得對,可是在事實上,我們都得感謝他。」警予叫道:「你大爺不要盡發議論了,快告訴我實在情形吧!」柳塘道:「好,方才我不敢立刻說出,恐怕你神經受不住這重大刺激,現在叫你著了會兒急,神經麻木了些,我當然要說了。」說著就把一切的事,都仔細說出來。
警予聽著,顏色大變,尤其因為丁二羊的死,又感他忠誠,又恨他糊塗,不由跳著腳叫道:「這人真是豈有此理!小命兒就如此不值錢,而且害了璞玉的男人,人家死得多麼冤枉。」柳塘道:「那就不必研究理由,反正事情已是這樣了。他一個粗人,只知這樣的向著你,報答你,至於做得對不對,卻是管不到。你看他死得輕於鴻毛,他還自覺是重於泰山呢。現在我們就事論事,璞玉的丈夫是由我發葬了。丁二羊的靈柩,還在廟裡,因為他是你的傭人,又對你這樣忠心,所以我想等你回來,商量再辦,不過只要你的主意,用錢仍是我來墊辦,這是眼前的急事。至於璞玉,現在已失了倚靠,也算真正得了自由,以後的歸著,當然你是義不容辭。我們只當沒有她丈夫這回事,只接原來岔兒辦理,等璞玉替她丈夫守孝期滿,就可以辦喜事了。總而言之,這場波折,不過耽誤幾月喜期罷了。」警予聽著怔了半天,沒有說話,柳塘卻怕他作別的想頭,把璞玉要出家的話,完全隱瞞。這時見警予不語,就又說道:「不過那是後話,現在你只好好歇幾天,王督軍自然來問候你,你就照樣前去做你的秘書長,別的都由我一手經理。」警予道:「等我休息幾天再說吧,現在腦筋很亂。再說還得先辦理丁二羊的喪事,這個人雖然做事糊塗,可是總算為我死的,我得對得住他。」柳塘聽了,也就不往下深說,只向他道:「好吧,你就先歇幾天,丁二羊的喪事,你定個章程,由我派人張羅。」警予道:「好在我們這樣交情,我又沒別人可托,只可麻煩你了。我的行李箱裡,有張匯票,是由天津大生銀行匯到漢口的,共有兩千多元錢,是我剩的一點宦囊,煩你去向大生銀行交涉一下,把錢取來,全發葬了丁二羊也罷,聊盡我一點心。」柳塘道:「好,交給我辦,不過也用不著許多,我對丁二羊也有點意思,表我敬你的心。」警予道:「那又何必,丁二羊本是我的傭人,又是為我死的,怎能叫你費心?」柳塘道:「不必說了,咱們無須費話,只各盡各心好了。」說著就叫下面預備飯,和警予同吃。吃著又說了些閒話,柳塘竭力避免提璞玉的事,警予自然也不便自行提起。
從此警予就算住在柳塘宅中。柳塘因為以前經的意外風波太多了,所以長了心眼兒,暗地交派下人,對警予用心視守,不要叫他獨自出門。其實柳塘也想不出警予有什麼私逃的理由,只不得不這樣小心。
警予飯後睡了回晌覺,以息旅途倦乏。到晚上柳塘又陪他一同吃飯,商量了發葬丁二羊的辦法。柳塘主張把二羊表揚一下,殯儀稍為鋪張,不必十分闊綽,只請當地文武官員,名紳耆宿,以詩文歌詠,使他的風義長留千古,並且在出殯時,約些闊人走送。警予搖頭道:「這個不成,若依二羊對我的愚忠,我實應該盡力而為,能把天上神仙都請來給他增光,才合心意,不過他所做的事,並不像什麼烈女節婦,題目光明正大,容易表揚。其實也並非他的行為不光明正大,是他致死的原因太不光明正大。一方面說,他對我是太忠了,另一方面他做的什麼事呢?人家璞玉本有丈夫,只於久已失散,現在人家夫婦重逢,璞玉和本夫重圓破鏡,自是天理人情萬分該當的事。丁二羊卻因為璞玉本夫出現,妨礙了我和璞玉的結合,居然把人家害死了。雖然他也把命賠上,但終是一件罪惡行為,不能因著他忠於主人,便說他做得正當。我也不是自己糟蹋自己,用戲作個比喻,按《打棍出箱》說吧,葛登雲得到范仲禹的妻子,愛惜非常,定要霸占。范仲禹尋上門來,索要妻子,葛登雲不願返還,就令下人把范仲禹亂棍打死。咱們假設說葛家有個忠僕,看到主人愛新來美人有如性命,不忍分離,又替美人著想,嫁給大師,總比跟著窮書生強得多,於是義心勃發,要成全這段姻緣,他就把范仲禹暗地害死,自己也懼罪自殺,給主人摘清干係,這樣總算忠於葛登雲了,在葛家可算是一個義僕。只是你想,葛登雲若是托宋朝當時那些名士給這義僕表揚,人家肯麼?就是肯的話,人家怎樣設詞呢?說他害人是該害啊?說他助紂為虐是好事啊?便是現在賣文章的小名士,比野雞還多,給上兩塊錢,叫他說黃巢是聖人,窯姐兒是烈女,都能辦到。但是丁二羊這件事,也要難住他們,你自己想想,可能自圓其說?不要弄得沒表揚了他,倒把我這葛登雲的罪狀都宣布出來,所以我看不應如此。」柳塘笑道:「你比喻得未免太過,只是道理卻對。丁二羊所做的事,實在叫人不好定論,那麼我的提議,只可取消,就依著俗禮,從豐殯葬他吧。」警予道:「從豐也得看我們的力量,就盡我那筆存款好了。我自己心中紀念不忘,比虛文還對得住他。」柳塘得了警予的話,也未替他向銀行取錢,只自定出章程,叫下人去辦。
由次日起,張宅的門房就忙亂起來。把門房當作臨時賬房,叫來一個退休的老僕郭安,主持財務,除本宅下人以外,還另邀了幾個幫忙的,分頭辦理兩處的喪事,直忙亂了四五天,街南院和廟裡都念了三棚經。到第五日,便先給丁二羊出殯,這殯儀雖然未甚鋪張,也算應有盡有,足抵中產人家辦喪事的風光。只是因為警予未曾驚動朋友,送殯的人,除了張、趙兩宅下人以外,就是警予、柳塘二人。丁二羊本身並沒親友,他的拉車同伴和督署副官處的同人,也都不知信兒。只在起棺之前,由警予和柳塘首先上祭,跟著下人依次祭過,便即出堂。棺前僅有一個穿孝服的人,便是二羊口盟兄弟張寶山。當時警予直由廟中步行送到墳地。柳塘也送了很遠的路,警予因他體力不濟,屢次勸阻,柳塘才上了馬車,跟著殯直到墳地。大家又祭了一回,眼看二羊棺木入穴,封土已畢,將預先刻好警予親書「嗚呼,奇人丁爾揚之墓」的石碣,豎在墓前,碣背還有柳塘所作的一段銘詞是:「愚不可及,死也何輕,世乃有不讀詩書之賢哲能發其彌塞天地之至情,奈何不能稱君以義士,而僅以奇人為名?嗚呼!名無名,稱無稱,死不死,生不生,願君磊落抑塞之間氣,歷千百年而重與日月同明。君魂有知,當長息塵勞而永安幽靈。知君者惟張與趙,生相遠死乃苦喪良朋,雖吾生之有涯,當思君於無窮。寒衣麥飯,年年瞻拜而涕零。君倘念後死之友,願相望於寒煙渺冥之中。」柳塘這段銘詞,直已把丁二羊當作永遠紀念不忘的死友了。在丁二羊可謂生榮死哀,雖然他死得輕若鴻毛,但在警予身上,卻是重若泰山,怎能不把他看著心交死友呢?而且在出殯時,棺前有幾隻花圈,幾個芻靈。內中卻有一隻較大花圈,上面並沒寫著人名,連警予也不知何人所送,惟有柳塘曉得來歷。到封土時柳塘吩咐將這無字的花圈放在棺上,一併葬埋,不和其他花圈同歸焚化。警予不解其故,還以為那花圈是柳塘所送,卻不解何以單獨埋入穴中。問柳塘時,柳塘只微笑點頭不語,警予也不再問。
當時二人立在墓前,監視工人,一面四面瞻望。這塊地方本是柳塘家墓田的一部分,但距他家祖塋尚遠,向來供守墓人耕種,現在分出兩丈見方的一塊,作丁二羊的墓地,在這鄉野之中,雖然沒什麼風景,談不到形勢,但也高爽乾燥,足稱鬱郁佳城。丁二羊以一個窮車夫,倘若無此遇合,每逢祁寒盛暑,疾病災患,一跤跌倒死在街頭,也不過被人用席捲上,埋在叢冢之間,去和餓鬼為鄰罷了。如今得此結果,大約連他自己也夢想不到。其實一個人享受只在生前,死後無知,便有萬種風光,也不及生前一日歡暢。但是有些沒知識的人,卻非常注意死後,就如張、趙兩家僕人和雇來工役,因見丁二羊得此結果,居然得一位秘書長和一位富紳主持喪事,又葬在這樣好地方。並且柳塘購買的一百株小柏樹,也已送到,跟著就要栽植起來,還要圍上一道磚牆,日後修築完畢,定被人認作富家塋地,又怎知裡面埋著個窮車夫呢。因此大家全「嘖、嘖」稱美,好像本身若能享此優遇,直不惜立時自殺,以博身後之榮。
警予對柳塘的慷慨周到,也十分感念,不由說起這回意外事件,柳塘以局外之人,竟費了絕大心力,還受到最大犧牲,古道熱腸,實是難得。現在丁二羊的喪事辦完,還有璞玉丈夫,也要代他發喪,遂又問起璞玉丈夫當然也得占用柳塘家土地埋葬,但不知埋在何處,是否就在丁二羊附近?柳塘笑道:「論佛法冤親平等,本可以把他二人葬在一處。何況丁二羊害死璞玉丈夫,並非和他有仇,實在替他解脫,何況還以身相報,以命相抵呢。不過璞玉丈夫未必懂得這種道理,倘然死不瞑目,弄得冤家對頭,望衡對宇,夜夜爭吵,驚擾四鄰不安,也不是辦法。在前清末年,良弼被一個彭某炸死。後來有人為良弼立祠,也要援冤親平等之例,把彭某附祀。但後來因為過於驚世駭俗,結果作罷。我們又何必弄這玄虛,再說還怕有人不願意。」說著舉手向西一指道:「所以我已經安排完了,在村西那邊,還有一家一片種養地,也分出半畝埋葬璞玉丈夫,兩下相隔較遠,可以各不相擾了。」警予深贊柳塘用心周到,對死鬼也如此體貼。說著已是夕陽西下,暮靄漸生,丁二羊的墳墓已然封妥,二人又在墓前小立一會兒,便自驅車歸去。
這一檔事辦完,過了三天,又給璞玉丈夫出殯。警予在勢不好往送,只贈以祭席一桌,花圈兩個。柳塘卻是歇驢不歇磨,又照樣代為主持,並且陪著璞玉親送至墓地。可憐璞玉的盲夫,空有兩個兒子,此際已一死一逃,並無一個在側,只剩未亡人相送,情況實可傷憐。璞玉在墓前為著哀痛亡夫,再加感傷身世,紀念兒子,哭得死去活來,幾次被人相勸,方才止住,由柳塘伴送回家,仍返街南院內。璞玉哀泣之餘,因柳塘替辦了這樣大事,叩頭相謝,言說今生不能答報,只有待等來世。隨又提到出家的事,請求柳塘從速辦理。柳塘回答這些日子因為太忙,尚未著手,現在稍得清靜,就要著手進行了,請你少安毋躁。璞玉只可謝了又謝,囑了又囑。柳塘回到家中,感覺勞乏過度,就休息了幾日。
這一天,王督軍親身來找警予,見面並未提及別事,只作為警予正在請假休養之中,請他急速銷假視事,意思十分誠懇。警予無可說的,只好答應。當時又替柳塘介紹,王督軍甚為敬重,口口聲聲,稱為「老先生」,並且面致借重之意。柳塘遜謝不遑。王督軍坐了一會兒,便告辭走了。警予、柳塘恭送如儀。
回到房中,正談論王督軍卑躬下士,是惟難得的武人。柳塘也說:「一個不讀書的軍人,由行伍中作到這樣勢位,若不是豁達大度,屈節下士,怎能延攬人才?若沒有人才輔助,他又焉能得有今日?可見一個人能有一宗長處,就能成功。王督軍的長處,只是善於用人,居然就一飛沖天了,所以我們不要瞧不起人,無論何人只要有所成就,必然有他的特長,有他的道理,為我們所不及的,絕非無故而然。我自從知道王督軍能請到老兄幫他的忙,已知此公不凡。今日看他來拜你謙恭誠懇的情形,更覺英雄自有真,為常人所不能及。這不是勢利話,倘然我作到他的地位,就未必肯這樣卑躬屈節,自己有工夫還多抽兩筒煙,至多派副官來客氣一下得了。」警予笑道:「你不要把他說得這樣好,跟他辦起事來,有時乖張糊塗,可以把人氣死。我當了這份秘書長,不知跟他吵過多少回,當面辭職也記不清幾十次了。好在他自知不成,回過味兒,必然還是謝罪請教,所以對付到現在。」柳塘道:「這就難得的很。」警予道:「什麼難得,也就是我罷了,你知道他用人有種法術:凡是得力的人,當著繁巨而又清苦的差使,他必設法調劑,另兼一份肥缺。這樣人們受了他的羈縻,就死心塌地的做他一姓家奴,他也就呵叱而東西之,再不講什麼禮貌。惟有我一直只幹這份秘書長,他屢次叫我兼稅務,兼鹽務,以至於做什麼電務董事,我都力辭不干,他沒有法兒,只好變計送錢給我,我收受也很有分寸,他見對我威迫利誘,全無效力,也就只可屈節相下了。不過大體說來,這人還算庸中佼佼,他對你這樣敬重,恐怕很快就有聘書送過來,不久咱們就要一殿稱臣了。」柳塘道:「那我可敬謝不敏。說句不客氣的話,我還有碗飯吃,又懶散慣了,從青年時就養成個廢人,如今老境將及,難道還衣冠手版,進退趨蹌,去伺候人麼?何況我也弄不來啊。近年昏聵衰頹,偶然吟風弄月,還可以動上幾筆,若叫我去辦公事,恐怕連程式也全忘了。」警予笑道:「王督軍也不會勞動你去做這種事,我看必然有你。」
正在說著,寶山由外面送進一封信來。柳塘接過一看,面上帶笑,卻皺了眉頭。警予問:「什麼事?」柳塘笑道:「我這兒真是廣交天下士。督軍才走,老紳董又要來了。」警予道:「怎麼?老紳董要上你家來?」柳塘道:「她是來信商量,打算跟我見面,在飯館也可,到我家來也可。」警予道:「她不是很知意味,曾說過不到你府上來麼?」柳塘道:「不過她這次要來,不是以老紳董資格,而是拿著蒲扇來作媒的。」警予愕然道:「作媒?」柳塘道:「提起話長,也是怨我多言,才惹起她多事。」說著,就把自己和玉枝的關係,以及將為擇配,老紳董自告奮勇的話說了。警予道:「老紳董那人,雖然是久歷風塵的老妖精,卻能心地直爽,難得還有心向上。不過她的毛病,是不知自量,以前我已經領教過了,現在她又要替你的義女作媒,試想她住在下等窯子裡,能認識什麼高人?」柳塘道:「她當然不會認識高人,不過我還不能不理她,那位老大姐脾氣很難纏的,而且還霹靂火急。現在這封信是前天發的,她已等了兩天,我若不立刻給個回信兒,就許上門找了來。那時這位老姑太太,可怎麼應酬呀?」說著就叫寶山立刻去老紳董那裡,對她說主人才接著信,今晚仍派車去接她到飯莊見面。
寶山走後,警予道:「我看你對這位老大姐,還恭敬得很呢。何以這麼應命如響的伺候她?日後她真要充起姑太太來,可夠你打點的。」柳塘道:「有什麼法兒呢?她多少給我出過力,而且為人心術不錯,又多蒙她看得起我,怎能辜負好意?聖人說『有教無類』,我改個字,是『有交無類』。現在請問你,今晚可去作陪客麼?」警予笑道:「謝謝吧,我一次已經夠了。」柳塘道:「你總是帶些官派。」警予道:「不是官派,我實比不了你的滿不在乎。」柳塘道:「這就叫伯夷隘,柳下惠不恭。倘然我們成了聖人,你也是聖之清,我是聖之和。」警予笑道:「夠了,不要高自位置吧。」柳塘也笑道:「誰高自位置?你不肯陪我們老大姐吃飯,才是高自位置呢。」警予道:「隨你怎樣說,我都承認,可實在受不了你那老大姐,我一見她就想到她這幾十年的神女生涯,積垢藏污,可謂達於極點,一想就要作嘔。何況叫我同桌吃飯,同盤吃菜。你是福大量大,我實在不敢奉陪。再說你那位老大姐,動不動把手伸進袖裡,不知摸索什麼,她又滿不在乎,常常向遠處夾菜,袖口在菜盤上來回經過,知道落下多少微生物,就是聖人看見,也要說某未達不敢嘗。」柳塘道:「得得,你這一說,叫我今天晚上怎麼陪她吃呀?」警予道:「你是習與俱化,還怕什麼?我還怕看她亂扭腰肢,叫身體和衣服互相磨蹭,大約為著解癢。」柳塘用手撓著脖子道:「只你這一說,我已經身上發癢了。上次我到她那裡去了一趟,回來把衣服都換了,還洗了個經年未洗的澡,小妾倒十分歡迎,她說很願意我常到老紳董家裡去,也可改了不愛洗澡的懶病。」警予哈哈大笑。柳塘心想警予討厭老紳董,不肯前去共餐,這倒正合我意,因為我要和老紳董商量的,不止於玉枝的事,還要請她成全老兄呢。你現在儘管討厭她,日後恐怕討厭不來。當時也不再說,改談別事。
到了下午五點多鐘,柳塘便派寶山到飯莊定座,跟著雇汽車去接老紳董。他知道大飯莊和新汽車是老紳董所最著意的享受,也是自己成為慣例的儀式,若是缺少一樣,或是有所減殺,至少要惹起老大姐的不快,所以永遠依照原案辦理。寶山去了一點多鐘,方才回來,報告已把老紳董接到飯莊。柳塘換了衣服正要出門,不料外面張福來報,督署張副官長到,已經自入客廳,和警予談上了。
柳塘急忙趕到客廳,警予看見他,就哈哈大笑道:「恭喜老兄,該佩服我所料不虛了吧。」柳塘不解何故,尚未答言,副官長已走過作揖說道:「督軍今天見著柳翁,非常欽佩,打算請你屈尊幫忙,派兄弟送聘書,督軍意思十分懇切,請柳翁務必賜教。」說著將聘書遞過,柳塘才知果然是警予的話應驗了,心中雖感王督軍相重之意,但他天性恬淡,又習於疏懶,在早年就畏懼做官做事,更莫說到了晚境。而且自己家中尚有薄產,無須為衣食奔走,已然半世寂寞自甘,孤高自許,如今老境已及,來日無多,何苦又多染一水,去受武人驅使。就不接聘書,鞠躬辭謝道:「督軍美意,真是天高地厚。無奈我年老多病,才具毫無,實在不敢領受,求您回去善為說辭。」那張副官長不待他說完,便攔住道:「柳翁不要客氣,督軍的意思太誠懇了,萬萬不容你辭,又何必多費口舌,我勸你爽快接受了吧。」柳塘又直說:「並非客氣,實在才力不及,又加疏懶已慣,不做事也不願做官。」張副官長聽到這裡,大笑說道:「這樣說,你更用不著辭了,督軍本來沒請你做官。你看這兩封聘書,都是什麼,一封督軍請你做顧問,這是客卿頭銜,其實顧也不顧,問也不問;一封是省志書局發出的,請你做編纂委員。我知道省志書局向來沒人辦公,局長是做過前清學部副大臣的老翰林丁友謀,他害癱瘓,已經五年沒有下床,倒做了三年省志書局長,可見這一局是督軍專門調劑文人學士的,根本用不著辦公。說明白了,督軍是仰慕你老先生,借這兩份名銜,每月送你八百元花花,這錢也不是督軍從家裡帶出來的,反正出在這直隸省,你就分幾個用,又算什麼?何必這麼蠍蠍蜇蜇的。」柳塘被他這一套快人快語,倒說得沒法回答,但想了想,仍覺不該接受,仍求他代辭。張副官長不耐煩道:「你們文墨人實在麻煩,事兒太多,叫人頭疼。痛快說,我是被督軍派來送聘書的,並沒吩咐帶回去,所以我的差使,是交到為止。你受不受,另去跟他說話。」就把聘書放在桌上,轉身便走。柳塘急忙道歉挽留,張副官長要求他不再說關於聘書的事,才又坐了一會兒,談了一會兒,方才走了。
柳塘送他出去,回來便向警予道:「王督軍已經多事,這張副官長又這麼直撅撅的,我真為難了,只好煩勞你老兄吧。哪天你銷假辦公,見著督軍,替我婉辭。」警予搖頭道:「我也不管,你自己辦吧。我吃著王督軍的飯,應當替他延攬人才,怎能倒阻塞賢路?」柳塘道:「你別罵人,我是人才啊,賢才啊,我也只可在癮君子裡算個人才,吸菸比別人多些。」警予道:「你正可以用王督軍的錢,作買煙土的費用。張副官說的好,反正是你們直隸省的地皮,你分點兒用,正是取諸民者用諸民,生於土者還於土,有什麼不可?依我說你就接受好了,樂得坐在家裡享受供給,這並沒損害,也不失你的清高。」柳塘道:「我還指望你幫忙,誰想你也是他們黨,現在我沒有工夫多說,老紳董大約在飯莊等急了,失陪失陪。」說著就穿上馬褂,走了出去,上車會老紳董去了。
這一去直過了三點多鐘,到夜中十點多方才回家,下車進門,先詢問下人趙秘書長是否已睡,張福回答已經安歇了,又稟說二姨太太由街南院回來。柳塘因雪蓉在街南院陪伴璞玉,已有十多天未曾在家,聽她回來,甚為喜悅,想我正有件事沒人商量,不想她恰巧回來了,就不驚動警予,自己走入內宅,進到雪蓉房中。見雪蓉和玉枝正對坐在床上彈子兒玩呢。但是所彈的子兒,既非石丸,也非蠶豆,卻是給柳塘預備燒好的煙泡兒。不但比賽手頭准巧,還比賽誰燒的結實,可以敲碰不碎,但兩人手藝全都有限,彈得紛紛碎裂,滿床儘是煙渣兒。柳塘進門看見,先叫了聲:「你們真會玩兒,都還小麼?」跟著再仔細一看,不由嚷道:「你們拿我的煙糟蹋著玩兒呀,怪不得這幾日我的煙抽不出數兒,敢情都叫你們玩沒了。你們知道煙土什麼價錢,七八塊錢一兩,眼看趕上金子的行市,你們就胡亂作踐呀?!」雪蓉聽了,撇嘴兒笑著,來替柳塘脫衣服,口中說道:「得了,你這時又知道日子過了,少請老紳董一頓,夠我們怎樣玩的,明兒我把大罐兒的煙,燒成一個球,上院裡踢去,看你心痛。」玉枝卻一面收拾床上殘餘,一面抿嘴笑道:「誰糟蹋來,今兒姨娘才回家,我們閒著沒事,才玩玩兒。」柳塘笑道:「就得拿我的煙解悶?」雪蓉道:「瞧你這心疼勁兒,動了煙好像動了命,你自己三五兩的抽,就不心疼,旁人玩一點兒,就……」柳塘拉著她道:「少說閒話,快給我燒,我癮透了。」說著忽聽一陣「滴滴答答」的聲音,似乎由雪蓉身上落下什麼東西,卻是聲音細碎,響個不絕,忙問是什麼。雪蓉道:「我的金鍊子你給拉斷了,快快賠我。」柳塘向她身上一看,這才瞧出,原來仍是燒成的煙泡,有百十個,用線串在一起,套在頭上,好像金絲一樣,不知怎樣被自己將線扯斷,竟把煙泡落了滿地,雪蓉頭上還殘留著半串。柳塘取下來道:「你們真是淘氣該打。」雪蓉道:「誰叫你給扯斷了,還怨別人。」說著低頭去撿拾。柳塘道:「等會再拾,先給我抽吧。」雪蓉應著,向床前一走,只聽腳下發出「咯喳咯喳」的聲音,原來把煙泡都給踩碎了,柳塘才要說她,不想自己向床前邁步,也似穿了釘鞋,幾乎滑倒,坐在床上發急道:「我走時還是一滿盒,怎會空了?你們……」玉枝在對面叫道:「別著急,我這兒還有。」說著也由頸上摘下一串金鍊來,擲到他面前,柳塘被她倆氣得哭笑不得,但看著她們調皮的樣兒,也覺嬌憨可愛。又想到玉枝早晚是別人家的人,也許不久就要走了,想再看她燈前笑語,宛變承歡,恐怕沒有多日,想著頗為悵惘,就倒下叫道:「快給我抽,過時候了。」雪蓉應聲把煙槍遞過,柳塘「呼呼」抽著。
玉枝那裡,把所有的四支煙槍全拿過來,另點了一盞燈,將燒好煙泡一一安好。柳塘吸完一口,雪蓉跟著就遞過另一支槍。玉枝也跟著給空槍上安好煙泡。如此輪流進奉,一口跟著一口,忙得柳塘連喘氣的工夫也沒有。吸過三四口,像幹了什麼累活兒,喘吁吁接不上氣,叫道:「你們誠心要累死我呀?」雪蓉道:「你不是忙麼?前些日你曾說某個做官的,得用十支槍倒替著抽,三四個人伺候,還忙不過來,我們今兒也照辦一回試試。」柳塘道:「我還不夠廢物,你們還想把我成全到那種程度?謝謝吧,我受不了。現在就因為菸癮太大,王督軍請我做官,都不能去。」玉枝道:「是麼?王督軍請您做什麼官?」柳塘道:「請我做顧問還兼著委員。」玉枝道:「好啊,您一做官,她不就成了官太太了?」說著向雪蓉指了指,又道:「您為什麼不去,一定得去,人家做官抽大煙的多了,怎到咱這兒就不成?」柳塘道:「我另有道理,你們不懂,別管閒事。」雪蓉聽著玉枝的話,也覺柳塘做官,與自己有風光,心中有些發癢,就也說道:「顧問是多大的官?」柳塘道:「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這兩字的意思,就是王督軍不好把我當作下屬,所以給這名義,預備有事請教,其實只送給幾個錢花。」雪蓉道:「送多少呢?」柳塘道:「八百。」雪蓉道:「八百你還不干,拿來給我們花也好。」玉枝道:「對啊,分給我們每人一半,幾年都是小財主了。」柳塘道:「你們犯財迷呀,真是笑話。我可曾短了你們吃穿花用,慫恿我做什麼,我已拿定主意,絕不做官。這大年紀,何苦再出來伺候人,你們不會懂我的意思,不要多說。」才不再言語,雪蓉卻仍不肯死心,因為她生長貧賤,在做女招待時,常見到官太太的威風,十分歆羨,當時自然會有過「明知不是凡人作,夢到神仙夢也甜」的思想,這時聽柳塘被聘做官,好像當年窮秀才熬到金榜題名一樣,覺得夙願得償,怎不喜心翻倒?及聞柳塘不肯接受,雖知他必有道理,自己不該干預,終覺心中不甘,當時雖不好再說,卻暗自打算,慢等機會再向柳塘勸告。
這時玉枝已改了話題,說起璞玉口口聲聲鬧著出家,不知柳塘有何辦法。柳塘本是成竹在胸,今日見著老紳董,更把詳細辦法都商議有了眉目,但恐被他們傳到璞玉耳里,且不告訴,只點頭道:「這自然是個難題,我現在還沒主意,只可慢慢想法。」說著便問雪蓉怎今天忽然回來,雪蓉道:「我是被璞玉趕回來的。從她男人出完了殯,她就勸我回家,我不好意思就拋開她,勉強又住了幾天。直到昨天,她圓過墳兒回來,一定趕我走,我只說天晚了,又陪她一夜。今天她說什麼也不容我再住了,逼我立刻就走,直要吵架,我沒法只可回來。」柳塘聽著,心想璞玉這是體貼雪蓉,多日離開丈夫,故而逼她回來,雖是人情,但她心裡只要懂得這種人情,以後的事就好辦了。玉枝在旁也明白璞玉趕雪蓉的原因,心想她會體貼,我也應該體貼,雪蓉和爹爹別離經旬,今日回來,兩人當然有心思話說,我別在這裡礙眼了。想著就打個呵欠,說句「今天怎這麼困?想是早晨起早了些,晌午又沒睡覺」。雪蓉道:「哦,你這孩子真會享福,趁我不在家,敢情這麼偷懶,天天還來個晌午盹兒。」玉枝撇嘴道:「瞧你這姨娘架子,真端得不含糊呢,你在家也擋不住我享福兒。你不在家,我一個人怪悶的,不睡幹什麼?」雪蓉笑道:「你不會來個小大姐裁褯子,閒時制下忙時用麼?好孩子,跟我頂撞。我不是端姨娘架子,是替你打算,現在別舒服過了頭兒,將來說著主兒,娶到人家去,也許上面有老婆婆,大婆婆,姑婆婆,姨婆婆,一堆的婆婆,下面再來一群大伯子,小叔子,大姑子,小姑子,個個要你伺候,那就受了罪了。叫你現在少找舒服,多練著點兒,不是為好麼?」玉枝紅了臉,指著她道:「你呀,我同著爹爹,不好說你,明兒咱們再算賬。」說著就裝作生氣,趁坡兒轉身走出。雪蓉叫道:「別走啊,說句笑話值得燒盤兒?」柳塘也叫她回來,玉枝在外答了聲:「我困極了,要去睡覺,爹爹也該歇著了。」說著就歸房而去。
柳塘道:「玉枝愛害臊,你偏愛逗她。」雪蓉笑道:「還怨我逗她?這孩子可恨著呢,我方才回來,她迎著頭說姨娘可回來了,我想接您去。我說街南街北,跟在家裡一樣,還用得著接?她笑著說:『不是啊,這是我做女兒的差使,您住在外面,也許想回來不好意思回來,爹爹在家裡,也許想您又不好意思接您,兩下都不好意思,這就用著女兒了。女兒想姨娘,派人去接;姨娘想女兒,趕著回來,那才光明正大,說著也好聽。我若不體貼您的心,爹爹跟您不是白疼我了?』你聽這孩子夠多壞。我恨得要擰她的嘴,她跑走了。一會兒又回來,手裡端著八角果盤,上面放著好些零碎糖食,規規矩矩的說,今天才買來的,想給姨娘送去,恰巧您回來了,說著把果盤放下讓我吃,又給剝栗子,一口一個姨娘的哄我。我想起她天天給我送吃食東西,總惦記著我,當時又這麼小意殷勤的就捨不得擰她了。可是跟著一想,被她白囉唣了一頓,連氣都不能出,干看著她,想打,下不去手,想罵,張不開口,這孩子多麼會耍人,真是人小鬼大,哪天我准得治她一下。」柳塘笑道:「別治她了,這孩子在家裡也沒有多少日子,快要成別家人了。」雪蓉道:「怎麼呢?」柳塘道:「也許她紅鸞星動了,居然會有這麼巧的事。說起來也是笑話,我本打算先成全了警予和璞玉的婚姻,稍為清靜幾天,就操持玉枝的親事,雖然她的歲數不大,可是情形不對,挺乾淨挺規矩的小姑娘,盡擔著姨太太的名兒,我這做爹爹的怎能安心?早晚得往外聘,何苦這麼不清不渾的耽誤著呢。有一天我無意中對老紳董說了這件事,老紳董就要給玉枝作媒。我心裡好笑。你住在六等娼窯里,永世見不到個正經人,還給作媒?豈有此理!哪知當天我叫寶山送她回去,給帶了一千塊錢,作為補還她給璞玉墊的身價。寶山把她送到家裡,方才交付了,放下就走。這本是我吩咐的怕她謙讓,哪知老紳董竟鬧定了客氣,不肯收我的錢,拿著就追寶山。寶山已走沒了影兒,她還追個不住,又加醉得糊塗,不知怎麼竟把一千塊錢落在街上,她又走出很遠,方才覺察,只得沿路尋回去,自覺絕找不著了。哪知錢被一個挑擔賣雜貨的小販拾著,居然原封交還,還不肯要她酬謝。老紳董當時只問明那小販的住址,第二天就尋了去,想跟他拉攏,認作乾兒子。那小販知道她是老妓女,給個沒面子駁了。老紳董也不生氣,只感激他是好人,無法報答,心裡一轉,想到我跟她說將要給玉枝找主兒,還有不少妝奩,就對那小販商量,給他撮合。那小販不肯信,老紳董也不多說,強拉著他上照相館,照了張相片,等洗好了取來,就寫信約我見面。今天見著她,跟我細說。我起初不大理會,以後聽到這個人負販為生,居然拾金不昧,真是難得,將來必有發跡。不過既做小販,必是粗人,又怎配得上我們玉枝?正想駁她,哪知她把照片一拿出來,我看著就怔了,敢情小伙兒還挺漂亮,只看相片,簡直是個念書學生。這小人兒好生可愛,我真動了心了,莫說年歲相貌都好,只看心眼兒,拾一千塊錢,會不昧起來,莫說窮人,便是財主也辦不到。我走在路上,若拾得這些錢,也難免心裡轉軸兒,只想運氣不錯,居然得著外財,一兩個月的煙土錢有了,就揣起來帶回。」
雪蓉笑道:「沒有的話,你念書的人萬不會做這種事,難道還不如擔挑小販?」柳塘搖頭道:「難說,難說,你若說別樣人,我還不抬槓,若說念書的,我可見多了,敢保多半不如小販。越念的書多,越沒品行。一則書上,雖然教人學好,可是也能教人奸猾。那種十分耿直,一條道兒走到黑的人,大概不識字。若念了書,他就想得開了,遇事三心二意,先想何苦,再想犯不上,三想有什麼便宜,於是越來越精明,一點傻氣也沒有,永久不吃虧,怕上當,專做損人利己的事了。二則念書的人全窮,可是窮還分幾等幾樣,粗人受窮,就是討了飯,也還乾淨爽快,看著可憐而已。念書的人一窮,立刻就卑鄙不堪,叫人討厭。我曾看見為兩塊大洋,作詩恭維開窯子老鴇的。為一頓燕菜席,管相公叫仁兄大人的,也有給商人代作輓聯,說好酬謝一元五角,到對聯寫好,送到白事人家,不知那主家為什麼緣故,單把這副對聯掛在廁所,商人發了火,又不便跟主家交涉,回來就罵輓聯作的太壞,一定臭如狗屁,才被打入廁所,執意把酬金取消。作輓聯的人,卻說天然是你人格不夠,被主家看不起,怎能賴到我身上?二人在大庭廣眾之間,幾乎吵起來,結果由旁人勸著,算由商人給了一元錢,把零頭兒抹了。還有我身經的一件事,我的老表叔孫二爺,他家裡請著一位教讀先生。有一天孫二爺請我吃飯,邀先生作陪。先生居然會做兩句詩,拿詩給我看,不過一看就知是什麼村里土學究的味兒,題目也多半是以前在別家作館,受到冷待的牢騷和對孫二爺頌揚巴結的肉麻話。我看到前面一首,題目寫著:『處葛沽村尤氏館,盤餐殊薄,且日有所減。初炒白菜,尚有數片肥肉,稍潤饞吻,近日竟全素矣。菜根雖香,豈耐久嚼。書生薄命,徒喚奈何。詩以致慨。』底下的詩是:『主人真吝嗇,吾命亦堪傷。肉片斯為美,菜根豈有香?粗饃沾玉屑,薄粥似清湯。辜身妻孥意,疑吾口腹忙。』下面還有小注,說主人家的饃是玉米面所制,只有些許白面摻和在內。小米粥也多見清水,少見米粒。妻孥在家,豈知我如此清苦,還疑我肥魚大肉,適口充腸,嗚呼傷矣!我看了這一段,已經忍不住要笑,再看後面,又有古風一首,呈恩主孫公,原文是:『生我父母知我公,父母恩我與公同。寒儒幸得龍門入,恍如草木遇春風。當我初來如豺瘦,今日體似玉環豐;當我初來衣襤褸,今日衣裘似富翁;當我初來如貧洗,今日家書頻寄無空封。』底下還有許多感恩戴德的話,我也記不清了,只記得最末後幾句是:『來世願做夫子妾,永伴衾綢無倦容。或做我公克家子,問安視膳揚名顯親二十四孝皆做到,千秋萬歲花前月下,我父常保醉顏紅。』這兩首詩看得我肚子疼,忍不住就笑出來。那先生問我笑什麼,我不好意思,只可連聲贊好,就說這樣名山著作,應該傳流久遠,怎不刊版印行,傳之千古?這本是挖苦他的話,哪知他竟向我作揖,說久有此意,無奈力量不足,今得柳翁贊助,真是萬幸。我一聽也不敢答茬了,他在席上卻釘住了我盡力巴結。到我臨走,他定要我把詩稿帶回細看,給他指正。我推辭無效,只好帶回,本想當《笑林廣記》看看解悶,過幾天給送回去。哪知還未待我送回,他已來了信,又附著一張清單。信上的話,硬派我已經答應替他刻詩集,又說現在已經和某印字館接洽,將印刷紙張以及種種費用,開列清單呈覽,計共印詩集一部四冊,需洋八百幾十幾元幾角,伏乞早日擲下,以便開印為荷。底下又灌了一套米湯,什麼生我身者父母,致我於不朽者我公也。生身不過百年,傳名可至萬古,是我公之恩,較父母尤深百倍等等的笑話。我看了覺得這人簡直無賴,不由生了氣,就寫封回信,嚴詞拒絕,並把詩稿一齊送回。哪知他竟不收,反說我沒有信用,既許了他不能反覆,否則他要拚老命,或者請律師跟我打官司。我雖實忍不住氣,但又犯不上和他爭論,只可把他的詩稿和來信,派人交給孫二爺,托他代為辦理,另外附二十元錢送給他,免免臊兒。孫二爺對他說,他雖依了,還有些不高興。孫二爺從這件事上,看出他的人格,等到年終,就辭退了。他戀著好館地,哪裡肯走?到底還落個破了臉,叫來警察把他趕走的。你看這種人,難道會拾金不昧?莫說一千元,就是一個小錢,被他拾著,也不肯放手啊。」
雪蓉笑道:「這麼說,這小販雖是窮人粗人,竟比你們念書的還高,這門親自然做得了。」柳塘道:「論起做生意,並不算粗,將本圖利,身分何嘗低微,何況又有好心路,好品行。若說他窮,倒是實話,不過我缺子無後,家產給誰留著,玉枝叫了回爹,我總得陪送她像個樣兒,除了妝奩,另給萬八千塊錢,也就可以不窮了。」雪蓉道:「這小販倒真是好運氣,不要一千,倒來了一萬,還外饒一個大姑娘,可見人做好事,總有好報,這才叫立竿見影。不過世上拾金不昧的人多了,只怕不能都遇見你跟老紳董啊。」柳塘道:「也在他人品好,若是老丑不堪的,也沒這樣便宜。」雪蓉道:「你說得這麼好,到底什麼樣兒?」柳塘道:「你將來看得見,辦事時候還得仗你張羅,你還是小丈母呢。」說著「哦」了一聲道:「我身上有他的照片,你拿出來,明兒還得給玉枝瞧瞧。」雪蓉欣然拍手道:「我這可得著把柄,跟小玉枝報仇了。叫她慪我,這回我不把她囉哆個夠。」柳塘道:「得了,你是姨娘,幹麼欺負孩子?」雪蓉道:「呦,孩子比我小几歲,你不用護著女兒,照片在哪裡?給我看看。」柳塘道:「就在馬褂口袋裡。」
雪蓉聞言,下了床便奔衣架而去,因為下得太急,把脛筋扭了一下,覺得疼痛,但她忙著要看照片,仍一直奔過去。由馬褂口袋中取出照片,就走到燈光下去瞧。電燈正在房間中心,離床不遠,她就站在床前,舉起照片,口中問道:「這個人叫什麼啊?」柳塘回答:「姓唐,名字叫什麼華。」這句話傳入雪蓉耳里,雪蓉的眼光已落到影片上面。一看照中的人,立刻眼中起了一層薄霧,同時柳塘的話也似變成一聲巨雷,由耳中穿入,把她的心震得粉碎破亂。瞪直了眼,身體不住抖顫,心裡說不出是何滋味。只覺得虛慌慌的難過,神經也完全麻木,忍不住「呦」的叫出聲來。柳塘正在吸菸,並沒瞧她,聞她一叫,就笑問:「怎麼了,嚇了你一跳麼?」柳塘這句話本是戲問的反語,意思說可是照片上的人生得太醜,把你嚇著了麼。雪蓉聽著,卻因心中有病,嚇得一抖,不知怎麼回答,吃吃的道:「不……不是……」忽然覺得脛際又作一疼,立刻靈機一動,跟著「哎喲」一聲,踉踉蹌蹌的向旁邊一退。退到床邊,便躺倒了,裝作疼痛難忍,呻吟叫道:「我扭了腿筋,噯喲好疼。」柳塘吃了一驚,忙坐起來,殷殷慰問,並且握著她的腳兒,搖動以活血脈。
雪蓉一陣心跳過去,才一面裝著呻吟,一面思索:世上竟有這樣的事,照片上的人明是唐棣華,不知怎麼會跟老紳董遇上,竟會給玉枝作了媒!回想自己在大酒缸胡同居住時,跟小唐何等要好,當時幾乎要嫁了他,我娘已然中意,只我一點頭,就成功了。無奈我當時滿心飛揚浮躁,覺著這世界上繁華錦繡,不知有多少享受,我卻生在窮家,一點兒也摸不著,若嫁給小唐,就算永久離不開那條破胡同了。又見別個窮家姑娘,只一出世,不論下班子,當女招待,都能闊起來,我就把心變了,跟小唐絕交,把他送的東西全都退還,自己出馬當女招待。一恍二三年沒見他了,這二三年里,我也算進了繁華世界,吃盡穿絕,把能享受都享受了,可是想起來有什麼味兒?雖然身體得了享用,這顆心總是空虛虛的沒個交待。柳塘待我雖好,無奈他太老了!我在嫁他以前,還不嫌他老,也不懂男女中間的意思。自從進門以後,定說因為玉枝年紀太小,不忍作踐她,所以暗地認作乾女兒,我就心裡一動,覺得我比玉枝又大幾歲呢?我從那時心裡就像有些不高興,每天豐衣足食,可是總覺短些什麼,不能如意,只是想不出哪件事哪個地方不滿足。直到柳塘為救璞玉,先把寶山和淨蓮成全成為夫婦。寶山和淨蓮進宅叩謝那一天,我看著一對年當貌對的小兩口兒,站在眼前,那麼般配,那麼好看,我的心忽然一動,把許多日子的疑惑全明白了。我所以總像缺點什麼,不能可心,就因為柳塘年歲太大。他雖然待我好,可是只像老人愛女兒似的,男女中間的情趣,從他身上得不到。所以我嫁了人,仍舊跟未嫁一樣。只想少年男女一處廝守,必當有說不出的趣味,我從來未曾嘗到滋味,這滋味由寶山和淨蓮身上著想,越想越深。再看到別的小兩口兒,就忍不住尋思,幾乎管不住自己的心了。不過我終於念著柳塘的恩德,只怕對不住他,盡力壓伏著自己,一點不敢動不好的想頭。哪知如今又來刺我心尖的事,怎會這般巧,唐棣華會遇見老紳董,由她作媒,要跟玉枝配成婚姻?幾年不見小唐,居然變得這樣老成,而且人樣兒也越來越清秀了,心眼又這樣老成。居然遇見巧事兒,不但得著美人似的老婆,而且看柳塘的意思,十分喜愛他,必然有很重的妝奩,這一來妻財全備,真是福自天來。玉枝能嫁到小唐,也足不辜負她。小唐本來人才不錯,所差的只是窮些,如今娶了玉枝就不窮了,這個人多麼幸福。我並不是嫉妒玉枝,唐棣華本是我當日拋棄不要的,如今他娶著公主,也不干我事,我也氣他不著。只是事情怎巧得這麼奇怪,偏偏落在我眼裡呢?雪蓉心中雖然想著並不生氣,並不嫉妒,但是難堪的情味,比嫉妒生氣還加深刻。好像被誰打著嘴巴,又好似受誰奚落,自己落在失望之境,眼看他人得意,已是難堪,何況得意的人,竟然一個是和她同等的,一個是被她失去的。眼中似見玉枝打扮成新嫁娘模樣,春橫眉黛,喜溢秋波,和唐棣華偎倚相憐;唐棣華穿著一身漂亮的西服,儼然翩翩濁世佳公子,一手握著玉枝的玉臂,一手握著潔白的手套,對著自己微笑。
雪蓉這些思想,直如利箭一樣,刺著她的脆弱心靈。但是哭既哭不出,笑也笑不出,只心頭忐忑,面色變異,若不是恰巧扭了腳環,使她得以遮飾,定要被柳塘看出形跡。不過柳塘的一句戲語,仍使雪蓉暗犯嘀咕:恐怕他知道自己和小唐的關係,以此相試。但細想柳塘的口吻神情,確乎是一句戲語,才放了心,就借著呻吟,一面裝作,一面發泄胸中鬱勃之氣。柳塘在旁一直撫摩慰問。過了半晌,雪蓉心中稍定,自覺無須再裝作了,才徐徐止住呻吟,向他說道:「好些了,你去抽菸吧。」柳塘道:「冷孤丁的嚇了我一跳,你覺著怎樣,可要請個大夫來看?」雪蓉道:「不用,現在好多了。」柳塘道:「你活動活動,下地走走。」雪蓉便下床踱了幾步,自言疼楚已消,便又坐下。柳塘笑道:「瞧這巧勁兒,你拿著照片一喊,我直疑惑是被照片裡的人嚇著了。」雪蓉也笑道:「這個人挺俊氣的,怎會嚇著我?」柳塘道:「那麼你說,對這姓唐的可能中意?」雪蓉聽著,心中一跳道:「你給玉枝選女婿,怎問我中意不中意?這於我什麼事?」柳塘道:「不然,你是玉枝姨娘,本有參加意見的義務。而且玉枝婚事,現在不能對太太說明,你就得代表太太,以乾娘資格,幫我這乾爹替女兒主持。」
雪蓉聽著,心想,我竟要進入局中,主持他們的婚姻,並且研究是否要做小唐的丈母娘,不由心中又是一陣動盪。在良心上覺得小唐和玉枝,實是年當貌對,一雙兩好,沒法不表示同意。但同時只有一種私心,好像有件東西,原曾屬於自己,卻視為無足輕重,拋置已久,忽然有人需要這件東西,在她本已放棄了主權,不好意思也不能再行把持,只有任其取去。但是因為這東西有人需要,她心中竟漲了行市,生出珍惜之意,又捨不得給人,這種滋味,實是難堪。但到底只得強抑私心,想到這東西到他人手裡,便要變成寶貝,無奈自己既無法收回,收回也無可利用,樂得慷慨大量的成全他人。於是強壓住嫉妒的心,咬著牙根笑道:「我看很好,只論人樣兒,兩個已經很般配了。雖然這個姓唐的出身粗些,好像不配做你張府上的姑爺,可是玉枝的出身也不甚高,若是你的親女兒,姓唐的自然不配,玉枝卻可以將就了。」柳塘道:「這麼說你贊成了?」雪蓉閉著氣,從鼻中哼出聲音道:「贊成。」柳塘道:「好,我也贊成,其實我心裡並沒有親女乾女的分別。便是親女,遇到唐棣華這樣人,我也願意。就是出身太低,沒念過書,不能上進,好在他年紀輕,我還可以巴吉他上學。本來我膝下淒涼,不論親女乾女,既然有了一個,就不忍她再離開我,可是又不能把孩子老窩在家裡,所以正要這樣的人,可以出了嫁仍舊不離開。若是大家大戶的男孩子,怎肯離開親生父母,來守著老丈人呢?」雪蓉喊了一聲道:「怎麼,你還要把他招贅在家裡麼?」柳塘道:「我倒是有這意思,不過暫時不成,得先另尋房子,給他們辦喜事,在外面住些時,等我想法對太太說明內情,得著她的同意,再把小兩口兒接回來,住在家裡,我就好像有了一兒一女,也享點兒老福。唐棣華的年歲雖然不大,可是已不能再按部就班的上學了,只好請兩位先生,在家裡叫他些眼前普通學問,改變他原來的氣質,以後可以做個上等人。能夠做些事業,自然是好,便是不能,我這點家業也夠養他們的了。怎樣?你不贊成麼?」雪蓉聽著,心中又一跳。
雪蓉心想,若依柳塘的話,唐棣華就要成為這家庭中一份子,整日和我打頭碰臉,並且他們兩口兒的親熱情形,也要常在我眼前現露了,這如何受得住,簡直叫我受無期刑罰啊!但是對柳塘的話,卻又無法反對,也想不出不贊成的藉口,只可假笑說道:「我不是不贊成,是替那姓唐的吃驚。」柳塘問驚什麼?雪蓉道:「比如咱家張福得了十萬塊錢的彩票,你驚不驚,那姓唐的這一下子比中頭彩還強,不但妻財齊得,還有人成全巴結,將來做了官都保不定,更莫說你這點家產,將來也全是他手裡的事了。」柳塘道:「家產還是後事,我本來已剩得不多了,也不能全給他。我要巴吉他倒是真的,以後把心力放在他身上,能成全出個人來,叫我老來享些樂兒,也算痛快事。」
雪蓉聽著,知道柳塘一片高興,主意已定。自己眼看玉枝嫁給小唐,已夠刺心,如今還要把他搬在一處,叫我永遠眼見心煩,不得躲避,這玩笑真太兇了。想著就一面信口漫應,一面替他燒煙,心中卻搖如懸旌,忐忑難安。傷感嫉妒,還是小事,也還可以自行寬解,惟有小唐行將招贅進門,和自己朝夕相見,卻是極重的罪刑,難於忍受,她不由感到大難臨頭,心中凜凜了。當時柳塘又談了會兒玉枝出嫁的辦法,本想叫玉枝先避出去,住到預備好的房子,和唐棣華結婚,對太太只說玉枝失蹤。過些時候,再行說明接回同住,但這樣恐怕鬧得人言嘖嘖,反而不美。因而又想改變主意,由柳塘借個題目,假說到北京去辦事,或者遊玩,帶著雪蓉、玉枝同去,卻只去住旅館,替玉枝張羅婚事。辦完之後,再一同回家,向太太說明。但想想仍覺太繞彎兒,既然早晚要向太太說明,也瞞不了宅中男女僕人,又何如及早說明,光明正大的由太太主持婚禮,豈不加倍鄭重,分外風光?但還猶疑不決,向雪蓉商量。
雪蓉卻感到柳塘為玉枝打算太已盡心,好似只恐委屈了她,玉枝也太福氣了。只是她的福氣,就是自己的痛苦;她的得意,就是自己的失意。柳塘還要我去主持婚事,我以小丈母資格,見著唐棣華,多麼難為情。還不如慫恿他早對太太說明,由太太出頭張羅,我臨時裝病,躲開這罪過吧。但又想早對太太說明,自然婚禮要在宅里舉行,就算把唐棣華提前招贅進來,我想多得幾天清靜,也不能了。但是事已至此,我也沒法奈何,只可聽天由命,隨柳塘自己主張。我好比是個罪囚,靜待刑期罷了。當下便說自己沒有見識,不敢亂出主意,最好你自作主張。柳塘一時也躊躇不決,就道:「好在還有日子呢,得先張羅完璞玉的事,再辦自己家的。現在且把這門親事定下,至於聘娶,還得等些時候,我見著老紳董,跟她商量。」雪蓉道:「老紳董倒成了你的軍師了,我不明白,怎麼一個識文懂字的人,會跟個老窯姐兒討教?」柳塘道:「你不許這樣說,蔑視高人有罪。我實在佩服老紳董。自從上回跟她一談,才明白我這半輩子並沒做過一件痛快事,一直是自己給自己擺陣式,自己再往裡鑽,永遠出南門上西沽,放著近道兒不走。你別提識文懂字,我就為識文懂字,才叫文字給繞住了。只說璞玉的事,若沒有她指點,我到今兒早得神經病了,她實在比我高。」雪蓉道:「好,你就等著請教這位高人吧。現在天已不早,你也該吃些點心了。」柳塘應了一聲道:「對了,我還是真有些餓,莫怪警予不願去陪老紳董,我雖然十分敬重她,無奈同她吃飯,實在沒法下咽,她那樣跨山過海的夾菜,真怕從袖口裡落下虱子,掉在菜里。再加她說話唾沫亂飛,對著桌子咳嗽打嚏噴,再高興就上面一個咯兒,底下一串屁,你想我怎麼敢下筷子?」雪蓉聽著笑得前仰後合。柳塘道:「你不用笑,早晚有一天,她來充老姑奶奶,你不伺候她成麼?」雪蓉道:「我寧可逃跑,也不伺候她。」柳塘笑道:「我明天就接她來,看你逃跑到哪裡?」雪蓉道:「我是帶腿的,哪兒不能去?」說著又笑了一聲,便去給柳塘預備點心。
吃過安寢,柳塘因為選著愛婿,不但了卻一樁心事,而且做了一件好事,自然心中快樂,睡得夢穩神安。雪蓉卻是柔腸百轉,反覆思量,精神痛苦到極點,也不安到極點,這一夜當然患了失眠症。而且自此以後,她抱著一顆搖動的心,再也不能安定,以致生出下文的結果。這夜臨睡前玩笑的話,竟也成為讖語了。這且不提。
且說到了次日,柳塘又忙起來。晨起便派人去替警予收拾住宅,預備做藏嬌的金屋。等到吃過早飯,就打發雪蓉仍去街南院去瞧看璞玉,柳塘由玉枝伺候吸菸。玉枝給他燒著,忽見煙盤旁邊放著一張照片,無意拿起看了一眼,見是少年男子,便問:「這是誰?」柳塘裝不甚理會,漫應道:「這是我一個朋友的侄兒,才從中學畢業,因為家道很不富裕,打算謀事,找我給薦到銀行做練習生,拿來一張名條,一張照片。我很不願管這閒事,尤其給銀行薦人,得擔很大幹系,所以打算推辭不管,過兩天給他送回去。」玉枝道:「擔什麼干係呢?」柳塘道:「你知道銀行里儘是銀錢來往,年輕的人沒有把握,鬧出事情,薦主和保人都得大受連累。這時候年輕的人,荒唐的多,我以前曾受過害,所以那天就對朋友把這話說了,朋友竭力擔保這孩子規矩,不過現在正在北京,不能立時給領來看,就拿來這張照片。我看著倒是很秀氣,很老成,不像是壞孩子,不過這閒事還是不管的好。」說著一面吸菸,一面偷眼瞧著玉枝。玉枝一面燒煙,眼睛卻不住看那相片,看了一眼又一眼,似乎被照片中人引得注了意。柳塘本是故意試驗她,因為若徑直把唐棣華照片給她瞧看,詢問是否願意,玉枝必然害羞,不肯表示意見。便強逼她說,也難確定便是本意,不如用這試驗方法。柳塘自負深曉女人心理,以為從旁觀察,易得真相。當時見玉枝頻頻向照片偷瞧,便知她對上面的人頗為可心,大凡人對於愛看的東西,才屢看不已,若不愛看,絕不肯自找堵心,這道理本很淺近,但還不足為據,仍要等她特別表示。玉枝燒著煙,忽然好似想起什麼,笑著開口反駁柳塘說過半天的話道:「你不能因為一個人,把世界上的人全看壞了,萬一人家是個規矩人,豈不冤枉麼?」柳塘心中越發好笑,有五成決定玉枝中意了。這倒不是她邪僻沒臉的見了男子照片便發生愛情,實是普通人情。她看著照片中人品貌不錯,就生了好感,就替說好話,其實並無成心,然而可以證明她不討厭了。就道:「我只不願管閒事,並非硬賴他是壞人。」玉枝道:「您向來愛管閒事,怎這回又不願管了?」柳塘道:「我也不是不願意,只於嫌麻煩,其實就管管也沒什麼。」玉枝道:「那您何不就做件好事,這人也許沒有別的路兒,您不搭手,就許永遠謀不著事。」柳塘笑道:「哦,你倒熱心,這麼說我還是得管。好吧,明兒我給銀行老高寫封信去,倘然成功,這個人真得立牌位供著你,沒有你說,我絕不管。」玉枝臉上一紅道:「這礙我什麼?您幫他,幹麼感謝我?」柳塘笑道:「我不是為你才幫他麼。」玉枝更紅了臉道:「為我是什麼話?我認得他是誰?他認識我是誰?您愛管不管,別混牽扯人。」
柳塘哈哈大笑,心想玉枝心意,完全被試出來了,倘若照片裡人黑大麻粗,萬得不到她替說好話,可見人能生個漂亮頭臉,真有意想不到的便宜。玉枝對這唐棣華,素不相識,更不知將要發生關係,也不會一見照片便有了愛情,只為看著他長得順眼,就不由得替他說好話。這本是人之恆情,譬如兩個人打官司,一丑一俊,一凶一善,問官未問案情,便要由面貌上先生成見,對那俊的存著幾成偏袒。再譬如人家雇用僕人,同時來了幾個,也必選用那相貌較端正的。人人俱有這審美的心理,不過女孩子尤甚,她是無意中所說,卻被我有心聽了。想著就拿起那照片,看著說道:「這個人不但托我薦事,還托我保親呢。他家道很窮,誰肯把姑娘給他?」玉枝聽了,瞧著柳塘道:「這人的叔父跟您是什麼交情,怎盡麻煩您,自己不嫌貧麼?我不信有這種事。」柳塘笑道:「你不信啊,眼前就有這種事,他叔父不通世故,一死兒磨我,我真有些沒法對付,你給出個主意,謀事我可以替他辦,保親管不管呢?」玉枝道:「您說的不是笑話,保親也得有對式的,若是沒有,可往哪兒保去?」柳塘道:「我的親友家裡,也有和他年歲門戶差不多的姑娘,不過這個人是什麼秉性脾氣,我都不知道,若是冒失作媒,萬一日後落了包涵,多麼對不住人。」玉枝道:「對了,這閒事倒不必管。保親不比謀事,謀事只要他能幹妥靠,就是有什麼毛病,也可散了不用。保親可就事故多了,別看他外表不錯,也許心眼不好,脾氣太壞,一說成了就不能變卦,鬧得害人家姑娘一輩子,犯不上挨這種罵。您不知他的底細,還是不管的好。」柳塘道:「是啊,莫說不知底細,只看他家裡那樣窮,就不能管。」玉枝道:「窮倒沒有關係,俗語說,『窮不紮根,富不長苗』,只要看男子有沒有出息,和姑娘的命運好壞,窮的也許翻身,富的也許倒霉。」柳塘坐起笑道:「你倒想得明白,好,這些問題我全知道,他的脾氣心眼兒都不錯,是個有出息的人。窮也不會很窮,我可以叫他不窮。」玉枝愕然道:「您這是什麼話?我不懂。」柳塘道:「姑娘別生氣,這是我試探你,方才的話都是假的,只有保親是真話,可是把他給你保,姑娘你看這人不錯,我就告訴你吧。」說著就把老紳董和唐棣華的一番遇合,和昨日向自己作媒的情形,一一告訴,又道:「我看這人心眼兒特好,將來不愁發跡,況且品貌兒又看得下去,所以心裡願意。不過他是做小生意的,人是很窮,我不但要陪送一筆錢,叫你們夠過兒,還要把他倒招門兒,和我住在一處,當作我的兒子一樣。咱們爺兒倆,也就永遠不離開了。這是我的打算,不過姑娘終身大事,得要你自己斟酌,你點了頭,我就辦去。」
玉枝聽著羞得臉如紅布,並不答茬兒,只撒著嬌埋怨道:「您這是怎麼了?有這麼囉唣人的。」柳塘知道她醒悟自己相試,回想方才對照片中人的袒護,覺得羞愧難當,就道:「怨我,怨我,不過現在沒有別人,咱父女有什麼礙口,你可說願意不願意?」玉枝搖頭說聲:「我不知道。」就向外走。柳塘叫道:「你別走,可跟我說啊。」玉枝道:「我沒的可說。」隨即跑回自己房中去了。柳塘笑著自語道:「你沒的可說,就算默認了。好,我這就辦起來,你願意了最好,若不願意,我還是不好對老紳董交代。她簡直不通世故,一提作媒,就恨不得我立時答應,好像那唐棣華是她兒子似的。我說回家商量,她都嫌多事,更沒說駁她了。」柳塘自己想著,過了一會兒,雪蓉從街南院回來,見玉枝不在房中,就問:「怎你一個人呆著?小玉枝哪裡去了?」柳塘笑道:「是我給她看那照片,把她羞跑了。」雪蓉聽著心中一跳,想到自己的痛苦,還有一個解免的機會,就是玉枝拒絕這件婚事,但她是否拒絕了呢?不由心中發怯,不敢詢問。柳塘卻已欣然說道:「這算大功成就了,我把話都告訴她,問她願意不願意。她只回了句沒的可說,哈哈,完全滿意,還有什麼可說的呢?」雪蓉心中突覺被刺了一下,好似一把利刀割著心臟,劃然開裂,成為一道不能修補的創痕。一陣百感雜糅,竟生出沒來由的怨氣,不自禁對柳塘起了恨心。她也不解這恨心由何而起,並且知道柳塘根本不曉他和唐棣華曾有關係,只是替玉枝選丈夫。但雪蓉卻覺得柳塘對玉枝太熱心了,定要成全這件婚事,無形中直是盡力毀害自己。她所想的不過如此,但實際對柳塘怨恨的遠因,卻在最初知道柳塘收玉枝作義女的時節,只於向來僅止在心裡蘊蓄著一種不平的意思,到此際發生唐棣華的事,就好像起了化學作用,爆發而成怨恨,雖然這怨恨並未顯露,只在心中含忍,卻已對柳塘離心離德了。
當時雪蓉很負心於柳塘的興高采烈,就打岔道:「告訴你一件事,方才璞玉跟我哭了半天,她想起那失蹤的兒子,到如今仍不知下落。又說現在大家把尋找的事也全擱起,沒人再提,眼見沒有重逢的希望,那孩子不定流落到哪裡,也許死了。她實在對不過死去的丈夫,簡直兩個孩子,全喪在她手裡,不給丈夫留一條根苗。她哭了半天,又想起明天是她丈夫死去整三七,打算上墳燒紙,我就說你若想去,就吩咐下人明天預備車。她又說不定去不去,等明天再看。」雪蓉說著嘆口氣道:「她這時心裡真夠好過的,你們打算的怎樣了?」柳塘道:「我們就快動手辦了。昨天警予對我說,他今天就去銷假上衙門,明天搬回老宅子去住。我等他搬回,跟著就把璞玉給他送去。」雪蓉道:「璞玉就這麼容易擺弄,她方才還對我說,叫催你快給找廟出家呢。」柳塘道:「不錯,趙公館就是她的廟,也是她的家,出了這兒,就進她的家。」雪蓉道:「只怕她未必就這麼服帖吧。」柳塘道:「我只管把璞玉送過去,至於到那邊怎樣,只把老紳董埋伏下了,就全由她一手經理,沒我的事。」雪蓉道:「老紳董有什麼好法兒,能叫璞玉聽她撥弄?萬一鬧僵了怎麼好?」柳塘道:「老紳董自告奮勇,擔保成功,我就全托給她。」雪蓉道:「但盼她辦成了,我瞧著璞玉得了好結果,也算去一股心事。」當時兩人說了一會兒,柳塘便出去到書房。警予已從督軍署回來,對柳塘說今晚便要回本宅去住。柳塘也不挽留,只說要送他同去,兩人便一同坐車到了警予住宅。
一進門兒,警予見門庭院落,俱都收拾得煥然一新,還以為是房東自行修理產業。及至進到房中,見陳設家具大半換了新的,尤其臥房收拾得分外富麗,直疑進了人家的洞房。警予愕然道:「這是我原來的住宅麼?不要錯走了人家。」柳塘笑道:「這是我收拾的,不過忘記告訴你。」警予道:「你弄得這樣講究做什麼?再說我家裡原來有著家具,你何必多費這種錢。」柳塘道:「你忘了,在你走開以前,不是把宅里一切東西都賞了下人麼?雖然他們並沒搬走,我卻因為你話已出口,不能對下人失信,就叫他們各自搬去。另外置了一些,也不全是現買的,多半從我家裡拿來,並沒花多少錢。」警予笑道:「你便沒多花錢,也算多事了,把我的住室收拾得像新房似的,有什麼用處?」柳塘心想我費了許多錢財心力,反落了你一句多事,真是冤枉,你當這新房是替你一個人預備的麼?若只你一人,我才不費這種事呢,就答道:「老弟,這不能怨我,是交派張福父子辦的,他們巴結你,才弄成這樣,你留神他們跟你討賞。」警予道:「賞是得賞,罵也該罵,弄成這樣房子,我住著合適麼?再說我若因為環境美麗,動了遐想,害了失眠症可得你給醫治。」柳塘心中暗笑,口中說道:「你該尋個人做伴,就不致害失眠症,連環境也配合了。」警予聽了,似有所感,悽然變色,卻強笑無言。柳塘也不再說,陪他料理了一下,便告辭走了。
出門先到飯莊,老紳董已被寶山接來,在那裡等著。柳塘把她作媒的事業已徵得同意的話說了,叫她去向唐棣華通知,便可正式下定。又要求她把唐棣華約來,翁婿先見一面。老紳董大喜之下,答應明日定把唐棣華約到,仍在飯莊見面。柳塘知她性急,也不攔阻,又商議了一會兒璞玉的事,約定十日後便著手實行,飯畢各自歸家,按下不提。
卻說到了次日午後,雪蓉伺候柳塘起床,吃過了飯,玉枝過來燒煙,雪蓉便梳洗預備出門。雪蓉自從嫁到張宅,還未自己出過大門。並非柳塘管束,只是她自己沒有出門的事,只於偶然和柳塘、玉枝,同去看看戲或是吃吃館子而已。但自璞玉盲夫死後,移住到街南院裡,雪蓉去陪伴下幾日,以後回到家中,每日仍前去看望。因為住得近,不用坐車,也無須帶女僕,自來自去,頗為輕便。
這日飯後,仍照常出門。到了街南院,一進璞玉住的房內,不見有人,還以為璞玉到別的房間去了,就喊叫「姐姐」,哪知應聲而來的,是那伺候璞玉的女僕,向雪蓉說:「璞玉出門去了,一會兒就回來。」雪蓉聽了一怔,心想璞玉自從被救出來,住在我家,並未獨自出行,今天怎忽然跑出去,未免可怪,就問:「她上哪裡去了?」女僕回答:「她說上勸業場去買東西。」雪蓉聽了,更覺詫異,心想我家對她供給完備,怎還要自己去買?莫非有什麼沒想到的缺欠,她不好意思討要,只可自去購置?這可有些對不住她。想著,稍坐一會兒,覺得寂寞,抬頭看看窗外,見晴空蔚藍,天氣清佳,不由也動了游散的心。就問璞玉走了多大工夫,女僕回答只一會兒,雪蓉立起道:「我去找她,順便溜趟馬路。」就走了出門。徐行數步,遇到洋車,便叫住坐上,直奔勸業場而去。
到了地方,進到場內,在樓上下轉了一遭,並不見璞玉蹤影。但她已累得粉汗淫淫,嬌喘吁吁了,又加喉干口渴,心裡想要尋個地方休息,無奈一時想不起上哪裡去好,猶疑著出了市場的門。走了幾步,忽見路旁有家理髮館,不由心中一動,想起前日曾聽璞玉說過,她的頭髮久未修剪,打算相邀同去理髮,就猜測璞玉莫非已從市場買完東西,正在這裡面,自己何不進去看看,就推門而入。裡面的同人,見有女客進來,就讓她到雅座去。雪蓉見所謂雅座,還在隔室,這外間全是男客,並無女子。就又進了雅座,這是一間長方形的房子,兩面背對背的擺了八隻大椅,六隻上都已有人,只兩隻空著。游目四尋,見六個客人之中,有五個女子,一個男子,內中卻沒有璞玉。原來這理髮館只以價目分別高低,並不將男女隔離處所。雪蓉見沒有璞玉,便要退出,但一個女理髮師已手扶椅背,讓她就座。雪蓉心中一轉,自思璞玉未必能遇著了,自己也該要理髮,又正在疲乏,不如就照顧他們一回,順便歇會兒。想著就脫去外衣,坐在椅上,那理髮師便立在後面,替她工作。雪蓉披上大圍巾,被完全控制,不能轉移,只有眼睛還能自由活動。好在面前便是可看一面牆的大鏡,中間並無木框間隔,一望通明,可以由鏡內看到全室景象。背面座上的三個女子,有的正洗著頭,有的正燙著發。一個二十多歲的,卻正和男理髮師絮說家常,報告她新做了什麼樣的衣服,什麼樣的新鞋,又說昨兒打牌輸了多少錢。那理髮師也應答著,好似有很深的交誼。再向旁邊一看,卻不料恰和那唯一的男子座位相接。雪蓉心中有些不安,暗想這男子定是很考究的人,嫌外面不乾淨,所以到裡面來。不過一個男子包圍在群女之中,若是我就嫌不方便。想著忽聞那少年低聲說話,旁邊有個人回答,卻不是理髮師,而是右方座位上的一個女子。才明白他是和女子一道兒來的,方才坐到一起,就不再注意。但是雪蓉向鏡中看著,視界放寬,並不需故意向人注目,附近的人物也會映到目中,似覺旁邊那個男子向自己瞧看,無意中也回了一眼,猛看出這人十分清秀,又因目光恰巧相觸,不由紅了臉,心中微微跳動,決意不再去看。無奈越是自己抑制,越是不能抑制。這就和失眠的人,越要心頭清靜,越是雜念紛來一樣,其實若任其自然,或者反能早些入夢。雪蓉就因為嚴禁自己的意思,反受了意志的反抗。不過旁邊若是個老叟,她根本不去理會,也就沒有這種現象了。那少年男子也不住由鏡中看她。雪蓉幾次把眼光避開,但是心有所注,好像要看看他是否仍看自己,眼光不由又斜溜過去。
那少年已理完了發,正在刮臉,上頰上塗抹皂沫,又被理髮師的手來回遮掩,所以看不真切。及至刮完了臉,離座到後面洗完了頭,再回到座上,身上白圍巾已揭去了,露出所穿的筆挺的西服,面目也赫然顯現。雪蓉也由鏡中向他一瞥,猛感到這人頗為面熟。想了想才記起這少年姓呂,曾在自己所居巷中騎自行車跌倒,受傷流血,自己用水替他洗濯,兩下談話頗為款洽,他別去時曾表示重去相訪,並未踐約。卻不料過了幾日,他竟和一位梁小姐同去月宮吃飯,恰趕上自己伺候,因形跡現露,被他知道是女招待,難免消失以前的好印象,變為輕藐。何況他又伴著別個女子,因而自覺難堪,就托璞玉代為照應,自行躲開。從那日以後,就未再見著面。如今轉眼年余,想不到又在這裡遇著,莫怪他不住看我,當然還能認識。只是他身邊還有個同來的女子,不知是誰,莫非就是那個梁小姐吧?若果是她,隔了一兩年還在一處,必然已經結婚了。雪蓉本來和那少年並無甚深情感,只在當日巷中邂逅,曾經微動心弦,餐館重逢,又曾微生妒意,所以留下較深的記憶。到今回想前項事,能歷歷未忘,她既認出了呂性揚,就注意看他旁邊的女子是否梁意琴,但因兩個理髮師來回移動,那個女子又秀髮紛披,遮住面目。
隔了半晌,呂性揚整容工作完畢,立起身來,吸著紙菸,向那女子說話,那女子轉過頭兒回答,雪蓉才看清她確是梁意琴,不由心中更生了莫明的惆悵。她自己也不明白惆悵的所以,雖然以前對呂性揚曾經一度未免有情,卻已時過境遷,不致忽起妒恨。實際只是又看到一雙年當貌對的人,有些觸景自傷罷了。再想到他兩人隔了一二年工夫,仍然鶼鶼鰈鰈,形影不離,當然已經結成鴛侶,這真是美滿姻緣。回想當日自己所住巷中,看見呂性揚追逐梁意琴,被她弄得墜車受傷,當時兩下直如仇敵,不料隔日之後,竟會同赴月宮進餐,如今更成了夫婦。他們的一段情史,完全落到我的眼裡,看著真羨慕他們離奇有趣的遇合。在這一二年間,自己也未嘗沒有遇合,否則怎會由女招待變成了姨太太,但是跟人家可不能比了。雪蓉想著,見呂性揚立在梁意琴身旁,二人都向自己偷眼看著,喁喁低語,似乎有所議論。同時梁意琴好像有所主張,呂性揚卻很忸怩搖頭,梁意琴笑了笑,也不再說,叫呂性揚仍坐在原座。呂性揚坐下之後,面對著梁意琴,不再向雪蓉這邊顧盼。雪蓉也低下頭兒,不好意思來看他們了。
過了一會兒,那梁意琴也整容完畢。二人起立,穿完了衣服,呂性揚付了錢。梁意琴向理髮師說了一句,那理髮師便向雪蓉這邊喊道:「韓小姐的活錢,這邊一總付了。」雪蓉一聽他們候賬,急忙抬頭瞧看,見梁意琴正向自己含笑點頭,心想,她怎會知道我姓韓?跟著悟到呂性揚曾問過自己姓名,必是他轉告的,難得隔了許久還能記憶,就也立起笑謝道:「不必客氣。梁小姐,謝謝吧。」意琴笑了笑,便揮令理髮師退去,走了過來,向雪蓉道:「韓小姐,好久未見了,您怎麼好?」雪蓉見她居然以舊交相待,回想已往自己只和她見過一次,而且是以女招待的身份侍候她,根本夠不上朋友,她何以如此親熱?不由又是詫異,又是慚愧,只得含糊應道:「可不是很久了?您很好吧?」意琴指著呂性揚道:「韓小姐進來時,我並沒留神,還是他看見了告訴我的。」雪蓉只得向呂性揚招呼了一聲。意琴道:「您請坐理髮吧,我們也沒事,可以坐一會兒。等您理完,咱們一同找地方吃點東西談談。這一向闊別,我很想你。」雪蓉更覺詫異,心想我跟你素無交往,你想我何來,這套話不也說得過分些麼?又想自己不告而出,只理髮已耽誤不少時候,怎能再受她邀請,同去飲食?何況根本沒有受她邀請的道理,就向意琴說道:「謝謝您,實在對不住,我還有事,理完髮還趕著回去,咱們改日再見。」梁意琴笑道:「韓小姐不要見外,今天難得遇上,我真高興,您總得賞個臉兒。」
雪蓉見她這樣懇切,越發莫明所以,又瞧呂性揚怔怔的望著意琴,似乎也在詫異她的舉動,顯見這只是意琴一人的意思,並未先和呂性揚說知,心中展轉思維,終覺不該接受邀請。正想再辭,哪知梁意琴已在旁邊性揚原坐的椅上落座,似乎決意等待。雪蓉不好說「你快請吧,我一定不能奉陪」,又加年輕臉熱,不肯絕人太甚,只好默而不言,但這等於默認了。呂性揚也坐在意琴的原座,看看意琴,又望望雪蓉,似乎滿懷疑惑。雪蓉只自思索:梁意琴這樣對自己親熱,是何原因,尋思半天,終想不出道理。又顧慮著自己受了梁意琴的邀請,卻要和呂性揚同道而走,雖然有第三人相伴,總是不便。無奈自己沒法再行拒絕,只好稍作敷衍,便告辭分手。想著頗覺心忙,便催理髮師快做,以免耽誤回家時候,好在活也做得差不多了。不料梁意琴這時忽向呂性揚低聲說了兩句。呂性揚聽了,好像很不情願,但又不敢不依,點頭說了聲:「好吧。那麼幾時見呢?」梁意琴答了一句,雪蓉卻沒聽出說的什麼,呂性揚已向雪蓉告辭說有事要走,改日再見。雪蓉才知梁意琴竟是特邀自己,並不要呂性揚同去,所以打發他走。這更叫人不明白,她對我有什麼單獨的交涉呢?而且呂性揚的語氣,又好似和梁意琴並不住在一處,才定重見的約會,難道他二人還沒成為夫婦麼?想著只得對呂性揚也點頭說聲「再見」,呂性揚快快的出門而去。
這裡雪蓉活已做完,理髮師遞過手巾,拭拭臉面,對鏡略施塗抹,便立起來,穿上外衣。梁意琴也接過外衣,搭在臂上,和她同行。出到館外,雪蓉道:「梁小姐,你還是不必費心吧,我實在有事,還是改天……」梁意琴不待她說完,已拉住叫道:「你怎這樣見外?知道這些日我多麼想你。不瞞你說,我還到你住的地方去拜訪過,知道你已經搬走,又打聽不出搬到什麼地方,很是著急。」雪蓉心想這話更離奇了,你有什麼事去訪我?再說你也不認識我住的地方。一個人說送情的話,也得有邊兒,這樣信口開河,我可得信啊。想著就笑道:「原來您曾去找我,真對不住,可是您怎知道我的住腳兒呢?」意琴笑道:「我本不知道,是呂性揚告訴我的。他不是有一次在您家門口兒摔傷了,還跟您借水盆洗臉麼?」雪蓉聽了,才恍然大悟,知道她所說不假。雪蓉方要問她,卻已走到一家咖啡館門口。意琴推開了門,延她走入,雪蓉謙讓一下,只得進去。兩人尋了個單間坐下,意琴讓雪蓉點菜,雪蓉說時候尚早,不到吃飯時候,叫杯咖啡好了。意琴就吩咐了百役,又另點了幾種點心,須臾送了上來。意琴在杯里放了糖,倒了牛乳,用匙徐徐攪著,向雪蓉道:「韓小姐,你搬到哪裡去了?」雪蓉對這句話本可信口回答,但不知怎的,對著意琴,似覺自己的姨太太身份甚為可恥,不願實說,連帶把住址也隱瞞了,就道:「我現在住在敦頤里,已經一年多了。」這敦頤里本是柳塘安置雪蓉母親的地方,雪蓉以母親住址告她,已想隱卻嫁人的事,仍以女兒面目和意琴相見了。哪知這隱微的心理,竟無意中成了結惡果的根苗。梁意琴聽了,點頭說道:「去年咱們在月宮見面,我本想跟你談談,不知怎麼你竟不見面兒了。以後我又許久沒到月宮去,等到近來想起找你,再向月宮打聽,那裡的人全換了,沒一個知道。再到你住的舊宅去找,也撞了釘子。」雪蓉就插口問道:「您找我有什麼事呢?」意琴妙目一轉,抿嘴笑道:「也沒什麼事,是我忽然心血來潮。說實話,我從初次見你,就覺著投緣,很想跟你交個朋友。呂性揚對你的印象也很好,雖然只見過一兩次,卻常常替你可惜,說像這樣溫雅的人,作這種職業,真好像蘭花生在野草叢裡,我跟他也是一樣想頭,何況我們都是女子,更有一番互相憐惜的意思。韓小姐,你曾在什麼學校上學啊?」雪蓉臉上一紅道:「我沒上過學。」意琴道:「這也只是環境的關係,大約你家境不怎麼好,才自幼失學。我呢,便宜生在有錢人家,就上了學。在學校的時候,做過女童子軍,養成一種幫助人的習慣。在上月我遇到一個機會,因為家母信奉耶穌,又是女青年會的老會員,曾給教會盡過許多力,所以教會特許她可以保送一個子女或是別家的清寒學生,去受義務教育,由小學直上到大學,若到大學卒業,能夠成績良好,還可以免費出洋。我母親自然樂得享受這應得的權利,做一件好事,但是眼前一時尋不著可以保送的人。我和呂性揚無意談起來,忽然想到你的身上。固然你的年歲大些,費十幾年上學,怕不合宜,但教會裡各種學校都有,也可以跟他商量變通辦法,去受職業教育,學習切實有用的技能,日後也可以作正當職業謀生,免得長干你那沒希望的事,所以就找你商量,可惜沒找著,我母親只可保送別人去了。」
雪蓉聽著她的話,雖覺厚意可感,但心裡卻有些莫明其妙,她怎會想起叫自己上學?自己二十歲的人,哪還有上學的可能?外面幼年失學的人多了,她家的親友、鄰居以至於奴僕,當然短不了有合宜的人,怎會單單想到我這毫無關係,久日闊別,而又過了上學年齡的人?而且你又怎知道我願意接受你的盛情,懶散慣了的成年女子,誰肯去當小學生,何況我又原是個女招待?若去上學,誰替我掙錢養家,這真是越說越離奇了。想著就淡淡的道:「謝謝您的好心,可惜我沒福。」雪蓉這句本是信口敷衍,因為她說想幫助自己,無論真假,有用沒用,總該客氣一下。而且事情已成過去,也不必再對她多說什麼不能的話,謝一聲也就罷了。哪知意琴聽著,似乎疑惑雪蓉因失卻機會,覺得遺憾,就向她道:「沒關係,你不必失望,只要願意上學,或者另謀別的職業,我還可以幫忙,現在你還做……」雪蓉知道她要說女招待,忙搖頭道:「不,我早不做了。」意琴道:「哦,那麼現在做什麼事呢?」雪蓉見問,心中實不願把實情相告,自己現在雖然並不做事,談不到職業,但嫁人也算一種職業,和當日做女招待一樣。當日是招待許多人,現在只招待一個人,至於招待的方法各自不同。當日做女招待掙錢養家,現在嫁人也是掙錢養家,只於掙錢的方式有所差異。這情形當然不好對意琴說,而且自從和她接談以後,便已決意要隱瞞自己行徑,因為當姨太太既是一種羞辱,何況當著一對年貌相當的男女面前,訴說自己是老頭兒的姨太太。不過方才只想隱瞞,此際被意琴問起,就不得不說謊,便答道:「我好久沒做事了,自從月宮出來,就在家裡呆著。」意琴眼珠一轉,似乎詫異她不做事以何為生,但不好直問,就轉彎兒探詢道:「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啊?」雪蓉明白她的意思,便答道:「我家裡除了母親以外,什麼人都沒有。您大概不明白我們娘兒倆怎樣度日吧?不怕您笑話,我有位舅父,一直照顧我們許多年,前年因為做生意賠累,實管不了我們,才逼得我出來做事。過了沒多少日子,他又混好了,就叫我辭事不干,仍舊歸他養活著。」雪蓉這套謊話,實是逼得不能不說,否則便無以自圓在家閒居的理由。
意琴聽了,不知是代她欣慰,還是別有緣故,竟在面上現出喜色,點頭說道:「這樣很好,我們當初一見如故,現在好似舊友重逢。說句不怕你過意的話,女招待雖然是女子的正當職業,誰也說不出不好,只是被一班沒品行的人鬧壞了,所以我和呂性揚直替你可惜。現在你不做了,自然很好,不過這樣守在家裡,不覺得悶氣麼?叫我像你這樣閒著,可受不住,非得找點事干不可。」雪蓉插口問道:「您現在幹什麼呢?」意琴「咯咯」的笑道:「你這句問得好,別聽這麼說,其實也並沒幹什麼,不過整天玩兒罷了。每天東跑西顛,說是干正經事,和玩也一樣。我從學校畢業以後,因為特別緣故,不能出洋,只有閒在家裡,跟著母親給青年會做一點事。剩下的時候,湊些朋友學學音樂,練練繪畫,再加上每天騎馬打球,做些運動,這就是我的正事了。因為家裡用不著我做事,我也無事可做,就只可作這種正事。」雪蓉悄然道:「你是有錢人家的小姐,自然要這樣啊。」意琴搖頭道:「得了,別提有錢,我已經被錢管得夠難受了。」雪蓉問怎麼?意琴默然不答,只向她道:「還接著咱們的話說,你若願意做事,還有機會,我家和幾個親戚朋友合出股本,開了家女子商店,你若願意,我可以介紹你進去做個司賬,或者別的,待遇總能特別優厚。」雪蓉心想我如何能做這種事?就笑答道:「謝謝你,我舅父說過,再不叫我拋頭露面,我自己也不願再做這種事。」意琴聽了,略一沉思,又道:「你總在家裡呆著,陪著老太太,不嫌悶氣麼?」雪蓉心想,我所陪伴的並非老太太,而是老頭兒,悶氣自不用說,可是有什麼法兒,哪能比得你們小姐自由玩樂呢!就答道:「悶氣自然悶氣,不過我在家裡呆慣,也不覺了。」意琴道:「我是太願意跟你見面,你不願做事,就跟我們湊個熱鬧好不好?我跟幾位姐妹,請了位老師教畫,每星期才三個鐘點,你加入只當跟我每星期湊兩回,這成麼?」
雪蓉聽了這話,心中卻有些活動了。一則意琴情致殷勤,不由發生了感情,就忘記她來意突兀可疑,只覺不該絕人太甚;二則雪蓉在家中悶得太久,今日出遊,不覺野心發動,很想常能出來走走。聽意琴邀自己一同學畫,每星期做數次小聚,這對家中既沒什麼不便,又可圓意琴情面,交她這朋友。雪蓉這樣想著,口中仍推辭道:「我跟你常見見面倒成,若學畫畫,我是一竅不能,豈不叫人笑話!」意琴笑道:「誰在沒學以前,也是一竅不通。就說我學了這一年多,還沒畫過兩張。別人也是一樣,不過大家湊著玩玩罷了。你就加入吧,每星期一、三、五的下午四點,在我家裡聚會。今天星期六,到下星期一,我到你家去接。」雪蓉忙道:「我不敢當,你告訴地址,我自己去好了。」意琴道:「第一次我是定要去接,以後你再去自己去,請把你的住腳兒告訴我。」雪蓉推卻不得,只可把自己母親的住址說了,預備到星期一自己先到那邊候她。當時兩人又談了一會兒,意琴竭力表示好感,雪蓉不由對她也發生了情誼。在初進這咖啡館,還很勉強,到離開時,已變成很好的朋友了。雪蓉和意琴定好約會,出離咖啡館,告別回家。在路上自己思量,雖然對意琴突如其來的好意,仍疑惑不能明白,但因已經發生感情,也很樂於交到這樣一位高貴的女友。但她哪裡知道,從這時起,她的命運已臨到三岔路口,將被牽扯到歧途上去了。
說來意琴對雪蓉的舉動,實在奇突不合情理。但在意琴心中,卻不覺突兀。因為她早已處心積慮的尋覓雪蓉,今日相逢,只算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所以殷勤邀約,定和她作長久會晤。至於因何如此,卻又關係著一場情海風波。在以前意琴和呂性揚的遇合,原由於呂性揚的追求。意琴起初厭惡拒絕,呂性揚卻是任勞任怨,死不相舍。由於呂性揚跌車受傷,和在報上發表了一幅紀事漫話,才引起意琴的好奇興趣,肯和他結交,常常相約同游。在意琴方面,因為生在極開明的家庭里,她又思想甚新,對呂性揚只認為是普通朋友。朋友不厭其多,就是成千上萬,也沒什麼。但朋友和婚姻,卻是截然兩事,固然由朋友進為婚姻的,所在多有,可是一做朋友,便想到婚姻,就未免卑鄙可笑。呂性揚卻以為自己對意琴,並非由介紹相識的泛泛之交,在最初便是由情愛的追求,才結成朋友,以後第二步就該是婚姻了。二人抱著不同的心理,感情卻是很好,但處得像極好的朋友。呂性揚雖然愛情狂熾,卻被意琴明快大方的態度逼住,不能作什麼明顯的表示,一直矜持了很長久時間。意琴之所以和他交往,原是由於放縱的性格和報復的興趣。因為呂性揚對她的追求,很是潑頑不遜,所以要玩弄他一下,以為報復。不過這報復的意思是和善的,只是沒有愛情而已。她本想和呂性揚交結到相當程度,便借個事故,拋開了他,叫他重受一回打擊,然後再跟他接近,正式聲明一件重要的事。這件事本該老早聲明的,只因呂性揚有一回用漫畫奚落自己,就也用小說性的作法去報復他。
這件事便是意琴早已跟他的表兄定婚了,那位表兄正在美國留學,還得二年才能回來。意琴對那表兄很為忠實,很少和男友交往。呂性揚還是第一個常能伴她出遊的人,她預備到了分際,便向呂性揚說明情形,並且告誡他,倘能恪守朋友的界限,還可以相處如初,若是自量不能,也就只可絕交了。意琴這樣打算,但和呂性揚經過三兩日的交往,因呂性揚的誠懇忠實,不由發生了感情。又見他對自己迷戀太深,知道若是說明真相,使他絕望,他一定受不住。便不發生意外的事,這一打擊,也足使青年人頹廢下去,永難復振了。不由後悔當初不該做這錯事,只顧任性妄動,到如今落得進退兩難,若實對他說明,不啻親手毀害這有望而可愛的人。雖然並無愛情,卻已有了友誼,怎忍對朋友下這狠毒手段呢?然而這件事又非揭破不可,因為意琴對她那未婚夫的表兄,是從小兒一同長大,不特情愛深厚,關係密切,而且為兩家父母戚族所允許贊助,公認的美滿的姻緣,已成的局面。就在意琴本身,也絕未考慮過和呂性揚萬一或能結合,簡直就沒把呂性揚和那表兄作過比較,只於知道呂性揚舒情已深,後悔自己鑄成大錯,現在既不忍打擊他,但又沒法不給他打擊。不過把原來所存惡作劇的念頭,完全消釋了,只想著尋覓和平無害的途徑,和他結束友誼。屢次決意對呂性揚聲明,但到時候,一看他那依戀的情形,快樂的態度,便想自己的話一出口,這個人立刻就失去靈魂,變成絕望的人,覺得不忍,就咽住不提。如此多次,意琴實在沒法,只好因循下去。好在呂性揚只於隔數日作一次小餐,遛遛公園,看看電影,間或吃回西餐,並沒什麼糾纏,只要他保持一向的穩健態度,不作越軌的表示,我就寬縱他幾時也罷。這就好比把豬羊養在圈裡,早晚必得屠宰,雖終於不能避免,但能延遲一些日子,也是無可奈何中的仁慈辦法。
卻不料呂性揚命運太壞,連意琴這一點好意都享受不到。偏巧意琴那位表兄,發生特別事故,要提前於年內回國,來信通知意琴,請她籌備結婚。他回國之後,便舉行婚禮,過些日子還要一同出國。意琴接到這信,知道時機已近,必須立即打破呂性揚的迷夢,結束交誼,再不能延緩了。只是仍覺心軟發怯,又猶疑了幾天。忽然靈機一轉,想到自己徑直對呂性揚表示,實在過於殘忍,何不另想個緩和的法兒?就打算另給他介紹個女友,設法使他們發生情感。固然呂性揚的心完全在自己身上,未必便能轉移,但到我叫他絕望的時候,或者能因負氣而別系情絲,即使愛情不會發生得那樣快,有個女友在旁安慰,可緩和他的感情,減少他的痛苦,免致發生我所害怕的事。意琴打了幾個主意,便想實行,無奈一時尋不著合宜的人選。
一天,兩人到餐館吃飯,呂性揚因看見女招待的放縱謔浪,無意中想起雪蓉,就說:「以前在月宮那個姓韓的女招待,不知怎樣了,那個人可算個中佼佼。我初次見她,還當是女學生呢。」意琴聽他提起雪蓉,不由心中一動,憶起他常常談說姓韓的女招待,至今總有十多次了。不由念頭一轉,覺得呂性揚對她念念不忘,似乎具有好感,自己在尋不著人選之際,何不姑且利用她一下?其實呂性揚對雪蓉雖然印象不錯,但自和意琴交結,心中久已沒位置容納她,尤其在發現她的職業以後,更把愛慕轉為憐恤,好像距離越發遙遠了。所以常常提起的緣故,就因為他和意琴的起始,雪蓉是唯一的見證人。談起雪蓉,便為引起意琴的回憶,卻不料被意琴給誤會了。但意琴也並非一定認為呂性揚愛著雪蓉,只是因為人選難得,既有這個人,只可試上一下。呂性揚既然和雪蓉廝熟,又留有好印象,較介紹陌生的人,更易成功。固然雪蓉是個女招待,和呂性揚身分懸殊,但呂性揚頭腦尚新,不致有階級觀念。而且自己也有法叫雪蓉提高身份。因為意琴的母親,在教會中久著勞績,照章有保送學生的權利,不過這權利早已有在那裡,卻向未享受過。意琴忽然觸景生情,就奇想天開的打算提攜雪蓉上學,使她以女學生資格,和呂性揚較易接近。也沒想雪蓉是否願意,就對呂性揚提出此事,說得好像她母親方才得到這種權利,急待覓人似的。她故意用話挑逗,叫呂性揚先說出雪蓉,問她能否入選。意琴自然贊同,又說只要雪蓉願意上學,她可以供給家庭生活。及至由呂性揚帶領,同到雪蓉故居尋訪,不料她已搬走了。只可再到月宮,偏巧那餐館才在半月前易主,女招待完全更換,連那小雛雞也已不見。意琴打聽不出消息,甚為悵惘,但也沒法,只可預備對呂性揚實說了。卻不料恰在猶豫期間,竟會在理髮館遇見終年守在家裡第一次出門的雪蓉。意琴喜出望外,本打算把自己意思徑直表白,所以先將呂性揚遣走,要和雪蓉私談。但到了咖啡館,又變了主意,想到自己行為已然突兀可疑,若再說出實情,不把雪蓉嚇跑,也要把她羞跑。就退一步和她定時常見面之約,得到雪蓉允許,便自分手。意琴回家自去作後來的籌備,暫且不提。
且說雪蓉坐車回家,先到街南院。進到房中,見璞玉仍未歸來,不由詫異,心想她怎出去偌大工夫?她除了買東西,並沒地方可去。便是理髮,也早該回來了,莫非在外面遇到什麼事?又轉想難道她會不辭而別麼?又等了半天,璞玉仍無蹤影,天已經入暮了。雪蓉心神不定,正要回家向柳塘報告,方走出房門,忽見璞玉由外面進來。雪蓉迎著叫道:「你上哪裡去了?我還當你被人拐去,正要派人去找呢。」璞玉一見雪蓉,似乎沒想到她這時還在這裡,很為吃驚,口中吃吃半晌才說出話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