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十三回 陋巷問殘花淒涼夜話 高軒遇大戶邂逅交期

劉雲若 《舊巷斜陽》
話說雪蓉聞聽璞玉受苦,央求柳塘相救。柳塘沉吟半晌向寶山道:「那趙家窯是什麼地方,你去過麼?我以先曾去過兩趟。那是下等娼窯的聚處,車夫小販花錢的地方。」柳塘道:「璞玉還不知落在哪家。我們總得先找著她,再想法搭救。你有法兒找麼?」寶山道:「這倒不難,可以挨家去看。有兩種階級,一種和班子仿佛,進門需要見客,才能見著姑娘,但這種不多,只有幾家。另外便是最下等的,姑娘坐在房裡炕上,遊人從窗眼便可以全看清楚。你只把那個璞玉的相貌仔細說說,或是給張相片看,我破一天工夫,前去尋找,也許能找著。」柳塘道:「我也並沒見過,還是二姨奶奶說。」雪蓉就把璞玉相貌身材,仔細描述。寶山聽著,似已領會,就道:「好了,我現在就去一趟。」柳塘道:「等等兒,我也想去看看,一來看看眼界,二來遇著了璞玉,我就裝著花錢客人,跟她說幾句,問問情形。」寶山道:「那種地方,您如何能去。」柳塘道:「沒關係,我一定去。」寶山道:「您這樣也去不得。莫說像您這樣,就是我也得換身短打衣服扮作工人,才可以去。若是原樣兒,他們看著眼生,就許受了地痞的欺侮。再說您尋著璞玉還要花錢。若是穿著像上等人,那裡毛伙就要疑惑,攔著不讓進門,豈不白去一趟?」柳塘道:「那麼我還改扮一下,可是上哪裡去尋衣服呢?」寶山道:「您若不嫌屈尊,我可以把我父親的舊衣服取一身來。」柳塘道:「好極,你快去取。你自己也改扮好了,咱們就走。」 寶山退出,半晌方才回來,身上已換了藍色短衣很大褂子,釘著兩個大口袋,鈕絆甚多,好像戲台上武丑夜行衣一樣。腳下換了破布鞋,頭上一頂鴨舌帽,宛然是個修理電燈工匠。他替柳塘拿來一件毛葛夾袍,一頂舊瓜皮帽,和一雙青布雙梁鞋。柳塘換上以後,簡直成了個老窮酸,還是不像下等人,像個落魄的窮秀才,仍和下等人形神全異。柳塘對著穿衣鏡照照,不由也笑了,問寶山道:「娼窯胡同里,可有像我這樣的人走動?」寶山搖頭道:「我沒見過。您怎樣改裝,能掩藏富家翁樣兒,也改不了念書人的神氣。」柳塘道:「我就算個窮念書的也罷。我是外鄉人,在天津坐館二十年,沒有回家,也沒有走過邪路。如今老了,反倒受不了孤單,想逛逛胡同兒,這叫臉老入花叢。咱們走吧。」雪蓉笑著叫回柳塘,附耳說道:「你裝得倒罷了,只是跟他一道兒,算是爺兒倆還是朋友呢?」柳塘道:「沒有爺兒倆一同逛的。我們算是朋友,不過單看年紀,好像我這老頭兒領著年輕人學嫖,未免缺德,哪知倒是年輕的領老頭兒開眼。」就叫寶山且先出去了,雪蓉又附耳說了一句,柳塘笑道:「我不過這樣說,你竟當真了,難道我真不要命,偌大的年紀,要上醫院去治風流病?再說我也沒那樣能力啊。」說著便隨寶山走出。門房僕人看見主人這樣裝束,都又驚又笑,柳塘也不理會,出門僱車直奔趙家窯。 這趙家窯大約在當初是燒磚瓦窯戶的所在,以後世變滄桑,竟又成娼窯的聚處,窯字又雙關的被用上了。附近周圍俱是熱鬧的街道,無限春光,全隱藏在市肆後面。車在一條狹巷口外停住。二人下車入巷,見巷中闊不及三尺,一面是磚房,一面黃土為牆。每逢兩人對面行過,若都是胖子,就得有一人倒退回去;若有一個胖子,兩人全得側身橫行;若都是瘦子,也得用力擠著才過得去,在磚房那面的,磨得衣服嘶啦作響;在土牆一面的半身沾滿黃土。進了小胡同,一轉彎便見燈光明亮。一條胡同,兩面都是小門,每個門口都有一盞燈,雖不甚亮,但為數很多,也就覺得火熾。胡同中行人接踵,什麼樣的都有,卻以短裝居多,走路一溜歪斜,口中笑著罵著唱著,有的談論今兒這大娘們兒不錯,還是一身細盔甲;有的說這個新來的好體面身板兒,比三等那個大衛隊還壯,可惜今兒我的錢不夠,明天准來騎她一下。柳塘雖然久歷花叢,但對於這些話,還不甚明白,詢問寶山,才知道這種地方,因為遊人多是賣力氣的壯漢,所以選美眼光,多注重健碩,以求勢均力敵,起打嚴實,嬌弱的便不為人所喜,所謂好身板者是也。又因這地方多是低等貨色,面上還可以用脂粉遮飾,但沒有脂粉的部分,那便蒼老粗黑,不堪承教,偶然有一個細皮嫩肉,就要驚為創見,所謂細盔甲是也。寶山又問可要挨門看看,柳塘點頭。寶山道:「那麼您跟著我,無論誰跟您說話,不要答理。」 兩人走到一家門首,方要進去,忽見門外有兩人在吵嘴,都是衣服襤褸,像拉洋車的樣兒。一個長人指著個矮子罵沒良心,先前連來兩次,我都給你貼一半彩,今兒你就不請我,也該貼一半兒。矮子說:「你貼我那是你願意。現在我沒有錢,你不能當賬討。」那長人道:「你就不貼,借一毛錢總成了。」矮子說:「我已說過,一個大沒有,拿什麼借給你?」長人說:「我明白你是把錢留著,回頭閃開我,自己來樂。今天我算跟上你了!」兩人嘈了半晌,才走開了。柳塘悄問寶山:「什麼叫貼彩?」寶山道:「這兩個字原是變戲法兒的行話。變戲法的,管所變的東西叫做彩,大約因那些東西,都是美麗吉祥,所以用這『彩』字。變時一個人身上帶著東西,用巧妙手法現出來,另外用一個人幫襯。但若那幫襯的人,身上也帶著彩,由那主變的人暗地從他身上取過變出,看的人還以為仍是那主變的人身上所帶,驚訝他何以能帶許多東西,並不知出於幫襯者身上,這就叫貼彩。還有一種遞彩,是那個幫襯的由自己身上取出,遞予主變的人,瞧著也像主變人身上取出一樣。下級社會的窮人,時常結隊嫖娼,因為人人經濟枯窘,不願自做主人,就由大家各出微資,幫助一個人做主客,去挑識妓女,大家跟著取樂。但內中也有不成文憲法,大概作主客的,因有特別權益可享,當要出十分之二至十分之五的較大比數,其餘由別人湊足。但在湊集時,必須秘密傳遞,以免被妓女看見,知道他們是不合法的股份公司,也是不堅固的團體組織。只有一個股東覺著不合算,不交股款,立刻就得倒閉,因而遭到輕藐,損失樂趣,就和變戲法的貼彩,不肯使人看破機關一樣,所以起這名字。不過那多是出於茶敘時候,因為可以大家同樂,方才容易集資。若是到這地方,個人解決性慾,朋友照例擯諸門外,不許參加,誰也不肯盡這個義務,不享權利的入股投資。向沒聽見貼彩的話,方才這兩人的交涉,很是奇辟。」柳塘聽了好笑,便和寶山走入院中。只見小小院落,卻是原始式的建築,三面的房子,全是單間,每間有個小小的門,小小的窗,好像從土牆挖孔而成,頗有陝西的土窯風味。院中掛著一盞燈,每間房中也都點有燈,放在近窗之處。妓女都是擦滿臉怪粉,通紅胭脂,在窗口迎燈而坐,以求適合燈下觀美的科學條件。她們從窗口瞧著外面遊人,其實是盡遊人向窗內看她們。試想一個紅白分明的女人臉,掩映於燈光之下,顯露於窗戶之中,遠遠看著,這臉兒能發出絕大的誘惑力,使那些興致勃勃的遊人,更加不能忍耐,這就是炫露的力量。所以有人說,現在大商店的窗內陳設,就是效法這種地方,裝飾貨物引起人的購買慾,和塗抹女面以誘起人的性慾,實在說不出是兩樣方式。而且拋開外國不算,中國商店還把貨物,深閉固藏,不解炫露的時候,這下等妓寮,早已行著窗戶政策了。但也有不守在窗口,而出來立在門旁,或守在院中,就近兜攬生意的。 柳塘才走進院內,便被一個妓女拉住,叫道:「老寶貝,跟我來個樂兒。」柳塘轉臉一看,那妓女便對他一笑,臉上的粉,因為肌肉震動,紛紛下落,好似冒了一陣白煙。柳塘嚇了一跳,方要掙扎,寶山已推開那妓女,保著柳塘前行。走了沒幾步,又有個妓女在門內向寶山招手,叫:「小白臉兒,你進來,花塊錢住一夜,我真愛你。」寶山不理,他仍向前走。因為要尋人,並不能躲著她們,每過一室,必得向前看個明白。只要一近前,那窗內的妓女,就必有誘惑的動作,和肉麻的言語。竟有許多向柳塘叫俏皮小伙兒,或是小愛寶兒;至於寶山,更有許多人目挑手招,說出極淫穢的話。寶山還是在來時便把臉兒弄污,還惹得她們這樣愛慕,看樣兒似乎所有妓女,全害了色情狂,對他們一老一少熱烈追求,鍾情過度。但柳塘看見每有遊人走近,她們便施展這一套,即使是個鄉下老趕,也照樣蒙受同樣優待,才明白這是她們的專修技術,但未免太膚淺雷同了。 這樣又走了兩家,忽看見一個院裡十分熱鬧,擠滿了人,而且在一間房門前,許多人靠牆排立,好似銀行擠兌,車站購票的情形一樣。那間房門緊緊關著,窗上也有紅布簾遮蓋。柳塘知道這閉門下簾,是內中有人工作的表現,但不解何以門外如此擁擠,就問寶山。寶山回說裡面必是個新下水,或新由上級降落的妓女。人情好新,即使北里遊人,也不會違背公例。例如街上跑合的,常以「新來的」三字作誘惑工具。此處若有新來妓女,雖然照例加價,而遊人仍是如蟻附膻,常常三五天不下窗簾,房門隨開隨閉,遊人此出彼入,發個很大的利市。必待新鮮勁兒過去,才恢復常價,但遊人也就稀少了。就和戲院趕正月節兒一樣,賣得越貴,顧客越擠,但一過元宵,票價減少,顧客也不擠了。柳塘大愕道:「這樣擁擠,妓女可不要死了。」寶山道:「一個也沒有死過。這裡的人,不能和尋常人家一概而論,好像生下來就為幹這個的。」柳塘聽了詫異:難道天地生人,還有兩樣構造?常聽人說鄉下的姑娘被兵匪輪姦,未歷數人,便已喪命,怎這裡竟有特別堅強的人。又想到璞玉也是新落此間,當然難逃劫數,這未免太可憐了。忽然靈機一動,自念莫非這關閉的房中,就是璞玉,便和寶山說了。兩人也來在人叢中,等候看個明白。柳塘不覺自笑,也成了挨個兒的了。正在這時,忽然有個毛伙,捶著窗子叫道:「你還有完沒有?撈本兒來了?燈花時候大忙忙的,別盡占著屋子。」說完,忽聽房中有男子聲叫道:「再來一份。」那毛伙便不言語了。柳塘又不明白,問寶山是什麼意思,寶山道:「這裡花錢雖然不看鐘點,但卻在無形中有時間限制,不許超過。尤其新來人兒,燈花時候,更是限制特嚴。這房中客人,想已越過法定時間,故而毛伙加以催促。但那客人不肯半途而廢,就說願意再出同樣的錢,享受同樣時間。」柳塘道:「可是他為何不說再來一次,或是再出回錢,卻說再來一份呢?」寶山搖頭道:「這個我就不懂了。」柳塘笑道:「你不懂啊。這是關於考據掌故的學問,我倒略知一二。當初有一種下等娼窯,把嫖賭連到一處,引人上鉤。每到晚上,妓女都出來坐在巷中,每人頭上點一盞紅燈,旁邊立著毛伙,手持簽筒,對遊人講說價目。這個小紅,抽真假五兒三個大一牌,抽十四點一百四十錢一牌。那個寶如,抽真假五兒兩個大一牌,抽十四點一百錢一牌。你可看過街上小販,帶著簽筒作生意,多少兒錢賭一份熏雞,多少錢賭一份茶碗,先就和那個一樣。因為什麼叫做份兒,就在賭的時候,先要立下標準單位。譬如一隻雞兩隻碗算一個單位,叫做一份兒。一份還見對雙份而言,若是抽著了巧兒,便可得到兩個單位。在那種賭人的娼家,卻以春風一度為一個單位,譬如一個遊人看中小紅,對毛伙說明抽她,便按價交錢,一牌一牌的抽起來,若能贏一次,毛伙便給他一塊竹牌,以後可以隨時拿這竹牌,前去跟那姑娘歡會一次。若是住夜,也可以加上三四倍至五六倍的錢,直接賭一夜的住宿權。否則積存竹牌三四或五六個,也可以拿去住夜。這一個竹牌,謂之一份。那個當做賭品的妓女,在旁眼巴巴看著簽筒,希望從輕判斷她的命運。因為竹牌每輸出一個,她便得受一次屠宰啊!就為以前有過這種風氣,所以傳到現在,還把春風一度稱作一份兒。」寶山聽著暗笑,老爺竟知道這麼多,有心要問老爺可曾抽過簽兒,但又不敢。柳塘也因想到抽籤二字,既是市井惡行,又是土娼穢事,卻不料以前九六公債等等,常在報上登著抽籤還本,自己一看見,就笑得肚疼,如今世變滄桑,一切抽籤都成過去。記得小時曾收藏了一隻土娼的竹牌,前幾年又被派了幾百元公債,到現在一樣沒處兌現了。想著忽然聽門內有女人說了句話,隨即把門開了,一個屠戶式的大漢,從裡面鑽出來。門外許多尋芳之客,都拚命向里擠。毛伙攔在門口高叫別擠別擠,大家早晚有份。柳塘急忙擠在人群,由那毛伙的身旁向里瞧著。只見一個少女,正在地下,由蹲踞的姿勢站了起來。地下放著只破舊木盆,熱氣騰騰上冒,便知道她正舉行過清潔運動。又看那少女轉過身來,原來只有十五六歲,身體尚未正式發育,臉上現著食物不足,日光不足,空氣不足的蒼白氣色,眼睛發黃,眼光發獃,眼泡發腫,顯出血分虧損,衷氣虧損,精神虧損的病弱狀態。身上只披著件花布小短襖,由空隙處可以看見那暴露著的肋條,和未發育的乳峰。一隻手還提著那未系的中衣。柳塘看著,就似見著一隻羽毛未滿的小鳥,投放在出俎上,用大刀加以宰割一樣傷心慘目。這時毛伙仍守在門口,那些遊人紛紛請願。這個說我從早晨來的,等到這會兒了。有個說你行好,先讓我進去,我家在葛沽住,還得趕幾十里地回去哪。那個就說,我吃完早飯就來了,等到這會兒,連拉晚兒都耽誤了。但有一人並不說話,擠到毛伙近前,交了兩包銅子兒,低聲說多的算下錢兒。那毛伙立刻推開別人,把那人讓進房中隨手關了門。門外客人哄的聲都念念有詞,似乎不甘失敗,對那毛伙表示遺憾。毛伙也不理睬,蹲在門前,唱馬寡婦的嘣嘣腔兒。 柳塘既看明房中不是璞玉,就拉著寶山走出,再進別家。一進門兒,見院中坐了位老太太,在一隻很小的圓凳上,盤著腿兒,看著上重下輕,岌岌可危。但她坐得很為安穩,身體還搖搖擺擺,唱著正月里開的什麼花兒,還帶著打嘟嚕兒,只是聽著不大順耳。柳塘走過一看,原來是位老太太,頭髮已經摻白了,嘴裡的牙也差不多掉完了,看年紀總在六十上下,但臉上還擦著厚脂粉,但脂粉也掩不住滿面又深的皺紋。柳塘看看害怕,急忙要走開,哪知那個老妓早已注意了他,忽然伸手拉住,叫道:「別走,花錢來個樂兒吧。」柳塘吃了一驚,忙道:「我不來,不來。」那老妓道:「不來上這兒幹什麼?你嫌我老不要緊,這院裡有的是年輕的,你挑一個。」說著跳下地,便把柳塘往裡拉。寶山上前攔住道:「你快放手!這是什麼規矩,還有強叫人花錢的。」那老妓道:「不錯,這兒不是落馬湖,不能強拉老趕硬叫花錢。可是你們另說,我眼裡不下沙子。你們人別看穿的破舊,拿我們開心。我就恨你們這樣的人,只要遇見了,非得叫花錢不可。」說著叫了聲「你們來」,就見各房妓女都應聲跑出。寶山叫道:「你們要反哪?我去叫巡警。」說完向外跑時,不料被兩個毛伙攔住。寶山急了,正要廝打,柳塘叫住了他,向老妓道:「好好,我花錢,要多少?」老妓道:「你要哪個?」柳塘道:「誰都成?」老妓道:「那麼你住我一夜吧。」柳塘道:「就依你,要多少錢?」老妓道:「三塊錢,下錢在外。」柳塘取出五元鈔票道:「你先收了吧。我出去辦點事,一會兒就回來。」那老妓笑了笑道:「好,你去吧,也不必回來了。我倒不是為錢,只叫你知道知道,這裡有高人,想拿我們醒脾不成。」柳塘不敢答話,拉著寶山跑出了門外。寶山道:「您瞧多麼倒霉!我早說過,這裡不是您來的地方。」柳塘道:「我覺著改扮得不錯了,哪知還叫她們看出不是這裡的花錢客人。」寶山道:「你就通身都改扮好了,那兩步走兒,也得叫人看出來。」柳塘道:「是啊,人的派頭神氣永遠改不了。就像什麼土匪大賊,無論如何化裝,也逃不開偵探的眼,就是這個原故。」寶山心想老爺真會比喻,把自己和賊匪說到一處,就問道:「咱們還看麼?我瞧回去吧。這裡什麼事都會出,若是再叫您受驚,我的包涵可就大了。」柳塘道:「不要緊,既來了,就不能白來,總得看個明白,到底有沒那個人。反正這裡不至於殺人打人,我拼出這身衣服,和袋裡的一點錢就是。」說完便又挨門考察。 見有關著房門的便等候一會兒,到開門時,看明不是璞玉,然後再走。毛伙見他們等候,以為是有意花錢,哪知門開後他們倒走了,就破口大罵。柳塘在這地方顯出涵養,充耳不聞。實際也不敢不涵養。及至走到巷端一個院中,見六七間小房俱都開門上簾,只有一間是關著門,門外還有兩個人等候。柳塘想看裡面的人,也過去倚牆而立,暫充擠兌的一員。等了會兒,無意中向旁邊一看,原來在院角還有一間小房戶,格式和其餘一樣,但是有半間被側面房山遮住,只露一個門,旁邊的窗戶卻藏在很窄的小夾道里。那窗中也有燈光,只是暗而不明。柳塘心想:這裡若也住著妓女,恐怕不易開張,陰山背後,誰也瞧不見啊!不由起了好奇心,就溜了過去。到小夾道里,由小窗戶向內瞧看。只見這房間特別窄小,土炕占了全室四分之三,還沒有雙人床大。地下也只能站立一人,窗沿上也放了一隻小煤油燈,火兒捻得微小如豆,不住跳動。在床上坐著一個女子,一身青布衣服,兩手抱頭,紋絲不動,好似睡著了。但仔細看時,原來兩隻手都掐著太陽穴,閉目合睛,兩眼紅腫,好像桃兒,才知道這妓女正在害眼,不能接客,所以打到冷宮。但聽人說這樣地方,非常殘酷,妓女便是害了絕重的花柳病,仍得掙錢,何以這妓女害眼,便能休息呢?柳塘哪裡知道,這完全由於嫖客,需要與否的問題,這般嫖客好似在花柳毒菌包圍中生活長大,並不懼怕傳染。也並非不怕傳染,而是他們本身,全已飽含毒性,沒有傳染的可能,好似一匹白布放入靛缸,自然染藍了。但這布若本是藍色,顏料濃厚,放入缸中,反許加濃了缸內靛汁的成分。所以若是妓女較為潔白,還許受他們傳染。昔日有個外國人,說中國人有二分之一害花柳病,若到這個地方,更要大大吃驚,因為不止百分之百,還有一個人兼害多種病症的呢!這班嫖客,只要看中了一個妓女,即使發現瘡痍滿目,膿血淋漓,也不會退卻。但是面目過於醜陋,或是在面上患有瘡疥,那就破壞了這般人的審美觀念,不願俯就了。這個妓女因為害眼,紅腫怕人,已經失了承恩的資格。尤其因為雙目緊閉,不能看人,也使遊人不願花冤枉錢。大凡世人除了傻子,都覺著自己不錯,即使黑大麻粗,也要關上房門,連照若干日鏡子,勉強在面目上尋出可愛之處。既然自覺可愛,當然別人瞧著也可愛了。因此有句俗語,說世界沒一人知道自己的丑,反過來說,也就是自以為美了。譬如有個人自罵自說,瞧我這八開腦袋,簡直氣死印度,不讓黑奴。這好像自知其丑,但是不然。他用的反振筆法,說了這話,希望旁人駁辯,說你這樣漂亮,還說是八開腦袋,我們該是多少開呢?這樣就可從他人口中取供,證明自己可愛。昔日曾見過一個煤黑子,性好冶遊,旁人勸他不要著迷,他說憑我這份德行,窯姐如何看得上眼,我著迷也不成啊!人們就跟他玩笑,說你別屈心,十個姐兒得有九個愛你,只憑你一笑露出滿嘴白牙,就將她迷住了。這煤黑子聽了,以後就常常對著鏡子傻笑,越看白牙越好看,卻忘了那是黑臉襯出來的結果,就死在一笑和白牙上面。固然自古說青樓非言情之地,上等地方,或者還能發現情字的影子;到這下等地方,完全是商業性質,貪婪心情,把遊客當作仇敵看待。若不是有法律限制,恐怕掠奪綁架的事早已發生了。只疑尋覓功夫,尚有未盡,因而至死猶迷。便是在這下級娼窯,無論沒有蘇三花魁,便是有了,也不會作出關王廟贈金,勾欄院還錢的豪舉。然而嫖客仍希望能受妓女青眼,得到特別優待,出門時對人誇說某個娘們跟我有勁,就算嫖出了樂兒。說到這裡,又得回到上面的話,凡嫖客都覺自己不錯,都有被妓女垂愛的資格,但最低限度,總以妓女能看得見他們,才能發生愛情。俗語說一見傾心,若是不見,心又何從傾起?這就是房中妓女,只害了發眼的輕症,都比那些染患傷生致命斷子絕孫的重症者,反而沒人領教的原故。柳塘看著,忽見那個妓女又重重掐了額角兩下。柳塘卻明白害眼的人太陽穴多連帶疼痛,知她目疾不輕。少時那妓女把手垂下,向坑上摸索著一條污舊的手帕,去拭眼。在這一霎之間,柳塘已然看出這人雖是非常消瘦,又加雙目紅腫,更顯苦相,但是眉目口鼻的位置,以及皮膚顏色,態度神情,都表示出原來是豐滿艷麗的人。但是殘餘的丰姿,已然無多。妓女更似忘了嫖客是養命的恩主,只看做痛苦的根源,向不發生好感。然而,窯子等級雖有高低,妓女心理難有差異,嫖客身分也分三六九等,但嫖客思想,卻全一樣,都看慣了《玉堂春》《獨占花魁》等戲,自居為王金龍、賣油郎,日夜孜孜的去尋找蘇三和花魁。說相聲有句話:「古今來只一個花魁,但是賣油郎卻永遠太多。」這般賣油郎,永不悟世上更無花魁。 柳塘瞧著,心裡想這準是由班子降下來的。但猛然靈機一動,想到雪蓉所述璞玉的容貌和這人頗為相似。又端詳一會兒,雖然不盡符合,但雪蓉所說,是當日在常態生活中的璞玉,現在久受摧殘,花憔柳悴,當然不能一樣。然而究竟是不是她呢?柳塘也不能決定,就打算進去問個明白,先將意思對寶山說了。寶山過去看了看道:「這屋子在陰山背後,又不亮燈,好像不是賣的。咱們先問問泥壺。」寶山所說的壺,就指娼窯中的毛伙,別名茶壺。茶壺也有不同的種類。班子裡的茶壺,有的是本班股東,有的是妓女姘夫,有的是妓女父兄,有的是老媽男人,大都收入豐富,衣飾考究,真有穿湖縐面狐皮袍子,跟著唱手趕飯局的。所以昔年有一陣曾擠羅得闊人沒衣服可穿,即使穿成緞袞,也不過跟茶壺比美。茶壺尤其愛穿綺霞緞花絲葛等。當這兩種盛興時代,正經人不大願穿,所以又興了一陣皮面綢里的衣服,全是受茶壺影響。這種茶壺,名曰磁壺。到三四等的夥計,則需要一條好嗓子,什麼下樓見客,沒屋子多包涵,必須喊得聲如銅鐘,而名曰銅壺。至於那打更坐夜的毛伙,就名日夜壺。這裡的夥計,住在泥房,蹲在土地,故而名為泥壺。 寶山說完,便招手叫過一個泥壺,指著院角的小屋問道:「這個要多少錢?」泥壺看著寶山,搖頭道:「不賣。」寶山道:「既在這裡,怎麼不賣?」泥壺道:「這是新打班子降下來的,正趕上害眼。等她好了,我們還按頭水人兒,賣門子過兒一塊哪。」柳塘知道門子過兒的講解。門子是關門的簡稱,亦即實地工作也。過兒是坐過兒,亦即茶敘的別名。合門子、過兒而言之,就是挑得妓女,入門之後,可以有一壺晴雯嫂子家裡釅茶的享受,三杯飲罷,胯下生風,就可以從容進行一切。但這裡客人多是經濟大家,只要實事求是,並不肯花茶敘的冤錢。但有新人到來,窯主就必把要門子過兒作為一套發賣,以便多賺些錢,兼示限制。就和南美某國的書畫家,借名限制,增加潤例一樣。其實書畫,萬不及土娼應該限制。土娼里來了新人,若不漲價,難免因萬騎馳驅,鬧成錢樹傾頹。至於畫家(南美的)雖在報上登著求者紛來,戶限為穿,精力漸衰,苦難應付,只得增潤拓以下限制的話,其實也許因為生意冷清,所以想在一件上賺十件的錢,才高抬價格呢。 且說當時柳塘說道:「好,我就給一塊。寶山,咱們進去。」那泥壺拉住道:「不成。你知道這是班子降下來的,到這裡還沒接過客。你吃頭口鮮桃,一塊錢可不成!」寶山知道柳塘神氣太慷慨了,被他認為可擾,就接口道:「你訛人哪!瞧那瞎樣兒,我花一塊都冤。你還想多少!」就向柳塘道:「咱們走吧。好人兒多著,何必單挑個瞎眼的?」那泥壺見生意要吹,才叫住道:「得,就是一塊。」柳塘聞聲回來,取出一塊錢給他。那泥壺又要下錢,寶山代給了兩角,泥壺才把他二人讓進小屋裡去。房裡並沒桌椅,只可坐在炕沿。那妓女聞聲,似乎大為震動。那泥壺向她耳邊說了幾句話,那妓女瑟縮著向後退了退,並未作聲。那泥壺向他二人道:「你二位誰是客呀?」柳塘道:「是我。」泥壺指著柳塘道:「伺候這位。」卻忘了那妓女閉目合睛,並不能看見。他說完就出去了。少時又進來,拿進一把破紅泥壺,和兩個鋸子累累的破碗,放在炕上,又出去了。柳塘喉中確極乾渴,但看著大的壺茶不敢喝,恐怕裡面除了各種毒菌以外,還有無數的精血,飲下去豈不和豬八戒飲了母河水一樣。他們就只望那妓女端詳。柳塘向寶山附耳說道:「我瞧她很像璞玉,就問她一聲吧。」寶山悄聲道:「先別問,萬一毛伙進來聽見,就誤了大事。還是我出去,您關上門,靜靜悄悄的說。」柳塘點點頭道:「你可別離開這院裡。」寶山道:「那是自然。我就在門外站著。」說完就出去了,隨手把門關上。柳塘心裡好生不是味兒,自思我活了這大年紀,想不到還來回出手兒的荒唐。幸而我沒有兒子,若有兒子,知道他爸爸到這地方關門,定要登報脫離關係。想著就向那妓女跟前湊去。那妓女又向後退了退。柳塘低聲道:「姑娘你害眼看不見人吧?」那妓女似乎聽出他聲音和藹,減少畏懼,就點了點頭。柳塘又道:「我是五六十歲的人,坐一坐就走,絕不會囉唣你。」柳塘看了看那妓女的憔悴形容,心想這人便不是璞玉,也很可憐愛。她通身不帶妓女習氣,而且面上雖然難看,但隱隱帶有厚重之相,溫柔之氣,大概還八成兒是她無疑,就又說道:「我今兒是特為跟你打聽個人,你可不要大驚小怪。」那妓女怔怔的,隨著說道:「打聽個人,打聽個人,卻不問要打聽哪個?」柳塘知道她神精仍在失常,這也很合於雪蓉的報告,就又低聲問道:「有個在月宮餐館作女招待的韓雪蓉,你可認識?」那妓女似乎大受刺激,張口呀呀了兩聲,又伸手像要抓住誰的,大叫道:「雪蓉,雪蓉!」柳塘忙道:「你小聲說,別叫人聽見。」那妓女面上現出一種強笑容道:「我記得了,雪蓉是我的同事,是我的姐妹,可是她不管我了。」柳塘一聽果是璞玉,也不知情感如何發生,心中一慘,不由淚下,握住她的手叫道:「你就是璞玉啊?」璞玉點點頭,忽地縮回手去,用兩手撐開右眼,想要看看面前是誰。無奈自疾甚重,只看到一點光,就刺痛難忍,而且淚如泉湧,只得閉上,絕看不到什麼。她焦急問道:「你是誰,怎麼認得我?」柳塘道:「你別著急,聽我慢慢說。雪蓉並沒忘你,不過你托人上月宮給她送信的時候,正趕上她出嫁。」璞玉叫道:「她嫁人了?嫁給誰?嫁的可是個好人?」柳塘道:「不敢說甚好,也許馬虎下得去。她嫁的就是我,我是她的丈夫。雪蓉把救你的責任托給了我,我已經為你忙了很多日子了。我先到三玲去打聽,想要贖你出來。他們要了很大的價兒,還把你藏到別處。我又費了許多周折,托出一位姑娘,到三玲搭住,才打聽出你落在這裡,所以我就裝作下等人,來跟你先見個面兒。你放心,我一定設法救你出去。不過像你這樣兒,他們為什麼不叫你在班子掙大錢,反倒賣到這裡來呢?」璞玉似乎把前事都模糊了,用拳捶著額角,半天才道:「你真是好人呀?真想救我呀?對了,你是雪蓉的男人,這碴兒不錯。我告訴你,我怎麼落到這裡,自己也不知道。大概……大概……對了,我起初落到一個暗娼家裡。那暗娼靠了姓馬的,就是三玲書寓的男掌班,那姓馬的跟暗娼通同合謀,把我弄到三玲書寓。三玲的女掌班疑惑姓馬的跟我有首尾,吃了暗醋,就拚命的毀我。哦,還有我的孩子呢,一個大的,叫她打死了,一個小的,也不知給弄到哪裡去了。我……我的孩子呀!」說著就要放聲大哭。柳塘忙掩住她的嘴,搖著她的肩道:「別哭,別哭!叫外面聽見,可就糟了。我們快說話,我問明白了,好去想法。你的孩子,死的是死就了,活的我准可以給你找回來。」璞玉忽地伏在炕上叩頭道:「阿彌陀佛!你老若找回我的孩子,我死也情願。」柳塘道:「先不必說這個。我問你,三玲女掌班就為跟你吃醋,才安心害你,打到這地獄來?你可知道這裡窯主姓什麼,花多少錢買的你?」璞玉道:「這裡窯主姓丁,外號叫黑心疔。他買我可不知道花了多少錢。只有一天,他因為我害眼不能接客,罵我是倒霉鬼,白壓了好幾百塊的本兒,一個大錢還沒賺進來。聽這口氣,好像花了不過幾百塊錢。」柳塘道:「怪了,那三玲女掌班,明知我肯花個一千兩千,把你贖出去,卻用大價兒把我崩走,倒大減價把你賣到這兒。就是她恨你,也未免太不打算盤了。」 說到這兒,忽聽外面寶山高聲喊道:「你幹什麼?」接著毛伙叫道:「你們那朋友還有完麼?撈本兒來啦。」又捶窗喊道:「這不是住局,別盡著磨蹭,快開門!打算這兒清靜,花塊錢就抱胳膊忍下去啦,你別打算!」璞玉聽著心慌膽怯,推著柳塘低聲道:「你走吧,快想法救我,回去謝……謝……」柳塘卻不理她,只向外叫道:「再來一份。」那毛夥計應了一聲,退下去了。璞玉納悶非常的道:「你敢情常上這兒來呀!你可真是雪蓉的男人?」柳塘心中好笑,忍著說道:「我是才從這裡學的,不想就用上了。你當雪蓉嫁個常跑趙家窯的丈夫,替她委屈麼。」璞玉也不由笑了。柳塘又道:「你到這裡有多少日子了?」璞玉道:「不過十多天。」柳塘道:「受的苦不小吧?」璞玉道:「還好,這兩隻眼救了我。從在三玲,知道他們把我的孩子鐵頭又給弄走,心裡焦急,瘋鬧了一陣,跟著就害了眼,到這裡更厲害了。黑心疔想掙大錢,等我眼好了再接客,所以還沒有受罪。這裡的姑娘,若是一天不開張,就一天沒飯吃。對我還算特別,天天有兩頓干饃冷飯,還說是將養我呢。近兩日黑心疔因為我眼總不好,常來罵街,只恐他急了再出岔兒。你老救我可得趕快。若是接了客,我八成得死,就不死也沒臉出去了。」柳塘道:「那是一定,我有一分力盡一分力。不過你想有什麼道兒?我是徑直尋這裡窯主商量贖你呢,還是托人來說?」璞玉道:「從打有這地方,大概還沒聽過有從良的。誰又從這裡往外弄人?所以凡是落到這裡的,都是到死為止。你若跟窯主說話,恐怕他要訛你個狠的,不如托個有力量的人說。」柳塘道:「這兒誰有力量呢?我又不認識。」璞玉想了半天,忽然說道:「我聽說有個人,能壓得住黑心疔。在這西邊橫街子,也有一片土娼,那裡有個老妓女,現在快七十了,還賺錢呢,自家開著一家窯子。從早就是女混混兒,好管閒事,人家給她起外號,叫老紳董。黑心疔是她的乾兒子。我也是聽夥計說閒話,才知道的。據說黑心疔還很怕這乾娘,你若能托她說一句話,也許有成。」柳塘皺眉道:「我本身就是紳董,天津的紳董也全是朋友,可惜就沒高攀過這位老紳董,叫我怎麼辦呢?」說著又聽外面寶山叫道:「你怎麼又催?我們朋友不是饒了一份?」毛伙叫道:「饒一份也夠時候了。」跟著又捶窗戶。柳塘知道不能再留,就低聲說:「你放心,我出去就辦。」說完方要開門,又附耳說道:「你也裝個樣兒,別叫毛伙看見疑心。」璞玉醒悟,兩人就作出烏龍院戲中,宋江叩門時,張文遠和閻婆惜由後台跑出來的樣兒,才開了門。毛伙在門外迎看,又索去一塊二角錢,才放柳塘走出。 柳塘會著寶山,向外便走。到了街上,寶山問怎樣,柳塘道:「居然尋著了,她確是璞玉。」寶山道:「給老爺道喜。」柳塘道:「先別喜,我可怎麼往外弄她呢?」寶山沉吟無語。柳塘道:「璞玉倒說了個門路,是什麼橫街子的老紳董,你認識麼?」寶山道:「我不認識,倒是聽人說過。」柳塘道:「得,咱們快走吧,我都腰酸骨麻了。」寶山暗笑,你老人家才花了雙份的款,怎能不累?就給叫了車。二人坐上,直回家中。到家下車,柳塘直跑進雪蓉房內,顧不得換衣服,就倒下抽菸。抽過幾口,才緩過氣,把尋著璞玉的話,對雪蓉說了。雪蓉也自欣喜,問柳塘如何救她出來,柳塘道:「我還沒有主意,等細想想再說。」當下又詳述璞玉困苦情形,雪蓉聽著慘然下淚,忽然拍手道:「這回你准可以救出她來了。」柳塘問何所見而云然,雪蓉道:「我就從她害眼想出來的。她這回害眼,直是上天加獲,給她保住乾淨身體,要不然還得了麼?足見她運氣還不錯。又叫你恰巧找著,准有指望救出來。」柳塘道:「你說的有理,可是我怎麼救呢?」說完展轉尋思,想不出一點法兒。直至到上床安寢,還是想著這事。 睡到半夜,忽然做夢,夢見好似在三十年前,地方上有了什麼事,許多紳耆在一處會議。忽然來了個老人,穿袍褂,戴著藍頂大帽,走路扭扭擺擺,細看原是位老太太,自己心中詫異。旁邊有人告訴說這就是老紳董,就湊過去看。不想那位老婆兒向他撲過來,抱住了要接吻,一驚便醒了。醒後見天色尚早,又睡了回翻身覺,到午正才起床。洗漱已畢,吃些點心,倒在床上吸菸,心中仍尋思夢中情境。忽然心中有悟,猛然跳起,就喚下人把寶山叫來,取出幾個摺子,叫他立刻出去到綢緞莊取四件綢緞衣料,到茶食店水果店取八色水禮。寶山應命去了。過一點多鐘回來,把取的東西給柳塘過目。柳塘看了說:「很好!你還得辛苦一趟,跟我去拜客。先去叫一輛汽車來。」寶山問上哪兒,柳塘道:「上橫街子拜老紳董。」寶山聽了,瞪著眼發了一下怔,忽然跑出房外,到院裡就忍不住狂笑起來。柳塘也笑了。雪蓉在旁問是什麼意思,柳塘擺手,等寶山笑完了進來,便向他道:「你聽我去拜老紳董,覺得好笑麼?其實這主意真難為我想出來。尋思了一夜,才從老紳董三個字上得了辦法。她既外號老紳董,必然愛管閒事。管閒事的人都好面子。我作算一下,給她個好看,再行些賄賂,弄出當初官拜官的排場,她一世也沒受過這樣尊敬,一定鬧得暈頭轉向,自願給我出力。你父親當初跟官,當過執帖門上,你總聽講究過。跟我去先投帖,投了帖我再進去。就錯點過節兒,也不要緊,好在她不懂。」寶山道:「跑到土窯子拜客,不要笑壞了毛伙,嚇跑了妓女。」柳塘道:「不管他,我們只當唱戲。」柳塘說著就叫雪蓉找最闊綽的衣服,又叫寶山:「快去雇汽車,我們先去拜她,跟著還請她到第一春飯莊吃飯。你別忘了打電話,定座兒。」寶山聽了道:「我明白,老爺想把老紳董架弄暈了,好使用她,所以要擺排場。依我說,你去拜她,不要坐汽車。橫街子那土窯子胡同,不能通汽車,你也得在街上下車,走進胡同去,反倒失了威風。不如坐包車去,到那門口停下,等我遞了帖,再下車進去。拜完了回來,再派汽車去接她出來吃飯。她坐了汽車,再上第一春那頭等館子吃燕菜魚翅,我敢保她到死也不忘了這件美事。還有您在吃飯時候,千萬別怕露小家氣,必得把一桌菜的價兒叫她知道,頂好當著她給現錢。」柳塘道:「好,那麼咱就走吧。」寶山先把禮物送到門外,叫本宅車夫把嶄新的包車拉出去,又另雇了一輛散車,把禮物放上,寶山又進內宅去請柳塘。柳塘已穿好衣服,正在書房找尋,找出了幾十年前用的大木頭名戳,現用大張紅紙蘸墨印了一張,和當年翰林大名刺差不多少。另尋了個手本夾子,把新印的名帖裝上。好在他家是官宦人家,這類官場遺蹟,尚有留存。但今日作這用途,恐怕他們做官的上輩子,當年夢想不到呢! 當下柳塘交代給寶山,就一同出門上車。柳塘上了自用車,寶山上了禮物車,二人直向橫街而去。柳塘在路上叮囑寶山和車夫,到時必須規矩嚴肅,不許嬉笑。你們若是要笑,先在路上笑夠了。寶山和包車夫聽他這樣一說,倒笑不出來。但走了一會兒,又想到主人以富紳的身份,跑到下等娼窯,去拜個曾閱過千百萬人,至污極下的老妓,這真是自古人以來未嘗有過的事。一位老爺,跟一個土妓,該怎樣揖讓進退,實在太滑稽了,不用看見,一想就笑斷肚腸,不由又笑起來。柳塘也不再說。 及至到了橫街子,車向巷裡一揚,就見一排排的土房,望衡對宇,胡同兒窄得勉可容車。這時正在白天三點多鐘,遊人尚少,各家的妓女多在院中,看見柳塘穿著那樣闊綽衣服,坐著那樣漂亮包車,後面車上又堆著許多禮物,這勢派真是巷中向未見過的,都趕出來看。寶山就同一位毛伙打聽老紳董的窯子。果然老紳董在此方赫赫有名,毛伙立刻告訴轉彎路南第二家就是,還跟在車後指點。柳塘的車到門停住,向院裡一看,只有三四個神頭鬼臉的妓女,在院中或立或坐。一個中年毛伙,蹲在牆根吸紙菸,卻不見有年紀太老的妓女。院中的人,一見門外停車,也都看得怔了。這時寶山更不怠慢,從後面車上跳下,直入院中,先從手本夾子裡取出名帖,高舉過頂,揚聲喊道:「拜客——」客字拉長了聲音,直走到那毛伙近前,方才打住。向他先道辛苦,又道:「我們主人張二老爺,來拜老紳董,勞駕給通稟一聲。」那毛伙翻著白眼,怔了一下才道:「你找我們開窯子的老紳董啊,她正有客,占著手兒呢!」寶山一聽,心想這真有趣,主人拜的客,還正在接著客呢。只得先把名帖交給毛伙道:「我們等一會兒,幾時老紳董騰下手兒,您就給回一聲。」說完又到柳塘車前,把情由說了。柳塘心想這可倒好,我跑到土窯子蹲門,成了什麼東西,心中十分好笑,但仍繃著臉也點點頭。寶山也會作派,先和車夫把禮物都提入門內,堆在地下,然後回到柳塘身邊,筆管條直的立著。這時院內的人,都看出他們官派十足,妓女們都避回房中,巷內兩端也擠滿了看熱鬧的,但只遙望不敢進前。柳塘看著,自思我裝的哪份兒獨頭蒜?老紳董又正陪著客人打泡,不知幾時才讓我進去。若有個警察過來盤問,我該對他說什麼? 柳塘正在著急,院內的毛伙已忍不住了,舉大紅名帖,走到近門的一間關閉的房前,敲著窗戶叫道:「喂喂,開窯子的,有人找你。」隨聽窗內有破毛竹的聲音罵道:「你瞎了,沒看見我正占著手兒?誰他媽的找我?就是催捐的也得等等兒。」那毛伙道:「不是,來的是位老爺。」窗內又罵道:「老爺誰的孫子!叫他唬別人,唬我老紳董就是不成!」那毛伙道:「不是地面上的,來的老爺坐著包月車,穿得別提多闊,還帶著跟班,下帖拜你。」說著又小聲道:「還帶著好些禮物,送給你哪!」窗內哦了一聲道:「是麼?我就起來。」說完這句,遲了沒半分鐘,忽然窗內吵嚷起來。只聽一個外鄉口音的男子叫道:「俺不走,俺花了錢,沒完就趕俺走,別把俺當老趕。」那老紳董聲音說道:「得了,改日再補付你。」那外鄉男子道:「這是啥話?你改日再補,俺這會兒怎麼了?不成!俺就是不走!俺花了錢。」老紳董大怒道:「滾你娘的,別給臉不要臉!我就要趕你!你不服出去擺個道兒,我在這兒候著。」接著房中劈拍噗咚似乎打了交手仗。隨見房門一啟,一個穿藍布短襖頭帶小辮的半裸鄉人,由裡面直跌出來。房中有一個摻白頭髮滿臉脂粉的老婆兒,一面探頭向外瞧看,一面用手繫著衣鈕。那個鄉下人爬起來,方要再入房中糾纏,但一眼瞧見門外情景,立刻怔住了,既不敢進房,也不敢出門,只得溜到牆根去整理衣服。那個毛伙湊進門裡,和老紳董低聲說話,老紳董也不住由房中向外偷看,神情十分張皇。 柳塘知道她是看見自己這樣勢派,不知如何接待是好,所以張皇無措。自己也不必等請了,就吩咐寶山一聲,下車直入院中。寶山趕在前面,先走到老紳董房門前,揚聲喊道:「二老爺過來了!」那毛伙嚇得由房中跳出,幾乎把寶山撞倒。柳塘向房中一看,果然是開窯子的櫃房,與眾不同,居然地下放著一幾一椅,土炕上也鋪著舊藍花布褥,並不露著炕席。炕頭上還有隻小木箱,想是儲藏夜度資之所。牆上貼著兩張畫兒,一張是胖小子抱魚,一張是小上墳的戲出兒。那老紳董立在門內,兩眼黧雞似的,望著柳塘,一手伸在衣襟底下,一手放在背後,好像抓癢,其實是兩手沒安放處。柳塘知道得自己先說話,就抱拳說道:「您是老紳董?我久聞大名,今兒特來拜望。」那老紳董張了兩下嘴,才道:「你老是二老爺呀?二老爺屋裡坐,喝碗水兒。」柳塘便側著身兒走入房中,立聞一陣霉濕污穢之氣,好似用鐵鍋燒旱蘿蔔,和養蟋蟀罐中放了嚼爛的青豆,蓋了一天,次日開蓋兒聞得的氣味。這氣味便請個西洋科學家加以分析,恐怕也無法定名。但若請一個拉洋車的去,叫他嗅嗅是什麼味兒,他倒能衝口說出又確切又好笑的三字名詞。但這名詞拉車的說之無罪,作小說的寫來有妨,讀者請自參詳,其實不參詳也罷。柳塘只得閉著氣,想要坐在椅上,無奈老紳董殷勤招待,怕椅子太硬,定要他坐在炕上。柳塘只得在炕邊上欠身而坐。老紳董向外叫毛伙道:「高三快沏茶呀!沏我昨兒買的六毛四高末兒。茶碗揀鋸子少的,揩乾淨了。」說完才回身坐在椅上,伸手向懷中掏了半天,掏出一包半雞牌的紙菸,把整根的遞給柳塘。柳塘看那紙菸都揉搓得成了縐綢,再看看她的手,想想她的身上,就推辭道:「謝謝,我不吸菸。」老紳董道:「你老在理兒啊!」柳塘道:「我是才吸完,您不要張羅。」老紳董道:「既會抽怎麼不抽?」說著就要將紙菸向柳塘口中硬塞。柳塘心想若被她的手挨著了嘴,就更不易消毒了,只可接過紙菸,掏出只菸嘴兒插上,以求距離稍遠。老紳董劃火柴替他點上。柳塘勉強吸了一口,覺得辛辣刺喉,只好徐徐噴出來。那老紳董坐在椅上,也把那半支煙插在竹菸嘴上。那竹菸嘴是黑赭色,沾滿污垢。柳塘認得那竹菸嘴起碼也是十五年前的古董。在昔日市上流行一種人頂球牌賤價紙菸,每一盒內附贈一隻竹製菸嘴。這種煙斷莊已有十五年以上,她居然還保存當時菸嘴,真是好古有癖,惜物為心,不愧是老紳董。又見她上身穿一件藍色舊羽緞的半大襖,倒是和年歲符合,但下身卻是粉紅地大紅花布的甩腿褲,腳上是大紅洋襪,綠布繡花鞋,好像戲台上浣花溪彩旦穿的那一雙。尤其褲上斑駁渲染,似乎除了大花朵以外,還印有時花,細看才知是水漬污痕。柳塘看著,忽然想到「昨宵雲雨知多少,曬到斜陽尚未乾」那兩句詩,在老紳董這條褲上,起碼應該把昨宵二字,改為十年。隨又聯想到自己所坐的炕沿,正犯著性學上的地名。這地方襟帶水陸,聯絡海空,為兵家所必爭,行軍所必經,自己坐處的上下左右,正同於無定河邊,萊茵岸上。不知有多少枉死的冤魂,浪費的生命,埋藏在下面,不由脊骨生寒,通身發癢,好像有了虱子臭蟲。心想回家便得入浴,這身好衣服也得急速拋棄,否則恐怕受了精華,變成妖怪,滿屋亂跑亂跳,那可不嚇死人。 柳塘想著見老紳董已聳肩縮頸的吸完一口煙,就陪笑開口道:「我從前些年就常聽到您老紳董的大名,在這一方是頭塊牌的人物,早就想來拜望,今天見著,真是三生有幸。」老紳董聽了,似乎很窘,通身動了一動,忽然行了個又像萬福,又像作揖的禮兒道:「二老爺你好!二老爺在哪兒住啊?」柳塘把自己住址說了。知道自己必須說些江湖市井的話,方能使她入耳,就道:「我今兒來得太冒失了。不過我向來好交朋友,聽見有好樣兒的,不管三六九等,不管男女老幼,我全得交交。你老紳董的名聲,在我耳朵里真有好些年,今兒才知道這住腳兒,就忙不迭的來拜你。」老紳董聽了這幾句,似乎明白,搖晃著身子說道:「可不是,男女也照樣交朋友。可是你是二老爺,我是開窯子的,怎麼交呀?」柳塘心想,你倒實心眼兒,就道:「我說過不論三六九等,只要夠朋友,我就交。你總得認我這個朋友。」說著叫聲「來呀」,寶山在門外直立著應了聲嗻。柳塘道:「把禮物拿進來。」寶山又答聲嗻,出去和車夫把禮物送進,擺得地下炕上都滿了。老紳董看著左呦一聲,右呦一聲,說道:「我的佛爺桌子,二老爺你這是幹什麼呀?」柳塘道:「這點點兒東西,太已寒磣,只表表我的寸心,你務必賞收。」老紳董瞪了半天眼兒道:「這些東西,得花多少錢哪?」柳塘想起寶山囑咐,就道:「有限也不過百十塊錢,小意思。」老紳董直吐舌頭,半晌才道:「太多了,太多了!花這些錢,夠買個孩子的。」說著那毛伙提著茶壺托著茶碗進來,放在几上,提壺向碗中一倒,倒了個滿天星,碗裡全是茶葉末兒。柳塘倒不嫌茶葉太次,只怕茶碗有著問題,而且料著主人必然歡飲,就不等相讓,先說道:「今天晚上六點,請你務必到南市第一春飯莊吃飯,請你一定賞臉。」老紳董張嘴吃吃了半天道:「呦,還請我吃飯?得了,別費心吧,我不去。」柳塘道:「你若不賞臉,簡直是瞧不起我。」老紳董搖頭道:「沒有的話!我實在去不了。」柳塘賭咒道:「你若不去,我就是孫子。」柳塘這誓賭得甚為輕俏,因為按文法說,這句話沒有句主,孫子固然要矮兩輩,但是誰的孫子呢?當然還是他自己祖父的孫子,倒也毫不吃虧。但入到老紳董耳里,卻大生效力。她覺著遇得高貴局面的二老爺,發咒賭誓,事情太已嚴重,心中焦急難安,忽地拉住柳塘的手腕,低聲道:「我不是不去,你看我這樣兒,又沒好衣裳穿,沒的給二老爺丟臉。再說我也不認識那什麼春在哪裡呀!」柳塘道:「你怎這樣不江湖?人物只是人物,還在乎衣裳?你不認識第一春,我曾說過派汽車來接啊!」老紳董翻了半天白眼兒,才道:「還派汽車接我?這可……二老爺,我去了。」柳塘立起道:「那麼謝謝。我六點一定在第一春恭候。」即指著門外立的寶山道:「回頭叫這個聽差跟車來接,飯後再送你回來。現在我還有點兒事情,要先走一步。少時再見!」說著便向外走。老紳董道:「忙什麼?再坐會兒,再喝碗兒。」柳塘連說:「不坐了,打攪打攪。」又叮囑少時必到,就直走出門外。門口看熱鬧的紛向後退。柳塘向送出門外的老紳董,抱拳說聲請回,就由寶山扶掖坐上車去。車夫提起車把便走。寶山也上了後面的車,跟著走出曲巷。 到了街上,寶山用手掩口,直笑了一路。柳塘卻直想坐在老紳董炕上的情形,由疑心病弄出一身毛病,無一處不似蟲爬,但在路上又沒法抓搔。及至到了家裡,下車一直跑入雪蓉房內。這時玉枝正和雪蓉說閒話兒。柳塘向玉枝道:「你先出去,我要換衣服。」又叫雪蓉快取一套衣服,從內衣鞋襪以至長袍全要。玉枝出去,雪蓉就忙著尋找。柳塘立在門口,把外衣脫下,丟到院裡。脫一件扔一件,脫完就叫著院內停立的寶山道:「寶山,你把這套衣服拿去穿吧,我不要了。」說完又坐在床上脫內衣,脫了就拋在地下。換好乾淨的,忙喚女僕進來,把地下衣服拿出去,又叫雪蓉掃床,女僕掃地。鬧了半天,方才停當。柳塘已累得喘不可支,倒在枕上。叫雪蓉給燒了大口的煙,玉枝也過來幫著伺候。柳塘吸了七八筒,才有精神說話。雪蓉便問所事如何。柳塘把拜訪老紳董詳情說了,玉枝、雪蓉都笑得在床上打滾兒。玉枝笑岔了氣,撫著肋部呻吟不已。柳塘叫她在地下走著,把腰左右扭動,接著又述說情形。雪蓉笑得要命,玉枝也忍不住,但只一笑一噯喲,央告柳塘等會兒再說。柳塘道:「我已經說完了。現在抽足了煙,就得叫寶山去接老紳董。我自己先到第一春恭候,你們快給燒吧。」玉枝推開雪蓉,倒在對面道:「哎喲,我不止岔了氣,通身都笑得酥了。讓我躺會兒,再給燒煙。」雪蓉就湊在玉枝身下,笑道:「你還得陪老紳董吃飯啊!吃什麼?我替想個菜。大碗元寶肉,大個兒蒸窩頭,再每人一碗熱湯兒面,這就蠻好,只怕第一春灶上作不出來。」柳塘道:「胡說!我們吃燕翅全席。」雪蓉道:「呦,燕翅席?還有誰啊?」柳塘道:「沒別人,就只一主一客。」玉枝笑道:「那樣您可得跟老紳董並坐在上面。」柳塘道:「為什麼?」玉枝道:「給灶王爺、灶王奶奶上供啊!」柳塘大笑道:「若有那樣一位灶王奶奶,灶王爺非自殺不可。」雪蓉道:「不過你請客也不夠譜兒。那有沒有陪座的呢?」柳塘道:「那麼你們倆去作陪?」玉枝道:「謝謝吧,我們沒那福氣,您另請別人。」柳塘道:「對了,我請朋友去陪老紳董,人家進門一看,就得罵著街走,從此再不理我。」雪蓉道:「依我說,你可以在街上尋幾個沒飯吃的窮人,前去陪著。」柳塘道:「好主意,可惜放得日子太多,有點餿了。」 大家正在說著,忽然雪蓉面色一沉,望著門外。柳塘回頭見有個老媽正掀著簾縫,向內招手,似乎叫雪蓉出去。柳塘叫道:「什麼事?進來說。」那老媽見被柳塘看見,就高聲說道:「二姨奶奶,外面有人找。」雪蓉詫異道:「有人找我,是誰呀?」老媽兒道:「是你們老太太,還有一位姑娘。」柳塘聽是雪蓉母親,因為雪蓉進門之後,她的母親雖由自己贍養,卻因太太有言在先,雪蓉雖是活門兒,家人可不能當親戚來往,所以雪蓉母親很少登門。即是偶然來看女兒,只好在女僕下房中相見。柳塘倒是不理會這些,這時老媽一說,便道:「請進來坐吧。這還用嘀嘀咕咕的?」雪蓉搖搖頭,問老媽道:「我娘來了,怎麼還有位姑娘?是誰啊?」老媽道:「我不認識。」柳塘道:「你何必問?請進來不就知道了。」雪蓉道:「我先出去看看。」說著就走出去。 過了半晌,才自己回來。柳塘道:「怎麼不請進來?」雪蓉道:「叫她們在下房坐著吧,別錯了太太規矩,自討沒味兒。」柳塘道:「咳,這真是虐政,哪有不許女兒接待母親的?你娘來有什麼事?」雪蓉道:「事情多了。世上真有這樣巧事,你今天請老紳董,也許多一個陪客。」柳塘道:「你娘要去麼?她認識老紳董啊?」雪蓉道:「你別照顧我娘。她若認識老紳董,更不可登這個門兒了。」柳塘道:「那麼陪客是誰?」雪蓉想了想,自語道:「我先從哪頭兒說呢?噯,這麼說吧,你知道同我娘來的姑娘是誰?」柳塘道:「那我如何知道?」雪蓉道:「告訴你吧,是月宮那個小雛雞。她今兒找了我娘去,求我娘帶她來見我。」柳塘道:「你說叫她去陪老紳董啊?」雪蓉搖頭道:「也不是她。你先別打攪,聽著我說。小雛雞來找我,也是被人所託,想見我打聽件事,因為不敢自己前來,所以去求我母親帶領。你知道誰托小雛雞來的?」柳塘道:「你又叫我猜了。」雪蓉道:「你猜麼,十年也猜不著。」說著一張手道:「就是這個人。」柳塘看她手中拿著張名片:「趙警予」字「靜存」。右上角兩行官銜,一行督署秘書長,一行是吏治講習所監督。柳塘詫異道:「趙警予?督署秘書長?上月本地換了派兒,直隸督理調到中央作陸軍總長,江蘇督理王虎丞調到直隸,我就曾見報上登著督署秘書長換了這趙警予。聽說還是一位名士,卻怎跟小雛雞認識,又有事托你?」雪蓉笑遭:「這趙靜存現在是秘書長了,當初卻是給大家取笑兒的,連姓都給改了。他就是王小二先生啊!」柳塘道:「什麼,王小二先生?」雪蓉道:「怎麼你不知道?我記得好像說過。這是璞玉落難原由。也許你已經忘記,我再說一遍吧。璞玉原本有個很好的家庭,夫婦兩人,守著兩個兒子一同度日。只為她丈夫瞎了眼,不能謀生,璞玉不得不出來作女招待,掙錢養家。向來女招待都得用有聲名會叫座的作一號,可是她只仗著能幹,熟習西餐館的規矩,走到哪家都當頭兒。她為人十分正經,向來不跟座兒說一句分外的話,也沒有座兒敢囉唣她。可是就來了這位王小二先生,天天到餐館吃飯。看著好像專為吃飯,並沒別的意思,無論誰伺候他,也沒個挑撿,輕易也不說話,所以人們稱他作王小二。又因他體面大方,又給加上『先生』兩字。但璞玉一挪方地,他必跟著。直到璞玉進月宮作樓上一號,他已跟了二年。璞玉當然明白他是愛著自己了。只是璞玉向來行為端正,又可憐她的瞎眼丈夫,沒作過一回不才之事。這時雖然感激王小二先生,也只可藏在心裡,外面裝作不理會。哪知冤緣湊巧,王小二先生本是個作闊事的人,在天津只是浮住,不想為璞玉竟住了好幾年。南方也不知那一省的督軍,屢次打電報請他。他都不去。及至知道璞玉為丈夫為兒子,不肯領受他的情意,一灰心就答應了南方的約請,打算離開天津。在走的前一天,他才對璞玉表明真心。璞玉也訴說自己的苦衷,兩下都有些戀戀難捨。王小二先生約璞玉晚間下班後,去陪他吃一頓飯,作為臨別紀念。璞玉不能不應,又恐怕回家太遲,丈夫疑心,就託了小雛雞,煩她給家裡送信,假說小雛雞的母親生日,璞玉已被她拉去,要打半夜的牌。璞玉託了她,就自己放心去到王小二先生住的飯店,兩人一同喝餞行酒。那知璞玉量淺,竟喝醉了,王小二先生把她架到自己住的房間。實在怎樣,我們外人不知。不過璞玉自己說,睡到天亮才醒,急忙辭別了王小二先生,就趕回家去。滿以為小雛雞已經給送了假信,丈夫不會疑心。到家才知小雛雞竟失信沒去。璞玉只得把原撰的謊,對丈夫說出,她丈夫也信了。那小雛雞這東西,當夜也跟著客座兒出去胡鬧,到天亮才想起誤了璞玉的託付。其實誤了就誤了也罷,她能拋開不管,反可以沒事。誰想她偏要找補一下,後趕著去璞玉家送信。到了一叩門,璞玉丈夫出來,小雛雞夢想不到璞玉已經回家,竟說璞玉還在她家打牌,她要留住一天,所以來給送信。那瞎丈夫立刻犯了疑心,用話一套問,小雛雞又牙清口白的,咬定才從家裡出來,璞玉尚在打牌。這時璞玉已聽著小雛雞聲音,趕出來想攔住她,已經來不及了。小雛雞看見璞玉,知道把事弄得陰錯陽差,就拔腿跑了。那瞎丈夫完全明白了,對璞玉並沒說什麼,璞玉也沒話可以辯白。等到下午,璞玉到月宮上班,那瞎丈夫就留下字兒,說自己殘廢無用,不該耽誤璞玉終身幸福,現在已經覺悟,自己離家出走,永不再歸,璞玉從此可以完全自由的話。寫完就把孩子托鄰家照管,出門而去。璞玉回家見著字兒,悔恨得要瘋,各處尋覓,並無蹤影。她無可奈何,只好到旅館去尋王小二先生,跟他商量主意。那料王小二先生已在早晨走了。璞玉受了這兩層激刺,得了神經病,作事失神落魄,總出錯兒,只可辭事不干。以後生計更窘,吃早晨沒晚晌,和兩個孩子苦度光陰。又受了壞人過鐵的騙,落到暗娼里,受的苦楚一言難盡。她不知怎麼託了個姓丁的拉車夫,上月宮給我送信兒,求我設法救她。小雛雞去到我家告訴這事。可是那時我已經離開月宮,正在嫁過來前幾天,那裡顧得她呢?以後的事,你自然全知道,不用再說。直到昨天,這位王小二先生回到天津,又上月宮訪舊,見璞玉已沒有了,當時舊人也只剩了小雛雞一個,就向小雛雞打聽璞玉,小雛雞把璞玉落難情形說了,王小二先生非常難過。又問璞玉現在下落,小雛雞隻能知道她在暗娼以前的事,以後就完全渺茫。因為當時她曾把車夫的話轉告給我,我也曾答應出嫁後托丈夫想法救璞玉,她就把這層告訴王小二先生。王小二先生就托她趕緊上咱家來問信兒。小雛雞說她自己不敢上門,還得求我母親帶領。王小二先生就買了兩件禮物,又托她把一份送我母親,一份送我,另送小雛雞一百元錢,又托他帶一張名片問候你。小雛雞見錢眼開,今天晌午,就上我母親家去了,立逼著上這裡來。細情就是如此,你看該怎麼辦吧。」 柳塘道:「這太好了!來這麼個人,可以幫我救璞玉,兩人合作,也許成功更快。而且他對璞玉鍾情的情形,顯見是個誠摯的君子,何況又有學問,我很希望得個這樣朋友。」雪蓉道:「可是你得個朋友,就要丟一個姨太太,一個兒子。」柳塘道:「這是什麼話麼?」雪蓉附耳低言道:「我本來打算救出璞玉,就叫她歸到咱們家,她那兒子也歸咱們養活,多麼有趣。這並不算過分。你本來應名有兩個姨太太,現在只有一個,璞玉補缺不正好麼?可是現在王小二先生一出頭,他和璞玉是老交情,只怕把你頂了。」柳塘道:「笑話,笑話!我救璞玉,何嘗為著要她作姨太太?不過你說她有個好兒子,又那樣可憐,我這樣年紀,聽了倒有些動心,很想收過來作個螟蛉,享點兒女之樂。至於璞玉,若是救出來後,窮無所歸,我也未嘗不可以收留,卻絕沒圖得她的意思。如今這王小二……什麼王小二?你們混起外號,不能算數。這趙警予來了,他若肯收留璞玉,正是千好萬好,你說這話,如何對得起璞玉?」雪蓉點頭道:「是了,是了。你是好人,早晚得生個大兒子。」柳塘道:「那得勞駕你啊!」雪蓉呸了一聲道:「少說貧話!現在怎麼辦?我已把你尋著璞玉,今天請老紳董的話,告訴她們。她們還想得你句話,回復趙警予。」柳塘想了想道:「趙警予住在那兒,我去拜他一趟。」雪蓉道:「不用,小雛雞知道他的電話。只要你肯見他,一請就來。」柳塘道:「論理呢,也該他行客先拜住客,而且時候也很匆促,我要在去第一春以先,跟他見面。你就叫小雛雞打電話請他吧,可得先替我致意道歉。」雪蓉道:「用不著,他為著情人,還拘這些禮兒。」說完就出去了。柳塘又喊她通知下人開前面大客廳,雪蓉應著自去。 柳塘看錶已將到五點,就叫玉枝急忙燒煙,趕著過足了癮,才拭淨了面,穿上件馬褂兒。外面有張福進來,說趙秘書長到,已讓進客廳。柳塘就迎出去。張福趕在前面,給打起客廳門帘。柳塘進去,見迎面椅前立著一人,年紀約在三十五以上,四十以下,生得方面長身,眉目疏朗,氣度高華,丰神俊雅,嘴上留著兩撮小胡。頭戴小帽,身穿藍袍青馬褂,腳下粉底緞鞋,很夠個官僚派頭。但是滿臉的書卷氣,而且眉宇間顯著和藹可親。柳塘一見,便從心中愛慕,抱拳叫道:「您是趙秘書長,真久仰了,今天光臨,榮幸得很!」趙警予作揖答道:「柳翁不許這樣稱呼,請叫我的名字。我做官不過逢場作戲,聽人提到,便覺汗顏。柳翁古道熱腸,我久已佩仰,今天冒昧造謁,請恕唐突。」柳塘道:「不敢。我們今日一見,真是歡若平生,何必客套?請問警予是雅篆麼?」趙警予道:「小弟字『靜存』。」柳塘道:「警翁,我們慷慨論交,一見如故,以後聚首日子正長。現在時間匆促,且談我們的正事。關乎璞玉的事,那小……」柳塘說到這裡,覺得小雛雞是市井綽號,不好對新識的朋友出口,但又沒法給尋個代名詞,正在咽住,那趙警予已代說:「那小雛雞雖已在電話里告訴幾句,不過我沒明白,還求柳翁見告。」柳塘就把自己拯救璞玉的工作,仔細說明。又給自己洗刷嫌疑道:「我和璞玉連面也未見過,只因小妾和她是乾姐妹,鎮日逼我,我才不得不勉為其難。現在正愁著救出璞玉,沒處著落,老兄恰在這時來到,我不特替璞玉欣幸,也替自己欣幸。因為有了老兄,我的心力才不算白費,可以看她得到好結果了。」趙警予聽著,似乎有些發窘,不好意思的笑道:「不怕柳翁見笑,兄弟和璞玉固然有情,卻是無約。以後的事,等救出璞玉,請她自己決定吧。柳翁方才說想利用老紳董,這個開土窯子的老妓女,可有這樣力量?兄弟向來厭談勢力,這次為救璞玉,無可奈何,也可以姑且違心用回勢力,托他們地面上去辦,您看好麼?」柳塘道:「這很難說。藏垢納污的地方,若沒有官人護庇,便不能存在。您說用官面勢力去辦,固然簡爽,但只怕有人跟他們通氣,送個信去,他們把璞玉藏起,報說並無此人,你有天大勢力,又將如何?依我還是先試試老紳董,若是不成,再動勢力。」趙警予道:「好極,好極!兄弟敬聽驅策。」柳塘笑道:「倘然你不嫌褻尊,今天我請老紳董吃飯,只一主一客,你可以作陪麼?順便聽聽消息,也隨時給我指導。」趙警予道:「柳翁都肯自屈,怎麼到了我就說褻尊?我一定去。」柳塘道:「現在時候到了,咱們一同走。還得接老紳董去呢!」說著叫了聲來。寶山走入,柳塘道:「你去叫兩部汽車,一部你坐了去接老紳董,直到第一春,一部給我跟趙秘書長坐。」寶山應聲出去。 柳塘和趙警予又談了一會兒,張福進來說車子已然開到,寶山坐一輛走了。柳塘吩咐張福跟車前去,就讓趙警予一同走出。到了門外,見一部汽車停在階下。汽車前還有一輛嶄新的洋車,車身漆亮,篷布靠墊,一律雪白。一個細長如電杆的車夫,身穿洋縐短襖,青緞扎腿褲,腳下白線襪,青禮服呢鞋,都是嶄新。柳塘心想:這車夫好闊呀!論理督署秘書長,很有坐汽車的資格。即使自己沒有,也可由公家供給。這趙警予卻放著譜兒不擺,只坐輛漂亮洋車,又這麼倒扯車夫,真是奇怪!想著就見那瘦長車夫,已把車上腳毯拿開,似乎伺候主人上車。趙警予走到階下,望著那車夫很和藹的笑道:「我乘張二爺的車走。二羊,你上南市第一春飯莊等我吧。」柳塘聽得二羊兩字,覺得耳熟。心方一轉,那車夫已答應一聲,提起車把將向後退。趙警予忽叫道:「等著,我給你引見個人。」又向柳塘道:「柳翁,你可認識這個車夫?他是這一案的功臣,也是義士。他叫丁二羊。若不是他第一次替璞玉上月宮送信,您也沒法知道璞玉墜落情形,救她又何從下手?我在第一次聽小雛雞說到這丁二羊,我既欽佩他的熱心,又想他或能知道璞玉下落,就託了警察廳長,派人向各車廠找他,哪知遍找不見,到前天才發現他從一星期前就被押在警廳拘留所里了。案情是和同廠車夫賭錢,為一角錢滾賭,打破人家的頭。警廳長買我的面子,把他釋放,送到我的寓所。我一問他,他仍只知道璞玉落在三玲書寓。我當初次聽小雛雞說,就托人去三玲查過,並沒有璞玉蹤影,所以他的話並不能幫助什麼。不過他有替璞玉送信之功,應該獎賞,我又喜歡他的粗豪戇直,給了他點錢,還想留他做事。無奈問他會幹什麼,他回答會拉車。問他喜歡幹什麼,他回答喜歡拉車。再問他有什麼志願,怎樣就可心滿意足,他說只想拉包月車,弄輛漂亮車在街上跑,給同行的人們看看。我聽了就把他留下,給在衙門裡弄了份護兵的餉,我自己再每月貼他幾十,合起來也有百八十元。我又把督署的汽車退了,自買了一輛新洋車,叫他拉著出門。這件事弄得連王督軍都知道了,他昨天問我為什麼不坐他給預備的汽車,偏要坐洋車。我只可說有箇舊用包車夫,性情忠誠,相隨多年,現在我坐了汽車,他因不能再伺候我,很是難過,我因為不忍叫舊仆傷心,只得又恢復洋車。王督軍聽了,很贊我念舊,又說這車夫既如此忠心,應該獎賞,就告訴下面,給他一份副官餉。可是他的名字實在不好上簿子,我就給諧聲改成丁爾揚。現在他是丁副官了,我用副官拉車,也頗足以自豪吧?」說著哈哈大笑。丁二羊那裡也丑著臉兒,嘻著嘴兒傻笑。 柳塘笑著端詳那丁二羊,因為曾聽雪蓉轉述小雛雞的話,說他醜惡污穢,有如乞丐,但這時竟是剝垢磨光,大見漂亮。頭上居然也剪了平頭,還是學士式,前面當中凸起一撮鳳頭兒。臉上颳得青中透亮,但更顯得顴高眼凸,猙獰可怕。笑時眯縫著鑲紅邊的眼,張著大嘴,全副黃板牙全在外面。身上的綢緞衣服,雖然甚新,但被他的臉兒一襯,好像都減了成色。不過他眉宇間頗有忠厚豪爽之氣,把醜陋給掩了幾成。柳塘心想:這個人大約在蓬頭垢面,衣履不完的時候,還比較好看些,這一倒扯反而難看了。原來柳塘和趙警予,都只知道丁二羊只是個車夫,璞玉曾托他送信,卻並不知他還是璞玉的客人,所以趙警予很熱心的提拔他。柳塘也十分看重,就道:「警翁,這事辦得真好!丁二羊原……不,這太失敬……丁副官原本有功,應該如此,將來我還許有些薄意。」丁二羊笑嘻嘻的屈了一條腿,似要請安,卻抱拳作了個揖,說道:「二位老爺,別折受我,我這兩天就有些不得勁兒了。」柳塘道:「怎麼呢?」丁二羊道:「夜裡睡不著覺,白天只拉主人出門幾趟,閒得抓撓兒。」柳塘大笑,就和趙警予上了汽車,張福坐在前面,如飛開去。 不大工夫,到了第一春。下車進門,向里一走,就看世家和新貴的不同。飯莊中的門櫃和一切人等,都圍隨著柳塘,把二爺叫得震心。趙警予雖是貴人,卻沒人認識。大家進了一間雅座,是寶山用電話早定下的。飯莊聽是柳塘請客,給預備了一間三敞間的大廳,陳設特別精雅。警予走入,看了問柳塘道:「今天柳翁不是沒有別客麼?」柳塘道:「就是我們兩人和老紳董。」警予道:「這房間不太大麼?」柳塘道:「沒關係。我們三個人吃飯,花三十人的錢,也就對得住飯莊了。」警予道:「那又為什麼呢?」柳塘笑道:「老兄厭談勢力,我也怕說富厚。何況我並非富厚?不過這次對於老紳董,卻不得不用些世俗之見,對她優待一些,炫耀一些,便可以叫她感激,而給我們使用。就因為老紳董出身低下,並沒見過世面,我才這樣待她。」趙警予點頭道:「這倒是閱歷之談,用人都應如此。譬如在上的想利用草澤英雄,就常以他未見過的富貴繁華相炫,使其觸目成趣,遇事知恩。其實在施者方面不算什麼,而受者方面就不知所報了。」說著堂倌過來,伺候過煙茶。接著掌柜進來周旋,給柳塘刷了一頓色,好像掌柜一見柳塘,就矮下一級,要代執堂倌之役。說了一陣怯應酬話兒,以後就問有多少位客人,預備什麼。柳塘道:「就只我們兩位,還有位女客,三個人吃飯。」掌柜道:「那麼零點吧。」柳塘道:「不,要整桌的,燕菜席吧,還得應有盡有,不能偷工減料。」掌柜道:「三位吃的了麼?」柳塘道:「本來就是上供,你不用管,只好好兒預備。還有一樣,少時女客來了,你吩咐外面,得恭恭敬敬的招待,不許嬉皮笑臉。」掌柜道:「那怎麼敢?莫說二爺請的女客,就是尋常主顧叫的班兒,我們也得規矩伺候。」柳塘心想:你哪知道我那位女客,比班兒還低八級呢!她在這裡吃一次飯,明兒若被外人知道,自好之士就許不願再來,你的生意就關門了。我且不必說破。就道:「不管怎樣,你就去吩咐一聲。還有你得多派幾個漂亮手兒,伺候這屋裡,我要十二成的排場。」掌柜心想:這女客不知身份多麼高,所以張二爺如此巴結。也許二爺要活動活動,出去做官,請什麼闊太太施行運動吧。可是這幾天沒見報上登著宋國士的母親和鄭女院長等,到天津來啊!但也只好依著他出去吩咐。 接著便有夥計在榻上把菸具擺好。柳塘躺下燒了一筒,讓警予吸。警予不解此道,敬謝不敏,柳塘只好自用。警予坐在旁邊,和他談說。二人都是胸襟闊大,學養頗深。柳塘是本地上財主,但天生性情風雅豪爽,又讀書甚多,氣韻淵然,挹之不盡。警予素有才子之名,半生風塵骯髒,南北東西寄歲年,是個久歷山川,飽經哀樂的閱歷人物,所以二人越談越覺投機,全有相見恨晚之慨。漸漸談到切身問題,柳塘問他寶眷可曾同來。警予回答:「自幼奔走風塵,家中雖有糟糠,卻自前十年便已亡故。如今竟是一身久客,四海無家。」柳塘想到璞玉,就試探他道:「說句不怕老兄介意的話,無怪你這樣關心璞玉,身世淒涼頗有相同的地方。」警予悽然一嘆,信口念道:「芙蓉南閨美人美,苜蓿西風寒士寒。一樣天涯淪落者,看人便是自家看。」柳塘聽了暗笑:你現在貴為督署秘書長,還自稱寒士。可見文人積習,永世難改。不過詩作得還好,令人可愛,就道:「咳,璞玉現在作踐得不成人樣了,我很替她發愁。她現患極重的目疾,固然藉此免卻許多污辱,但只怕以後眼睛瞎了,成為瞽婦,可就不易著落。誰肯要個瞎子呢?」趙警予聽著,唇吻動了幾動,才毅然說道:「這倒不必……兄弟意思,以為璞玉得救以後,一切得任她自主,誰也不要她怎樣,所以兄弟絕不敢先作非分之望。可是她真箇殘廢,窮無所歸,那兄弟就義不容辭。她出來以後,只要願意跟我,就是我的正妻。無論她殘廢,即使她已經玉殞香銷,我也千金市骨。」柳塘拍手道:「老兄如此深情高義,璞玉這一場困苦顛連,可算得了補償。」趙警予悽然嘆道:「柳翁,我補過贖罪,還來不及,怎敢說深情高義?你當然明白璞玉這場患難,完全由我而起。我愛了她好幾年,並沒有表示,也未得親近。哪知在我自揮癔劍,暫斷情絲,決計南行,和她永別時候,反而多落了一回痕跡。臨別之筵,成了她致命之傷。但當時我懵然不知,自己走時,還覺得海闊天空,又豈知已經罪孽深重?這次回來,聽小雛雞一訴她的景況,我至今沒睡過一夜好覺。莫說璞玉身歷許多苦難,使我萬死莫贖,就只想她在丈夫失蹤以後,無可奈何,重去尋我,我又先已動身,她那時的悲慘,不知到什麼程度。我當時莫非被鬼催著,怎竟不稍留一兩天呢?」柳塘道:「過去的不必再想了。好在璞玉這次總能脫離苦海,從此琴瑟靜好,報恩補過,來日方長,現在何必徒自傷心?至於璞玉救出之後,我還有區區微意。因為老兄既希望永偕白頭,視為一體,我建議你暫且不必見她,她那可憐樣兒,你見了怕受不住。叫她住在我家治病調養,痊癒之後,再議吉期。她既是小妾的乾姐姐,就把我家當作她的母家,你也好鄭重舉行婚禮,我也算一手巴結出一位秘書夫人,到時好多吃你幾杯喜酒。」趙警予笑說多謝。 正在這時,忽聽外面一陣喧譁,張福先跑進來,報說老紳董到。柳塘和趙警予就立起迎到門口。向外瞧時,見那情形,掌柜真會巴結,因得了柳塘要排場的囑咐,不知從哪裡尋了這許多人,都穿了灰布大褂,由大門口一直排到院裡,比接官差還整齊嚴肅。隨見由大門影壁,先轉出飯莊掌柜,在前打頂馬引路,老紳董隨在後面,寶山緊跟著老紳董,還有四五位門櫃在後相送,一個喉嚨最響的,喊著一號。那老紳董好像預備要死在這裡,竟穿著壽衣來了。上身是藏青緞子釘三道大寬花邊的大襖,下身是藍地印牡丹花的羽緞褲子,也釘著花邊。這兩件除了在三十年前,能發現於老太太的箱底,現在只有壽衣店還有得賣。但在大襖外面,還穿了件紫絨長馬甲,這倒是件沒甚過時的衣服,在文明小戲台上還可常見扮梅香的穿著。只是長馬甲還不夠長,露著尺許褲腿兒。腳下卻是摩登過度,一雙半高底的黃皮鞋,配著肉色絲襪。最妙的是身上手帕太多,比變戲法的不在以下。手提一條,腋下掖著一條,大襟鈕上繫著一條,脖子上還圍了一條,顏色非紅即綠,鮮艷動人。頭上的摻白頭髮,已完全變得漆黑,鬢角齊得刀裁似的。臉上並沒擦太多的脂粉,但只把嘴唇塗得又紅又小,這已經美得難殺畫家,愁死攝影家。而她那走路專用腳跟走路,左扭右擺前仰後合的姿態,直好比三月中的春風嫩柳,在掌柜後面,成曲線走來。據說海上軍艦,在開戰時候,駛行必作曲線,敵方炮火就不能瞄準。路上醉漢,行走欹側歪斜,老虎撲不准,就沒法吃他。老紳董這樣走法,當然是不怕炮火不怕老虎的了,但卻苦了飯店那些衣冠峙立的人,都笑得要脹破肚子,卻閉口咬牙的力下自製工夫,不敢稍露笑容。那些人每個都是等老紳董由身前走過,便躡步溜出去,一過影壁,便噗的笑出來,但不敢縱聲。每人只噗一聲,禁不住人多,只聞噗噗不絕於耳,好似燒著了什麼,許多人一齊吹氣。柳塘、警予也都強忍著笑,迎著老紳董,抱拳說句客氣話,迎入房中。 老紳董入室,看了那整齊陳設,先呦了兩聲。柳塘讓她坐在榻上,給警予引見道:「這位是趙秘書長,這位是老紳董。」警予鞠了一躬,老紳董卻點了七八下頭兒,向柳塘道:「你說他什麼長?」柳塘道:「趙秘書長!」老紳董道:「秘書長是官兒呀?」柳塘笑道:「是大官,這一省除了督軍,就屬他大。」老紳董眥鼓著眼兒道:「是老爺,我該磕個頭兒吧。」柳塘道:「不必客氣,咱們都是朋友。」老紳董點頭道:「不錯,是朋友,這兒沒有客。」說著又拉柳塘低語道:「他是大官,可管得著橫街子的巡警麼?」柳塘不解何意,隨口應道:「自然管得著。」老紳董又道:「當巡警的胡嘎子,白住了我們老大一夜,總不給錢,欺負苦了我。這當兒見了老爺,我得告狀。」說著就要從榻上往下溜。柳塘一看不好,只得拉住叫道:「那都好說,等趙秘書長回去,給警察廳打個電話,立刻就給你出氣。」說著又附耳低聲說道:「你是我的朋友,趙老爺也是我的朋友,大家身分一樣,你不要說這種話,叫人家看不起。你得明白,從古來就是紳士比官兒大。官兒上任,還得先拜紳董。你別忘了自己是紳董啊!」老紳董聽了,似信似不信的點了點頭,但從此就矜持起來,不再叫老爺了。柳塘又讓她抽菸,老紳董說不會抽這行子。柳塘又自吸了幾筒,同時向趙警予誇獎老紳董,說她怎樣俠義,怎樣光棍,又怎樣名震津沽,是個古道熱腸女英雄,所作所為,都是現在衣冠士夫所不能及的。又像作小說似的,杜撰許多故事,都給安在老紳董身上,老紳董聽著也覺耳生,但禁不住柳塘盡力讚揚,趙警予又從旁點頭咂嘴的捧場,就不由得忘其所以,面有得色,身體也搖晃起來。柳塘見感情已聯絡得到了程度,就坐起喊了聲來,立刻由外面進來四個堂倌。柳塘吩咐一聲擺,四人同聲答應,兩人跑出去傳令,兩個去收拾台面,又開了十多盞電燈,把室中照成雪洞般白。張福和寶山過來伺候柳塘、警予脫馬褂,跟著又有四五個人進來張羅。柳塘讓老紳董入座,老紳董蠻不客氣,走到桌前。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