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十五回 月來雲破恩冤了一生 水斷刀抽功罪疑千古

劉雲若 《舊巷斜陽》
話說警予和璞玉訂婚之後,卻因尋子之約,遲遲未能舉行大禮。督署時常催問喜期,警予無法答覆。有時煩惱極了,就來和柳塘訴苦,柳塘也無以相慰。 這一日警予正在客廳座談,忽見張福穿著長袍馬褂的進來,進門先給柳塘叩頭行禮。柳塘不知為何,拉住他問為什麼,張福說:「老爺成全我兒子的婚姻,我還不該叩頭?現在寶山也帶著媳婦,一同給您磕頭來了。」柳塘道:「你們已經辦完事了麼?怎不告訴我一聲?我說過還要喝喜酒去呢!」張福道:「老爺待我們天高地厚,可是我們家矮門小戶,如何敢驚動您的駕?」柳塘笑道:「你們只是怕我去打攪,又想省酒罷了。現在他們來了,就叫進來吧。」張福應聲出去。 不到片刻,一陣腳步,帶進寶山夫婦,給柳塘叩頭。柳塘拉起來,叫他們坐下。寶山謙辭不敢,柳塘道:「你只顧謙遜,卻委屈尊夫人了。」說著瞧那雪雁,見她春橫眉黛,喜溢顏色,低頭垂首,宛是新嫁娘景象。心想她嫁寶山,雖不是什麼金龜夫婿家,但是出於自願,卻算戀愛成功,就道:「恭喜你們白頭到老,早生貴子吧!」寶山請了個安道:「叩謝老爺!還得求老爺給她起個名字。」柳塘道:「她不是原有名字麼?」寶山道:「那名字到家裡不好用了。」柳塘點頭,想想才道:「那麼就改作淨蓮吧,表示她出於污泥而不染,以後永遠亭亭淨植了。」雪雁聞言,鞠躬道謝。寶山道:「老爺若沒有吩咐,我們還要進去給太太、姨太太磕頭。」柳塘道:「何必多禮?免了吧。」張福道:「這是規矩,怎能免了?」柳塘道:「好吧,我這兒有點見面禮,你們拿去。」說著開抽屜取出一張二百元的小支票,遞給寶山。寶山方說:「老爺已給多了,我不敢再收。」哪知旁邊的警予插口道:「你們主人賞你,怎能不受?這就叫長者賜,少者賤者不敢辭。不但是他,我這兒也有一點小意思。」說著取出身上皮夾打開,抓出一大疊鈔票,也沒數是多少,就放在桌上道:「這是我的一點薄禮,請拿去吧。」寶山紅漲了臉道:「趙老爺,您這是……我怎能領您賞?實在不敢。」警予笑道:「不要客氣,你們賢伉儷全給我幫過大忙,我還沒謝。這點薄意,已經很難看了。」寶山聽了臉色由紅變白,慚愧無地的道:「老爺您說這個,更把我臊死了。我只給您惹了禍,誤了事,應該受責罰,萬萬不敢,萬萬不敢!」警予道:「你並沒誤事。那回在趙家窯,又是出於熱心,別人另有心思,怎能怨你?何況你夫婦全都費力很多。」說著又向柳塘道:「你勸他們收下,別叫我著急費話了。」柳塘見他誠懇,就把鈔票拿起道:「趙老爺既然給了,你就不必推辭。」寶山方欲再說,柳塘已喝道:「不許說話!」寶山才萬分慚愧的把錢接過,行禮道謝。柳塘在取錢時,略一瞥看,見約有三四百之譜,心中也覺警予過於大方。本來無須如此,何況寶山又真的給他誤過事。至今和璞玉不能相見,全由於寶山的饒舌。你就是不怪他,還念其微勞,就給一點賞賜也罷了,何必這麼多呢?柳塘這樣想著,又豈知警予的寬洪大量,竟好似出於鬼使神差。他這次對寶山的恩惠,竟是預種自己的福田,以後的絕大關鍵,都預伏在這三四百元上面,但是警予並不自知。徑接受的寶山,也只有恐悚慚惶。若能知道將來尚有報他之日,也就不致受之有愧了。當時謝了警予,和由雪雁更名的淨蓮,走了出去,由張福帶領,又到後院。 恰值太太和雪蓉,都在玉枝房裡和璞玉閒話,二人入室叩頭。太太是出手大方的,就取了一筆錢幾件首飾,作見面禮,又代雪蓉、玉枝都給了賞賜。寶山夫婦一一謝了。又因為璞玉在座,不好單獨對她不理,就把警予的賞賜拉到她身上,也請安說:「趙太太,秘書長賞了許多錢,我們老爺叫進來謝趙太太。」璞玉聽自己的「趙太太」,竟正在眾人口中實缺實授了,很覺不好意思。但見柳塘妻妾都賞了東西,自己雖與警予同體,卻也不好沒個樣兒,何況他夫婦都曾為自己盡力,就也在他人所送禮物中,尋出兩件金戒指,兩匹綢緞,送給他們。寶山推辭半晌,方才受了。玉枝在旁看著,只覺有趣。雪蓉卻看著寶山、淨蓮,年貌相當,璧人一對。雖是一個僕人,一個妓女,但若走在外面,誰又敢說不是貴宦公子,紅閨少婦?真是叫人喝彩:「月下老人配得太公道了!」但由他們這一對,想到自己身上,不自禁的有些惘然爽然。不過也沒深思,只在心中淺淺的留下一層痕跡。這層痕跡,也就是地面下一條伏流,將來終有成為溪壑之日。所以寶山夫婦這一次的謁見,實在關係著後文許多事件,並非閒文。 當時太太看著淨蓮歡喜,就叫寶山先行出去,留下她一同說話兒。從此以後淨蓮便和內宅諸人結下友誼,時常來往了。璞玉因她是搭救自己的先鋒,偵騎,相待甚為親厚。淨蓮也因為璞玉不日便是秘書長夫人,想要由她身上替寶山尋個出路,自己好嘗嘗官太太的滋味,就也十分巴結。 這且不提,又過了十多天,石頭仍是渺無消息,警予萬分焦急。便是警廳長對他這事,十分幫忙,嚴令各區長查找,竭盡心力,幾乎在無形中清查一次戶口。至於幼年流丐以及戲班裡的孩童,更完全調查清楚,實實在在沒有石頭這人,好似他從地上消失了。警予焦灼之中,一天正在署中辦理公事,忽見一張呈文,是貧民救濟院院長荀可白呈請增加公款的呈文。內說自職到任以來,仰體憲意,竭力整頓,期為貧民造福,故將內中分為五部:一曰工作部,將十七歲以上、四十五歲以下之男子,劃歸此部,令其勞力工作,博取工資;一曰老人部,四十五歲以上之老人,令其做輕微手工;一曰童工部,年九歲至十六歲者,工作與老人部同,但另施以技藝知識;一部是殘廢部,專養跛病盲啞的人;一部是幼稚部,專養七八歲以下,失去父母無有歸宿兒童。現在又因當局整頓市容,取締乞丐,院中收容增多,所以原定經費,已苦養育之不足,更難期其整頓,如此請求增加經費云云。警予看到幼稚部三字,忽然有動於心,想到那石頭莫非已經收容入院,何不去查問一下?就立刻派人打電話到救濟院,請求那院長,在幼稚部中查找名叫石頭的兒童。那院長因是督署上司所委差使,自然應命維謹。過了沒兩點鐘,那院長親自來了。見著警予,言說院中兒童約有三百餘人,已經一一詢問,但內中約有半數並不知道自己的小名;另一半能知己名的,卻沒有石頭在裡面。所以最好請遺失孩子的人,親自到院查找。警予深深謝了他,約定明後日陪那孩子母親到救濟院去。院長又拜託他作公事上的斡旋,方才走了。 晚上警予又到柳塘家中,告訴此事,托向璞玉轉達。璞玉聽了,自然心急如火,便主張明日前去。柳塘說明日去時必須要警予同往,有他便可得到許多便利。璞玉也答應了。柳塘出來通知警予,約定次日下午二時,由警予開車來接。 警予去後,柳塘回入內宅,見璞玉在院中擺設香案,望空叩頭。知道石頭久未尋著,這救濟院中真是最末的希望了,無怪她如此盼望禱告,不由也替她禱告,母子團聚,姻緣成就。 到次日下午,璞玉很早的便妝飾停妥,穿上雪蓉代制的新衣,等候出門。警予準時到來,柳塘陪著談了幾句,便入內去請璞玉,他心裡暗自打算,覺得今日自己大可脫懶不陪,叫璞玉獨自和警予前去,他夫妻也好談些體己話兒。及入玉枝房中,見璞玉已經妝成,那一張憔悴的臉兒,已轉為豐腴,秋水雙瞳,也重複發光。隻眼白還有些混濁不清,眼圈也尚微帶青紫之痕。除此以外,差不多全已復原。玉貌朱唇,端莊秀麗。一種大方儀態,婉秀風神,真是做夫人便做得過,和自己在趙家窯初遇她時,好似變了個人。不由心中暗想:無怪警予傾倒,這樣的人列在女招待群中,真似雞群立鶴,艾叢生蘭,誰見了能不憐愛呢?想著就道:「嫂夫人,警予來接您了,請就走吧。」璞玉似已等得不耐煩,聞言便向外走。柳塘又道:「恭喜你馬到成功,把石頭找著。我在家裡預備賀酒,靜聽好音。」璞玉聽了,忽又止步,向柳塘道:「怎麼,二爺你不去麼?」柳塘道:「我想我無須乎去了。」璞玉道:「那不成。你不去,我也不去。」柳塘道:「這為什麼呢?」璞玉說不出理由,吃吃的道:「倘然您真沒工夫去,就叫雪蓉妹妹陪我一趟。」柳塘聽著,才明白她是不願單獨和警予出門,但不知什麼理由,也許是由於不好意思,就道:「雪蓉未必願去,還是我來陪你們去吧。」璞玉才欣然道:「謝謝二爺!太麻煩您了。」柳塘也不假思索,自己穿了馬褂,陪璞玉一同出去。到客廳門首,柳塘叫了一聲,警予出來。璞玉見了他也沒說話,只臉上有些發紅。當然她是又想到舊日的情誼和別後的景況了。警予也局促不安的,只向她點點頭,璞玉便向外走。到了門外,汽車正當門停著。張福奉派伺候同去,先開了車廂的門。柳塘讓璞玉先上。璞玉上去,柳塘又讓警予。警予以為自己是這車的臨時主人,定要柳塘先上。柳塘道:「我不能先上。你再讓,我就上前面坐了。」警予只得上去,挨著璞玉坐下,柳塘方才坐在他旁邊。張福也上去,車就開了。 在途中大家很少說話,柳塘心想:今天自己實是六指兒的第二小指,有些累贅討厭。若非璞玉竭力要求,我真不做這無味的事。但警予未必知道我是應璞玉特約,不知作何感想。反正自己來得太沒趣。若是自己不來,他二人很可以談談心思,豈不很好?柳塘這樣想著,但豈知今天還是虧了他同來,要不然就不知要鬧到什麼份兒了。 及至車到救濟院外停住,那位院長早已像接官差似的,在門外迎候。接著他們,先讓入客廳,互相介紹。院長先特別恭維周旋,又擺水果,又擺點心,還說等參觀以後,請在這裡小酌,真把他們當作上司巡察了。警予坐了一會兒,請他帶領巡視,院長便領導他們直到裡面。這時,壯丁正在出外工作;一部學技藝的,也正在房中受課;只殘廢和幼稚兩部,正在院中負曝游散。依院長的意思,是要把自己治績向秘書長跟前炫耀一下,好給他向上司說好話,所以打算先把各部都參觀了之後,再向童稚部尋查。但警予哪有心思理會這些,一見滿院兒童,就要求他給召集一處,挨個兒查點。院長無奈,只得下個命令,叫手下管理員,吩咐殘廢部的人排隊退出別院,只留下幼稚部人候查。管理員就發下號令,立刻院中大亂。哪知殘廢的人不能用軍法部勒,怎能整齊?跛子一步一拐,瞎子兩手摸索,聾子啞子根本沒有聽見,仍是自適己適,急得管理員在命令之外,還得繼以動作。好容易才把這一百多人,拉拉拽拽,排成一隊,叫他們挨個兒走。但這一走又費事了。也許這個走斜了,那個走個對臉兒,真亂了半天才見排頭走出去。柳塘立在階上,見一群殘廢人在階前走過,心中甚覺可憐。但看那亂哄的情形,又覺可笑。恰見一個駝子,背脊朝天,頭頂向地,上身和兩腿成為平行線,覺得駝子雖多,這樣的卻未見過,便指給璞玉看。哪知璞玉並不答言。 柳塘轉臉一看,只見璞玉面色慘白如紙,身體抖顫,目光呆注一處,似乎已有所見,感情震動到不能支持。心想莫非她已看見石頭了?但循著她目光看時,竟是望著殘廢人叢中間。柳塘方在詫異:「璞玉這是怎麼了?」卻忽見那殘廢的隊伍,蠕蠕向前移動之際,呆立如石的璞玉,忽然由睜圓的眼眶裡,湧出兩行痛淚,猛然哀叫了一聲,由階上一躍而下,張臂抱住隊中一個衣服襤褸面目枯槁的瞎子,就大哭起來。那瞎子突出不意,大驚欲逃,被璞玉緊緊拉住,連哭帶叫的說了幾句。旁人都聽不出說的什麼,但那瞎子已聽明白,也抱住璞玉哭起來。這一擾亂,把殘廢隊伍都給驚散,紛紛走開,只剩了璞玉和那瞎子,立在階上哭泣。那位院長看著十分詫異。他知道璞玉是不幸的母親,來尋覓她四五歲的兒子,卻何以在殘廢部中,和一個中年盲人抱頭痛哭?難道這盲人便是她兒子?未免太不仿佛。柳塘看著,起初也覺驚怪,但轉而一想,立即猜到這瞎子是誰,不由大驚。柳塘雖是局外人,但因自己是警予、璞玉的婚姻經理人,有著特別的關心。這時一見出了絕大岔頭,腦筋感覺深刻刺激,似乎通身浸到冷水裡,五臟六腑都結了冰。尤其膝蓋發軟,退了一步倚在牆上。轉望警予,見他也似已猜出瞎子是誰,感到事局突變,神經震動得不能支持,通身顫似秋葉。柳塘看著,忙趕了過去,拉住警予正要說話,忽聽璞玉哀聲叫張二爺。柳塘知道自己大難臨頭,大蜡臨臀,而且這是一百斤頭的大蜡,無法規避,非坐不可了,但也只得走了過去。璞玉將淚眼望著他,顫聲叫道:「張二爺,我……我的丈夫……這是我的丈夫,我尋著他了!張二爺你看我……我怎麼……我只有求您了。」說著撲地跪倒。柳塘這時聽明確是她的丈夫,業已心意麻亂,望著那瞎子,暗叫:「要命鬼,你早不露面晚不露面,竟在這時出現,不是害人?」及見璞玉跪下,急忙拉起道:「你不要著急,好辦好辦,咱們回去再說,你……你……你先向小孩堆里找找,可有你的石頭?找完了咱們回去商量,這裡不能說話。」璞玉聽了,才轉身向眾兒童中間張望,但手兒還拉著那瞎子。 柳塘這才走到警予旁邊,低聲說道:「真想不到出這岔頭。你不用著急,咱們回去慢慢商量。」警予並不答言。柳塘知道他傷心。本來到救濟院來尋覓石頭,是由他發起,本是希望璞玉急速尋到兒子,便可以結婚。卻不想反而尋到她的丈夫,把希望直已閉塞,他怎能不傷心後悔呢!但一時也無言相慰,只有看著璞玉在院中兒童叢中走了一轉,仍舊走回來,向柳塘說道:「並沒有孩子。」柳塘道:「既沒孩子,我們走吧。」璞玉道:「二爺您給問問,我丈夫可以跟我一同出去麼?若是不能,我就跟他住在這兒。」柳塘抓頭道:「你怎能住在這兒,等我……」說著回頭看看警予,覺得不能跟他說,只得向院長道:「貴院殘廢部的這個人,跟這位堂客是……是一家人。現在遇著,可以請求帶他出院麼?」那院長聽了道:「這個當然可以。不過這人是公安局送來的,您應該直接到公安局請求。由警局備公文索回,再交給您,這樣才合手續。」柳塘聽了向璞玉道:「你聽見院長的話,今天不能領他出院。」璞玉道:「若是不能,我就住在這裡陪他。幾時辦好手續,我們再一同出去。」那院長聽了道:「這可不成,院裡怎能容留女人?」璞玉道:「現在算我投救濟院不成麼?」院長大驚無言。 柳塘見越鬧越不成話,就向璞玉道:「就算你投救濟院,也另有收容女人的地方,不能跟男子在一處。你跟我們回去,反正我們必領他出院,跟你見面。」璞玉搖頭道:「我好容易見著他,就不能再離開。您終得給想法兒。」柳塘還未答言,警予已向院長說道:「請你特別通融,叫這人立時出院吧,警局那面有我擔承。」院長忙應是是。璞玉見警予反替自己說情,猛覺一陣酸心,更不敢看他,轉身向瞎子落淚,瞧著好似她余悲未盡,其實這淚是為警予而落。她知道既遇故夫,和警予就算咫尺天涯,再無好合之望,義海恩山,變成遠水遙岑,此恨茫茫無絕期了。但警予當然也看明情境一變,萬事全空,豈有不恨?卻想不到他反而從中替自己斡旋,頗有成全之意,璞玉怎能不感愧得痛哭呢? 當時柳塘見事已至此,就道:「我們可以回去了,有什麼事到家說吧。」璞玉無言,就拉著那瞎子向外走。柳塘也挽著警予同行。那院長十分掃興的在後相送。到了門外,柳塘讓璞玉上車,璞玉搖頭道:「謝謝二爺!我們不上車了,也不回去了。您請吧。」柳塘一聽璞玉竟要跟了瞎丈夫去。他二人並無家室,又上何處安身?而且自己還想旋轉乾坤,並沒想到她會有這一舉,心中十分驚訝,就道:「不論怎樣,你也得回去商量啊!」璞玉斬釘截鐵地道:「二爺,這沒什麼商量。我遇著丈夫,就得跟丈夫去。」柳塘道:「是的,是的,當然是的。不過你們沒家沒業,待上哪兒去?也得想個法兒。」柳塘方說到這裡,警予已拉他到一旁道:「我先走了,一切請老兄善後吧。」柳塘道:「你怎麼……是……」警予道:「我不走你就更沒法辦了。」柳塘想了想,果然警予若不走開,璞玉與盲夫必不肯同車歸去,就道:「好吧,你先請,今晚我造府面談。」警予應了一聲,就坐街上洋車自己走了。柳塘又勸璞玉,璞玉也想到這時跟丈夫無處可歸,不如求柳塘代為設法,就跟瞎丈夫說了幾句。那瞎丈夫似乎自慚形穢,不肯坐汽車。柳塘叫張福把他推上去,才和璞玉上車。 車開之後,柳塘望著那瞎丈夫,心中暗恨:「你這瞎東西,怎不早死?倒長命百歲的活到今日,冒出來揭亂。只顧你冒出來,璞玉的前途,警予的希望,全都完了。從此世上添了一個苦人,一個傷心人。你這倒霉蛋,也未附得什好處。」柳塘望著那瞎子,似有深仇大恨,暗自咒詛。但轉而一想:「瞎子又有何罪?他與璞玉本是結髮夫妻,今日相遇,璞玉誓死不離,當然是應該的。他允許璞玉的要求,一同歸去,也是應該的。我只為著警予和璞玉的美滿姻緣,竟把瞎子視若仇敵,未免太已感情用事,因而太不公道。」想著就向那瞎子道:「老兄在救濟院住了多少日子了?」璞玉代答道:「咳,提起真是可憐!他自從家裡出來,就在大紅橋河邊投了河,被水上警察救起來,送到警察局,又轉送救濟院。一恍兒在裡面快二年了,真是受盡罪過。」說著又叫道:「二爺,我們以後的事,得求您給想法。我男人也是個認文懂字的人,只為瞎了眼,就不能做事。我以前因為做女招待,混得家敗人亡,以後再不敢幹那老營生了。只求二爺看著雪蓉的面上,給我薦一點粗事,做看孩子的保姆,或是針線老媽都成。」柳塘點頭嘆道:「好吧,這個我總能辦,不過……」 說到這裡,璞玉忽然伸過手對他擺了一擺,又使個眼色,搖了搖頭。柳塘初尚不解何故,猛然怔住。璞玉見柳塘不解,就用兩個手指指著唇上,又動了兩動,跟著又搖頭。柳塘才悟她的手式是指著趙警予的兩撮賈波林式小胡而言,意思是警予的事,不要當著瞎子說起,就點頭答應,心想璞玉想是怕瞎子嫉妒,故而隱瞞警予的事。本來瞎子和警予是情敵,他離家出走,都是為著警予。就也現出會意的樣兒,笑道:「一切都交給我。你們同去暫且在我家住幾天,我給你們尋了住處,再薦事情。」璞玉道:「那怎麼好打攪你呢?再說他不方便。我打算今天就搬出來。」 柳塘道:「今天萬來不及。你只可再陪雪蓉住一兩天。我家有得是閒房,隨便挑一間給尊夫住就可以了。」柳塘所以留他夫婦在家小住,而必令其分居,就因為迷信的原故。大概這風俗南北通行。人家可以許外人夫婦借住,而不許其同居一室,恐怕或有合歡之事,便要污了房子。便是女兒和嬌客一同歸寧,也必異室而居。璞玉深知道這情形,故而以不方便為辭,想要立即遷出。柳塘知她心理,明說令其分居,表示無可顧忌。璞玉還想推辭,但想想自己現在只有倚賴柳塘相助,若必要求立刻別覓居處,未免不近人情。但自己帶著個瞎丈夫,居到人家,也有些不大得味兒。 正在躊躇,車已到了家門停住。三人相繼走下。門房中的下人都出來在門洞排班。大家都知道璞玉去尋兒子,全想看看是否已經尋得,她兒子是何模樣。哪知璞玉下車,竟拉著個衣服破爛的中年瞎子,走入門內,不由都覺詫異。璞玉在眾目之下,也覺不好意思,粉面漲紅,直向里走。走著忽聽旁邊有個人發出奇異的呃逆聲,不由抬頭瞧看。只見門房前面立著個稍長大漢,十分面熟,忽然想起這人是丁二羊,立覺臉上發燒,低下頭,加快腳步。原來丁二羊因知主人坐汽車陪璞玉去尋兒子,以為這是主人幸福的關鍵,很希望能夠尋著,使自己的恩主得如所願,璞玉也從此得所,就想看得明白,拉了洋車到張宅伺候他。他近日和張宅下人已然交往甚厚,寶山尤其跟他要好,一聽他來,就拋了新娶的嬌妻,弄些酒菜,趕到門房,陪二羊吃喝說笑。大家都在等待汽車回來,看個結果。及至汽車回來,下人們都出來伺候。二羊也跟在後面看著,卻見車上下來的,並沒有警予,也不見孩童,只有柳塘和璞玉。璞玉還拉著個窮瞎子,一同進門。二羊本知道璞玉的身世,初覺驚異,繼而由璞玉對那瞎子的情形和警予的未曾同歸,立刻明白內中生了變化,不由心中著急,發恨,一股氣由肺內衝上喉嚨,發出呃逆之聲。璞玉看了他,急忙低頭快走。進了前院,便自站住,向柳塘道:「求您給他間小屋子吧。」柳塘道:「就住書房套間,床榻現成。」璞玉道:「那是您常住的,他不能住。還是給間閒房,就是下人住的也成。」柳塘道:「何必客氣,走吧。」就拉著瞎子走入書房套間。 柳塘周旋幾句,交待了主人排場,就讓他夫婦談說別情,自己出來,進到雪蓉房中,向榻上一倒,閉目無言。雪蓉看見忙問:「怎麼了?璞玉呢?」柳塘連叫:「倒霉倒霉,你給燒口煙解解我的心膩。我這會兒比吃了五斤脂油還膩。」雪蓉忙倒在對面,替他燒煙,就問怎麼回事。柳塘道:「璞玉到救濟院去,沒找著兒子,倒把兒子的爸爸找回來了。」雪蓉大驚道:「怎麼……是那瞎子麼?」柳塘道:「誰說不是?這瞎子真是要命來的。現在就是諸葛亮復生,也沒法把這件事辦好了。」雪蓉道:「她尋著瞎子,怎麼樣哭?」柳塘道:「她見著就抱住了不鬆手,也不肯上車,直把警予逼得自己走了,才一同跟我回來。現在書房套間裡呢。」雪蓉緊皺雙眉,連咳了五六聲道:「糟糕,這可怎麼辦?這瞎子來得好沒意味。」柳塘望著她,不由哈哈大笑起來。雪蓉問笑什麼,柳塘道:「我笑咱們全被感情蒙蔽,弄得滿心勢利之見,只希望璞玉能嫁給秘書長,享受榮華富貴,我交個闊朋友,你也得個闊姐妹。如今瞎子出來把局攪了,咱們就恨上了他,好像當他是個外人,憑空插入局中,卻不想人家是璞玉的結髮丈夫,天然有這地位。而且我們只為心有所蔽,竟把璞玉的夫婦重逢,一點沒有同情,一點不受感動,這不是奇怪了麼?」 正在說著,太太又走進來,慌慌張張的問道:「怎麼璞玉找回個瞎子來?聽說是她丈夫。可是真的?」柳塘心想不知哪位耳報神把璞玉的事,搶先報告了太太。太太因為關心,所以趕來詢問。雪蓉見太太進來,急忙起身讓座。太太把她按住,催柳塘快說,柳塘把事情又述了一遍道:「大家一股熱情的,操心費力,忙了許多日,今天叫瞎子給來個一掃光。說什麼人家是結髮夫婦,法律人情,全有根據。再說璞玉又心向故夫,意思堅決,你看還有什麼法兒挽回呢?別事還是小可,警予這打擊可是太大。合計來費了五六年工夫,才千迴百折的,達到和愛人結婚的目的。哪知萬里逢山,方才稍得接近,不料一陣罡風,又給憑空吹轉,隔絕天涯,再無會合之期。倘然沒有這回議婚的事,警予回到天津,璞玉或是已和故夫同居,或是蹤跡湮沉,無可尋覓,警予也不過失望惆悵而已。只為多了這一層波折,眼看已將雙宿雙飛,竟突然變成燕分鏡破,誰又受得住?真是造化弄人,太已殘酷了!而且我想警予為這件事,對王督軍和署中同人,一定很難抬頭,說不定要由此掛冠而去。我向來不愛結交官府,惟有對警予特別投緣。他那書生氣味,實在可愛,我很想跟他長久盤桓。現在出了這樣岔子,事情沒法挽回,他也沒法挽留了。」說著連聲嗟嘆。 太太默然尋思,忽拍手叫道:「我想還有法兒。一個窮瞎子,指著老婆吃飯,還有什麼拿手?你不會花幾個錢,買他自己走路,把璞玉留給警予。」雪蓉聽著,也拍手道:「對對,太太這法兒真好,拼著花個千兒八百,足可以把璞玉救出來。警予大概花敗了家也願意。這主意太好,你快去辦!」柳塘道:「你先別熱氣,快給我抽兩口,容我慢慢想想。」雪蓉急忙把煙槍遞到他嘴邊。柳塘吸了兩筒,才向太太道:「這主意是六月里隔夜稀飯,餿的很夠味兒,萬萬使不得。頭一樣璞玉不肯離開丈夫。旁人若說這話,必然更激得她鋌而走險,立刻和丈夫離開我家,想幫助她也不能了。再說那瞎子並不是好對付的。當日既因為璞玉在外犯了對不住他的嫌疑,竟能負氣出去投河自盡。現在你想可肯貪圖銀錢,把老婆出讓?再說得錢雖是好東西,但在殘廢人身上,卻是不大有用。對於一個孤身瞎子,十萬塊錢和一個知疼著熱的人,兩者哪樣最需要呢?你們可要想明白,不要當作聰明,反倒弄成錯誤。我們也不可過於感情用事。固然能使璞玉嫁給警予,才如我們的意。可是這瞎子出現,也只怨造化弄人,並非瞎子的罪,我們怎能對他仇視?警予失望,也是他的命運。我們在裡面不能錦上添花,也不該就灰了心,對另一面竟不肯雪中送炭。我們起初本是立意拯救璞玉,警予還來得在後。如今若只為同情警予,厭惡瞎子,連帶也漠視璞玉前途,那就有負初衷了。所以我打算無論璞玉嫁誰,我們都要一樣幫助,別為討厭瞎子,害得她也受了罪。你們少安毋躁,過一兩天,倘或沒有轉機,我就去安慰警予。或者替他另娶一位小姐,聊以慰情,或者另想辦法。一面得成全璞玉和瞎子,替他們安排住處,組織家庭,把這段事結束了吧。」太太和雪蓉聽著,都閉了氣。 哪知這時窗外還有一位關心的人,正在偷聽,這人就是寶山。寶山卻是受丁二羊之託。丁二羊卻是關心他的主人,所以托寶山偷聽柳塘是何主意。寶山來把柳塘和妻妾的話聽了,明白一切情勢,才悄悄回到門房,見二羊正和一個趙宅派來的僕人說話。那僕人是拿著警予的信給柳塘送來,見二羊在門房,就道:「你怎麼還在這裡?主人正找你呢!方才督署請主人去,尋你不見,就雇汽車走了。回來又尋不著你,才叫我送信來。快回去吧!」二羊才說一句我就回去,忽見寶山進來,就問怎麼樣。寶山道:「糟糕!」二羊道:「怎麼糟糕?」寶山道:「話長了,得慢慢的說。」二羊想了想,就向那僕人道:「你回去跟主人說,我今兒有事告半天假。」那僕人道:「你簡直不懂規矩,哪有這麼隨便,想歇就歇的!」二羊大怒道:「就是這樣。你回去就給我穿小鞋兒,我不怕。」那僕人賭氣把信丟在桌上,向寶山道:「勞駕您,給遞上去,不等回信。」說完就自去了。 寶山叫他父親把信送上去,自己把在內宅所竊聽的都告訴了二羊。二羊瞪起眼叫道:「這麼說沒指望了。我主人一彆拗,就許離開天津。我姓丁的可不是看重了這隻飯碗。沒遇見主人時,我也活著。不過我受了他的大恩典,不能看著他叫個瞎子拿下了。管他是抓鬏夫妻,打牌夫妻,他為什麼早不出來,偏在這時承現成?」說著又叫道:「你們老爺也是死心眼兒,怎麼花錢不成?那個窮瞎子,給他個三百五百的,他不見錢眼開,說什麼是什麼?」寶山笑道:「他若見錢眼開,就把瞎眼治好,那不更糟了?你是沒明白我們老爺的意思,我倒明白了,實在花錢不成,還怕惹出事來。」二羊把桌上才和寶山喝剩的殘酒,又灌了半碗,紅著眼道:「我把瞎子叫出來,推到河裡,看璞玉還有什麼說的,嫁我們主人不嫁!」 正在說著,張福送信回來,聽了二羊的話,就沉下臉兒,呵斥寶山道:「你近來好像自覺得臉,越鬧越不像了。主人的事,咱們當下人的怎配參預?你在這兒胡說亂道,被主人知道找了沒味兒,把我的老臉也抹了。這兒沒你什麼,滾回家裡睡去。」寶山聽了也沒答言,暗地打了二羊一下,說道:「二哥你也喝得夠勁兒了,快回去睡吧。」說著就推他走出門外,低語道:「你去遛個彎兒,就回家吧。明兒晌午,我在新開池澡塘等你,咱們不見不散。有什麼話在那兒細談,我一定幫你辦事。」二羊道:「老兄弟,你若是願意跟我常在一塊兒,就得幫我。我受主人天大好處,情願為他玩命。無奈這件事不是玩命辦得好的,總得你這精明人替我出個主意。你知道我的主人,這回若娶不了璞玉,難過是他心裡的事,外面也難看到家,他准得告老還鄉。那時我死活得跟他走,咱們兄弟就離開了。」寶山點頭道:「我明白,你就去吧。」二羊方才走了。 寶山也自回家,見了他的太太,由雪雁更名淨蓮,就把今日所發生之事說了。淨蓮叫起屈來道:「這可冤枉死了!咱們老爺跟趙秘書長,花了許多錢,費了許多力,還饒咱們好幾個人幫忙,像救月兒似的,才把璞玉救出來,能看她到了好處,享受榮華富貴,也算不枉。怎么半腰裡出個瞎子,來承現成?這可堵死心了。我也知道瞎子是璞玉本夫,也知道璞玉應該歸還本夫。再說她嫁給秘書長,也不見得給我們來個官兒;嫁給叫花子,也不見得上我們門前討飯。不過我聽著實在彆拗不順氣兒。大家勞心費力,就為著瞎子呀!」寶山笑道:「瞎子並沒得罪誰,不知怎麼弄得遍地仇人?宅里太太跟姨太太全罵他;丁二羊要拉他跳河;現在你也這麼說,人家瞎子上哪兒訴冤去。你得想想,是璞玉找著他,並不是他來找璞玉;是璞玉定要跟他,並不是他定要璞玉,何致這麼遭恨?」淨蓮頓足道:「不管怎樣,反正他是可恨。只顧他一出來,把璞玉下半世全耽誤了。你不要笑我是沒出息的見識,我也明白大道理。那麼丈夫臭了爛了,老婆總不許變心?比如現在你成了殘廢,我就該另投門路麼?若是這樣,世界上就不必有夫妻了。只是璞玉另當別論。一則瞎子失迷已經很久,人們都死心塌地當他沒有了。璞玉也認定他去世了,才打算嫁人。他出頭也應早點兒,怎竟在趙秘書長已經收了喜禮,辦著喜事,璞玉也正預備做新娘的時候鑽出來?不是誠心毀人麼?」寶山道:「依你這樣說,就該跟宅里太太、姨太太聯到一處,再加上丁二羊,把那瞎子群毆死了,給璞玉摘出清淨身兒,好不好?無奈人家璞玉是好人,一心跟定瞎子,別人著急沒用。」淨蓮道:「當然沒用,我們也不過看著干著急罷了。」 正在說著,忽聽外面咳嗽一聲,有人走入,卻是張福。寶山見父親回來,就問:「您怎麼也回來了?」張福道:「老爺派我給趙秘書長送回信,我順路回家來取件衣服。」寶山道:「我去吧,您在家歇會兒,吃點東西。媳婦熬的鴨丁粥也快熟了。」說著就向張福要過了信,自己去了。 張福坐在堂屋椅上,受著兒媳伺候,不由又說起璞玉的事。張福道:「聽說老爺已經給璞玉打算住處了。在鼓樓南佳仁里,十七所小房子,都是老爺產業。內中空著一所小三合房,原是雪姨奶奶的娘住著半所,另外半所就歸瞎子跟璞玉住。老爺還打算叫璞玉給宅里做做針線,每月送三十塊錢度日。大約明天就定規了。」淨蓮道:「老爺真是善人,心眼兒太好了。今兒那瞎子就住在宅里麼?」張福道:「對了,住在書房套間,老爺常睡的床上。可是骯髒死了。老爺把衣服給他換,換下來的舊衣服,虱子成群,叫我用繩提著,送到臭水坑裡,直到這會兒,想著還身上發癢呢!」淨蓮道:「璞玉還在書房陪他同住麼?」張福搖頭道:「哪有這樣規矩?她倒是同瞎子一塊兒吃的飯,現在已經回內宅去了。」說著又讚嘆:「璞玉真是有心!她從書房出來,在院裡站了半天。恰巧我從院裡走過,她就托我轉告宅里的下人,對瞎子少說閒話,更不要把趙秘書長的事,對他提起一個字。」淨蓮道:「這是為什麼意思呢?」張福道:「聽說當初那瞎子,就為璞玉結識趙秘書長,才一氣離家的。這時若叫他知道璞玉已經要跟趙秘書長結婚,被他出來攪了,那就更了不得。」淨蓮聽著哦了一聲,眼珠一轉道:「怕他生氣啊?吃醋啊?我看他很不必生氣吃醋。他只想想,自己出來,把璞玉害成什麼樣兒吧!」張福道:「也許有這個意思。我替她把這話告訴宅里男女同事。那個伺候太太的何媽對我說,她在瞎子跟璞玉進了書房套間以後,就去聽窗根兒,敢情璞玉對瞎子的情意深了。兩口兒哭了又說,說了又哭。可是璞玉很說了些謊話,並沒提要嫁人的事兒,只說從瞎子走後,她得了神經病,怎樣受窮,倒沒瞞落火坑的事。直說受了壞人的騙,落在娼窯,因為有病,受了許多折磨。大兒子死了,二兒被窯主趕走,不知下落。幸而她知道雪蓉嫁了這裡張二爺,就托人送信求救。張二爺熱心把她救出來,在宅里住著養病。如今病已痊癒,又求二爺設法尋找兒子,託了許多人情,費了許多力氣,幾乎把天津翻了個過兒,也沒把兒子找著。今天是聽說救濟院有不少沒主兒小孩,所以前去尋找,沒想到竟能夫妻重圓。那瞎子只哭著說自己殘廢沒有能力,對不住老婆兒子。璞玉卻說自己當初做錯了事,已經對不住丈夫;以後又把兩個孩子弄得一死一逃,更對不住上輩祖宗。說著哭得要死。那瞎子只安慰她說:『這不怨你,只怨我無能。倘然我不殘廢,能夠掙錢養家,又怎會出這種事?只為我沒能為,把千斤重擔都落在你身上,你一個女子,又能怎樣?我當日離家,本是一時沒想開,只當你在外面認識了別人。我知道你有眼力,認識的人必然可靠,就想我在家只有連累你受苦,反不如自己躲開,給你騰開清淨身兒,就可以有人把你跟孩子照顧得好好兒的。你們大人、孩子享福,我死也甘心了。哪知我竟弄錯,反叫你們受了大罪。』」淨蓮聽著,接口哦了一聲道:「他真這樣說麼?」張福道:「可不是這樣說?何媽告訴我的。還說那瞎子又問璞玉在二爺宅里怎樣情形。璞玉只說她跟雪蓉定好,給宅里做些活計,管管家事,可以吃碗閒飯,還落幾個工錢。張二爺十分厚道,看著我和雪蓉是乾姐妹份上,待承極好。現在你回來,我托雪蓉再給說說,總可以借間小房住。不論我在宅里做活,或是托他給薦出去,也足可以夠咱們過活。他夫婦還有許多話,我也記不清。反正瞎子只一問到近來情形,璞玉必橫攔豎遮的,把趙秘書長的事瞞得嚴嚴緊緊。這女的真不含糊,實在死心塌地跟瞎男人了。」淨蓮聽著,只怔怔的思索。 張福聞得一陣焦糊氣味,叫將起來。淨蓮才想到把粥熬過火了,手忙腳亂的端下來,收拾半晌才盛了一碗,連小菜送到張福面前道:「只顧說話,粥都糊了。您對付著吃點兒吧。」張福道:「不要緊。這都怨瞎子,他不但攪了大局,連咱們家的飯也給鬧壞了。」淨蓮笑道:「可不是麼?瞎子真可恨!若不是他出來,趙秘書長一辦喜事,里里外外,多少人都可以得點好處。這一來全完了。再說這些日我巴結著璞玉,指望她嫁過去跟趙秘書長說句好話,給寶山弄個官兒做做。瞎子簡直把我們官運都攪了,豈止鬧壞了粥呢?」張福且吃且說道:「話不能這麼說。難道為咱們寶山謀事,就不許人家夫妻團圓?你可叮囑寶山,不要跟著胡鬧。那個給趙秘書長拉車的丁二羊,滿嘴瘋話,又要跟瞎子拚命,又要把瞎子推到河裡,實在太不講理。寶山還跟他起鬨,我說過好幾回了。」淨蓮無言,淡淡的應了一聲。 過一會兒,寶山回來,報說已把信送到趙宅。張福問趙秘書長怎樣情形,寶山道:「我沒進去,也不許人進去,聽趙宅下人說,秘書長從救濟院回家,除了上過趟督署,剩下時候都是把自己鎖在屋裡,坐著發怔,晚飯也沒吃。黃昏後給咱們二爺寫了封信送來。他自己還是寫,也不知寫的什麼。方才我送到了信,在門房坐著說話兒。忽見那位大管家宋升,跑進門房,跟人們說,秘書長看完了二爺的信,把他叫進去,叫連夜收拾行李。又叫把宅中木器家具,查點查點,按下人的人數分成份兒。看那情形,他似就要離開天津了。那邊僕人全慌了心。大家猜著,王督軍跟秘書長這樣交好,他辭職絕不能准,一定要來個不辭而別。丁二羊鬧著要給王督軍送信兒,派人來守住,不放他走。」淨蓮笑道:「對了,他是督署副官老爺,見督軍還不容易!真不含糊,拉車的做了官,立刻就福至心靈,懂得這些路數了。」張福沉吟道:「趙秘書長何致於這樣著急,沉不住氣,不知咱們老爺給他的信里說些什麼?」寶山道:「那誰知道?可是我聽老爺在內宅說過,璞玉跟瞎子是結髮夫妻,既然重逢,怎能拆散?料想沒法挽回。他已預備給璞玉夫妻安排住處,打算活路。對秘書長卻想替他另尋個好姑娘做太太,勸他不要再想璞玉了。大概信里就是這個意思。」張福道:「這本是正辦。世上好女人多著呢,憑秘書長的身份,什麼天仙美人娶不到,何必非璞玉不可?璞玉雖然不錯,可是歲數已大,拋下二十往三十走了,又生過兩個孩子,還在煙花巷走過一遭,怎麼秘書長竟為她會……」淨蓮接口笑道:「我的好老爺子,若都依您的話,世上沒一點麻煩了。您這年紀,不懂得這些事,別亂批啦!」張福摸著自己胡碴兒道:「怎麼,我這年紀倒不懂事了?越活越往回喀了?」淨蓮笑得咯咯的道:「您明白,您明白,我說錯了。不是您不明白別人的心思,是別人心思太滯,沒您想得開。」張福也笑了道:「本來上年紀的,看著年輕人辦的事,都覺值不得,犯不上,要不然怎會遭恨呢?我走了,該回宅里看看。」淨蓮道:「您一恍兒四五天沒在家了,今兒在家歇一天吧,叫寶山替您去。」張福道:「還是我去,叫他在家吧。」淨蓮不肯,執意叫寶山去。寶山也不知淨蓮是何意思,當這新婚燕爾之時,怎倒不願廝守,把丈夫開發出去?但也只得幫著淨蓮,將張福推回臥室,他二人方才回房。 寶山向淨蓮道:「你怎麼往外趕我?」淨蓮道:「這麼緊關節要時候,你就不能出去受一宵孤單哪?要知道趙秘書長明天就要走了,我替你打算的官兒,也算飛了。這還不算,人家趙秘書長上次賞我們錢,相待總算不錯,璞玉跟我也怪好的,我也不能看著她跟瞎子受罪。」寶山道:「你又多操心!人家璞玉自願跟瞎子過,你不看著又怎樣?」淨蓮道:「她願意,我不願意呀!」寶山道:「你不願意也是乾瞪眼兒。」淨蓮道:「我才不乾瞪眼呢!我有主意,可是得你辦去。」寶山道:「我不敢。若辦出錯兒,要擔多麼大沉重!」淨蓮道:「依我的主意,不用你擔沉重,人不知鬼不覺的就成功了。」寶山問什麼主意,淨蓮就附在他耳上,喁喁的說了許多話。寶山且聽且轉眼珠,聽完說道:「這不太狠了些麼?」淨蓮道:「一點也不狠。你用天平稱稱分量,這一頭兒是瞎子,那一頭兒是趙秘書長、璞玉,還有璞玉的孩子。她若嫁給趙秘書長,還許可以找著;這一歸了瞎子,就算沒指望了。即使還能找回來,那孩子跟著瞎爹爹,早晚也是討飯。若是做了趙秘書長的兒子,往後有多大發跡呢!再說還有我們好些人呢!這也不算跟瞎子怎樣缺德。不過他這次多餘回來。我只是叫他還老實回去,該回哪兒回哪兒,別在這裡害人。」寶山道:「你想一定能成功麼?」淨蓮道:「我已經把瞎子的脾氣琢磨明白了。這是我從小兒在班子裡學的能為,對什麼脾氣的人,擺什麼道兒。那瞎子別看殘廢,還是鋼板硬倔。當初不是曾為著慪氣走過一回麼,這次還叫原路兒再辛苦一趟。你快去吧,可是得留神,別叫老爺知道。」寶山應著,就帶了些錢出門走了。先坐車跑到馬路上,去賣東西。因為時候已晚,鋪子都已上門,他連央告帶使詐語,敲開了一家稻香村的門,買了兩瓶酒一隻雞,和別的下酒之物,提在手裡,又坐車奔到趙宅。 叫開大門,進了門房,見趙家幾個僕人都在坐著談論,只不見丁二羊的面兒,不由詫異:「丁二羊在這要緊時候,哪裡去了?」就向眾人問丁二哥呢,那管家宋升道:「丁老二走了。」寶山大驚問為什麼,宋升道:「方才你走了以後,我們秘書長把我們叫了進去,也沒提旁的,只說他有事出門,明天就要起身。因為投准日期回來,這公館只得暫時解散,大家且去各尋門路,就每人在月錢以外,另賞了一百塊錢,宅里東西,也由宅里下人均分。大家因秘書長向日待人恩厚,戀戀不捨,卻又知道他要走的原故,沒法勸說。哪知丁二羊喝了兩杯酒,仗著醉勁兒,跟主人胡說起來。他說老爺值不得為這種事就辭官不做,活人還能被尿脹死,你別著急,限我三天,我叫璞玉仍舊嫁你。主人被他說得臉上不掛,就拍著桌子罵他。丁老二反倒叫了橫,對主人說:『老爺,你罵死我也不要緊,我受你大恩,你上天邊去,我也跟著,不用打算辭我。可是這回我看你不應該走,用不著走,簡直不叫你走,你就是走不了。』主人被他氣瘋了,跳著腳兒問他:『你要造反,敢說這話?有什麼法兒不叫我走?』丁老二說:『我就有法兒,你等著看明白兒可走得了。』主人氣得都說不出話,只喊趕他出去。丁老二倒自己先跳跳躦躦的溜出去了。他連工錢賞錢全都沒要,就那麼走了。」寶山聽著,暗叫:「糟糕,我這時正要緊尋他,他辭工走了,我怎麼辦呢?」就向宋升道:「大哥,你知道他上哪裡去了麼?」宋升道:「那誰知道?他向來腳底下就沒準兒。」旁邊一位廚司袁二接口道:「我看他是找地方住窯子去了。這些日他三天兩頭兒,住在外面不回來,就跟我們說,哪個姑娘跟他有勁,哪個姑娘甩他,他要邀督署里的熟識弟兄,前去砸窯子,今天就許又上那種地方消氣兒去了。」寶山聽了,猛然有悟,想起丁二羊所說面見王督軍報告主人要開小差,請就加以監視的話,自思二羊雖然浪蕩不羈,卻有血性,在這緊要時候,仍去嫖妓,恐怕不能,倒許真箇犯了瘋病到督軍署報告去了。想著就仍提了酒食,告辭出來,卻留下話兒:「倘若二羊回來,務必叫他到張宅去一趟。」隨即出了趙府的門,遛達著向督署走去。 所好並不甚遠,轉個彎兒便到。那督軍署前面臨著大河,街道寬闊,河邊還種著一排樹木。這時因為夜靜,行人已稀。到督署前,向東西兩轅門看看,只有門兵荷槍峙立,靜寂無聲。想要上前詢問,不料方走近丈許之外,那門兵已高喝回去,寶山嚇得倒退。自己思量:倘若丁二羊已入督署,想不會耽擱長久,很快的就要出來,我不如在門外等他一點鐘。若還沒有影兒,就回去另和淨蓮商議。想著就在河邊樹下,站了一會兒。覺得心中焦躁,就循著河岸來回踱走,向西走出了約有兩丈多遠。無意中向岸下河坡一看,借著天上朦朧的月光,河中反射的水光和由樹縫葉隙射過的燈光,照見河坡上有個高細的人影,也正來回走動。寶山初覺一驚,心想在這半夜時候,竟有人在河下徘徊,莫非將要自殺?就急忙湊近細看。因為這樣高細如電杆的身體和長臂、長腿、長脖頸的特徵,除了丁二羊,很少同樣的人,不由叫了一聲丁二哥。河坡上的人似乎吃了一驚,問道:「誰呀?」寶山一聽果是二羊,就跳下河坡,奔到近前說道:「除了我還有誰?您怎跑到這兒涼快來了?」丁二羊咳了一聲道:「你怎知道我在這裡?」寶山就把到趙宅尋他不遇,知自己猜度行跡的話說了,又道:「我當你已經進督署,去見王督軍了,怎麼倒在這兒?」丁二羊道:「我本來打算見督軍的。可是到了這裡,心裡又發了怯,自覺我這個臭拉車的,副官那是老謠,哪點兒配見督軍?見著又怎麼說話?何況督軍也不會見我。無奈不去見又怎麼得了?真難得我想要跳河。」寶山道:「你別為難了,也用不著見王督軍,我跟你弟妹商量出好主意了。」丁二羊拉住他道:「什麼主意,可是真的?你知道我主人明天就要走了。」寶山就把自己在宅內所聽柳塘的話及淨蓮所告訴的主意,一一說了。丁二羊聽著怔了一下,忽指著寶山手裡東西道:「這是什麼?」寶山道:「這就是為著幹這件事用的,有酒有菜。」丁二羊伸手搶過一瓶酒道:「我心裡發躁,咱們先在這裡涼快涼快,我還有一肚子話要跟你說。」寶山道:「天不早了,咱們該回去辦那件事,別盡耽誤。」丁二羊道:「你放心,誤不了。我也已經打了主意,很爽利的,馬到成功,用不著很大工夫。不過弟妹這主意也許幫我一半。」寶山道:「你是什麼主意呢?」丁二羊道:「先坐下,喝口兒,慢慢告訴你。」說著拉寶山坐在河坡淺草之上,尋塊小石頭,敲去了酒瓶口,嘴對嘴兒喝了一氣,又從紙包里拉出只油雞劈開一半,舉著先嚼吃半隻雞,又灌了兩口酒,才說道:「兄弟,你們這主意不算老好。把瞎子擠走了,並沒什麼用,他走了還能找回來,你我的主人也必幫著找。就是找不回來,璞玉知道男人還在世上,也不肯再嫁人,我主人也不肯再娶她,這事仍然弄不成。」說著搖頭一嘆,從地下拾了塊小瓦礫丟在河中,立刻一聲微響,衝破了夜的寂靜,才又接著道:「方才我在這河邊遛達不由的思前想後,我活了快四十年,除了受窮就是受苦,除了挨打就是挨罵。小時候跟著寡婦娘長大,娘在街上縫窮,我給賃貨鋪打小空兒,外帶拾煤核撿爛紙。那時雖然受罪,可是活得還挺有趣兒。等到我娘病死去,我看著街面上的人,用薄皮棺材把她裝起來,抬到亂葬崗子埋了,我還跟著在墳上哭了一慟。從此以後,就只剩了一根孤乾兒,變成舍哥兒了。誰的罵都受,誰的打都挨,鎮日漂流在街上,好像野狗似的,誰看見都給一腳,簡直沒一個把我當人。我有時被人欺負苦了,只可躲到僻靜處掉眼淚,不由的想起娘。她活著時,也常打我罵我,我也不覺她好。從沒了她,我才知道她多麼憐恤我,疼愛我,當個人似的待我。她一死,世上就再沒有這麼個人了。」說著又嘆了一聲。 寶山聽著心中詫異:「他今日何以說話居然安詳,和往日大不相同?而且在這時候,無故說這些沒要緊的老話,是何取意?」就道:「你說這些幹什麼?」丁二羊道:「這是我的心思話,只有跟你說。兄弟,你耐著性聽吧。」說著又喝了口酒道:「我以後也不知怎麼長大的。到如今四十多歲,當過大兵,干過腳行,扛過大個兒,以後才拉了洋車。可是這些年無論幹什麼,都免不了受氣。也許是我脾氣太壞,心裡太笨,永遠沒得人正眼瞧過一眼。當兵被弟兄欺負,賣力氣受頭兒打罵,就連拉車,同行也湊群兒擠羅我。簡直說吧,我活了這麼大,沒喘過一口順氣,沒有人把我當人,還是都把我當臭屎似的躲著,當臭賊似的防著。不但這個,就是我這光棍兒偶然花錢買樂,窯姐兒也沒一個曾給我喜歡臉兒,不是罵罵咧咧,就是委委屈屈,簡直人不是人,錢不是錢了。」寶山忍不住道:「你說這些陳穀子爛芝麻,有什麼用?我不聽了。」丁二羊道:「聽吧聽吧,這不是廢話,我是告訴你向來沒有人把我當人。可是到今年我轉了運,居然遇著看重我的了。頭一個是璞玉,這件事你千萬別告訴人。她在暗娼的時候,我有次拉車從她門口經過,一看就愛上她了。可是我平常在落馬湖都找不著樂兒,哪配上那高宅地方花錢呢?哪知也是天意該當,我居然得了一筆外財,就壯著膽子去了。被那老鴇子胖娘兒們訛了我一下,才得跟璞玉到了一處。難得璞玉不但不討厭我,還把我當作夠樣兒的好人,把她的苦處都告訴我,又求我替她送信求救。那一夜我花了好些錢,也並沒找著什麼樂兒,可是心裡痛快。她太瞧得起我了。我活了四十歲,她還是頭一個跟我說正經話,托我辦正經事的人。這情義我到死也忘不了,所以以後盡力查訪她的下落,給月宮送信,又常常到窯子胡同口擱車,想保護她。雖然那口兒上車夫欺生,打了我好幾回,我仍舊圍著那地方轉。可恨璞玉被人從三玲弄到趙家窯去,我竟沒有遇見,一點不知道影兒。以後她被你們老爺救出來了,我也被我們主人找了去,念我替璞玉送信的功勞,賞我好些錢,又給我好差使,我算從璞玉身上又遇見第二個看重我的人。倒不只因為主人薦我做官,用我拉車,實在主人待我太好了,他跟我簡直朋友一樣,向來沒個粗聲暴氣,而且我說什麼是什麼。別看今天他往外趕我,並不怨他,是我太沒規矩,太叫他下不來。你想想,我活了四十多歲,才算遇著兩個看重我的人,我怎不走心?為他們玩命也是願意。所以從聽見他倆是老交情,就喜歡得別提,禱告他們快到一處。我跟璞玉睡過一夜的話,永也沒對人說過,只盼他們快結婚過舒服日子,我看著一高興,就算報答他們了。我這窮人,有什麼力量能報答別人?只有替他們往好處盼著吧。哪知憑空出來這麼個瞎東西,把局攪了,跟著璞玉依舊跟他受罪。她那才好的身體,還能受多少折磨,大概不久許快死了。我們主人傷透了心,丟盡了臉,已經收拾行李,要開小差了。他往後也不會有好日子過。就看今天,他還沒上救濟院的時候,喜眉笑眼的好像只三十多歲;從救濟院回來,就變成滿臉皺紋,有五十多歲了;到方才跟我們下人交代話的時候,更連腰都彎了,比老頭兒還老。你想這樣下去,他還活幾年呀!往後他又怎麼活下去呀!你想想,在這世上只有兩個恩我的人,可是這兩人眼看都要完了,我心裡怎不難過?就讓自己想得開,任他們走的走,受罪的受罪,我還可以照樣吃副官的餉,過舒服日子。可是舒服到老,又有什麼趣兒?所以我想拼出命去,把這件事搬過來。我就死了,知道他們到了好處,也是樂的。再說他們還許把我好好的發葬,風風光光的出個大殯,倒也不錯。」寶山聽著道:「你到底想著什麼?犯瘋病啊!」丁二羊笑道:「誰說不是?我也快瘋了。」寶山道:「你到底什麼意思?方才說拚命,跟誰拚命?」丁二羊道:「我想把瞎子推到河裡。」寶山道:「你真要害人命呀?這可辦不得!被人捉住,就得償命。」丁二羊道:「我也是怕償命,所以也覺辦不得。」寶山道:「那麼你說了半天,不全是廢話。」丁二羊道:「誰說不是廢話?我向來沒害過人,哪有這樣膽量?再說我若真把瞎子害了,一犯了案,璞玉必疑我是我們主人指使的,倒給他們翻了坐,還把主人的名氣敗壞了。除非我真拼出命去,跟瞎子一塊兒跳河,還可以叫璞玉知道我是成全她,外人也可以知道我是報主人的恩,自己做出來的渾事。只是我這條命還值錢呢!主人和璞玉雖待我好,也沒有過命的注兒。」說著想了想道:「我看還是依著弟妹的主意,先把瞎子擠羅走了。他一走自然沒臉再回來。璞玉就是著急,我們不替她尋找,也就可以慢慢冷下去,你說是麼?」 寶山在二羊長談時,已覺奇怪:自從相識以來,他向未這樣按部就班,沉心靜氣的說過話,還暗笑不怨淨蓮說他,果然福至心靈,做了官就有官體了,副官到底和丁二羊不同。但聽到後面,竟又亂起來。忽然說要拚命,忽然又說不值得拚命;忽然說淨蓮主意不好,忽然又說應該照她主意去辦。直是東斧西鑿,叫人聽不出一點准根,就道:「到底怎樣呀?你說了半天廢話,鬧到了兒,還都是白說。本來你弟妹的主意是很對的,她把瞎子的脾氣琢磨透了。因為他以前曾慪氣離開家,所以這次也必能叫他慪氣走開。他走了自然不會再回救濟院。璞玉就是尋他,又上哪裡尋去?除非趙秘書長還托警察廳,遍地訪察,像尋她兒子似的,也許就找回來。可是從我們二爺這裡,就不會叫那麼辦了。」丁二羊嘴裡咕嚕著道:「怎麼不會?我看還是准替她找回。憑他們能做輸理的事?再說瞎子若並沒個真正起落兒,我主人也不能做冒失事,璞玉也更不能死心塌地。」寶山道:「你說什麼?」丁二羊道:「我沒說什麼?咱們走吧,天也快過半夜了。我們總得在天亮以前,叫瞎子走開。」寶山道:「好!可是你有些醉了,到時候少說話,只聽我的,留神露出馬腳誤了大事。」丁二羊道:「我閉著嘴麼?」寶山道:「你也不用閉嘴,給我幫幫腔就成。」說著二人立起提著酒食,走上河坡,一同循著大街走回張宅。 叫開了門,寶山見開門的是跑上房的小順兒,就叫他自己睡覺。又問:「老爺現在幹什麼?」小順說:「還在二姨太太屋裡抽菸。」說完自己走了。寶山和丁二羊進了門房,各自脫去長衣。寶山先去弄來一壺熱茶,順便看看院中,只見雪蓉房門窗內燈光猶明,別室俱已熄燈,悄悄走回,到門房向二羊道:「老爺還沒睡,咱們得小心些兒,你別大聲小叫。」說著二人就提酒食茶壺,出了門房,一同走進書房外間,摸著黑兒尋著桌子,放下東西。丁二羊問怎麼不亮燈,寶山低聲說:「開了燈怕老爺出來看見,好在瞎子也不會知道咱們是老鼠會親。」說著就到套間門外,側耳偷聽。 裡面並無鼾聲,卻聞床榻微響,似乎瞎子仍在展轉反側,尚未睡熟。心想這瞎東西睡慣了救濟院的木板床,今日查德享受這樣溫軟衾褥,怎能不犯擇席的毛病?何況他還有滿腹心事呢?這樣倒省得我驚醒他。想著回到桌旁,和二羊對面坐下,才高聲說道:「二哥,謝謝你請客,咱們也借老爺書房擺擺譜兒。」丁二羊道:「你別大聲說話,留神老爺聽見。他這會兒還正抽菸,說不定就許出來。」寶山道:「放心吧!我去看過,二姨太太屋裡已經黑了燈了,老爺今兒睡得特別早。二哥你可喝啊,這塊雞腿兒給你。」丁二羊道:「我喝呢!你也得乾杯,別只一抿一抿的。」說著又道:「老爺今兒怎睡得這麼早呢?往常他半夜得吃兩回點心。有時天亮還出來,叫我們給買東西辦事。今兒可是頭一回。」寶山道:「老爺心膩啊!」二羊道:「為什麼心膩?他一天多麼大樂子,還有心膩的事。」寶山哦了一聲道:「怎麼,你難道不知道?不就為璞玉的事麼?」二羊道:「璞玉的事我自然知道。不過那應該趙秘書長心膩,干老爺什麼事?」寶山道:「你真糊塗!老爺不是一手經管的中間人麼?這一來他覺得對不住趙秘書長。趙秘書長又要走了,老爺失去個好朋友,怎不難過?再說老爺費了許多力,從趙家窯救出璞玉,本指望成全她,跟趙秘書長白頭到老,榮華富貴,如今眼看她又要重去受窮受苦,這場好事算白做了,心裡豈不怪沒趣兒的?」二羊嘆氣道:「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大概璞玉天生是受罪受苦的命,永世不能翻身,才從火坑裡逃出來,眼看一步升天,嫁做秘書長太太,逍遙快樂,抵補她以前受的苦楚了。哪知一轉眼竟從天上跌下來,又落進地獄,以後跟著瞎男人,還會有好日子過……」說到這裡,寶山忽噓了一聲道:「矮點弦兒。那瞎子在屋裡睡,留神他聽見。」二羊故作不知道:「是麼?怎老爺單把他放在這裡,也不嫌髒?」寶山道:「這也是衝著璞玉啊!若不關著璞玉,他想進門也難。」說著嘆息一聲,又道:「看起來,人的運氣,真也奇怪。璞玉早晨還是秘書長的未婚妻,到晚上竟變成叫化子老婆了,真是可憐!她這一世算是完了。璞玉這人倒是太已賢慧,寧可拋了後半世的榮華富貴,情願跟瞎子去受罪,不知道她心裡是什麼滋味?若是我,就得另打算一下。莫說趙秘書長對她的情義,惦記了五六年,當初肯為她拋棄前程,回南邊去,到現在又為惦記著回北方來,簡直心意比鐵還堅,連說書唱戲都少見這樣痴心的人。璞玉的心也不是石頭的,如今眼看著將到一處,得如他的心愿,竟然又給拆開了,心裡怎能不難過?只為璞玉性情剛強,不肯做沒理的事。瞎子是她本夫,既然遇見,就得重跟他過,心裡任怎麼難過也得忍著。」丁二羊道:「真也難為她能忍,眼睜睜的離開情人,去跟殘廢的堵心丸過日子,這跤真摔得夠重,換個人准得摔死。」寶山道:「是啊!璞玉也未必能活得長。你想想趙秘書長把婚禮預備得多麼熱鬧,新房還是王督軍送的,聽說裡面家具就值一兩萬。督軍老太太又要認璞玉作為乾女兒。到結婚那一天,大概連大總統也得來應酬,那是什麼樣的風光!璞玉能過那麼一天,這一世就沒白來。」二羊接口道:「真是風光到一百成,誰看著不眼熱?外面已經鬨動了,都等看看這闊勢派兒的大婚禮。這一來全完,不但眼前的人掃興,就是王督軍和他的太太,也大大的沒趣兒。」寶山道:「那還都不大相干,我只替趙秘書長發愁。連督軍一家帶同事屬下的賀禮,他已收了幾百份,足值幾萬,而且還都送到這邊來,交給璞玉收管,把大姨太太的屋子全塞滿了。如今事情一吹,這些禮物可怎麼交代?」二羊道:「真箇的,這可不好辦!反正收下的禮不能退回了,也許給我們分分。」寶山道:「你犯財迷哪!沒這種便宜事。我想早晚得原封兒退給人家。哦,說到這裡,我想起來一檔事。前幾天我女人進來給咱們太太請安,見著璞玉,又給她道喜。璞玉大概因為我女人是新娶的,看見太太們賞見面禮,她也從她自己受的禮物裡面,拿出了幾件金首飾給我女人。我女人樂得什麼似的,回家直夸璞玉大方,還想等她嫁過去以後,求她跟秘書長說句好話,給我謀個小官兒做。現在不但我的官兒飛了,只怕我女人得的首飾,也得退回。」二羊道:「豈止你麼,連我也指著給趙府幫忙喜事,落幾個賞錢,也換換季呢!你說這瞎東西缺多大的德,害苦了我們了。」寶山道:「這瞎子豈肯只害了我們,連他親生自養的兒子也給害了。」二羊道:「這我倒不明白。他那兒子不是丟了麼?」寶山道:「是啊。那個孩子雖然丟了,可是趙秘書長答應托地面上尋找。若找回來就跟他的娘到趙家去,立時變成少爺。憑趙秘書長那樣心眼兒,還會待承錯了?一定和自己兒女一樣愛惜,供給念書上學,給成全出個樣兒來。那孩子豈不一步升天了麼?如今瞎子出世,趙秘書長這一傷心,連官兒都要不做,不久就離開天津,哪還顧得替他們找兒子?那孩子算是永遠回不來了。就是他們自己能找回來,那孩子他仍舊是小叫化子,長大除拉車,還會有別的起色呀?」寶山說到這裡,算是已經把淨蓮所教給的重要綱目,都已說出來了,底下沒什麼可說,就又對了二羊讓酒讓菜,漸漸把談鋒轉到別處。又談了一會兒,便打個呵欠說道:「我有些困了,咱們回門房躺會兒。」二羊應著,二人便出了書房,回到門房。 寶山道:「我算把藥給他下了,只看靈不靈吧。」丁二羊道:「咱們瞧著,他一走就算靈了。」二人就坐在榻上,凝神聽著外面。過了半天,並不見動靜。丁二羊低聲道:「我看要糟,那瞎子好容易得著老婆。本來他才得著老婆,又知道咱們老爺幫助璞玉他也可以跟著沾光,怎樣說比在救濟院或是做叫化子舒服得多,當然寧死也算賴下去。怎能為聽幾句閒話,就走開?他若不走,我可就要干我的了。」正在說著,忽被寶山掩住了嘴,又對他擺擺手。二羊連忙住口,屏息靜聽,果然有窸窸窣窣的聲音,由裡面走出來。過了一會兒,就見那瞎子由裡面摸牆扶壁,悄悄的溜出來。門房中本有燈光,瞧見他穿著柳塘給的破舊衣服,像做賊似的往外溜,但瞎子卻不覺察,仍摸索著輕輕走出。到了街門,摸了半晌,才把門開了,直溜出去。寶山輕輕拍手道:「妙計成功了!淨蓮真不含糊!二哥你替我看會兒門,我回家報告一下,等我回來你再走。這一下你可放心了,你們老爺不會再走,你這副官也當下去了。」說著就戴上帽子。丁二羊攔住道:「你不好動,得讓我走。弟妹晚知道會兒又算什麼?」寶山道:「你是想回去報告你們老爺麼?」二羊道:「我不是報告。他那種脾氣,若是現在報告他,就許立刻派人把瞎子給追回來,交還璞玉,那就更糟了。我只是回去看住他。他就許今天起五更上火車,萬一走了,我們才保住了璞玉,又丟了他,那不更麻煩了。」寶山道:「那麼你就去吧。」二羊點頭道:「好,我走了。老弟你記住,咱們辦的這件事,永遠不能告訴人。就是往後,出了什麼想不到的事,你也不能泄漏。還有咱們弟兄相好了一場,你……」說著忽然把下面的話咽住,伸手拍拍寶山肩頭,就向外走。寶山才說句:「你今兒真是醉了,滿嘴胡說。」二羊已走了出去。寶山就跟出去關門。 一到門口,二羊已跳到階下,忽回頭一揚手,把個紙包兒拋給寶山道:「這是我的一點體己。我喝醉醺了的,那邊門房人又雜亂,勞駕你煩弟妹替我收著吧。你們用錢儘管花,我並沒用。」寶山道:「這是多少啊?」二羊道:「我也沒數兒。」說著就匆匆走去。寶山看他走遠,才關上門進了門房,把紙包兒打開,數數鈔票,竟有將近二百元的數目,知道這是二羊做副官的官俸和拉洋車的工錢積攢而成。心想這筆錢交淨蓮存著,以後他再要交來,我還代存,可是不能再退還他。等存有成數,就給他娶個副官太太,從此立份家業,也不枉我們相好一場。又想今日他好像變了個人,居然會長篇大論的說話,卻又說得支離糊塗不知什麼原故,想是為著他主人要走,真動了心,又加酒喝多了。寶山想著,就也上床歇息。過一會倦意上來,竟呼呼睡去。 這一覺睡得甚為沉酣。到了次日,太陽上來老高,才被敲門聲驚醒。他出去開門,原來是他父親張福來了。張福見他這時方才睡醒,沒做一點事情,氣得數落了一頓,叫他回家養福,自己拿著掃帚簸箕,打掃院子去了。寶山受了申斥,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猶疑半天,才決定回家把消息報告淨蓮,就洗了洗臉。方才要走,忽聽外面又有人敲門。走出一看,卻是趙宅管家宋升,忙讓進門房,問他有什麼事,宋升道:「我送信來了,你們老爺起床了麼?」寶山道:「他大概才睡下不大會兒。這封信要緊麼?」宋升道:「我們老爺倒說是要緊,可沒提請你們老爺立刻拆看。大概不是忙事,要不然怎不叫早送來,直到上了火車,才交給我呢?」寶山大驚道:「怎麼,你們老爺上火車了,走了?」宋升點頭道:「可不是走了,我送到車站,眼見他買了到漢口的車票。」寶山道:「到漢口怎在天津買票,不是得先上北京麼?」宋升道:「京奉京漢,正辦著聯運。大概我們老爺為著方便,從本地買通票,就可以把行李交給路上,不用多一回麻煩了。他的行李雖然不多,可單是破書爛帖,就裝著四隻箱子,也很夠照管的。」寶山瞪著眼道:「走了?真走了?這可怪。哦,丁二羊不是回去看住他麼?」宋升道:「你說什麼?丁二羊從昨夜被老爺罵出去,一直沒回去。」寶山道:「直到早晨,你們老爺走的時候,他也沒回去麼?」寶山瞪眼張嘴,半晌才道:「真是麼,他怎會沒回去?」宋升道:「你看見他麼?」寶山不語搖頭,忽見宋升手裡的信,就道:「這信里不知說什麼,我給交上去吧,大概不用聽回信了。」宋升苦笑道:「有回信又往哪兒交他?」說著立起道:「我走了,改日再來瞧你。」 寶山心中惘惘然,雖然不在局中,也頗有樹倒猢猻散,飛鳥如投林之感,就說了聲幾時走過這兒,進來坐坐,先送宋升出門,才自奔了內宅,直向雪蓉臥室窗前走去。方要捶打窗戶,張福正在院中掃地,抬頭看見,忙叫住道:「你要瘋呀?老爺才睡下不大功夫,怎麼吵他?」寶山道:「有要緊的信。」張福道:「要緊也不成。你快走開!」寶山道:「一定要叫醒老爺。他若生氣,我自己承擔。」張福呸道:「你是誰的兒子?什麼東西?不走我揍你。」寶山心想:我是誰的兒子,你還不知道?我是什麼東西,也惟有你最清楚。任你打我,也非叫醒老爺不可,就舉手在窗上捶兩下。 裡面柳塘因初入夢境,尚未睡酣,聞聲便醒。張福正舉掃帚跑過,要打寶山,柳塘已在窗內發了話,問了聲誰,寶山忙對父親擺手,答應著道:「老爺,是我。」柳塘道:「有什麼事?大清早吵我。」寶山道:「趙秘書長有信來,宋升才送到的,他說秘書長已趁早車走了。」柳塘大叫道:「是麼?他竟走了?快拿信我看。」寶山道:「我怎麼遞給您?」話方說完,只聽嘩啦一聲,玻璃窗已被柳塘從裡面用煙槍打破一塊,伸出手來,把信抓了進去。他睡眼模糊的,把信拆開,抽出一看,只見箋上寫道:「弟行矣!辛酸衷曲,諒都在洞照之中。事局至此,留也何堪?不行何待?今日束裝,已上征途矣。此行心如槁木死灰,百無繫戀。所深戀至歉而不能自已者,惟有我兄耳。與兄相交不過徑月,而衷心之契,有逾總角交期,白頭重過。弟為東西南北之人,半生交遊,何止千百?至遇兄而始驚文章豪俠,並世無儔,刮目覺明,銘心難忘。不知兄見許何若,而弟對兄固已謂一人之交。然孰知判袂匆匆,臨別竟不得登門一叩,自知疏慢萬死。然兄亦知弟若造府辭行,適如自系,將永不得行矣。弟固非一別津門,竟爾終古。津內有兄,足以牽弟魂夢。茲後無論五年十年,以至念年,只有機緣,必當北上,與兄盤桓。不止為平原十日之飲,或且依兄不去,至於終老,白頭兩翁,戰詩對酒,老來之樂,或逾少年。此事當必可期,惟須待傷心之跡稍陳耳。尤有所懇,敬祈撥冗代為料理。所受禮品,列有清單,可一一檢還原主。督署中者,即總交軍醫長文公。兄既曾與一面,弟亦有函托之矣。附呈支票一紙,數共四千,系弟北來宦囊所積,祈以五百代致君家僕婢,償其辛勞,慰其殷望,余者可轉交璞玉,供他夫婦生計。惟請勿道弟名,作為我兄施與也可。已死春蠶,吐絲已為多事,況作繭乎?書不盡意,惟兄憐而諒之。嫂夫人及如嫂前祈代致意,附呈小詩三章,腦亂心枯,不成文理,聊代一箋涕淚,為故人留念而已。弟警予拜!」下面另行寫著詩句是:「春雨纖纖夢亦孤,風塵識面落花初。三生舊約疑仙石,十里眉山幻畫圖。前跡未隨陵谷變,重來曾擬笑啼俱。早知終有分別日,爭及當年不識渠。」「歡情愁緒本如煙,何必追思始可憐。小苑只今春九十,蓬山終古路三千。桃花紅憶當年笑,明月新成別處圓。他日異鄉回首望,想到舊淚久應干。」「解脫未能真解脫,纏綿卻是枉纏綿。果應人面殊今昔,失悔花間競後先。始識有情皆是累,可堪無路早尋仙。倚情合共樽前懺,雨散雲飛更幾年。」柳塘看了拍著床嘆道:「可憐可憐,他真是心碎腸斷。這詩作得亂七八糟,可是真有眼淚。哎呀,他走了,我可怎麼辦哪!咳咳,不錯,自古有情皆是累,我也被情累住了。對璞玉是一種憐恤的情,對警予是朋友的情,結果我受了罪。警予走得好叫我難過,才交上一好友,立時又失去了。」 柳塘叫著,把雪蓉驚醒,爬起來問什麼事。柳塘嘆道:「警予走了。我本想到這一著,可沒想到這麼早。」雪蓉愕然道:「是真的麼?他竟走了?這信里說什麼?」柳塘道:「他信里並沒甚提璞玉,只說捨不得我,其實他是傷透心了。只有一句說到璞玉,是留下四千塊錢,五百給咱家下人,三千五給璞玉夫婦。」雪蓉道:「哦,他還留下許多錢麼?事情到了這步田地,他還……真是太愛璞玉!只可惜璞玉承受不著他的愛。在兩年頭裡,他回南的時候,也曾給璞玉留過錢啊!」柳塘道:「可不是?警予這是第二次離天津,兩次都是為著璞玉。在他只算把舊事重演一回,前後簡直一點不差。只是那瞎子好似對警予報了仇。以前他因璞玉結識了警予,氣得離家走開。如今警予卻因璞玉又重尋著瞎子,自己悄悄退讓。二年多的時候,來了個循環往復。只是可傷心的,是警予並沒得著璞玉。璞玉在這二年里也枉過著地獄生活,並未和警予有過一天的廝守,大家都只擔了虛名。」雪蓉道:「但是在璞玉一面,可就不一樣了。當初警予走時,瞎子也走了,害得她兩頭不著,才落得神經錯亂,受了無限罪苦。這次警予又走,她自然難免傷心。不過警予就是不走,也仍沒計奈何。她已一心跟著瞎子,對警予的走也不致十分難過。和上次情形不同的,就是瞎子又回來,可以和他白頭到老了。現在又有了警予留下的錢,她夫婦很可以飽暖無憂,真不知瞎子哪兒來的福氣。」柳塘搖頭道:「且不要管他們,我還沒睡覺呢,警予既已走了,追不回來,別的事都可緩辦,我且睡覺要緊,睡夠了才有精神辦事。這回善後,很夠麻煩的呢!」雪蓉道:「鬧了這麼一陣,你還睡得著麼?」柳塘道:「我也怕犯了精神興奮的老毛病。但也只可試著睡,要不然,就得帶八成病。」說著就喊道:「寶山,你們靜些,暫且不要打掃院子,也不要說話,有什麼事下半天再說。」寶山應了一聲。柳塘又道:「你告訴他們,好生伺候書房裡的那位,叫廚房給預備點心。」寶山又應了聲,方才和張福一同退出內院,回到門房。父子二人,講論了一會兒警予的事。 過了半晌,張福忽向寶山道:「你去看看,書房那位瞎爺醒了沒有?咱們別落包涵。」寶山心想:「我上哪裡去看他?」就道:「沒醒呢,現在才七點多鐘。方才我在書房窗外走過,裡面還沒一點動靜呢!」張福道:「你別懶,等會兒差不離就去看看。主家那樣好心,咱們當下人的,別落個勢利眼。」寶山心中盤算:瞎子已然走了,必得有個人去發現他失蹤,好向主人報告去。但是誰去發現呢?一發現就得去吵醒老爺,還要費許多話。我既知道,絕不去自找麻煩。但也不願叫父親去,最好等門房裡別位同事到來,叫他們當這苦差。哪知等了半天,仍不見有人到來。 張福已抽完兩袋旱菸,向寶山道:「你倒是去看看啊!你若不高興問候瞎子,我就去伺候瞎子。我就去伺候!」寶山心想:「我這不是劫數難逃了?」寶山聽著,只可立起說道:「我去我去。」卻又搔頭皺眉,懶懶的一步挪不了二寸。張福以為他仍是脫滑躲懶,就又發怒叱罵,哪知寶山卻是另有心意。 正在這時,忽然聽著院內有人低聲叫道:「門房有人麼?」寶山才走到門房門口,聞聲走出去,卻見是璞玉站在書房門旁的遊廊盡端,已經裝梳整齊,卻是滿面驚慌。寶山看著心中大悟,知道她已經先替自己發現了,就向她陪笑說道:「您早起來了?」璞玉聞言張皇說道:「你可知道……他往哪裡去了?」寶山只可跟她裝糊塗道:「你說什麼?」璞玉這時對瞎子的稱呼,深覺困難,既不好稱為我們先生,又不好稱他的姓,因為別人還不知道,也不好單稱他名字,只可改詞兒道:「你上書房去了沒有?人上哪兒去了?」寶山也不知該稱瞎子為什麼,就道:「你說……不是在書房麼?」璞玉道:「沒有啊!我才進去,房裡是空的。」寶山裝作不信道:「不能,他能上哪兒去了?我並沒離開門房,沒見他出去。」說著就跑進了書房,張望一下,又跑進廁所以及別的空屋,都細瞧了一遍,才又走到璞玉面前道:「這可奇怪,他怎會不見了?」璞玉道:「你沒見他出門麼?」寶山道:「沒有呀!」璞玉面色慘白,瞪目發怔。 正在這時,張福走過來看見二人對怔的情景,忙問有什麼事。寶山道:「書房那位不見了,你看這不是新鮮事麼?」張福大驚道:「怎麼會不見了?也許……你都找過了麼?」及至寶山說出書房的人失蹤,張福也大驚欲絕的叫道:「不能夠!好好的在書房,怎會不見了?」說著又問寶山道:「你不是一直守在門房,沒離開麼?」寶山道:「我從昨兒夜裡從家裡回來,就一直在門房,沒離開一步。早晨您來,不是叫開的大門麼?」張福道:「是啊!若是這樣,他絕不會出去。也許早起出屋上茅房,新來的人摸不著門,竟摸到後院去了,也未可知。」寶山道:「不能啊!中院的門夜裡關著,這才開了不大會兒,他怎會進去?」張福道:「你不用管,快進去看看!」寶山只得進了中院,由太太住的上房過堂,穿了進去,到了王廚獨占區域的後院,各處看了一看。當然他知道沒有,轉個彎仍由過堂出來,心裡只想:這一來瞎子的失蹤,要鬧成怪事。自己守在門房,不得不如此設法,卻難免把他們都鬧糊塗了,只我一人心中明白。但自己所納悶的,就是二羊曾說回趙宅去看守主人,何以宋升竟說他並未回去?他上哪裡去了?難道醉得睡在路上? 正在想著,已走過上房堂屋。太太早已起床梳洗完畢,正在裡間坐著,喝她的照例早茶。看見寶山來回經過,就叫住他詢問,寶山只得把瞎子失蹤的事說了。太太也十分詫異,走出來道:「我也去瞧瞧。一個大活人怎會丟了呢?可是若真丟了,倒是痛快事,只怕未必真丟得了。」太太說著,就也跟寶山出來,見璞玉仍站在書房廊下。寶山向她報告後院也無蹤影,璞玉顏色灰敗,顫聲道:「他上哪兒去了?真真把人急死。」太太上前拉住她,撫慰道:「妹妹先別著急,也許出門去了。一個大人還會丟了不成?你先回屋歇歇兒,叫他們找去。」說著就拉她向里走。璞玉只不肯動,瞪目望著對面的牆,好似自言自語的道:「這事奇怪!他不會無故出門。現在……莫非……莫非……」說著眼瞪得更大,轉向張福父子身上一掃,又低下頭去,自語道:「難道誰跟他說了什麼?不能啊!」 寶山心中有病,聽了這話,不由一驚,暗想璞玉竟已悟到了。隨見璞玉拉住太太說道:「太太,我得求你。二爺還在睡覺,能不能驚動他,替我想法找找?」太太道:「驚動他倒沒什麼,只是你何必這樣著急?」說著向張福道:「老爺今兒睡得早麼?」張福道:「睡得早晚我不知道,只是方才有人送信來,被吵醒了一回,現在還不知睡著沒有。」太太道:「誰送來的?什麼要緊信,在清早吵醒他?」張福道:「是趙宅人送來。趙秘書長已經離開天津回了南京,給老爺留下的信。」寶山當他父親說時,暗自著急,心想:瞎子失蹤,已夠璞玉消受,現在萬別再說出趙秘書長的事,給她火上澆油了。但張福哪知就裡,順口說出來,寶山攔阻已來不及。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