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十七回 得失幻須臾拾金不昧 去來成往事倚玉難期

劉雲若 《舊巷斜陽》
話說柳塘提起玉枝的事,老紳董道:「你這乾女兒要嫁個什麼樣兒人呢?」柳塘道:「我倒並沒一定主張,只要男的人品好就成,家產沒有關係,玉枝雖不是我的親女兒,可是我活了這樣年紀,只聽到她一個叫爹的。再說我這點家產,也沒個繼承的人,與其日後留作遠近親族爭奪的財產,還不如送給我心愛的人。所以玉枝出嫁,我雖不能多陪送,也可以夠他們兩口兒過半世的。」老紳董道:「這樣自然不在男家貧富,只挑個人品就得了,不知哪個年輕的被你選上,享這天大的福分,趕明兒我給作個媒吧。」柳塘聽著,心想這可不敢承教,別事尚可,你若給作媒,試想老紳董所認識的人,除了窯皮毛伙,販夫走卒,還會有高在人物?我的玉枝便再沒處交代,也煩不到你。但心裡雖這樣想,口中卻說世故話道:「好,老大姐給留些神,有合適的就作個媒。」老紳董連聲答應。 這時壓桌的大碗湯菜,已擺上來。老紳董已吃得胸腹充塞,腸胃堅實,更無餘隙可以容納。她只有直直坐著,若一彎腰,就許因壓力噴出若干東西,也不敢打噴嚏、打咯兒,一打噴嚏,恐怕像二龍出水似的,從鼻孔打出兩根魚翅;一打咯兒,難免如三打金彈那樣由喉間打出無數肉團;再說甚些,簡直不敢作深呼吸,吸氣尚無關係,若是呼氣用力稍大,也許要吹出東西。她只可直著腰微作喘息,也覺脹得不大舒服,很想打個咯兒,疏通一下,無奈肚裡可以容納空氣的地方,都被食物占據,把空氣早擠跑了,沒有空氣怎能打出咯兒,於是只憋得鼻孔直掀。饒是這樣,她還把壓桌的菜,每樣都夾了兩箸,又喝了兩口湯。湯居然衝下喉嚨,但最末兩箸菜,卻再咽不下去,只可含在口中打轉,徐徐嘴嚼,好似反芻的牛,在不吃東西時候,也常是口吻開合一樣。她這才捨得說聲「飽了」,柳塘還讓她再添碗飯,她連連搖頭。柳塘又說:「老大姐跟我自然不會客氣,既吃飽了,就這邊坐吧。」老紳董欠了欠身,卻立不起來,只可說道:「我在這兒坐著很好,你自己抽菸吧。」 老紳董這次可吃得太飽了。上次還有些認生客氣,未肯儘量,這次一則尋味上次的美味和希望這次的享受,日子甚久又加期前餓了兩天,自然竭力撈捎;二則這次是她兄弟專誠奉請,沒有旁人在座,分外吃得痛快,所以吃得這樣溝滿壕平,天昏地暗。柳塘也看出她有些吃得多了,就讓她吸口煙消消食。老紳董卻堅決辭謝道:「我有理兒,你不要害我,我還得跟人家過日子去呢。若是上了菸癮,以後還怎麼嫁人家呀。」柳塘一聽大姐居然是有志者,便不再讓。 老紳董坐了一會兒,才立起來,扶牆摸壁的遛了兩趟,放出兩個極響的臭屁,跟著像鵝叫似的打出一串咯兒,這才得上下貫通,身體活動,也長了精神,自己把兩串鴿蛋用手巾包裹起來,向柳塘告辭。柳塘讓她再坐會兒,老紳董道:「不坐下,你也該回家歇著。」柳塘就叫寶山出去吩咐汽車伺候。老紳董臨行說道:「我回去聽你的信兒,幾時用我我幾時去。還有你乾女兒的親事,我也上心。」柳塘心想這件事不用勞老大姐上心,但目中只可道謝。老紳董又道:「可是我的事你也得操持著。」柳塘道:「我忘不了,過幾天消停些,我就接你去看房子,看準了,就收拾起來。」老紳董也道了謝。這時寶山進來,稟說汽車已在候著。老紳董向柳塘說聲:「我先走了。」寶山便向外跑,要先出去伺候。老紳董忽叫聲:「你回來!」寶山站住,老紳董向柳塘道:「你這小當差,接送我好幾趟,我還沒給過他錢,今兒得……」柳塘見老紳董要賞賜寶山,就客氣道:「你不必多禮。」老紳董搖頭道:「怎麼多禮?我也是你家姑奶奶,別叫下人小看呀。」說著,猛把身子扭了兩扭,忽見她衣服的右邊袖子,竟變得空癟了,像戲台上唱八大錘,王佐斷臂以後,一隻衣袖空著懸盪的情形一樣。但她並非斷臂,而是把右臂從肥大的衣袖內縮了進去。這是舊時老太太的慣技,每逢身上作癢,就把手縮進去,在內部縱其所如的自由動作。但自衣服改瘦以後,這妙技就無可復施,幾乎失傳了。老紳董這身壽衣,雖不太肥,但抬肩卻極寬闊,所以很容易縮進手去。只見她胸前衣服亂動,好像藏著什麼活物。 柳塘看著,忽然想起在自己少年時,家中有個老女僕,常用這個方法拿虱子。每見她縮手衣內,摸索半天,再伸出手來,便在指端捏著個虱子,放入口中,上下牙尖一對,就聽「咯」的一聲,把虱子咬破,立刻血濺唇齒,這時想來尚有些噁心。老紳董此際姿勢,和拿虱子完全一樣,但她卻是取錢,不過也順手抓了幾下癢,才見那隻右袖忽然有了生命,向上平伸起來,遂又左擺右擺,好似蒼鷹抖翅,黃狗搖尾,肩頭也跟著抖動,有如小翠花演花旦戲,走浪帶使肩矛一樣。擺動半天,才見那隻老手突然脫穎而出,果然中指和食指捏著一件東西。柳塘以為真是虱子了,及至她把手伸到寶山近前,隨即張開才知不是虱子,而是兩個一角的小毛錢,向寶山搖手說道:「這個給你。」寶山這時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得說道:「姑太太,我不敢領你的賞。」說著見老紳董手中的錢,已將擲落,只得舉手承著,那兩個毛錢落入手心,只覺滾熱的被燙了一下。心想,她的錢不知在什麼貼肉地方放著,才這樣新出鍋熱栗子似的燙手,就致敬說道:「謝謝姑太太。」便要向外跑,他表面是忙著出去伺候,實際是想快出去把這兩毛錢送給別人。寶山對老紳董可有些大不敬,他懸想老紳董的身上必然十二分污穢,這兩毛錢,是由虱子疥痂以及種種久受日精月華的東西中間取了出來,想著便要作嘔,所以決不肯收入衣袋,忙著出去送給別人,或是拋了也好。哪知方一轉身,又被老紳董叫住。老紳董給寶山兩角大洋之多,本是很重的賞賜,自以為出手大方,但聽了寶山連叫兩聲「姑太太」,心中特別高興,就覺得兩角錢似乎給少了。她也是因為近日接近了柳塘這樣財主,所以沾染了財主的脾氣,只要大爺高興,就不吝惜金錢。於是又把寶山叫住,伸手說道:「你把錢還給我。」寶山以為她又捨不得了,卻是正如所願,急忙遞迴。柳塘也看著詫異,暗想老大姐怎只大方了半截兒,她是人物字號,不會把臉丟給下人啊。哪知老紳董又把寶山叫住,說了聲「你等著」,遂又把方才表演過的姿勢,重新來了一回。這回縮進手去,似乎比上回更加費事,身體扭到一百八十度的半圓周,來回也增了速度。那隻手在裡面,也似乎入山益深,入林益密,扭了約有三兩分鐘,才見袖子擺動,前擊胸膛,後擊肩背的,「啪啪」作響。袖子擺動部分,愈縮愈小,手也愈伸愈出。原來她這回把兩毛錢送回原處,又向更隱秘的寶庫中另取大數目的錢。她身上的錢,依著數目大小,分別儲藏,毫不紊亂。儲藏室全在褲子裡面,左邊釘個明袋,右面縫個暗兜,銅板和銅元票,放在褲腰外面,毛錢角票放在貼近胯骨部分,洋錢鈔票就深藏固閉於最衝要地帶。那地帶雖非兵事所必爭,卻是詩人所常道,就是「老杜不可驟幾,詩格只在小杜興僧齊己之間」那句話了。 老紳董何以把儲藏室開在褲上,那卻與她的營業規則有關。在最低等娼門中,接待客人,除夜廂以外,照例不須色相全露,把褲腿只退一隻,單足如夔的就可以跳舞了。箇中人因褲子永不離身,自然把體己錢財藏諸其中,藉以就近保護,防備敦品遊客的妙手神偷。至於個中人是為著防盜,才訂下單足舞的行規,還是因為單足舞的行規,才即景生情的利用作儲藏室,那就是考據家的工作了。當時老紳董用手重行伸出,好像變戲法似的,把原來的兩個毛錢,變成一塊洋錢,但不是一元,而是半元。這種半元的錢,已經有好幾年不在街面上流行,想見是她收藏多年的體己,而且銀光燦然,耀人眼目,大約她常用剝垢磨光的工夫,方才有此成績。老紳董捏著半元錢,眼望寶山,現出鄭重態度,大有官場舉行授印禮的情景,把錢顛了兩顛,才道:「寶山,你這孩子真不錯,我又常叫你受累,這塊錢給你買鞋穿吧,要不就給你屋裡弄件穿的,可別亂花。」寶山聽著,心想老太太你真不知世事,拿五角錢叫我買鞋,還給我老婆衣服呀,這說句本地土話,未免改透了我。 但寶山哪裡知道,老紳董那一階級那一地域的生活程度,確是如此,並非說大話使小錢可比。她的嫖客所穿的鞋,多半用麻繩捆著,代價還用不到三兩角;就是買雙已經穿破,而經專家糊紙抹油,辦理如新的過街爛新鞋,也至多值四五角。至於衣服,她們娼窯中常有背包的特種估衣商前去售買,一件美名「野雞葛」,別號「唾沫緞」的女褂,花上幾角就可買得。雖然這種衣服,好似患著被瘋狗咬傷的恐水病,即使沾點唾液,也要爛壞,但若嚴防水患,厲禁唾痰,也足可以光華閃灼的擺上幾天譜兒。所以老紳董給這半元錢,在她以為頗可供作正當用途,非同小可,故而說白了,使受者知情,並且勸他歸諸實用,不可枉費。老紳董雖是粗蠢之人,但當著通譜介弟,富室豪仆,說話是很斟酌分寸的,倘若只賞個一角八分,她就改說買包茶葉買包點心了。但寶山是位闊少式的聽差,既看不起這點錢,就為給淨蓮買紙菸也不夠,而且又嫌污穢,就道:「姑太太別賞這麼多。」老紳董粗聲暴氣的道:「拿去,少說話!」寶山見她擺出主人架子,只得接過道謝。老紳董這時神氣,好像一個極富的財翁,在大庭廣眾之中,花出一部家產,作耗錢買臉的事,心裡雖疼得慌,卻因想著「瓮已破矣,顧之何益」的格言,反而加倍裝作不在乎的樣兒,擺了擺手,很乾脆的說道:「小意思,不用謝。」寶山忍著笑,握著那塊炙手可熱的半元錢,轉身跑出。到了門口,先把錢給了飯莊的小夥計,隨即跑進櫃房,借臉盆洗了手,才出去吩咐車夫。 裡面的老紳董也搖搖擺擺的走出來,她走到二門,看見寶山在門外立著,就叫道:「過來,攙著我點兒。」寶山急於向外跑,就是一半為著躲避這樁差使,哪知老紳董要擺排場,仍逃不開,只得重進門來扶她。 老紳董扶著寶山,慢慢走出飯莊門首,這丈許的路徑,她覺得是畢生最光榮的一段。好比什麼大科學家,有了震撼世界的大發明,全世界的人替他開會慶祝。在萬目睽睽之下,被本國的國王或是總統,陪伴著走進會場,走上講壇。這幾步路的價值,是無可比擬的,是回憶不盡的,大約個中人,總希望長久滯留在那幾步路上,永遠走不盡才好。老紳董這時在飯莊門口,華燈照耀之下,飯莊人員排隊歡送之間,門外有光亮華美的汽車等候,旁邊有年輕俊仆扶掖,此境此景,真是人生難得之遇,她若有神仙法術,直想把一切的人都用定身法定住,她自己也一樣對待,把動的變成靜的,成為一套立體行樂圖,萬古千秋,永遠陳列在這地方,供人瞻仰,使一切認識自己的人,全能親見這幅圖畫,知道老紳董一生歷史中,曾經有此光榮階段。但事實不能允許,她深恐好景易過,一步出飯莊的門,這妙境就消失了,就盡其所能的放慢腳步,一步移不了兩寸,還得退回一寸七分五,這樣倒走得風擺柳似的。但寶山卻疑她是喝醉,飯莊的人又疑她是腳上雞眼疼。 無奈天下的事,只怕不辦,辦則終有成時;天下的路,只怕不走,走則終有到日。老紳董任如何挨磨,終沒法把這十幾步路,造成賽慢競走的空前紀錄。終於走到門口,老紳董看著汽車近在咫尺,一下台階,便登車上。這一節是光榮的最高峰,飯莊和汽車聯繫起來,抬高自己身份,和第一流富豪一樣。但也到了光榮的末尾,一上汽車,就一溜煙回家去了,繁華勝景,變成已醒的好夢,所以這一剎那是最該珍重的。她希望一切認識的人,如娼窯中的姐妹、毛伙和同巷的鄰人,以及常去收捐的警察,常去花錢的嫖客和附近煤店米鋪、雜貨鋪的掌柜夥計,門口時常過往的菜傭小販,尤其是那位老秀才女婿,種種樣樣的人,都在這時來到飯莊的門首,親見自己的光榮景象,才算不枉今天的遇合。而且以後自己可以對每個人講說誇耀,直到十年、八年,還不冤,自己的樂趣也永遠無盡。他們也必對自己另眼相看,加倍恭敬,那一帶胡同里,還不鬧翻了天呀?但是向門內一瞧,連不熟識的人也沒有,她頗有錦衣夜行之感,門外路上行人絡繹,也有幾個看她,也有的並未注意。 老紳董並不知看她的只是驚訝怎會由大飯莊裡出來這樣老怪物,莫非是有什麼闊家演堂會,唱雙簧的郭榮山彩唱《汾河灣》,扮成滑稽丑相,卻為何不下裝就出來,還用人扶著,難道得了急病?也許在館子也唱這段,所以原裝趕場,但警察怕要干涉。她卻只想看自己的都是羨慕自己,於是心想,既沒有熟人,就給生人瞻仰一下,也算聊勝於無,但只這幾個,還嫌不夠,就設法引那些不看她的人注意。當時走到門口,猛一直腰脊,一端肩膀,喉嚨中發出極響的干嗽聲音,仰頭一「嘎」,低頭一「咯」,果然走路的人聽見聲音,都回過頭望她。 老紳董這一著法術,並非獨出心裁,也是從別人學來的。因為在西關大街,有位真正的紳士,假借官勢,包辦慈善事業,就立了處善局,以為求仁得富之基。這善局於賑濟貧民之外,還兼行闡揚佛法。就即在一座廟宇裡面,長期立著乩壇,每年還開幾次善會,度鬼放生,直是百方為善,八路進財。不過首善的紳士,卻還在官場上兼著營務處長和屠宰場長的闊差使,殺生放生,並行不悖,卻也並非矛盾,而只是一種調劑。但因以紳為官,自然官氣十足,每到善局辦事,臨出來時,為通知守門崗警,預備舉手敬禮,常要咳嗽一聲。門崗聞聲,便可敬謹戒備,不致嬉笑懈怠,有傷他的官體。這本無足奇怪,不過上行下效,自古已然。他手下的人,自書記以至於當差的,全仿效主人的勢派,而且變本加厲,幾乎造成一種法定的表演:每人出門,都是到二門舉手正冠,到大門將手摸摸馬褂上面第一個鈕,腳一邁出門限,喉中就一「嘎」一「咯」,接連發出大聲,若是膽小的人,可以被嚇成怔忡之疾。這是有名的善局飛天雙響,鄰近的人都非常羨慕,個個都學著那樣嘎咯咳嗽,以為那才是闊人派頭。 老紳董因居址相近,每到開善會之期,常去隨意,向佛前禱告來世莫再為娼,便為娼也要做班子姑娘,早日從良。每次前去,常看到善局中人的特別表演,於是記在心裡。今日恰好用著,果然大有效驗,行路的人都聞聲回顧。老紳董心中得意,眾人看她,她倒不看別人了,邁著小碎步兒,好似王瑤卿扮旗裝那樣走法,穩穩重重,頭上放碗水都可以不灑,姍姍的走下台階。到汽車前又停了一停,先探腰伸手,用手帕把坐墊撣了一撣,才走上去,坐穩了還整整衣折。把旁邊的寶山嘔得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心裡暗罵:「好一塊骨頭!」就猛力把門關上,自己坐到車夫旁邊,開車飛馳而行。 老紳董忽在後面用一個手指戳他的脊樑,寶山回頭問:「什麼事?」老紳董說:「怎麼不把車裡的燈弄亮了?」寶山道:「車裡用不著燈,您坐在裡面,看得見外面就成了。」老紳董道:「可是外面看不見我呀!快弄亮了,上回車裡就是亮的。」寶山又氣又笑,只得替她開燈。哪知車頂的燈泡恰巧壞了,老紳董氣得喃喃的罵:「這倒霉汽車,雇的時候怎不看看?這樣黑黝黝的,外面都看不見我,不是白坐了汽車,你們二老爺也白花了錢。」寶山聽著,只和汽車夫擠眉弄眼,也不作聲。好在車快路短,不大工夫,已到了橫街。 汽車在巷口停住,老紳董下了車,看著那狹隘的里巷,心中暗罵我怎住在這倒霉地方,若是胡同寬些,能直開到門口,叫人們都看看我這威風,何等露臉?但也無可奈何,只得仍叫寶山扶著,進到巷中,直入她的窯門。 老紳董進門,先看看院內,見每個房門全都關門下簾,知道今日生意不錯,就問寶山道:「你上屋裡坐會兒,喝碗茶?」寶山本不想進去,但因有著職務在身,只得隨她進了那不成樣兒的妝閣。房內油燈捻得微小如豆,寶山進門先聞一陣煤臭之氣,急忙屏住氣息。老紳董先捻亮了燈,叫毛伙:「沏壺茶來,用二老爺上回送我的好茶葉。」寶山知道所謂二老爺便指著自己主人,想不到主人竟被老紳董當作娘家兄弟一樣看待,大名常垂娼門之中,流傳於毛伙之口,真是好笑,想著便道:「姑太太,不用沏茶,我就走。」老紳董道:「坐會兒,忙什麼?」寶山道:「我還有點事,主人叫我……」說著將手插入袋內,略一沉吟,轉臉見院中遊客出入絡繹,就伸出了手,走到門口,把門關上。老紳董吃了一驚,心想這小子打算幹什麼,怎把門關上,莫非……那可不成,我往後怎見二兄弟呀?想著就走過去推開寶山道:「你這是幹什麼?忘了我是你們姑太太,怎小小年紀,一點不規矩?我給告訴二老爺,你可受不住。」說著把門重行開放,又「哼」了一聲道:「你簡直胡鬧,也不想想我能賣給你麼?不看你尋常規矩,早就大耳刮子扇你。」寶山聽了,才知她是錯會了意,只覺心中好像吃下無數蒼蠅,翻騰作嘔,幾乎把方才在飯莊吃的東西都吐出來,心想老紳董竟會疑惑我對她有心,真是罵苦了我。她自己也沒拿鏡子照照,還當是十八歲大美人呢!莫說我家裡還有個如花似玉的老婆,就是世上女子絕了種斷了莊,只剩她一個,把她和我關在一間房裡,我寧可自殺,也不願挨她。想著就好似被人誣賴做賊一樣,紅著臉急要辯白,但又不好接著她的話碴兒說,只可簡截的道:「我是帶來了東西,要交給你。因為院中人亂,才關上門,二爺吩咐我小心啊。」老紳董聽了方悟自己誤會,也覺不好意思,只可改口解勸道:「你早說呀,怎愣給關門?不知道我們忌諱空關門麼?」原來在這下等娼窯,把「關門」二字作某種工作的代名詞,箇中人的習慣,每次房門一開一闔,就得收入一筆代價。沒有花錢客人在內,就不得關門。若是不因工作,不得代價,而空自關了門,就要影響生意,這一天將要空過,不能開張了。這本是一種無理性的迷信,但個中人卻信守甚虔。老紳董久居此中,自然深信這種忌諱,並且她曾因這種忌諱發過小財。 約摸在十年以前,那時本地市面十分繁榮,花事極盛。頭二等的班子姑娘,幾乎都是生意興隆,個個飽食暖衣,多局多財多男子,鎮日得意洋洋,折騰得不知如何是好。內中有一位極紅的姑娘,忽然奇想天開,要去觀光下等妓院,以曠眼界。這是一種得意的行為,就如已成名的伶人,偏好去看雜亂烏合的小班戲,以博笑噓;已成名的藝術家,偏好參觀不成熟的作品展覽,以肆譏評,同是一樣的淺薄無聊。這紅姑娘和幾個客友,坐著汽車,到了橫街子,恰巧進到老紳董院內。老紳董在那時已然夠了年紀,擦脂抹粉,穿紅著綠,現出一派怪相。那紅姑娘不想自己日後年老色衰,也要和她一樣,因而芳心自警,反而覺得好笑,向客人說:「這樣年紀,還在這裡混,真是老不歇心。」老紳董聽著已然有氣,那紅姑娘又自投羅網,進入房中,聲言要打茶圍。偏好朋友中調皮的,竟和那紅姑娘開玩笑,從外面把門帶上。老紳董這一下可抓著理,揪住那紅姑娘,把她當作男子,定要如此云云。那紅姑娘可嚇壞了,大聲號叫,盡力掙扎,老紳董卻不肯放鬆。那客友們見惹起事端,急忙入室勸解。老紳董才變了臉,指著紅姑娘大罵說:「一筆寫不出兩樣婊子,你就敢仗著年輕貌美,拿老娘開心,今兒非把你留在這兒不可!」結果經那紅姑娘說盡好話,又由同來朋友討情,還留下了幾十元錢和一隻金戒指,作為給老紳董掛紅,才把她放了。所以老紳董是深切記憶這規矩的。此際寶山一把誤會解釋,老紳董知道自己想錯了,一時臉上不掛,就借這原故來解嘲。 寶山自然不便深說,就也趁坡兒答道:「對不住,我實在不懂規矩,姑太太你多包涵。」老紳董道:「我跟你個小孩子還有不包涵的。你快說二老爺有什麼事?」寶山道:「我們二爺叫帶了一筆錢來給你零花。」說著由身上取出一包鈔票,遞給她道:「你點點吧。」老紳董愕然道:「什麼?給我帶來錢?他方才怎不當面跟我說?」寶山道:「我們二爺早就想孝敬姑太太一點錢用,恐怕你不肯受,所以派我帶來。」老紳董怔怔的自語道:「怕我不受,這是什麼意思?哦,他是要補前者的碴兒啊。」說著又道:「他叫你帶來多少?」寶山道:「帶來一千。」老紳董拍手道:「一點不錯,他是還我上回替墊的璞玉身價錢,還外加利息。你們二爺可太不好了,我在信上賭誓發咒,他還是不信。這一還錢,簡直太遠了,簡直誰不是誰了。這個不成,你趁早帶回去,過幾天我還要找他去打架,他就這麼薄氣,眼裡還有我這姐姐嗎?」說著把錢包向寶山手中亂塞。寶山倒退著說道:「我們二爺實在是孝敬您的,一點也沒想到身價的事。他吩咐一定給您留下,我若帶回准得挨罵。」 寶山原來奉柳塘命令,定要給老紳董把錢留下。柳塘倒沒有別意,只是一種富人的厚道,以為自己是有錢的人,老紳董卻操著皮肉生涯,給墊了幾百元身價,在她已不是小數,怎好叫長久擔負。雖然她堅決不要償還,而且也知她不等錢用,但柳塘卻覺償還了方能心安,於是預先把千元交給寶山,叫他在送回時交付,但只說是送她零花,並不提墊款的事。可是老紳董一見這大數目的款子,便已明白,她是認定柳塘這個兄弟了,而且有著偏見:以為柳塘若不和她計較錢財,就是親若家人的表示,若是清楚算賬,定把墊款償還,就是想斬絕葛藤,不跟自己來往。所以這時一見寶山送錢,她目中好似看著那鈔票包上寫著絕交書,自己引為光榮倚若柱石的兄弟,竟要失去了,故而她萬分著急,非要寶山帶回不可。但柳塘在交派寶山時,已想到老紳董不肯收受,曾吩咐寶山定要留下,她若固辭,丟下就跑。寶山這時見老紳董神情堅決,而且有些發急,知道再說也是徒費口舌,就實行主人命令,把鈔票向炕上一扔,轉身就跑。老紳董一見他跑,就好似柳塘表示和她完了,心中感到一陣空虛,好似久日由希望構成的空中樓閣,倏由眼前消失,她既愛重柳塘為人,而且此後一切都要倚仗兄弟,這時見要失去,怎不焦急?立刻大聲叫道:「寶山,寶山,你快回來!」寶山已跑到院裡,怎肯重回,只裝作聽不見,一溜煙出去。老紳董急得亂罵:「小兔子,小挨刀!」一時認定了死扣兒,也不想自己即使不收此款,也盡有方法和時間退還,竟覺寶山一去此款一收,柳塘就和自己斷絕關係了,慌得不暇,就抓起鈔票包兒,直追出去。在巷中連追帶喊,因為肚中存的東西太多,又有幾成醉了,走路踉踉蹌蹌,東倒西歪,幾乎撞到牆上,跌倒路中,但終於奔出了巷口。 到了街上,她竟忘卻巷外尚有汽車等候,寶山久已坐上去走遠了,還當他仍自步行走,必不遠,就向東直奔下去。她這一奔走搖晃,酒氣漸湧上來,肚裡東西也有些不安於位,再加她張口叫喊,灌進許多冷風。跑了數步,先是一陣頭暈眼花,跟著胸中翻騰,似要作嘔,她「噯喲」一聲,倚在牆上,忍了一會兒,才覺好些。又向前跑,沒有幾十步,忽然肚內又攪疼起來,而且疼得十分厲害。她鼻中「哽」的一響,立即縮頸彎腰,兩手把肚子抱住,蹲在地下,只覺肚內似有一條活蟲,很快的遊行,行到哪裡,哪裡就疼徹心腑。她低聲呻吟,用手亂揉肚皮。幸而那條活蟲,只是一股冷氣,漸移漸下,及至尋著出路,猛然大展神通,斬關奪隘而逃,臨別還放了起身炮,「通」的一聲,震得路上行人全都止步,拉人力車的也都回顧車輪,察看是否皮輪刺破泄氣。這一聲過去,接著又是聲音稍低的一串連珠調。若是在海邊,直要令人疑是軍艦上迎送貴賓,鳴禮炮二十一響。而且氣味特濃,隨風臭了半街,弄得人人掩鼻而去。但是路人雖被熏跑,野狗卻被引來。不知哪兒出來兩條大狗,被臭氣引誘,到了老紳董近前。見她蹲著,以為正替它們製造美食,就向她身下伸頭尋覓。老紳董正在下氣開通,肚疼稍止,忽見這兩隻野狗走來,氣臭咻咻,大有吮疽舐痔之意。恰巧她素性怕狗,嚇得大叫著向旁逃避。 論理以老紳董這樣年紀,似乎不該有這矯情的性格。但女人心性,是不可以常理測的,很多具著雙重人格:有的婦人虐待兒媳,三天不給飲食,卻對個乞丐因憐恤而流淚,大量加以施捨;也有的老婆子,把兒媳所生女嬰,放在臀下坐死,隨即上廟燒香拜佛,買鳥放生;更有的淫婦,才用菜刀把本夫大卸八塊,眼看血肉橫飛,毫無懼怕,但到收拾完畢,忽然地下跑出個小老鼠,竟把她嚇得魂飛魄散,投入別人懷裡,大作嬌啼。這簡直沒法解釋。老紳董也是一樣,她向來老氣橫秋,頗有大無畏的精神,但是天性怕狗,這時猛由地下跳起奔避。無奈腿兒蹲得有些麻了,因此不穩,向旁傾跌,幸而靠到牆上,一時不能移動,只可揮手呼喝,想把狗趕開。哪知她的炮聲雖已停止,但氣味還在停留,那兩隻狗仍不肯走。老紳董低頭拾起塊磚頭,對它們揚了一揚,無奈那狗是一種野地慣吃死屍的野性東西,眼珠都是紅的,竟不怕她的震嚇,仍在左右盤旋。幸而有輛大載重汽車經過,喇叭直響,並挾著一陣風聲,才把狗嚇退了。老紳董恐怕它們再追上來,急忙前行,心中好似乍脫患難,直忘了自己來做什麼。 走到街口,前面已是馬路,她立住了,抹抹額上的汗,才想起自己是來追寶山把錢退還。但這一想起錢來,忽覺手中空虛,並沒拿著什麼,立刻心中亂跳,低頭看看兩隻手,都是空著。她「哎喲」一聲,就把手去撫摩肚腹。這回倒不是肚疼,而是摸摸是否把錢藏到懷中。及至遍摸無有,她更慌了,忙轉身向地下找尋,地下仍是不見。她只可一步步向回走,兩眼黧雞似的,左右張望,身上冷汗淫淫,心中奏著鼓樂,膝蓋關節好似軟化,小腿支持不住大腿。雖然這款子已可以算是她的,遺失了也沒什麼了不起,然而一千元在老紳董身上,是多麼大的數目,她怎能不急得要死?心裡只想這筆錢完了,自己的命也要跟著完了,這回可害死我了。急得眼淚汪汪,越要注目尋覓,老眼越是昏花。幸而腦中尚有一線靈明,使她能夠思想,記起在那蹲著出虛恭的地方,拾磚頭嚇狗時,手裡好像已經沒有包兒了,想必就在肚疼用手撫摩時,失神把包兒丟落。想著就放快了腳步,兩眼卻仍不離地面,左右尋覓,她只瞧見許多行人的各式各樣的腳,心裡更是焦急,想到這許多行人,自己的錢包萬萬沒有保全之望。俗語說「財帛動人心」,原來在別人身上手裡,或是箱裡放著,櫃裡藏著,還有人去偷竊搶奪,何況放在大街上的無主之物,誰看見能不賞收?再說又過了這半天工夫,過路的人不知幾千幾百,哪裡還有保存之望?老紳董只急得頭上「轟」的一陣的發響,好似靈魂要穿裂腦殼,飛出來先去到那地方尋覓。心裡茫然,只覺一切完了,倘然真尋不著,就得一頭撞死,否則沒法忍受這悔恨。她向前走著,還得低頭向下,腰部酸疼萬分,只可咬牙忍耐。好容易到那蹲過的地方,她直摸過去,扶著牆四下亂看。只見地下乾乾淨淨,毫無痕跡,知道完了,一陣心慌頭暈,幾乎跌倒。 過一會兒才抬起頭,無意識的看看,這一帶燈光暗淡,店鋪多半上了門。行人也不很多,只在十餘步外有一個小販模樣的人,把擔子放在道旁,扁擔架在兩隻木箱之間,他自坐在扁擔上休息。老紳董看著心想,錢是丟定了,不知哪個走路的人,有著財運,看見那包兒,拾起向腰裡一塞,回到家去,打開看見一千元,定要樂得發瘋。今天世界上多了個最樂的人和一個最苦的人,自己就是這最苦的,真是老天不睜眼,怎竟單害我呢?想著仍不死心,走著亂看,明知沒有希望,但還盼著萬一落到什麼隱秘地方,沒被別人發現。及至把幾十步內都尋遍了,已走到那小販旁邊,她向擔子前後左右全看了看,見擔子挨著牆根,遮的黑影頗為廣大,就叫道:「掌柜的,勞駕,你把擔子挪挪。」那小販道:「你幹什麼?」老紳董道:「我要找點兒東西。」那小販道:「你丟了什麼東西?」老紳董很不耐煩道:「你就給挪挪吧!」那小販仍坐著不動道:「你告訴我,丟什麼了?」老紳董心中急躁,推著他道:「你就快挪開吧,這不是你的家裡,別私占官街。」那小販道:「你告訴我,丟了什麼,我就挪開。」老紳董叫道:「我丟了錢!告訴你怎樣?」那小販道:「你丟了多少?」老紳董怒氣勃發的道:「你問這麼清楚幹什麼?莫非你拾去了?」那小販道:「我們拾了點東西,要不怎會問你?」老紳董「哦」了一聲,抬頭瞧看,只見這小販年約二十多歲,面目端秀,頭戴一頂舊呢帽,身穿藍布褲襖,身旁的擔子是兩隻帶玻璃蓋的木櫥,裡面放著洋廣雜貨和化妝品等類,櫥蓋還放著一個小鼓兒,知是串街營生的貨郎。老紳董端詳著他,同時伸手握住那貨郎的手臂,好像怕他跑了似的,叫道:「你是拾著了麼?快還我!」那貨郎推開她的手道:「你倒是丟了什麼?我拾的知道是你的不是你的呀?你說,說對了,我就還你。」老紳董想了想,覺得也許是被他拾去,大約還沒打開包兒,不知裡面有那些錢,否則早已帶著跑了,萬不肯在這裡坐候。我現在若說出實話,倒恐引起他的貪心,昧起不還,假說拾著別的,我不如只說明那紙包的外形,討回來再說。想著就道:「我丟的是黃色紙的包兒,是四方的,約摸這麼寬,這麼厚。」說著將手比劃一下,又道:「我說的對吧?快還我。」那貨郎道:「等等兒,你這紙包裡面有什麼東西?」老紳董實有些不願意說,反問道:「你可打開看了?」那貨郎道:「你別管我打開沒有,只說你的。」老紳董沒法,只可說道:「我那包兒是洋錢票。」那貨郎道:「洋錢票啊,一共多少?」老紳董咬著牙道:「一共一千塊。」那貨郎又道:「都是多麼大的數兒,一共多少張?」老紳董這一下可被問住了,因為她根本就沒看見包里的錢,就搖頭道:「我不知道。」那貨郎道:「你的錢怎會不知道?」老紳董道:「你怎這麼絮叨,我說對數兒不就得了,到底你拾著沒有?」那貨郎道:「我倒是拾著一包,裡面的錢數,跟你說的倒是一樣。不過得問個仔細明白,才能給你。我拾著這筆錢,守在原處,就為著恐怕缺德害人,損了陰功。可是若馬虎,錯便宜別人,照樣害了原主,我還不如自己享用呢。現在你放心,若真是你的,一定還你,你可得說出小花兒來。」說著又上下望著老紳董道:「老太太,我看你不像是有這些錢的人啊?」 老紳董平日只許人稱她作大姑或大姑娘,方才歡喜,若有人叫老太太,早罵起來了。但這時已顧不得,就答道:「你怎瞧不起人,這一千塊錢是人家才送給我的。我不願意收,趕著他退回,哪想沒趕上他,倒給丟了。」那貨郎望著她道:「怎麼?別人送你一千塊,你居然不願意收,還趕著退回?」老紳董大怒道:「你不信呢,這是有憑有據的事,你挑起擔子,跟我去問問。給我送錢的人,是這天津衛有名的闊財主,也是我的老把弟,他叫張柳塘。派來送錢的下人,名叫張寶山,因為以前他在我那裡,領出個人兒,是我給墊的身價,現在送這筆錢,好像還那筆賬。我們的交情,不能說借說還,所以我要退給他!」說著揪定那貨郎道:「你不信,跟我去問,快擔起來走。」那貨郎擺擺手,從身上取出錢包道:「不用問了,我信你的話,拿回去吧,往後可留神。今兒是被我拾著,換個別人,只怕這一千塊錢就完了。你快點點數兒,我要走了。」老紳董一把將錢包抓過,果然不客氣的點了起來。 那貨郎在旁看著,心想:老婆兒真不近人情,我把拾得的錢還她,她竟如此仔細查點,好像怕我昧下幾元似的,你不想我若要昧下幾元,何如全數都留下自用,壓根兒不還。想著就不耐煩的催促道:「你快些兒,我要走了。」老紳董心想:這筆錢不在少處,怎能馬虎?我總得點清了,你忙走可不成。但口中卻沒說出,數著數兒含糊應道:「七百零九……一十……這就完……十五……二十……你等等兒……」那貨郎只得等她數完。哪知老紳董不知怎樣數錯了,弄得多了五元,貨郎以為沒事了,就道:「你數完了,沒錯兒吧,我要……」話未說完,老紳董又拉住他道:「等等兒,錢數不錯,倒多了五塊,可是逢多必少,這是在本兒的,我再過回手,就許短五塊,好在差也有限,不用再數了,我謝謝你,你真是好人……」老紳董說到這裡,心中猛悟自己只顧著錢,竟沒想這個貨郎已太難得。他既是作小生意的,當然是個窮人,居然能見財不貪,退還原主,世上哪有這樣的聖人?他對我的恩德太大了,我總得報答他,這不是一句空話所能了事的。想著就湊上一步,幾乎要抱住他,叫道:「掌柜,你真太好了,簡直在我身上積了大德。我若丟了這筆錢,准得窩心死,現在沒別的……我……我……我……我……」老紳董說著話,就把手翻弄包里的鈔票,心裡尋思該謝他多少。初想送他一元錢,但自覺未免太刻薄些,最好送他三兩元錢,才能心安哩。但這包兒鈔票,並沒零數,老紳董咬了咬牙,決定給五元了,卻仍翻動著尋出一張最破舊的票子,抽出來遞給他說道:「掌柜的,你帶著這個。」 那貨郎本在含笑看著,似乎並不想要她的錢,卻想著她如何相謝,及見她拿出五元,就笑道:「這做什麼?」老紳董道:「呦,難得你這樣好心,我怎能沒個意思,這五塊錢你買雙鞋穿吧。」那貨郎搖頭說不要。老紳董道:「別不要呀,你挑著擔子在街上做買賣,得奔幾天,才奔出五塊錢呀?快拿著,別客氣,這是你今天命里該有這筆外財。」那貨郎聽著她的話,覺得刺耳,不由皺眉沉臉,但遂又笑了道:「老太太,別這麼說。若講外財,方才我已經一千塊到手了。我一千塊不要,倒要你五塊麼?老太太你可別疑我爭多論少,你今兒也就是遇見了我,若是別人,壓根兒不會還你。就是還你,你這樣說話做事,人家也不高興。我這不過是多嘴,你不要介意。」說著就挑起擔子道:「我走了,老太太你也快回去吧,雇輛車坐,身上帶了許多錢,不是玩的。」老紳董聽了他的話,猛悟自己做事太不在理了,人家把千元交過,自己只謝他五元,已經刻薄到家,還自覺大方的很,說人家得了外財,莫怪人家不樂意,難為我偌大年紀,怎麼活來?想著不由滿面羞慚,口中含糊著說了聲:「你總得拿著。」那貨郎已挑起擔子,就要走去。老紳董心裡更抱了愧,忙又拉住道:「掌柜,別走,我是發昏了,真屈了你的好心。本來你拾了這錢,帶著一走,我也沒計奈何。如今你好心還了我,我倒這麼……這麼……咳!咳!一千塊整個丟了也得認命,現在落回一個都是便宜,真想不開。掌柜,你別過意。我謝你五十……一百……二百也成……你隨便拿。」說著把鈔票包兒遞到他面前。那貨郎推開她的手,搖頭說道:「老太太,你到底錯會意了不是,我不過那麼說說,壓根也沒想要你謝承。你想,現在就是謝我五百,也沒有一千多呀。我若愛財,早就帶回家了,還在等著還你?我下街走到這兒,看見牆根放著個紙包,拾起一看,裡面的錢不在少數,就知道是走路的人丟的,就許關著性命家小,我不敢缺這份德,所以等著,一點兒沒想到受你的謝,你趁早別說這個,快走吧。」說著推開老紳董,直向西走。 老紳董追著叫道:「你別這樣,我心裡怎麼受呀?多少你留幾個!」那貨郎走著說道:「一個也不要,再說就是罵我。」老紳董見他意思堅決,只得又拉住扁擔叫道:「就是不要我謝,也得留個名兒,叫我知道受了誰的好處。」貨郎道:「那幹什麼,用不著。」老紳董道:「我知道你的名字,好叫著替你念佛呀。」那貨郎仍不肯說,回頭強拉扁擔道:「這點小事值不得驚動佛爺,快放手叫我走。」老紳董叫道:「你一定得告訴我。若是不說,我死也不放你走,要不然就跟你回家去。」那貨郎道:「這圖什麼?得,得,告訴你,我姓唐,這可成了?」老紳董道:「不成,姓唐的多了,你得把名字、住處都告訴我。」那貨郎無可奈何忍氣說道:「你問這個幹什麼?我若想你報答,早就收你的錢了,既不要你報答,何必還告訴你姓名住處?」老紳董道:「我也不是報答,只要知道知道,你不說咱們到明兒也別離開這地方。」那貨郎被她磨得沒法,只得說道:「我遇見你真叫沒法兒。好吧,我叫唐棣華,家住在……離這兒不遠。」老紳董道:「不遠是哪兒呀?」唐棣華不耐煩的道:「我住在大酒缸胡同一個雜院裡,路西的大門,進院坐南頭一間房子。同院兒住著六家,有姓黃的,姓劉的,姓趙的,姓王的,姓馬的,我搬進去還不到二年,房錢一天四十銅板。我都說了,你可沒有問的了?」老紳董道:「等會兒,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呢?」唐棣華道:「我家裡只有位六十多歲的老爹,你問得這麼細,打算給我說親是怎麼著?別麻煩了,快放手吧。」那老紳董聽了他說親的話,不由心中一動。想起方才在飯莊曾說過作媒的話,不由心中忽有所觸,更拉緊了唐棣華,將身一轉,和他對面,瞪著眼儘自端詳。口中自語道:「好,人品蠻好,心眼更不用提,只是門聲兒差些。可是二兄弟說過,不在乎窮富,只要個好人兒呀。」唐棣華頓足叫道:「你發瘋呀,這是幹什麼,還不快鬆開手!」老紳董仍望著他,點點頭道:「不錯,憑這小伙兒,若是有了錢,袍子馬褂一打扮,有幾十人比不下去。好的,好的,可以商量商量。」那貨郎可氣火兒了,跳腳叫道:「你誠心囉唣我是怎麼著?我這不是倒霉麼!好心好意還你的錢,你倒拿我開了心,世上還有好人走的道兒!再不鬆手,我可罵了。」老紳董見他急了,才把手放開,笑道:「別罵,別罵,你走吧。」說著又自己念叨著道:「姓唐,名叫唐棣華,住在大酒缸胡同,路西的大門,進院坐南頭一間房,院裡六家同院。」唐棣華好容易得她放手,急忙大步走開,卻又聽她念誦自己姓名住址,不由發恨,且走且說道:「今兒真走背字兒,遇見這塊老蘑菇,搗了半天亂,還把我問了個底兒掉。她是怕我把真鈔票換了假的,明兒好去追究,真氣死人,以後再也不管閒事……」就這麼嘟嘟囔囔的去了。 老紳董把錢財失而復得,心中已是歡喜,又加無意中觸發靈機,生出妙想,更是得意,眼望那唐棣華走去,笑著自語道:「小人兒,你今兒罵我,日後有一天就許給我磕頭。小人兒,看你的運氣,今兒你不貪我這一千塊,將來就許有一萬塊補付你。等著吧,到那時我成了你的姑媽,你就知道姑媽不是虧人的。」想著心意暢滿,但是腰酸腿麻,頭暈眼花,實在支持不住,也不想去追寶山了,自己回家休息。且按下不提。 再說柳塘受到老紳董的指點,心中得了主意,把憂煩掃除一空,胸有成竹,心安氣定的回到家中。歇息一會兒,吸足了煙,便到街南的院中去見璞玉。 到了那裡,見棺木已然停放在正房堂屋中間,門扇全已打開,靈前擺著供桌,上燒香燭,擺設祭品,收拾得甚為停妥。璞玉已換了全身孝服,在靈旁呆坐,面上尚有餘淚,好像剛哭完的光景。雪蓉正立在她身旁,見柳塘來了,就叫了一聲,璞玉也立起相迎。柳塘先喚僕人重擺上一堂祭品,自己上祭,鞠了三躬。璞玉叩頭相謝,柳塘還按著古禮,轉身避而不受。柳塘就因為拘守古禮,不知受了多少閒話。本來每逢弔喪,孝子給他叩頭,他竟轉身給人家個脊背,當然惹人不快,但是柳塘卻以為孝子叩頭,是代表死者致謝,在禮不能受也不應辭,只有轉身相避。但這時璞玉卻不顧理會這些,叩罷頭就向房裡相讓。柳塘看著她一身縞素,行禮如儀,宛然是未亡人光景,但自己目中,卻似透視到她的孝服之後,好像隱著一身大紅,那淚眼愁眉,也似藏著一副春風喜氣的新嫁娘臉兒。想著不禁好笑,暗向棺材說了聲「對不住」,便進到裡間。 雪蓉替他脫了馬褂,女僕送上茶來,柳塘方才坐在椅上。璞玉又盈盈下拜,柳塘知道她這次下拜,是謝自己的幫忙,急叫雪蓉扶起,便說:「一切念經發葬的事,都已交代下人去辦了,嫂夫人若有什麼意思,或是不可心的地方,儘管對我說。」璞玉回答:「二爺太已費心,一切萬分妥當,死鬼苦了半世,夢想不到死後能如此熨帖,他在陰間不知怎樣感激。只是我受了二爺大恩,只怕這一世不能報答,只可來生變犬變馬吧。」接著又提到發葬問題,柳塘假說:「已經和陰陽先生商議,據說橫死的人不可久停,最好在一七內埋葬,不知嫂夫人意下如何?」璞玉因停靈占著柳塘房子,已是深覺不安,開言就說:「這樣最好,入土為安。多停日子只是富貴人家的虛文,我還講究那些。」柳塘道:「嫂夫人既然願意,就在一七內擇日子好了,木過出殯以前每天得念一棚經。出殯之日,賃用白貨以及邀人送殯的事,我自己去辦。至於葬地,我家在城西姜丹村有許多空閒的地,請陰陽選一塊就成。」璞玉又深深道謝,並且請柳塘力求節省,不可多費。接著又談到本身出家問題。柳塘心想果然來了,她最注意要和我談的就是此事,我若不是見著老紳董,一定要沒法應付,現在卻胸有成竹了。想著就從容說道:「嫂夫人既然意思已決,我也不便攔阻,不過我既管了嫂夫人的事,自要全始全終,才對得住你,對得住雪蓉。現在你且安心辦喪事,出殯以後,總得守些日孝,才能出家,因為一出家你就是世外的人,不能再做世上人的事了。在你守孝時間,我替你打聽廟宇,哪一間尼庵規矩,可以清淨,再托人商量,送你進去。你知道現在尼姑庵常有不能說的事,外面常有笑話傳說,我們可不能不謹慎。」璞玉聽著,覺得柳塘替自己想得已是十分周密,自然無話可說,只有感謝。 柳塘坐了一會兒,便辭出回家。到家便得下人報告,說督署張副官長來過電話,有事商量,請柳塘回家就給他通話。柳塘聽了,急忙掛電話到督署,請張副官長說話。那張副官長言說:「並沒別的事情,督軍因為警予這一走,又被請回來,恐怕覺得很僵,所以他到津時,不便直接請到督署,我們同仁也不好同他說話,就想到你老先生和他至好,最妙由你去車站把他接到府上,我們大家暫且不見面。等你把督軍的苦心告訴他,詳加解釋,再等他休養幾天,督軍就去拜他。這樣可以省得叫他發窘,並且面子也圓了,只是偏勞你老先生,過意不去。」柳塘連說:「這是義不容辭的事,我和警予交情甚厚,自然希望一切圓滿,請問他乘什麼時候的車到津,我好去迎候。」張副官長道:「他是乘北上八次車,午前十一點二十分准能到站。這樣就全請老先生偏勞,我們都不去了,只派個副官到站上通知那隨車押解的人,把警予交給你。」柳塘應著,又說了幾句,便把電話掛斷,自思王督軍雖是個老粗兒出身,做事居然很好,可見一個人能到什麼地位,多少關著本身長處,並非全仗機會運氣。他若沒有這種禮賢下士,待人親切體貼的特長,警予那種脾氣,豈能為他所用?就叫下人趕緊把客廳收拾乾淨,預備做警予下榻之所,又派寶山去尋來警予舊宅中的管家,給他一筆錢,叫把警予舊宅門窗修繕整理,以備日後之用。交派完畢,自己才回到內宅休息。 今日因為雪蓉去陪伴璞玉,只剩玉枝一人伺候。柳塘近來忙亂,很多日未與玉枝談心,這時房中無人,只玉枝倒在對面替他燒煙,先談一回璞玉的事。柳塘把自己和老紳董商談的話,告訴了她,就問:「你看這樣辦法如何?」玉枝笑道:「我看璞玉實是有些僵住了,她鬧了這些波折,現在便有意嫁給警予,也說不出口。警予自然極盼得到璞玉,無奈瞎子一露面兒,弄得事情全變了。他傷心還不算,最難的是已經把結婚的事鬧得盡人皆知,忽然璞玉的本夫又出現了,他成了剩下的了,哪有臉再見人,所以只可一走。明兒回來,知道瞎子已死,自然又有了指望,不過叫他來箇舊事重提,只怕還不好意思。爹爹這樣一辦,算是全如了他們的意,真是件德行事。」柳塘一聽「德行事」三字,忽然想起在飯莊中和老紳董談論玉枝婚事的情形,不由望著她略一沉吟,笑道:「我鬧了半天,只是為別人忙,自己的事反倒擱著,真是捨己為人。咱們爺兒倆總沒有工夫細談,今天旁邊沒人,可以說說。我打算忙完警予的事,就給你張羅,本來論理你還很小,不忙出嫁,我也願意多受你幾年孝順。無奈你這虛名兒擔得不好,我每聽人叫你,心裡就覺不安,所以不如早早把事辦了。姑娘你想要什麼樣的人家,可以對我說說,我好托人留意。」玉枝紅了臉道:「爹爹,您不用操這份心,我情願永遠服侍您,到您百年以後再說。」柳塘笑道:「到那時可就太晚,我怎對得住你呢?姑娘,你不必犯傻心眼兒,我知道你不願離開爹爹,可是出嫁並不是把你送到外國,我照樣可以常常瞧你,家裡也三天兩頭兒接姑奶奶回來。」玉枝悽然道:「太太肯認我這份姑奶奶麼?只怕我一離開,就不能登門了。」柳塘道:「我瞞太太,至多瞞到你出嫁的時候。你出了嫁,我就把實話告訴太太,她准得認你這女兒。你現在得體諒我的難處,別淹踐了我這片好心,不但要把我當作親父,還要當作親娘,有什麼意思都要直說。終身大事不是鬧著玩的,現在你一害羞不說,我再馬虎去辦,日後你嫁過去,不能可心,不但你後悔已晚,連我的心也白費了。」玉枝聽著默默不語。 柳塘知道玉枝自進家門,很知自己尊重,竭力學著穩重端莊一派的舊家風範,所以這時要她衝口直說,是不容易的。就改變方法講今比古,提說別人的婚姻,加以議論,時時似有意似無意要玉枝參加意見,以為窺察她的志願。玉枝也明白他的意思,但只故作不覺,隨口應答著,把自己本意透露出來。柳塘聽著,把她的意思總括起來,居然和自己意思無大參差。她所最注意的是年當貌對,脾氣投和,家產不求甚多,只要日月夠過兒,就是指身為業的人,能夠精勤上進,也是好丈夫。柳塘很贊成她的心地明白,但轉想今日我要把她出聘,她才把心意說出來,倘若我當日不問皂白,竟納她為妾,就算和她願望完全相反,身體守著我這白髮老翁,心裡所念的卻是慘綠少年,那才真是錯到頭兒,豈不要抑鬱死麼?到那時候,她的心意永遠不會顯露,我也不能想到身旁有個傷心失望的人,還許當她很能快樂呢,因為她這種話能對乾爹說,不能對丈夫說啊!柳塘想著頗為憬然,就也暗示著必然照她意見行事。又談了一會兒,柳塘吸足了煙,因為昨夜失眠,就在玉枝房中提早安歇,卻叫玉枝到雪蓉房中去睡,玉枝定要留在房中伺候,自己在地下矮榻上和衣而睡。柳塘雖覺這樣不便,但不願強令出去,擊傷她純潔的天真,又想自己所以避嫌,就因為她是義女,又擔著姨太太的名兒,倘若她是我的親女,又有什麼嫌可避?現在就當她是親生好了,想著就心安理得的睡去。 自此以後,雪蓉直在街南宅里陪伴璞玉,約有半個多月。這時候里,柳塘一直睡在玉枝房中,每日和她盤桓,受她侍奉。說也奇怪,柳塘起初本只把玉枝當作名義上的女兒,形跡上很是疏遠,並沒有真實的感情。但自從這半月余的接近,日日看著她的天真態度,活潑風姿,以及睡著時的笑容,笑語時的憨態,因為柳塘膝下久虛,從未享過兒女之樂,此際接近玉枝,對她愈看愈愛。愈愛愈覺她的年齡縮小,好像過一天她便減少兩歲,漸漸把她看成垂髫小女,婉變承歡,恨不得抱上膝頭調逗。於是暗地裡愛心很快的增長,而心中的不潔思想和顧忌,因而根本剷除,真正把玉枝當作親生之女,而且是可以提攜撫抱的小孩兒。這也是玉枝的幸運,竟使柳塘由稱呼上的義父,變成精神上的老親了,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到了次日,柳塘因睡得早,醒得也早,被玉枝伺候著起床。吃抽完畢,又走到外院看看替警予備下的住室,再進內宅去,對太太報告一切。太太向來是主張撮合警予和璞玉的,自然贊成老紳董的主張,又聽警予要來寄居,更是樂於招待。說了一會兒,已經將到十一點鐘,柳塘早叫寶山喚來汽車,在門外等候,這時就走了出去,上車直奔車站。 到站買票進了月台,便有個下級軍官迎著他詢問:「老先生可是張二爺?」柳塘答道:「正是在下。您可是督署來的?」那軍官答說:「是奉張副官長所派,等北京車到站,遞信給押送趙秘書長的人,副官長曾吩咐我聽張二爺命令。」柳塘回說:「並沒有事,你只通知那押送的人,把趙秘書長交給我,不要多話。」那軍官諾諾行禮而退。等了一會兒,北來車便進了站。停住之後,旅客紛紛走下。柳塘留神瞧看,見由頭等車裡下來一個便裝的人,後面有兩個穿軍裝的跟隨,正是警予和押解軍官,就忙迎了上去。但那督軍署派來的軍官跑得更快,奔到那三人近前,由身上取出一封公文,交給押解軍官。那押解軍官開封看著,柳塘已走過去,督署軍官便向押解軍官道:「這位便是張柳塘先生,你二位公事已經交代,跟我走吧。」那兩個押解軍官想是在公文上看到不許麻煩的命令,就向柳塘行個軍禮,又對警予行了軍禮,就隨著督署軍官走去。 警予早已看見柳塘,態度甚窘,但仍強笑著舉手招呼。柳塘急忙走過,拉住他的手,心中知道他既為著因不得璞玉而出走,有些羞見良友,更慚愧未得走脫,反被押解回來,覺得丟臉,就迎著頭兒哈哈笑道:「老弟,你可回來了,我居然沒白費心機。請你原諒,在沿站查詢,把你尋著解回的辦法,完全是我的主意,托你們督署副官長向督軍建議,他才照辦的。你可別怨王督軍做事粗魯,人家不能替我負責,可是你也不能怨我,我是急了。」警予聽到他的話,似乎感覺自己被尋獲解回,是由於朋友作劇,並非法律處置,才把愧憤解消,恢復從容態度,問道:「老兄,你為什麼著急,值得這樣對待我?」柳塘笑道:「我那裡發現了個沒有著落的人,必須在你身上設法。你竟走了,我把她往哪裡交代,怎麼不著急?」警予聽了愕然望著柳塘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柳塘挽住他的手道:「這裡不便談話,跟我走吧。」警予道:「上哪裡去?我還有行李票沒取呢!」柳塘道:「行李不忙,出去叫寶山辦好了。你且跟我回家,現在你看那押解官已經把你交給我,你就是我的犯人了,得遵守我的範圍,不能自由行動。要知道我責任重大,有督軍跟我要秘書長,有女人跟我要丈夫,倘若跑了,如何得了?」警予聽著,更是納悶,連問怎麼回事。柳塘不答,只挽著他一同出了車站,上汽車直駛回家。 在路上只談些督署方面的事,已到了家門口,二人進入。到替警予預備的住室,柳塘指著房內道:「這就是你的臨時拘留所,請安心住著,在沒得我允許以前,不許離開。」警予又向他請求解釋一下,柳塘笑道:「請你少安毋躁,我自然得告訴你。」說著就叫寶山入室,令他轉告家人,對趙秘書長住宅里的事,不許亂說,尤其對街南院要嚴守秘密。又叫他去取菸具,預備和警予長談。寶山出去,警予便問:「因何要把我行蹤秘密,街南院是什麼地方?」柳塘道:「你先歇一會兒,我也吸口煙。這話說起來,在我很費氣力,在你更刺激神經。」警予道:「你快說,我不怕。」柳塘道:「不怕也得等會兒,你最好吃些東西,歇過勞乏,等晚間咱們再談。」警予道:「要那樣就把我急死了。」柳塘笑道:「不要著急,我這就奉告。」說著寶山進來,放好菸具,伺候柳塘吸了幾口,柳塘才叫他出去,向警予道:「我要告訴你了,你知道給我惹下多麼大麻煩?其實這件事發生時,你還沒離天津,可是發現卻在你走後,所以就落在我頭上。不過雖然麻煩了我,倒是成全了你。因為局面完全變了,非得你來收拾不可,我怎能不著急通緝你呀?!」警予聽了更為納悶。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