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十四回 肝膽出風塵蛾眉脫劫 姻緣懷故劍俠骨盟心

劉雲若 《舊巷斜陽》
話說柳塘讓老紳董入座,老紳董走到桌前一看,見水果冷盤已擺滿了圓桌面,箸匙等小家具,全是銀制,耀目生光,看得已有些頭眩心亂,竟由著柳塘駕弄,坐在正面中間,柳塘、警予左右相陪。老紳董倒是知道禮節,坐定才叫道:「呦,這可不成!我怎麼弄了個灶王爺的座兒呀!」柳塘已執壺給她斟上一杯上品花雕。老紳董擺手道:「我不喝,不年不節的,喝哪門子酒?」柳塘道:「不要客氣,您必得領我這點小意思。」說著替警予和自己斟上,才舉杯勸酒。老紳董喝了一口,連吧噠十幾下嘴道:「這酒餿了,怪酸的,一點兒不辣。」柳塘忙道:「您不愛喝黃酒,改別的吧。」老紳董道:「給我來二兩辣的。」柳塘道:「高粱麼?」老紳董道:「我要白乾兒,加點兒糖。」幾個堂倌正在側耳聽著她要喝什麼,好急忙去取。及至聽了白干加糖,都覺一怔。還是柳塘聰明,向堂倌道:「去取玫瑰露和蓮花白來。」須臾取到,老紳董呷了口玫瑰,點頭道:「好,對了,這才是酒味兒。」 柳塘讓著大家喝了一杯,堂倌又過來取開水果冷盤。老紳董自語道:「還沒吃呢,就拿走了?」警予聽見,就吩咐只把水果拿開,冷盤先放著。老紳董這時倒不拘束了,東夾一箸,西夾一箸。柳塘、警予又在她面前擺了三隻杯碟,都給布得上了尖兒,那情形只差香爐蠟台,就完全像上供了。老紳董每吃一口,都要吧噠嘴,皺皺眉,似乎品著滋味,卻又不知何物。及至第一道冰糖燕菜上來,她看了看,就充起內行,用筷子指點著道:「光說不算,真好手藝,把豆腐熬得都起了馬蜂窩兒,還這麼絲絲拉拉的。」說著用筷子去夾,但只夾不起來,那筷子就在碗裡洗了澡。柳塘、警予因她每次夾菜,都把筷子吮上一下,而且兼理牙籤職務。這一洗澡,就都望湯興嘆,不敢再吃了。柳塘就把碗推到她近前道:「您用調匙掏著吃吧。這東西清潤滋補,最養人的。」老紳董這才用匙吃了一口道:「咦,不是豆腐。這叫什麼行子?」柳塘道:「這是燕菜。」老紳董道:「燕菜?也是園子種出來的麼?」警予接口道:「這不是菜,通常叫做燕窩。」敢情這一說她明白了,撅起屁股,向碗內望著道:「這就是燕窩魚翅的燕窩呀!我今兒可看見了。」又嘖嘖兩聲道:「真闊真闊!這是天上王母娘娘養的燕子搭的窩,隔一百年,王母娘娘打掃天宮,才把這燕窩打掃下來,從南天門往下一扔,落到我們世界上。這才是貴物兒,聽人說在康熙年間,就跟金子一兩換一兩了。你二位怎不吃呀?」柳塘吹了句道:「我們天天用這個當點心,都吃膩了,你請用吧。」老紳董一吐舌頭,舌頭落入碗裡,用嘴嗞溜一吸,吸進了一大團,嚼著說道:「甜得怪有意思。」說著就像喝麵湯似的,忒嘍忒嘍把一碗全喝了。還把碗底剩的渣末,抓出來放在紙花上,包好塞入懷中,想是要帶回去誇耀鄰里了。 柳塘再讓了一杯酒,堂倌又端上魚翅。老紳董真是聰明,一見便道:「這必是魚翅,必是魚翅!」柳塘道:「對了。」老紳董道:「這本是成套兒的,燕窩魚翅麼!要不是先吃燕窩,我就當這是肉湯燉粉條了。」柳塘一箸夾空了大半盤,送到她面前。老紳董仿照炸醬麵吃法,又忒嘍起來。趙警予心想:這老紳董真是聰明,不特聞一知二,而且舉一隅能以兩隅反,實可媲美古賢。可惜未曾讀書,否則必成個女才子,也許中個女狀元。我以前看見許多無行文人,每每借酒撒瘋,做出許多不規矩沒出息的事,就改了一句舊對聯,是「從來名士皆酗酒」,只是湊不上下聯。今日從老紳董身上湊得了,「可惜淫娼不讀書」。這老紳董真是質美未學,天才卻是有的,要不然怎會出人頭地,成為老紳董呢!想著便不覺一笑。柳塘疑他是嗤笑老紳董,急忙對他使眼色。警予急忙斂容,和柳塘一同勸酒,隨著又上了幾道菜。 老紳董的酒已喝過兩壺了。柳塘怕她醉了,失去時機,就不再勸,暗示堂倌急速上菜。須臾擺滿桌上。老紳董不住念佛,說這些好菜,都得剩下,白便宜了館子。柳塘道:「這剩菜本可以送回家去的。」老紳董道:「對了,憑什麼白給他們呢?送回你家,夠吃好幾天的。」柳塘道:「我家裡沒人吃,向來不讓他們送。」老紳董酒蓋了臉道:「怪可惜了兒的。你不要,我帶回幾樣去吧。這鴨子,這魚,這小老鼠兒,這……」柳塘就回頭向堂倌道:「照今天吃的,原樣兒做一桌,給老紳董送到家裡去。」老紳董擺手叫道:「別價,別價,怎麼吃了還送?你張二爺要折受死我呀?」柳塘道:「不必客氣!我已吩咐過了,小意思,不過七八十塊錢的事。」老紳董暗吐舌頭,心想:我做一個月的好生意,夜夜不空,也見不到十塊大洋。今兒一點菜就是七八十,張二爺真太闊了,太大氣了,太把我當朋友了。可惜我是太老了,院裡姑娘又沒一個長得俊的。再說我也不能叫好朋友長大瘡,這可怎麼報答他呢?老紳董心裡想著,嘴裡卻沒耽誤了吃。她來時曾特意上過茅房,排泄積物,所以入座時肚子好似癟皮臭蟲。及至吃飽,肚子就成了打滿氣的皮球,喉嚨以下,絕無餘隙。這時若教她唱一段歌,恐怕隨著歌聲要噴出海參肉丸了。吃得實在不能再吃,只得放下筷子。 柳塘、警予讓她散坐漱口已畢,柳塘仍在榻上吸菸,定要老紳董吸一口消食。老紳董勉強吸了一口。柳塘叫她躺著別動。老紳董躺在榻上,頭上暈暈的,肚裡滿滿的,又聞著堂倌獻上的香茶,茉莉花香直撲鼻兒。這份兒舒服,使她想起十幾歲時初入娼門,備受蹂躪,感受極度痛苦。過一年以後,忽然接著個美貌青年。自己既因愛生情,他也能給意外樂趣,那一夜才領略到人生真味,就像今日酒足飯飽,冥然昏臥的滋味一樣。這兩件事是畢生難忘,活著印入腦筋,死了帶入棺材。老紳董想著,不由口中說道:「張二爺,你太好了,我可怎麼報答你呀?」 老紳董正在說著,柳塘忽然立起,向她作了個揖,老紳董急忙爬起叫道:「張二爺,你這又怎麼了?無緣無故……」柳塘道:「我有件事要求你幫忙。」老紳董一怔道:「二爺,你求我?我可有什麼值得你求?」柳塘道:「這件事只有你能幫忙,千萬可得應我。」老紳董道:「二爺你說吧,只要我能辦。哦,你是看上我們那一溜兒的姑娘了?」說著又搖頭道:「不能啊!」柳塘道:「不是。我請問在趙家窯開玩藝兒的,有個姓丁的,外號兒黑心疔,你可認識?」老紳董道:「怎不認識?那是我的乾兒子。你跟他鬧事了麼,那一句話就完。」柳塘道:「不是。是我家裡的小婆兒,有個乾姐姐,叫做璞玉,因為受人的騙,先落到班子裡,現在又落到黑心疔手裡了。我已經調查實在,只是沒法兒弄她出來,為了若干日的難,才聽說您是黑心疔的乾娘,只可求您給幫回忙,說句話兒。那黑心疔要多少身價,只要不差大格兒,我都答應。」老紳董聽著,眨了眨眼,擺了擺手,忽抓住柳塘哈哈笑道:「你呀,你呀,你算找對了路兒了!你只知道黑心疔是我乾兒子,還不知道他那生意是借我八百塊錢乾的。這點小事,還不好辦?你說的那個人兒叫什麼?」柳塘道:「原叫璞玉,現在卻不知改做什麼名字。她有二十來歲,高身量,細腰扎背的,現在正害著眼。」老紳董聞言,霍的立起道:「方才接我的四輪電,還在外面麼?」柳塘道:「在外面。你幹什麼?」老紳董道:「你叫車送我到趙家窯,我去把那個璞玉給你接回來。」柳塘道:「這不是忙事。你也得先去說說,問問價兒,還要商量。」老紳董道:「用不著!我先給接回來再說。身價的事好辦,實告訴你說,我們那種地方,買人兒沒有大價錢,至多三四百,那就頂了天兒。我既出頭,黑心疔也不敢訛人,將來照原價給他,至多再饒幾十。二爺你就不用管了,快送我去,還叫那個接我的小伙兒跟著。」 柳塘見她如此熱心,甚為欣喜。就喊進寶山,吩咐他快伺候老紳董坐車上趙家窯,去接璞玉。寶山應著,又問:「接著了仍回飯莊麼?」柳塘想了想,也知道飯莊不便,想要接回家中,又想老紳董必跟回來,還許帶著黑心疔,這等人如何能讓進家中?想著就說:「還回這裡吧。」寶山就扶著老紳董走出。柳塘、警予送到院中,又說了些拜託的話,才看著他們走出去。 須臾聽汽車響動。柳塘欣然拍著警予肩頭笑道:「恭喜老兄,我這一寶算押中了。也許一小時內,你就可以和璞玉見面。」警予也自悲喜交集,這時雖還未見著璞玉,先已動了感情了。 二人回至房中,靜坐等候。柳塘吸著煙,心中計算,由這裡到趙家窯,汽車走五六分鐘,來回不過十餘分,老紳董若是交涉順利,大約有半點鐘就回來了。哪知過了有三刻鐘,還不見音訊,正在焦急,忽聽外面車喇叭響,二人一齊跳起,向外張望。只見由影壁轉過寶山,後面並無他人跟隨。二人愕然對視,都感到詫異失望。寶山匆匆跑入房中,面色青黃不定。柳塘由他面上,看出事情已失敗了,迎著問道:「怎麼樣?不成麼?不成麼?」寶山喘著氣道:「不,不是不成,是成了。成了,可是……」說著忽地請了個安,滿面惶愧的道:「我給惹了禍,求老爺責罰。」柳塘怡然道:「什麼?你惹了禍?你怎會惹禍?」寶山道:「老爺別生氣,我慢慢的說。我伺候老紳董到趙家窯,進了黑心疔的窯子,就先遇著黑心疔在院裡。老紳董揪住他要璞玉。黑心疔說沒這麼個璞玉。我領老紳董把璞玉尋著。她仍在那院角小屋住著,眼睛還害著沒好。我指給老紳董,老紳董就跟黑心疔說:『我不管叫什麼玉,就是這個人兒,我得領走。你多少錢買的,快說!』黑心疔似乎不大願意,先問老紳董是替別家倒人兒,還是歸你自己院裡。老紳董說:『放屁!你別疑心我是來搶你的錢樹,我不做那沒理的事。這個璞玉是正經人家姑娘,受了拐騙,才落到這兒。現在人家查出來,托到我跟前,面子太重,我非立刻領走不可。你要駁我,咱們今兒有死有活。』黑心疔好像極怕老紳董,才說出是四百六十塊錢買的。老紳董聽了,就說:『還你六百,添一百四的利錢,拿你欠我的賬對沖。』說完就進屋去拉璞玉同走。可是璞玉還不知是什麼事,疑惑又把她轉賣,不肯跟著走。老紳董急得張二爺、趙老爺的說了半天,越說越不明白。還是我知道一點情由,把咱家二姨奶奶是誰,告訴了她,又把您千方百計救她,從三玲書寓直到趙家窯的細情說了,她才相信,答應跟我們回來。」 說著又請個安道:「我真該死!不知怎麼叫鬼催的,一時想獻殷勤,多說了句話,竟惹得她抵死不肯回來了。」柳塘道:「你說了什麼?」寶山看著趙警予,湊到柳塘近前,低聲道:「我為著要叫那璞玉歡喜,先給她送個喜信兒,就悄悄告訴她:『有位趙警予老爺,現在又回到天津,作了督署秘書長,這時也正在第一春飯莊等著,你一去就見著了。』哪知她聽了這話,反倒變了顏色,痛哭起來,賴住了再不肯走。老紳董亦怔了,和我一同勸告。璞玉只哭著道:『我不見他,我沒臉見他。你們還讓我留在這裡,我不去!』」柳塘頓足道:「糟了,你真知道的多,話也太多,好好兒的事給弄壞了。」趙警予問什麼事,柳塘道:「他這東西多嘴,告訴璞玉你在這裡,璞玉羞於見你,不肯同來。」趙警予聽了,忽地轉過臉去,寶山更覺羞慚。柳塘又道:「快說吧,以後怎樣?」寶山道:「以後越勸她越不成。老紳董也沒了法,只得把我叫到旁邊,吩咐快回來報告老爺,另外想法。若能叫咱們二姨奶奶去一趟,也許容易勸她出來。」柳塘皺皺眉,又道:「老紳董呢?」寶山道:「她說黑心疔詭計多端,她若不在那兒,恐怕他們又把璞玉藏起,所以她沒有離開,仍在守著璞玉。」 柳塘搔頭尋思,實在不願叫雪蓉去接璞玉。誰家的姨太太能進下等娼窯?但事已到了這地步,老紳董又正在那裡等著,只得回家商量再說,就轉身向警予道:「老兄不要失望,大約你今天不能見著她了。這是她的一種悲哀,自以為墮落至此,羞見故人。大約老兄的事,還得我和小妾深費些心思口舌,才能圓滿。現在我先回家,帶小妾接璞玉出來,安置在我家中,等把身體將息好了,再勸著她和老兄見面。現在你若一定要見,恐怕倒羞了她,弄成意外僵局,你想是不是?」警予惘然點頭。柳塘拍著他肩頭道:「那麼你先請回,靜候好音吧。好在金釵落井,自有在那裡。而且請你放心,桃花已經寫入丹青里,有我這護花帽在旁豎著,萬不許東風動搖了。」警予聞言,伸出手和柳塘珍重的握了握手,在一握之間,表示出無限感激付託之意。柳塘也在態度上表示了完全負責。二人這樣相喻無言的作別。警予穿上馬褂,柳塘叫寶山出去通知趙秘書長的車點燈。原有兩部汽車,一部被老紳董坐了去,一部還要留著回家接人,不能給他坐了。柳塘說著,也穿好衣服,取出十元開了堂倌小賞,便和警予一同走出,在門櫃歡送聲中,出到門外。 丁二羊拉著車過來,柳塘望著門櫃道:「趙秘書長的車飯怎麼開的?」門櫃答道:「照例。」柳塘指著丁二羊笑道:「這是丁副官,以後再來,給他在下面開飯,再開十塊錢。」說著自取出幾張鈔票,給丁二羊。警予才說何必,丁二羊已接過錢謝賞了。警予笑了笑,看著二羊臉上有血漬,鼻孔里堵著紙捲兒,心中詫異,便問他怎麼了,二羊率然的道:「方才跟他們拉車的砸錢兒,我贏了,他們不給錢,倒說便宜話,我跟他們打起來。周三打破我的鼻子,我也打腫了周三的眼,算倆值過兒。」說著忽低頭瞧見嶄新的麻葛褲上撕了道口兒,猛然跳腳罵道:「狗日的,還撕破我的褲,我不能饒他。」說著就要跑走。警予喝住道:「還幹什麼去,滾回來吧,以後再不許生事吵架。記著,再犯必然辦你。快拉我回家!」二羊才鼓著嘴不言語。警予上車,向柳塘抱拳,說句一切拜託,改日再見。二羊已抄起車把,如飛跑去,轉臉就沒了影兒。柳塘瞧著,覺得這丁二羊真好快腿,足以和汽車賽跑,卻不知二羊拉車,只在起初腳時和將終點時,才努力快跑,玩這作派,叫別人看自己的快腿,主人的快車,博幾聲喝彩,其實轉過彎兒,他就漸行漸慢,以至變奔跑為散步,慢得可以回頭和主人談天。因為他有痰喘病根,跑得功夫稍大,就要嗽喘如吼,不能再行。警予為應付他速度和時間,每次出門,身上總帶幾件公事,在車穩如舟的程途中閱看。若沒有緊要公事,就帶兩本詩集,路上吟詠自遣。但到將近目的地時,他會發瘋似的突然飛跑起來,常把警予嚇一大跳。 這且不提,且說柳塘見趙警予走了,也就上了汽車回家。張福和車夫坐在前面,柳塘定叫寶山同坐在車廂,仔細報告一切。寶山只得從命,側坐在旁,又引咎請罪一回,才說老紳董還真是熱心,看樣兒黑心疔若不答應,她准要拚老命,老爺這一桌燕翅席力量太大了。柳塘道:「這不能說只仗燕翅席。老紳董也實在有肝膽,這個人很是難得,你不要看她是個老窯姐兒,論起品格心地,直比我們這等衣冠人物還強。」寶山笑道:「老爺太把她捧高了。」柳塘道:「不然。就按我說,倘有個生人,給我送禮,請我吃飯,跟著就托我辦事,我不但未必肯應,還許惱了呢!就是答應,也未必這麼見義勇為。再說還不知怎樣端架子,慢慢騰騰,怎肯立刻受人使喚。改日我要給她掛塊匾,表揚表揚。」寶山道:「匾上寫什麼呢?」柳塘想了想道:「用風塵俠隱吧,可惜有點像武俠小說的名字,好似什麼山俠隱的姊妹篇。」說著哈哈一笑。 這時車已停住,到了門首。寶山開門先跳下去,扶著柳塘下車。柳塘吩咐車子等候,就直入內宅,進了雪蓉房中,見雪蓉和玉枝二人,正對坐穿線戲,就笑道:「你們真會玩兒啊!」雪蓉急忙立起,替他脫馬褂,玉枝就點菸燈,柳塘擺手道:「不用脫衣服,我還得走。」雪蓉道:「怎麼,老紳董這席飯還沒吃完麼?」柳塘道:「不但飯已吃完,連璞玉都救了出來,只等你去接了。」雪蓉叫道:「救出來了?這麼快,我不信。」柳塘倒在榻上道:「玉枝替我燒煙,你坐在這兒聽著。要燒得快,抽得快,說得快,聽得快,跟著還要走得快。你還得洗臉換衣服,預備接璞玉去呢!」雪蓉道:「璞玉在哪兒?怎還用我去接。」柳塘道:「你先一面上裝,一面聽我說吧。其實去的地方,又窮又髒,很用不著倒扯。不過你們出門,不漂亮還成?」雪蓉果然依言,就坐鏡台前理妝。 柳塘一面吸菸,一面把老紳董去接璞玉的情形說了,道:「只為寶山一句話,把璞玉給僵住了。老紳董是勸不動她,趙警予根本不能露面,我去了也難說話,遍想只有你是她的熟人,所以回來帶你同去接她。」雪蓉道:「接她我願意去,可是老紳董那個地方,我怎麼能去?」柳塘道:「不管怎樣委屈,你也得去一趟。好在有你丈夫護衛著,並不是你自己去單嫖啊!」雪蓉笑著罵聲缺德,就道:「好,我也只可去一趟。你們為璞玉花錢費力,都是衝著我的面子,我怎能倒不肯受一點委屈?你快抽,咱們就走。」說著草草整妝,也並未換衣服,只在外面穿件大衣。柳塘緊吸兩口,便也起身。雪蓉忽然想起道:「也該給璞玉帶幾件衣服。」柳塘道:「我看不用。只帶件外衣,別的回來再說。」雪蓉道:「她的身量和我一樣,只稍寬些,就帶件斗篷去吧。」柳塘隨手由衣櫃中取件斗篷,夾在肋下,就和雪蓉同走出去。 二人出門上車仍由寶山隨侍,直奔趙家窯而去。在路上柳塘叮囑雪蓉道:「你看見璞玉,不要說叫她難堪的話,只把你怎樣想她,怎樣尋她,今日相見,如何欣喜的意思說出來,再邀她到咱家去住。她若提到警予,你就說他和我素不相識,今天才被丁二羊領來找我的,現在已經走去。她以後住在我們家中,可以只跟你盤桓,任人不見。總而言之,得把她接回來。要不然寧可伴她在那裡住著,也不離開。」雪蓉道:「什麼,叫我住在窯子裡麼?」柳塘笑道:「我不過這麼說,非接她回來不可的意思。」雪蓉道:「我去了大約沒有什麼難。」柳塘道:「那也難說,到那裡看吧。」雪蓉心裡以為璞玉曾托人送信,求自己相救,如今前去接她,自然正如她所願,不會有什麼作難,即使有警予一節,也很容易說開。柳塘卻因璞玉聽警予已來,抵死不肯相見的事,認識了璞玉的個性,怕她疑惑大家是代警予辦事,堅意不肯同歸,覺得雪蓉去了也未必順利接回。哪知柳塘竟猜錯了,連雪蓉也未料到是那樣的結果。 車到趙家窯口外停住,大家下車。寶山望望雪蓉,忽似想起什麼。寶山低聲道:「老爺,我在頭裡走,您在後面,姨太太在中間。您可跟得緊些。」柳塘明白他的意思,因為這地方是流氓聚處,什麼壞人都有,雪蓉這樣漂亮少女,在巷中行走,難免被他們動手動腳,暗討便宜,只恐自己和寶山也擁沖不住。那種流氓蠻不講理,一拌嘴就許打架。想著正在沉吟,寶山忽然叫道:「有了,您等著,我去喚老紳董來接。」說著跑入巷中,柳塘和雪蓉立著等候。 過了一會兒,忽聽巷內有老紳董聲音,遠遠的罵著來了,不知跟誰爭吵,只喊我要淨街,誰敢在這裡走,砸斷他的腿,叫著越走越近。到了口外,才見她左手執著一隻舊棒錘,右手握著一柄大掃帚,好像唱鐵弓緣帶掃松似的,揮舞而來。柳塘看她這小題大作的神氣,又感動,又好笑,就道:「你這是幹什麼?」老紳董道:「你們那個寶山,說姨太太來了,叫我來接。我知道這胡同里沒好人,就抄起兩件傢伙出來,把走道的都趕跑了,來個淨街。」說著眼望雪蓉道:「這是姨太太呀!姨太太好!」隨即合手作個大揖。那掃帚的尖端,直向雪蓉臉上掃來,雪蓉嚇得倒躲。老紳董見過禮,又端詳雪蓉一下,嘖嘖稱讚道:「好齊整人兒,擱在班子裡都是尖兒,足值兩千往上。」雪蓉聽著臉上一紅,甚不樂意。柳塘也覺老紳董眼中世界上女子,都可用養人兒的眼光,分別等次,代定行市,一經她的品題,准得倒霉三年,實在不易消受,就道:「咱們進去吧。」老紳董說聲:「好,姨太太跟著我走。」隨又舞動手中兵器,在前開路。 這巷中早已被她鬧得行人絕跡,卻還用掃帚把兩旁土牆的泥皮都給打得亂飛。雪蓉忙用手掩住頭面。柳塘叫道:「你老停手兒,我們都快變成土人了。」老紳董這才收住招數,徑直前行。轉過彎兒,恰有一個短衣男子迎面走來,老紳董將掃帚抵住那人的胸膛罵道:「小子回去。」那人不服道:「你憑什麼攔我走路?」老紳董道:「就是叫你回去!你敢走個試試!」說著右手棒錘一揚,那人叫道:「你老婆子憑什麼這麼橫?難道趙家窯也出了個老紳董?」老紳董道:「小子,你說對了,我就是老紳董,才從橫街子搬來。」那人看了看她,說聲「我倒霉」,就轉身走了。柳塘看著,才知她果然聲威遠振,不愧稱為老紳董,就又隨著她走。 到了黑心疔娼窯門外,直走進去。只見院中甚為清靜,並無冶遊之客,想是早被老紳董趕跑。數個妓女都在房中探頭探腦,兩個夥計蹲在牆根休息,只一個穿黑衣服的短瘦男子,立在院中。老紳董指著他,說聲「這就是我的乾兒子」,就推著雪蓉,向里一轉,見那院隅凹入的小間門外,寶山正在把守。老紳董推開寶山,和雪蓉走入。先聞一陣霉濕之氣,就見地下一張小桌之上,放著只油燈,發出黃暗的光,照著前檐炕上,坐著個消瘦失形,閉目低首的璞玉。本來眼睛是人身的最要器官,也是人面的最要部位。平常人若是害眼,已經能使丰采大減,連累全部面龐都失美觀,何況璞玉又久受坎坷,早已作踐得不成樣兒。雪蓉乍一看,直認不出是她。繼而仔細再瞧,才看出仍有些地方仿佛當年風韻。這時老紳董已大聲代為傳達道:「璞玉姑娘,你的乾妹子來接你了。」雪蓉心中一陣酸痛,撲上前去,抱住她叫道:「姐姐,你怎麼……」底下就說不出話,哇的一聲哭了。 璞玉突然通身抖顫,雙手抓住雪蓉,把牙咬得咯咯的響,面上那兩隻紅腫的眼,隨著牙響漸漸睜開微縫。這時不知如何疼苦,把雪蓉的玉臂搖得都要破了。她張開目縫,由眼內射出一道紅光,落到雪蓉面上,嘴唇動了幾動,並未說出話,又見眼很快的閉上,兩行熱淚由眼角擠出,直涌而下,隨即向後仰倒,暈了過去。雪蓉一驚,哭叫:「姐姐,你又怎麼了?」老紳董上前,把璞玉推了坐起,手捏她的人中叫道:「不要緊,她是見了親人,心裡難過,閉過氣去,一會兒就緩過來。」柳塘看著初也一驚,繼而忽生急智,就問老紳董道:「她可容易緩過來?」老紳董道:「不要緊,我見過多了,只是閉住口氣,撅把著緩得快,不管她也照樣能醒過來。」柳塘心想:這未必是閉過氣,只是刺激太重,腦神經承受不住,故而暈厥,大致沒有危險,就向老紳董道:「老姐姐,你可有力氣?」老紳董道:「幹麼呀?」柳塘道:「我想趁這時把她架出去。當時醒了又要費許多話,儘自耽擱。」老紳董道:「叫我抱她麼?那成,這小伶俜人兒,扛起來就走,不算什麼。五年頭裡還跟他們小伙子扔石鎖呢!」柳塘道:「那麼你就快著。」老紳董也真麻利,先把璞玉移在炕邊,她才跳下地,背著炕向下一蹲,把璞玉兩隻手搭在她胸前,一手握著璞玉的胳膊,一手伸到背後擺著她的一部,就給扛了起來,而且毫不拖泥帶水,十分利落。向外走著叫道:「你叫寶山扶著點兒,防著我失腳碰了她。」柳塘道:「寶山不成,雪蓉你扶著點兒。璞玉現在已是趙秘書長沒過門的太太了,我們男子不能再近他。」老紳董嘖嘖誇讚:「二爺真是好朋友!」說著到了院中。 黑心疔迎著問道:「這就走麼?」老紳董道:「可不就走,還在這兒住著?身價已經說定,就那麼辦。」黑心疔似甚怏怏,但不敢說話,看他們走出去。當時寶山在前開路,老紳董背著璞玉在中,雪蓉緊隨在後,扶著璞玉的身體,柳塘在最末斷後,一行人直走出巷外。寶山趕上前拉開汽車的門,老紳董先轉身背對車門,將璞玉放進去,然後推她在一角坐好,雪蓉急忙上去扶持。柳塘看大功已成,對老紳董作個大揖道:「老姐姐,兄弟真沒法謝你了。」老紳董拉住他袖子道:「二爺,別這麼稱呼,我擔不起。」柳塘道:「我真從心裡佩服你,感激你。老姐姐,你真幫了我!」老紳董道:「你真不怕丟人,認我這個姐姐?」柳塘本因感佩至極,信口作親近之稱,不想竟認了真。好在柳塘豁達,覺得交結市井女俠,並不辱沒自己,就道:「這是什麼話?我一定認你這老姐姐。」老紳董大笑道:「這就俊了我了。好,我依實。我說兄弟,你上車回去吧,我還得去跟黑心疔交代清楚,別給你們再留麻煩。」 柳塘道:「你跟我回家去住幾天可好?」老紳董拍著大腿,狂笑道:「我的兄弟,你是四海人,我看得出來,所以蠻不客氣的交你。你認我這姐姐就夠受了,我可萬不能上你家去。誰家大宅門,有橫街子老窯姐跑出跑進呀!咱們誰也得體貼誰,誰也得給誰留臉。兄弟,你不用讓,姐姐說的實話。往後你若想我,就去瞧瞧姐姐。若嫌我那兒太髒,就還照今天這樣,叫寶山接我出去,請我吃頓小館子,給姐姐開開齋解解饞,咱們說會子話兒再散,你瞧多好。」柳塘聽著,更覺老紳董可愛,就道:「那麼我也不再讓,你請回吧,我明兒就去瞧你。」老紳董愕然道:「明天……哦,明天你就去,必是還這筆身價。我說兄弟,你若這樣,我就惱了。幾百塊錢的事,你不能跟姐姐分得這樣清楚,你是打算還了錢,就不認識我了。我不許你還,往後我短住了准跟你要,快上車吧。明兒你若去,我准罵出你來。」說著就把柳塘推上車,砰的關上車門,擺手叫道:「快走,快走!」 正在這時,忽有個巡警過來,叫道:「等會兒!」隨即拉開車門,指著璞玉向柳塘道:「這是你的什麼人?我看見你們才從胡同里把她背出來。這是運到哪兒去?」柳塘指著雪蓉答道:「這是我的小妾,那邊是她姐姐。因為受人拐騙,落到這趙家窯,我們今兒把她贖出來,帶回家去。」那警士道:「先生,你貴姓?」柳塘說了,警士道:「張先生,我很信你的話,知道你是有身份的人,絕不會幹意外的事。但這地方太亂,上邊有公事嚴查。我們的責任,不敢疏忽,請你先生到區里說句話吧。」柳塘聽他要將自己帶走,雖然不怕,但不願意麻煩,正在躊躇未答,老紳董已推著那警士道:「躲開吧!哪兒來的這些公事?這裡面哪一天都往裡運良家婦女。你們被開窯子的花錢堵上眼,一點看不見,如今運出一個,你就公事啦,私事啦。我看你是瞧見是坐汽車的,想要弄點什麼。告訴你,別打算!車裡的這個人兒,是我乾兒子黑心疔窯子裡的。我替這位張二爺辦事,花六百塊錢贖出去,過付是我,見證是我,你要帶區,我跟你去。你打聽打聽,老紳董可怕過事?」那警士聽了,看著老紳董笑道:「我說紳董,是你管的事啊!那自然沒錯兒。可是將來有事,上頭問下來,你都擔得住。」老紳董道:「那自然!不但是我,就是張二爺和這個人兒,都可以朝我要,一個跑不了。」那警士搭訕著道:「那麼好極了!」說完將手一揮,汽車就開動前行。 柳塘走在途中,更佩服了老紳董,心想:自己救出璞玉,已是快事;又交結了老紳董,更是奇遇。我這三四十年中,常與衣冠人物周旋,只看見禮義殷勤,行事虛偽,心情冷酷,態度忸怩的謂上等人。今日遇見這老紳董,就好似由狹隘鬱悶的都市,出至寬闊平遠的郊野。雖然景象荒陋,人物樸拙,氣質粗野,但另有一種廣敞之觀,軒爽之氣,令人心膈舒暢。回想有生以來,所遇這等的人,實在不少,而又全出市井之中,總算起來,以老紳董尤為難得。只看她並不征我同意,便自定價目,把璞玉贖出,而且她代墊了錢,並不跟我交代,也不許我立即償還。固然六百元為數戔戔,但在她身上,卻是巨款,不知幾年居積,才從皮肉中得到這個數目。別人也許認為她這樣慷慨,是知道我是財主,故而放心大膽,不愁抵賴,或者借這事聯絡感情,預備日後大開方子,這是完全錯誤的看法。因為她知道我是財主,不過看見表面闊綽,並不知實情,也沒到我家去看過。現在我若向一位深知我底蘊的親戚,商借六百元,恐怕那親戚立刻就會想到我將要破產,怕日後無力償還,因而拒絕;便是肯借,也必要立字據請中保,經十天半月的磋商,才把錢借給。老紳董只憑一句話,甚至連一句話也沒有,就把錢墊了,把事辦了,這才真夠朋友。可是我今天才認識她,還沒有朋友的資格。這人真太好了,我別白叫這聲老姐姐,明兒設法勸她拋棄淫業,來跟我享幾天老福吧。想著又看看車角上的璞玉,見雪蓉正擁著她,低聲說話,就問:「她已經緩過來了麼?」雪蓉道:「早緩過來了,嘴裡直說像發囈的話,我只可哄著她。」柳塘道:「她還不大明白。你先不要告訴她什麼,等到家再說。」雪蓉點頭,微笑道:「你這老姐姐倒不錯,你算認了門好乾親。」柳塘道:「你別奚落我!老紳董實在夠老姐姐的資格。你若定把她看低,那就錯了。我後悔方才匆促,忘了叫你給老姐姐磕頭。」雪蓉撇撇嘴道:「咱們的事兩論著,我才不認那樣的姐姐!」柳塘道:「你不能叫姐姐,應該叫老姑奶奶。」 說著車已到了門口停住。寶山先跑下去,叫了幾個女僕出來,把璞玉連架帶抱的搭進院中,雪蓉、柳塘在後跟著,把她先送進雪蓉房中,放在床上。玉枝進來,看見璞玉,覺得十分驚異。璞玉仍似在半眠狀態之中,躺在床上,身體不住移動,口中不住作聲,但只不張眼。過一會兒漸漸安靜,似乎睡去。雪蓉看著甚不放心,問是怎麼了,柳塘道:「她只是刺激過度,神經臨時變成麻木。你只叫她安睡,再醒就可以神智清楚。」雪蓉道:「她在這兒睡,你怎麼抽菸?在這邊床頭上成麼?」柳塘道:「不能。她已是朋友的太太,我怎能放肆?你安心照管她,我到玉枝房去吸菸,吸完了還上我當初位的南書房套間去睡。」說著就叫玉枝端著菸具,一同走到她的房中。 玉枝伺候著抽了兩口,方在談論璞玉的事,忽然太太來了。柳塘一見她,便明白必有快嘴女僕把接來女子的事告訴她,便忙著讓坐,迎頭先把這件事說出來,卻將自己的主角地位推開,只說現在署督秘書長趙警予,是千年前的老友,他當日在天津認識個女招待,甚為要好,只因這招待尚有本夫,不得遂久長之願。以後趙警予離開天津,女招待也喪丈夫,受人欺騙,落進火坑,現在警予又來天津做官,舊地重遊,才知那女招待已然落到極不堪的去處,他不忘舊情,就來托我設法拯救,幸而天如人願,竟在今日把女招待救出來。警予因要和她正式結婚,不願草率接進家中,又加那女招待尚在病中,故而暫托給我,替她治病,並且代辦女家職務,將來就由我家迎娶。恰巧雪蓉昔日和那女招待相識,故而放在她房中調護。太太聽了,覺得以一個秘書長的身份,竟要娶一個落水為娼的女招待,實是奇聞,就道:「這女招待是什麼天仙樣兒,值得這樣抬舉?我倒要看看。」柳塘道:「你可以過去看看,不過這人並不是天仙模樣,現在更作踐得失了本形。只是警予是個念書的人,受了點兒書毒,又加心地忠厚,覺得昔日既有情好,現在雖然一個升入九天,一個墜入九淵,終不忍因盛衰改變心腸。這是警予自己多情,並非那璞玉怎樣美麗,把他迷到如此。」太太道:「那女招待叫璞玉呀,那人倒有福氣,屎殼郎變知了,一步升天了。我去看看,既是你朋友定下的太太,不管什麼出身,咱們也該照應照應。」 柳塘說著,正要陪太太過去看,忽聽雪蓉房中有人高聲啼哭起來。柳塘一驚,急忙拉著太太,同跑入雪蓉房中。見璞玉已然坐起,抱著雪蓉痛哭,雪蓉也陪著落淚。她正面向著門,見柳塘夫婦過來,似乎要推開璞玉,下來迎接太太。柳塘急忙對她擺手,又指指璞玉,叫她只專心照顧璞玉,不必多禮。又作個手勢,問璞玉已否清醒。雪蓉點頭。柳塘向太太低聲道:「你儘管過去看看,只不要說話。她害著眼,不能見人。」太太悄然輕輕走近,向璞玉端詳一下,又走回來。柳塘拉她出門,才道:「叫雪蓉自己看護她吧。我們是生人,容易叫她受刺激。」太太道:「什麼刺激?一個女招待,又落了水,多少生人沒見過,單對我們有些講究?」柳塘道:「你不知道她這人實極有可敬地方,不同平常的下等女人。她落了水,並沒受到凌踐。可是趙警予救她,一切都辦妥了,她知道警予要和她見面,抵死不肯出來,還是我趁她昏迷未醒,強給架了來。」太太道:「這樣倒是難得。一個女人就在乎廉恥,她能有這害羞,就算可敬。」 柳塘聽了太太的高論,忽然想到王府,心想太太居然頗似昔年政治未清明時的闊人,滿口的福國利民,一心的爭權納賄。但為日後辦事便利,還得替警予給灌米湯,說道:「警予對我說,為著璞玉的事,給嫂夫人添麻煩。實覺不安,求我先替致意,改日親來給你請安。以後迎娶的事,還得求你幫忙代為張羅呢!」太太本來有點兒婦女勢利之見,聽到一位現任秘書長向自己懇託,並且要來請安,不由心花怒放,立刻對璞玉生了好感,便笑道:「既然是你的老朋友,我自然得給張羅。你跟那趙警予說吧,請他放心,咱們一定給辦得停停當當。這璞玉既在咱們家出嫁,咱們也該有點兒意思,不能只盡人力。」說著又沉吟道:「咱們給添幾箱子衣服,再配點兒首飾什麼的,也顯著好看。」柳塘道:「這樣自然是好。璞玉真有福氣,遇上你這熱心,往後她嫁過去,自然忘不了你。大家來往,你多個女朋友,也很有趣。不過她的身份太低,你犯不上……」太太接口道:「話不能這樣說,當初她是女招待,以後嫁了秘書長,就是秘書長太太了。你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和妻隨夫貴的道理,都不懂麼?」柳塘聽著暗笑,口中連應:「是是,不錯。」太太又道:「你就不能再挑剔她的出身,秘書長的太太,還攀不上我麼?再說璞玉這人有廉恥,有志氣,我也怪喜歡她。」柳塘笑道:「太太這樣高興,何不就認她個妹妹?日後來往,也分外親近。」太太道:「那也可以,這樣高抬她一下,叫趙警予高興,更重看他的太太。我們陪奩添箱,也有題目了。」柳塘道:「好,璞玉病體好些,就叫雪蓉把你的意思告訴她,她一定巴不得認你。」說著又讓太太到玉枝房裡坐,太太說時候不早,要去睡了,又囑咐柳塘,若是璞玉用什麼到上房去取,吃什麼叫廚房給做,才進去了。 柳塘看著她的後影兒,笑了半晌,才回入玉枝房中。自思璞玉運氣還是不錯,我這撥弄,又給她添了個幫忙的人,太太足可為勢利而冒熱氣,像嫁女兒似的,給璞玉添妝。其實她並無愛於璞玉,而是間接巴結秘書長。無知婦女對於做官的崇敬,大都如此。她們竟想不開,千里求官只為財。很多的都是貧仕,富厚之家,已有了做官的所歆羨的錢財,論實際資格還在他們以上。然而婦女大都艷說官宦,很多因此鬧出事來。十年前有位半吊子的富家,一家人都極勢利,父母子女,全是一樣脾氣。因為老爺懼內,太太主政,對於來往朋友,都按身分差別待遇。平常白丁朋友,很少能入門。只有做官的被歡迎,但也看官職大小。委任職的,只在客廳招待,薦任職的能出入內室,隨意盤桓,到簡任職就可以到太太臥室,特別優待。但是若逢官有升降,也隨之改定待遇。因而凡是常到他家的人,只待遇上就可以看出,升沉進退。但結果並沒得到闊朋友的好處,他家晚年敗落,衣食不繼,反而倚仗幾個白丁親友資助。那些出入太太妝閣的高官,都早已沒有來往了。又一家勢利財主,平日閉門稱王,自尊自大,但只好和官宦來往。真做官的有時巴結不上,就和大官的左右四邊的人來往,聊且快意。有一次居然結識一位闊人公子,走得十分親密。那公子是個浪蕩人,在家庭中不齒於父母,因而無錢揮霍,常在窘鄉。一旦認識了財主,認為得了礦苗,就也盡力要好。以先是開口借錢,財主覺得貴公子肯用自己的錢,真是一言之借,榮於華袞,樂得應命不遑,借一千給三千,還問是否足用,公子也樂於賞收。財主以為既已通財,交情就更深了,因而加倍上勁,和公子結為兄弟,每來必延至內室,妻女不避,共為長夜之飲。公子顧而樂之,時常流連忘返。財主就把他當作家庭之一員,給在內宅收拾出一間精室,為留宿之用,款待之優,已達極點。財主的一家都把公子不當外人。財主有個年過花信,守閨未嫁的女兒,對老盟叔十分親近,公子對這盟侄女也另眼看待。這本是朋友間常有的事,但結果可不常有了。那女兒的肚皮日見其大,好像得了臌症。財主一家都沒甚覺察,但那老盟叔卻暗地關心。以前盡力掩飾,還可遮人眼目,以後目標日漸碩大,眼看要到消災去病的月份,那老盟叔急了,就去買了兩副墮胎藥,給這賢侄女吃。哪知賢侄女膽小,恐怕吃下去有什麼危險,堅不肯服,任老盟叔勸告迫促,她只答應著而不實行。一恍兒懷胎已經八月有餘,一天趕上財主夫婦都沒在家,老盟叔來了,看著賢侄女的大肚子,心中又急又氣,忽然想起個毒辣辦法。因為聽人說,孕婦若受跌打之傷,可以立刻把胎墮下來。現在她父母既不在家,自己何不動回手術,把胎弄下來,可以在很短時間收拾完畢,然後叫她自在床上裝病,我帶著私貨到外面拋棄,就可把這事遮蓋了。主意已定,也沒告訴被施手術的人。他也並非施手術,而是施足術,趁她不備,猛然一腳踢到小腹上。那賢侄女嗷的一聲,倒在地下亂滾,鬼號起來,鬧得婢僕咸集。財主夫婦也恰巧回來,老盟叔見已不可收拾,只得暗地溜了。那賢侄女掙了半天命,延請的大夫已到,看了說是懷孕將足月,突受撞努之傷,立刻便將生產。財主夫婦聽了面面相觀,只得請大夫辦理接生手續。少時一個嬰兒呱呱墜地,這嬰兒未出娘胎,已受重大拳擊。然而大難居然不死,可見必有後福。財主夫婦也沒法兒,只得姑且賄賂下人守口如瓶,一面將養產婦和嬰兒。俗語說:「七生八死。」嬰兒正當胎期為九個足月,但若提前生產,七個月的倒可以活,八個月的反難成立。但這嬰兒卻是大命,八月所生卻仍活著。財主夫婦盤問女兒,才知道是老盟弟的成績,急忙去尋。老盟弟避不見面。費了許多周折,托人向他請示善後辦法,希望能把女兒歸他,無論為妻為妾,只求遮蓋過去。但那公子推卻說家有妒妻,萬不敢做此自尋苦惱的事,無異於表示只能逢場作戲,絕不能謀及終身。財主夫婦氣得半死,又托人問他可有什麼辦法。那公子回答毫無辦法。簡直是委卸責任,蠻不講理。但財主卻不著急。過了些日,那公子又出入財主家中,依舊優待如前,在馬馬虎虎的關係中,又維持了些日。公子另有所歡,竟絕跡不往。到現在光陰荏苒,那女兒已有三十多歲,老守閨中,做那種未嫁的母親。但那個無父之兒,竟和財主夫婦認為親生,呼外祖父母為父母,呼生母為阿姊,以掩耳目,恐怕永遠這樣下去了。看起來我這位太太,也是那種勢利的人。倘若家中常有官員來往,她一定也特別優待。想著笑了一笑,回到玉枝房中。聽雪蓉那邊已安靜了,就吸了幾口煙,自回書房套間去睡。 次日醒來,雪蓉過來伺候起床。柳塘問璞玉如何,雪蓉說:「在夜裡哭過一場之後,已經完全清醒,說了半夜的話。」柳塘問她說什麼,雪蓉說:「說了好些老話,我也記不清了,只記得幾樣要緊的。她想她的小兒子,求我再托你給尋找;她要見你,給你磕頭道謝。她說受了你的大恩,暫時沒法報答,只可先給你磕頭,表表她的感激。還有她說不願在這兒打攪,住兩天就走,仍去自己做事。又求我轉告你,不要叫趙警予跟她見面。」柳塘點頭,心想此事還大有波折,就道:「別的你不用管,你只設法留她久住,還得用舊日交情感動她,叫她安心。你再把我的為人告訴她,請她別存著世俗之見。大約太太今兒也要去看她,大家叫她住下去。我這就去請大夫,內科請陳玉仁,調理她的身體;外科請谷又峰,醫治她的目病。等好了些兒,再辦警予的事。你可記住不要漏話,我也叮囑太太和玉枝。」雪蓉道:「你若辦成這件事,真是功德。趙警予也是運氣,早不來,晚不來,偏巧在別人辦到八成兒時候,他來承現成。」柳塘道:「這時幸而他來,不然璞玉怎麼歸著。」雪蓉抿嘴一笑,不再言語。柳塘道:「趁早把你心裡想的那句話,忘乾淨了,再不許存在心裡。」雪蓉笑道:「我心裡的話,你知道是什麼?」說著就伺候柳塘吃點心吸菸。 過了一會兒,柳塘要去看璞玉,就先到內宅,約著太太同去,暗地囑了幾句,才進到雪蓉房中。見璞玉仍在床上閉目坐著,但面上已洗得光潔,身上也換了衣服,想是雪蓉替她收拾。雪蓉立在她身邊,告訴我們老爺、太太來了。璞玉就要下床,柳塘忙攔住道:「不用不用,你還坐著。你是病人,不要拘禮。」雪蓉也按住了她。璞玉道:「張二爺、張太太救了我的命,又留我住在這裡,我真沒法報答。」柳塘道:「不必說這個。你只安心養病,不要愁煩,也別客氣。雪蓉是你姐妹,自然沒什可說。我是雪蓉的丈夫,太太也向來沒有脾氣,和雪蓉比姐妹還好,你就把這兒當作自己的家。我既為著雪蓉把你救出來,就得把你救到底,才對得住雪蓉。再說我家裡從上輩雖行善,沒有隻行半截兒的,必得把你的病治好,你的孩子找著,再給你打算好生活的路,才能放你走呢!」璞玉道:「張二爺,您真是佛心。可是我不敢那麼打攪。」太太道:「你別這麼客氣,打攪又怕什麼?我們大小還是個財主,養你這麼百八十的,也養得起。別說我們,就是你妹妹雪蓉,拿出她一點兒體己,也足供你十年,你就老實呆著吧。快治好眼睛,跟我們鬥牌。告訴你,我們老兩口兒加上倆姨奶奶,本來正夠手兒。只可恨老爺一摸牌就犯菸癮,我們都不要他,所以湊不成局。你一來可好了,我快請大夫給你治好了,痛痛快快玩兩天。至於你的孩子,我也叫老爺用心給找,不論花多少錢,費多少力,非找著不可。」璞玉聽著流淚道:「太太,我實在沒話說了,您一家人的善心,叫我……」說著哽咽欲哭。雪蓉連忙勸解。太太湊前拉住她的手,口口聲聲叫著妹妹,又撫慰一陣。柳塘見璞玉已感激得淪肌浹髓,又知道一家人全熱心助她,非止雪蓉一人,就可以減卻不安,可以長住調養了,就又談了幾句,讓太太和雪蓉陪她,自己溜出。就叫寶山進書房,吩咐他拿片子去請陳玉仁和谷又峰。 寶山應聲欲出,柳塘又叫住道:「等著,我還有話。你明兒可以不必在這宅里當差了。」寶山聽著面色大變,垂手嗻了一聲。柳塘道:「你原不是宅里正式聽差,來了也不過幫你父親。這回是因為璞玉的事,才伺候我的。現在璞玉已經出來,你也回去吧。」說著見寶山面色慘白,似乎大受打擊,就笑道:「渾小子,我不是趕你,是叫你回去辦喜事。你父親那面有我做主,不會再反對,你只說用多少錢,我好給你。」寶山笑逐顏開的道:「謝謝老爺。用不著許多錢,拾掇間房子,再賃輛洋車,就把她拉來。」柳塘道:「胡說!人家嫁你一場,就這麼委屈?你總得辦出個樣兒。到時候我還許去喝喜酒。」說著伸手由抽屜中取出一張支票道:「這是六百塊錢,給你張羅喜事。」又取出兩張條子道:「這是送雪雁的。她拿這一張到物恆金店,隨意挑兩副金鐲四隻金戒指;拿這一張到東方木器公司,隨便挑兩堂家具。一點薄禮,報答幫忙的功勞。若不是她到三玲搭住,怎能得到璞玉的下落。改日我把細情告訴趙秘書長,他還得賞你們呢!」寶山道:「老爺,免了吧!我給惹了禍,差點兒沒誤了大事,還敢指望受賞?秘書長不責罰就夠了。」柳塘道:「那也不怨你,你也是出於好心。現在你就去吧,告訴你父親,好好兒幫你張羅,預備做老太爺,別有福不會享。」寶山嗻嗻連聲,接了錢和條子,歡天喜地而去。 柳塘並沒出門,寫了一封信,報告璞玉近況。正要派人給趙警予送去,恰巧警予差二羊送信來了。門房送上來,柳塘拆閱,見信內致謝自己,而主旨仍在問候璞玉。又見筆墨甚為佳妙,是才人學士的手筆,不由更為愛慕,就把自己原寫的信,加上幾個字,交二羊帶回。 過了一會兒,谷又峰來了。柳塘陪入雪蓉房中,給璞玉診視。谷又峰診察之後,說是原害砂眼,又因哭泣憤郁,以致暴發,最好治本清根,用割治方法。柳塘徵得璞玉同意,就約定次日開割。谷又峰給上了些藥,告辭走了。過一會兒陳玉仁又來,給璞玉診了脈,便說是內部積鬱成傷,幸而及早醫治,否則恐怕轉成瘵疾。現在加緊吃藥調理,不要再受氣惱,再受勞碌,有三兩月足可復原。柳塘甚喜,便托他盡心,許以重謝。陳玉仁向是走大宅門的,對於應付財主,具有專長,說了幾句話,叫柳塘十分痛快,才開方告辭而去。 到了次日,谷又峰帶著兩個護士同來,給璞玉開割,成績甚為圓滿。陳玉仁的醫術,向來以醫治財主出名。其實醫生伺候財主,無須醫學湛深,只要心裡研究得透徹。有錢的人,一半是財大身弱,一半是自覺嬌貴,好似必須弱不禁風,時常害病,才能表現和窮人粗漢的異點,因而腦中一想,今天該穿綢馬褂,竟穿了紗夾馬褂,恐怕要凍著,於是立刻就凍著,頭也疼,身也軟,來勢不輕,跟著就得請醫生。甲醫生診脈說沒有病,便罵無識庸醫,揮之使去;乙醫說是有病很小,不能聽信;丙醫說病勢頗重,而開方只用草藥,不費多錢,這也是沒見過世面的窮大夫,不配給闊人治病;必得丁醫昧著良心應付,本來一日可以好的,起碼要拖延十日,本來兩個銅板的神曲,可以治好的,後在方上開著珍珠瑪瑙、羚羊犀角、人參肉桂等貴藥,能值千百塊才好。至於藥劑溫涼燥熱,能互相抵消力量更好。使不能抵消,成為一劑毒藥,也無妨礙。因為有錢的人,向來不肯吃苦,煎好了藥,只一沾唇便算喝下了。陳玉仁對於這種種心理,研究甚深,所以大有聲於朱門巨邸之間,但他卻也真有拿手。因柳塘說明璞玉是督署秘書長的未婚夫人,急於求愈,就用心調治,又告訴了許多保養之法。 好在柳塘家中錢財充盈,伺候周到,沒有幾天的工夫,已把璞玉調治得大為見好。眼睛開割以後,割痕平復,可以睜開,只剩了徐待覆原。身體也漸漸轉好,飲食加增。柳塘看著,不但對璞玉的痊癒,引為快事,尤其證明他能內科用中醫外科用西醫的主張,完全勝利,覺得得意。當時雪蓉常日伴著璞玉,太太和玉枝也常去和她說話兒。璞玉感到心中舒豁,好得更快。 但她因為住在雪蓉房中,隔絕了柳塘的出入,剝削了雪蓉的當夕權利,十分不安。起初還以為柳塘竟在玉枝房裡,以後聽雪蓉告以玉枝實際的地位,璞玉才知每夜獨宿書房,不由更驚訝他的盛德,增加自己的不安,就要求另移別室。柳塘、雪蓉都不答應,璞玉以去留要挾。玉枝才從中解圍,把璞玉邀到她房中去住,柳塘才又回了雪蓉房中。 在璞玉養病期內,警予每日都有信禮前來,但守著前約,並沒親身來過。忽有一日,趙宅僕人持函前來安駕,請柳塘稍候,敝上就要過訪。柳塘等了一會兒,警予坐著洋車來了,警予被請入書房,丁二羊也被寶山拉入門房坐地。警予見了柳塘,相揖就座之後,連叫糟糕。柳塘問怎麼了,警予道:「我們這個副官車夫的嘴,實要不得。他到了督署,就把我要娶璞玉的事,對署里人亂說。不知怎麼又傳進王督軍耳里,今天見面,就問我可有這回事。我不能隱瞞,只得承認。督軍一時高興,又犯了他那半吊子脾氣,立刻把他新置的一所帶新式家具的樓房,送給我,又送三千塊錢辦事。這還不算,他又知道我正式行結婚禮,就叫收拾督署花園的大禮堂,借給我辦事。他自己要做證婚人,他的六姨太太也再做介紹人。督軍的大太太還在原籍,現時督署里就是這六姨太攝行家事,和督軍一樣的熱氣。她早上聽見信兒,午飯時已經把兩隻鑽戒四副金鐲的厚禮,送到我家裡了。署里同事也都跟著起鬨。今天半日,我已接了六十多份禮物。督軍還直問我辦事的日期。我鬧得騎虎難下,方才罵了二羊一頓。他憨皮厚臉的也不理會,反說應該這樣。我無可奈何,正要尋你來商量,督署又來電話叫我去,我只好先打發人安你的駕,又跑到督署。督軍見了我,就說咱們是親戚了。我聽了莫明其妙,他告訴我說,他的老太太聽到這事,說璞玉可憐,受了許多罪,才熬到今天。不過她出身微賤,又沒有娘家人,難免有人瞧不起,還怕日後趙警予變了心,給人家氣受,所以老太太要認璞玉作個乾女兒,吩咐叫我帶進去見面。我聽了真覺不敢高攀,辭了半天。督軍倒說道:『難得老太太高興,你怎就不肯瞧著我的薄面,給她一點樂兒?』我沒話可說,只好告訴璞玉有病,現時不能進去。督軍就傳軍醫處長文二山,給她治病,趕快治好,好進去見乾娘。我沒奈何只得答應出來。你看這可怎麼好?簡直小題大作,章法全亂了。」柳塘含笑拱手道:「恭喜恭喜!難得璞玉居然得有這樣際遇,這樣運氣。雖然凡此皆不足為老兄之榮,但在璞玉,卻是苦盡甘來,可以稍償年來困厄。你也得為她忍受麻煩,勉力從事。」警予道:「事到如今,我不勉力從事,也沒法兒了。現在請問璞玉病勢如何,幾時可以進府去見督軍老太太?」柳塘想了想道:「這個我也不能斷定。督署不是還派人來看麼?最好就請那來看的人定奪。他說幾時可好,就是幾時辦事。」警予道:「對,文二山大約一會兒也就到了。」柳塘道:「可有一樣,關於你老兄的事,我們還未曾對璞玉提起。文二山來了,還得請他口角留神。」說著見警予沉吟不語,就道:「要不然就與她說破也好,我們再跟著解釋。好在璞玉身體已然好了許多,經得住刺激。再說女子多少難免有點虛榮心,她聽到王督軍主持婚禮,偌大面子,也許叫我們省許多口舌。」警予道:「一切拜託。實在並非我著急,只因人們鬧得太兇,已沒法推搪了。」 正說著,忽然寶山進來,稟報說有位文處長求見,已在門外下了汽車。柳塘急忙和警予接出去。文二山是個和藹可親,短小精悍的老頭兒,身穿袍子馬褂,卻在身後隨著馬弁,代提醫具皮包。警予先招呼一聲,隨給柳塘介紹,才同入客廳。坐定之後,文二山先向柳塘讚揚了幾句熱腸古道風義過人的話,又對警予調謔數語,就問:「嫂夫人在哪裡?我不但奉命看病,還奉命問候呢!」柳塘道:「警予未婚的夫人,暫住在小妾房中。您請稍候,我叫人先去知會一聲。」說著拉警予到一旁,低聲問道:「警翁,你也進去麼?」警予道:「但憑尊命。」柳塘道:「爽性你也陪著進去吧。不過我先不告訴她,只提文處長一人好了。」隨即走出門外。見寶山在廊下伺候,就向他道:「你到後面見璞玉,說王督軍派軍醫處長給她看病來了。就提我跟著陪進去。」寶山應了一聲,就向里走。 這時璞玉眼疾已好了一半,一眼蒙著繃布,一眼露著,正和太太、雪蓉、玉枝,同斗完幾把紙牌,坐著說話兒呢。忽見寶山走進外間,向里稟說:「外面來了位文處長,是王督軍派來給謝小姐治病的,老爺就陪著進來。」璞玉聽了大驚,問道:「你說什麼?處長?督軍?給誰治病?」寶山道:「是王督軍派軍醫處長給您看病。老爺這麼吩咐,我也不知細情。」璞玉正在驚異如痴,太太和雪蓉等,可再也不能顧她,紛紛迴避出去。璞玉急得亂叫:「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怎都跑了?快回來!」 正在這時,外面已有雜沓腳步走了進來。璞玉一看,頭前走的柳塘,後面跟著兩人,進到房裡。柳塘向旁一讓,現出後面兩人的面目:一個是沒見過的小老頭兒,一個便是隨魂伴夢,情重恩多,他曾為自己數載相思,自己曾為他萬般困苦的舊情人王小二先生趙警予。璞玉一見,不知怎的,愕然而驚,赧然生愧,泫然欲泣。當時百感交集,倒變得痴了,也忘記報怨柳塘失信,引警予進來,更不顧起立和他們周旋,只低頭髮怔。柳塘先讓文二山上坐,才給介紹道:「這位是謝璞玉小姐,這位是文二山文處長。王督軍托他給謝小姐治病,趙警翁陪著同來。」柳塘說這幾句話,暗示給璞玉,叫她知道王督軍文處長,都是因警予的關係而來。璞玉聽了才盈盈立起,低聲道:「這可不敢當,怎麼……」話未說完,那位文二山已經一口道破的說道:「哦,這位就是警予兄的未婚夫人麼?失敬失敬!督軍那邊,聽說嫂夫人貴體欠安,派兄弟來看,還有督軍的老太太和六姨太太,也叫兄弟代表問候。」璞玉聽了這段沒頭沒腦的話,如墜五里霧中,瞪著眼兒,望望柳塘,又看警予,但眼光才落到他臉上,立刻又羞得避開。心想這都是哪兒的事,自己何嘗與趙警予有過婚嫁之約。再說我這次連他的面都不願見,怎會變成他的未婚夫人?這姓文的真是莽撞,竟口口聲聲叫我嫂夫人。最可怪的是柳塘並無詫異之色,警予也像沒事人兒,看來他們必是暗地把我計算了。世上哪有這樣的事?我定要問個明白。但當著文二山,既不好辯白,又不好詢問。因為璞玉是個穩重的人,對警予既有舊情,對柳塘又受恩厚,即使他們做出怎樣荒唐的事,也不好當著生人揭破,給他們難堪,只可含混著聲音說:「謝謝,不敢當。」 文二山又說了幾句恭維而帶玩笑的話,見璞玉低頭不答,以為她是嬌羞,就不再說,轉歸正題,要給璞玉診察,隨即吩咐馬弁送進醫具皮包。璞玉一看這情形,便知必是西醫,要脫衣聽診,心中不願,就道:「謝謝您,可以不必費心吧。張二爺給請著內外科大夫,治得已經很好了。」警予聽著,覺得璞玉出語太直太冷,恐怕得罪文二山。幸而文二山不以為意,笑著道:「嫂夫人,請原諒我是上命所差,不由自己。我臨來時,督軍老太太還派人告訴,務必把她乾女兒的情形,當面報告。嫂夫人您想,我若不診察一下,怎麼回去交代呢?」璞玉聽他口中又是老太太,又是乾女兒,更覺心中糊塗,但已決定以後一總詢問柳塘,就只默然聽著。這時柳塘聽文二山說完,就向璞玉道:「文處長奉命而來,自然得要診察。很簡單的,一會兒就完事。我們出去,叫雪蓉來陪你。」說著就拉警予走出。 柳塘真是善於體貼,知道璞玉當著自己和警予,必不願袒胸露懷,故拉警予出去;又怕璞玉只和文二山在房中,又不好意思,就叫雪蓉跟她做伴。當時雪蓉過來,柳塘對她附耳說了一句,便推入房中,自和警予說道:「恭喜恭喜,居然情形甚好。文二山說話時,我還提著心,想不到璞玉竟頗有涵養工夫,一點兒不動聲色。看來事情很有順利之望。不過少時必然跟我有一番口舌。」警予又作揖拜託。柳塘道:「咱們不必客氣。只是我對尊夫人得用點小小手段,你得幫忙。」警予道:「這本是我的事,怎說幫忙?你就吩咐吧。」柳塘道:「她本來因為墮落不堪,羞與故人相見,才那樣拒絕你。現在借著文二山的機會,把這一關打破了;第二關便是婚姻問題。文二山雖已說破,恐怕還有周折。她對你的感情是無須說的,不過就因為感情太深,她才更不願以落溷之身,作你聲名之玷。這個人頗有深心,難免沒這思想。少時文二山走後,她就對我有什麼堅決的表示。等她說出口來,倒不好轉變了。不如先把木已成舟的局面,擺在她面前,叫她知道不能反對,就許可以默認,省卻許多口舌。」警予問怎麼辦。柳塘附耳說了幾句,警予便跑了出去,借坐文二山的汽車走了。柳塘自在院中等候。 過了一會兒,文二山提著皮包出來,遞給馬弁。柳塘仍陪他進了客廳。文二山坐定,便問以前何人診治,請看藥方。柳塘命人取來。文二山看了一遍道:「兄弟雖然學的西醫,對於中醫,也頗曾費過心力。這內外兩科的藥方,完全對症,很是高明,就請他二位治下去好了。至於兄弟對督軍那面,仍作為每日來治,實際就不必常來打攪了。」柳塘知道他是脫滑躲懶,但心中甚為願意。因為每天接待軍醫處長,很苦麻煩,他不來倒也省事,就道:「本來割雞焉用牛刀,請您放心,暫叫這兩人治著,倘有特別情形,再求您教導他們。警予夫人的病情,我隨時給您報告,預備督軍那面問下來,您好答覆。」文二山道:「那太好了!柳翁真是體諒小弟。以後還要常常領教,現在還有點事兒,要先行一步。警予在後面陪著夫人吧,求你替我致意。」說著立起要走。柳塘攔住道:「請您稍坐。警予借您的車子,回家一走,這就回來。」說著見警予由外走入。他的車夫和張宅許多僕役,都抱著大包小裹的東西,向里運送。文二山不知何事,也不便問。警予向他道歉說:「沒問主人便借用車子,有誤行程,實在有罪。」文二山也客氣一聲,便告辭出門。 柳塘、警予送到門外,看他上車走了,才回入書房。見僕人把籠里放滿煙榻,還擺滿一張條案兩張方桌,警予又把一張紅紙橫單,交給柳塘。柳塘看看,便問:「你宅里的管家,叫做什麼?已經來了麼?」警予道:「他叫王升,已經來了。」柳塘吩咐喚進王升,仔細囑咐了幾句,又把紅紙單交給他。旁邊立著寶山,柳塘問他可聽明白了,寶山點頭。柳塘道:「你記著,我到後面五分鐘,你就照我吩咐辦事。」說著又向警予道:「老兄你就在這兒聽好消息吧。」 話才說完,張福進來稟報,內宅有女僕來說二姨奶奶請老爺進去一趟。柳塘點頭,向警予笑道:「這是尊夫人不能忍耐了,叫小妾叫我進去。」說著見警予一揖過頂,一躬到地,就還禮大笑而出。到了內宅,進入玉枝房中,只見璞玉、雪蓉在內。璞玉繃著嚴重交涉的臉兒,向他說道:「張二爺來了!二爺請坐。」柳塘迎著頭兒,叫出第一次的稱呼道:「嫂夫人,不客氣。」說著坐在對面。璞玉並沒答應,看了他一眼道:「二爺,方才來的那位姓文的,是怎麼回事?他滿嘴說的什麼?再說……」說著指指雪蓉道:「有我妹妹作證見,我才到府上來的時候,您怎麼許我的?今天怎會那姓文的說出這種話?還有……趙警予也來了。」柳塘道:「嫂夫人,你責備的很對,不過我卻另有苦衷。現在痛快跟你說了吧。你的意思,我很明白,你是因為自己混得不成樣兒,就不願意跟警予見面。現在提到婚姻,你是不願叫他落個娶墮落女人的名兒,耽誤他的前程,對不對?其實警予這次回天津做官,真是為你來的。倘然你還像當年景況,他就不會久居,稍住些日必辭職回南。現在既聽見你落到這般景況,他救出了你,若不能娶你,恐怕就要瘋了。你知道他這樣想望著呀!你念著他的誠心,總不該叫他從此失去幸福。第二,你想怕耽誤他的前程。現在自從他要娶你的風聲傳出以後,他的上司王督軍,已經代為籌備婚禮,督軍老太太也打算認你作乾女兒。方才文處長就是督軍派來的,看你病勢如何,預備接你見面。這還愁耽誤他的前程?現在算是木已成舟。你若作難,請想警予對上司怎麼交代?我又對警予怎麼交代?」 說著只見寶山走進來稟報,說趙秘書長公館有人來,說有要緊話面稟,要緊東西面交。柳塘聞聽,略一沉吟,便道:「我正說著話呢!你就叫他進來。」寶山應聲出去,立即引進一個僕人,向柳塘請了個安,垂手稟道:「敝上叫來跟二爺說,敝上那邊收了許多禮物,沒人料理,所以叫送過來,給我們太太收用,現在全帶來了。這兒有一張清單,請您轉交我們太太,好按單察點。」說著將清單呈上。柳塘道:「這巧極了,不用轉交,你們太太就在這兒。」說著向璞玉一指,那僕人就向她請安行禮。璞玉瞪了柳塘一眼,方要說話,柳塘卻不看她,只瞧著清單道:「本來警予一個男子,哪能料理這種零碎事?先送過來倒也不錯。」說著呦了一聲道:「好重的禮!督軍老太太是四箱子衣料,兩篋首飾;督軍和夫人是兩隻鑽石戒指,還有別的;督軍是一所樓房。只這三筆已經夠個小財主了。還有同事僚屬,一共一百多份。這還是只有一點風聲,並沒辦事。」說著向那僕人道:「你就送進來,請太太過目吧。」僕人應了一聲出去,璞玉才對柳塘說了句:「二爺,你也不問問我,就這麼……」話未說完,外面一群人已抱箱攜裹而來,由那僕人和寶山為首,把小件細軟三數十件,想放在璞玉面前,擺滿一床。其餘較笨重的放在屋隅,越堆越高,幾乎塞滿半室。柳塘對雪蓉使個眼色,雪蓉就把一隻只首飾包兒打開,送到璞玉面前,給她瞧看,口中嘖嘖稱讚不已。 璞玉默然無言,半晌才道:「二爺,你們這事辦得太荒唐了,叫我怎麼好呢?我有句說不出的話,今兒可擠得非說不可了。當初警予那樣對我熱心,我怎對他冷淡,不就為著我是有夫之婦麼?可是我一步走錯,因為警予說要回南,不忍不去給他餞行。哪知這一下弄得陰錯陽差,把我那可憐的丈夫給氣跑了,直到如今,不知他是死是活,也不知我是寡婦,還是活人妻,您說怎麼能再嫁人?方才您說的都是我心裡的話,只有這一層您也許沒想到。」柳塘聽了,心中一跳,自思可不是沒想到,這真是難題,以我這自居讀書明理的人,怎能叫一個丈夫生死未明的妻子徑行犯法嫁人?但只因以前沒有想到,未及阻止警予,竟弄成這騎虎難下的局面,這可如何是好?仔細想來,在道理上,不該慫恿她再嫁;但在情勢上,卻非要她再嫁不可,否則警予恐怕受不住,而且也無以善其後了。 想著忽聽雪蓉說道:「姐姐你這是多想。那樣殘廢的人,出去一兩年,還會活著?我敢決斷說他已經死了。」柳塘聽著,就隨著她的口氣說道:「我也這麼想,當然不會再在世上,嫂夫人就不必理會了。而且你還得想想,現在你若一固執,警予將要怎樣。我勸你不要再顧慮過去渺茫的事,只注意眼前實在情形吧。」璞玉怔了半晌,嘆了口氣道:「你們真是要把我擠羅死了。鬧到這個份兒,可叫我怎麼好?現在我也沒的可說。二爺,你對我天高地厚,又是識文懂字的人,我只求您一句話,您看著我嫁警予對,我就嫁他;您說不嫁為對,我就不嫁。您就說吧!」柳塘一聽這倒不錯,罪過全推在我身上了。我若逼她務必嫁人,我白活這大歲數;若不叫她嫁,我簡直要自找坐蠟。現在沒奈何,只好為朋友背黑鍋了。就道:「好,我說你該嫁警予。」璞玉微吁一聲道:「好吧,二爺,我也沒奈何了,全仰仗您吧。不過還得煩勞您跟警予說一聲,我有兩個小孩子,雖然和警予沒一點關係,可總是我那丈夫一點骨血,我自己身上落下的肉,在三玲書寓已經死了一個,只剩下一個,還被他們弄走,到如今不知下落。現在得問警予肯不肯收留這個孩子,當他的親生一樣。他若肯時,沒有可說;他若不肯,可別怨我執拗,我不能為著嫁丈夫,拋了親生兒子。還有他若答應,還得煩勞二爺跟他想法,把我的兒子尋回來,我見著松一松心,才能出嫁。二爺你別當我好像拿糖似的,我一個又窮又賤的女招待,今日得到諸位這樣抬舉,還不知足,怎會推三阻四?不過我自己做事,也得對得住自己的心。難道就這麼水性楊花,有了闊丈夫,忘了舊男人不算,連他留的後代,我自己的親兒,都不顧了麼?」柳塘聽了道:「警予為人,你還不知道?這件事我可以替他答應。不過尋找孩子,恐怕不是限日能辦的事。警予的婚期,卻不好儘自延長。他在許多熱氣的人中間,也實有難處。咱們通融辦理,一面找著孩子,一面進行婚事,好麼?」璞玉搖頭道:「這不成!倘然到了時候,孩子沒尋著,應該如何?我心裡悲悲慘慘,怎能辦喜事?再說我的病還沒全好,大夫說起碼還得靜養一兩個月,在這時候里,還不能找著我的孩子?只要他找回來,隨時把我娶走都成。」柳塘沉吟道:「可是……我說句不吉祥的,倘然你的孩子已然沒有了,又將怎樣?」 璞玉聽了,泫然良久,才道:「不會的,我們母子連心,我心裡一點也沒覺得他死,他准還歡跳跳的活著。」柳塘道:「我說的是萬一的話。萬一他已經……」璞玉接口道:「那我也沒有法兒。論理我家敗人亡,自己還活個什麼勁兒?只是現在我怎能再害警予呢?不過就是他死了,你們也得給我個真憑實據,叫我斷了這股腸子。」柳塘只得點頭,心想這次交涉還算大致圓滿,就道:「警予還在外面,請他進來談談麼?」璞玉聽了,望著柳塘一笑。柳塘才悟方才警予家人來說,奉主命來送東西,現在自己並未出去,竟又說警予正在這裡,這明是矛盾。但這時已不必遮掩,就笑道:「警予一直沒走,只等聽好消息呢!現在請他進來好麼?」璞玉搖頭道:「不必,我這時不願見他。反正事情已是這樣了,我盼望先見著我的兒子,再和他見面。」柳塘聽了,方知璞玉意思十分堅決,就不再說,只談了兩句閒話,便令雪蓉幫著收拾禮物,自己辭了出來。 到了外面,對警予把詳情告訴。警予聽著,雖以璞玉應允婚事為喜,但想尋覓她兒子是很煩難而沒把握的事,不由又喜又憂。柳塘道:「你現在可以運用勢力,托南市的警署署長,向三玲書寓的掌班詢問那孩子的下落。他若實說,或把孩子獻出,萬事皆休;如若不然,就叫他打拐帶人口的官司,這樣總可以有把握。」警予知道無望和璞玉見面,就立起道:「我現在就托人去辦。咱們改天見吧。一切偏勞,我也不謝。」說著作揖告辭。柳塘也不挽留,送他出去,自己回入雪蓉房中吸菸休息。 到了晚飯時候,警予來了電話,向柳塘報告說,警署已把三玲男女掌班全都抓入署內,嚴厲訊問。據那掌班說,當時因為璞玉帶著孩子,恐怕影響營業,所以在她長子石頭死後,把次子鐵頭也給弄出去,送到西關街一家親戚寄養。過了沒幾天,那親戚便來信說鐵頭已經走失無蹤,所以實在不能知道下落。當時又把住在西關街那家親戚抓來訊問,說得也是一樣。因鐵頭自被送到那裡,終日啼哭,就打了他一頓,打完過了一會兒就不見了。不知他那樣小孩兒怎麼能跑?反覆推問,卻是一樣說法,想系實情。詢問柳塘應如何辦理,柳塘答道:「既是如此,尋著這孩子的希望已很渺茫了,我想更沒別的辦法,只求仍托地面代為找尋。一會兒我就去向尊夫人問明這孩子詳情,寫張年貌單子,給你送去。你抄印出幾百張,托警廳長轉發各區所,請代查找。最好能立個賞格,能尋著的獎洋若干,再在報上發個廣告。這樣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也許容易找著。我想那孩子既是男的,總不致被人拐出天津。只要在本地,就有希望。」警予謝了他的指教,又求快送年貌清單,才把線掛斷了。柳塘便又到玉枝房中,向璞玉問明鐵頭年貌,一一書寫清楚,才裝入信封,派人送交警予。 這一天過去,到次日晚間,警予又來,向柳塘說:「一切都已照辦,賞格定了兩千元。」柳塘聽了賞格數目,便知他心中盼望的殷切,就去告訴璞玉。璞玉聽了既感且悲,忍不住哭起來,說:「我那苦命孩子,居然也值這許多錢了。當日莫說兩千,就能有二百、二十,我母子也許不致落入火坑,分散兩不相見。」柳塘只可勸慰一番。從此以後,大家眼巴巴的盼著消息。哪知一晃兒過了十多天,仍是渺無音訊。警予自己已然著急,又加督署里常常詢問璞玉病狀,催促喜期,更鬧得他心慌意亂。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