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十二回 柳暗花明雲端排雁陣 蛛絲馬跡山外送琴聲
話說柳塘由小腳姑娘房中走出,聽她直叫:「明兒可來,記住了,白天來!」也不答言,自走到前樓,下了樓梯。樓下毛伙見下來客人,就開門向外讓。柳塘反而站住道:「你們馬掌班在家麼?」那毛伙聽了一怔道:「你找我們掌班有什麼事?」柳塘就冒著說道:「我跟你們掌班是熟人,有事找他。」那夥友上下打量他,似乎十分疑惑。倘然柳塘才從外面進來,便尋掌班,夥友兒還不甚疑惑。如今認識他是才挑識小腳美樓的客,從樓上打完茶圍下來,又尋掌班,便覺可疑。雖然看他年紀已老,舉止文雅,不像是個挑釁尋事的人,也生了防備的心,就向他說道:「您有什麼事?只怕我們掌班不在家。」柳塘笑道:「你少來這一套,瞧我是什麼人?找你們掌班會有什麼事?你就快叫去吧。」那毛伙猶疑一下,才道:「你先請這屋裡坐,我給看看去。」說著,將柳塘讓入一間空室之中,便自去了。過了一會兒,忽聽外面有女人聲問道:「就是這屋裡麼?」遂見門帘一啟,有位半老徐娘,走了進來。梳著盤頭,臉上未施脂粉,天生的粉臉兒,雖然年將四旬,皮膚依然潤膩,身上穿著青緞長馬甲,露著兩條紫花緞的短襖袖兒,腳下也是纏足,卻走得很穩,像端著一碗水的走進來。柳塘一見,便知是個女掌班。
因為此中慣例,男掌班不大敢見生人,固然男掌班多是混混出身,仗著捨生賣命,造成市井英雄,博得妓女垂青,延攬入幕。入幕之後,就好似做官的得了肥缺,一面凜於獨占春光,必受妒嫉,外間大有人圖儂;一面再想到自己如何得來,恐怕再如何失去,大江後浪催前浪,催了前浪,後浪就變作前浪,難免沒有後浪相催。於是因保盈持泰之故,而生出憑高臨危之心。好比昔日的草澤英雄,原以殺人越貨為業,出生入死,不知畏懼。但一朝因時逢勢,成為大官,立刻就護衛森嚴起來,把昔日匹馬關山的勇氣全消失了。於是雖名為給妓女撐門頂戶,而實際卻只仗著一般虛氣兒,並不用真殺實砍,並且抱著得省事就省事主意。這三玲書寓的掌班,自然也是如此,突然聽有生人來訪,不願自己露面,便先派女掌班來查看情形。好在自己這件交涉,並不需要秘密,只要是此中負責的人,都可以接頭。
想著,見那女掌班已走至近前,含笑說道:「二爺,是您找我麼?」柳塘聽她語聲甚為柔媚,而又拋開了男掌班,徑問是否找她,只這一句便聽出是個老江湖,便笑道:「對了,你請坐。」那女掌班坐在椅上,便問柳塘貴姓,恰巧柳塘也問她貴姓,二人同時開口,兩句話碰在一處。那女掌班一笑道:「我姓馬,您呢?」柳塘回答:「姓張。」望著她笑時嘴兒向旁一歪,露出幾顆白牙,似乎由唇角往外流媚氣,不由心中一動,再仔細端詳,忽然叫道:「你不是五華班的繡文麼?」那女掌班聞言一怔,望著柳塘道:「您怎麼認識……我瞧您也面熟,您是誰啊?」柳塘嘆道:「一恍兒二十年,怪不得你不認識我。可是你們眼力向來是好的,都想不起我是誰,怎麼我倒能認識你?足見我是老邁不堪,完全變了樣兒,你卻保養得好,和當初沒差大格兒。」那女掌班道:「說了半天,你到底是誰呀?」柳塘笑道:「我可不是和你開玩笑,往二十年頭裡想吧。你初混時開過幾回苞?」女掌班假裝不好意思地道:「呦,什麼話,哪還有幾回?只一回呀。」柳塘搖頭道:「不然,你不只一回。」
那女掌班聽了,似乎猛有所意,立刻紅了臉,叫道:「呦,你是張二爺呀?」柳塘道:「你的記性還不錯,居然還想得起我來。」女掌班道:「你可太老了,若不提起,我簡直認不出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呢?」柳塘道:「我何嘗知道你在這裡?並且找的也不是你。只因有點事情想跟你們親家兒商量,你既替他來了,就跟你說也好。」女掌班道:「什麼事呢,哦,我明白了,必是為我們小老九來的。」柳塘道:「老九是誰?我還不知道。」女掌班道:「不是有位王大爺,要弄小老九從良,我要了三千,他只給一千六,把事情冷下去了。今兒你不是給王大爺打圓盤來的麼?」柳塘知道她誤會了。心想,今日遇見這箇舊交,璞玉的事,或可容易商辦。但是她卻深知我是財主,恐怕要起價來,格外兇狠,自己且試探試探再說。就道:「你猜錯了,我並不為這個。今兒晚上有處應酬,吃完飯出來,走到這溜兒,忽然犯了菸癮,就走進你們這班子,想挑個人坐會兒,順便抽頓煙,就隨便挑了個人兒……」女掌班道:「你已挑過人兒了?挑的是誰?」柳塘道:「就是那個小腳兒叫美樓的。」女掌班噗哧一笑道:「好,你怎單挑上她?那是我們打更的高三的老婆。去年有一回夜裡丟了許多東西,我叫高三賠出來,他賠不起,就央告把他老婆送進來混,賺錢慢慢賠補,我答應了。等他把老婆送進來,那份模樣,簡直差著八等,半個月只開了兩回張。我說別白占屋子了,趁早滾吧,哪知她倒混上了癮,說什麼也不聽,一攆她就撲通跪下,鬧的我也沒法兒,只好給她一間下房,兩頓下飯。你怎麼看上這扔貨了?大概一挑上就讓進本屋,得優待了一氣吧?」
柳塘笑道:「那就不用提了,咱們先說正經的。我在美樓房裡,聽見後院有人啼哭,問了美樓,才知道你們接進個新人兒,還帶著兩個孩子,有一個孩子病得快死了,聽著覺得可憐,想做回好事,就托美樓請掌班商量。美樓不敢管這閒事,我只可下樓來自己辦,想不到你是這裡的掌班,事情就好辦了。我且問你,這個新人兒是買的,還是租的?花過多少本兒?」那女掌班沉吟道:「她是……是柜上買的,花了不少錢呢,你說這個打算怎樣?」柳塘道:「我想仗著我的老面子,咱們的老交情,請你怎樣想個法兒,把璞玉放出去,她實在太可憐了,又有兩個孩子……」說到這裡,女掌班已愕然問道:「怎麼……你怎麼知道她叫璞玉?這碴兒不對。她在我們這兒叫做寶珠,沒一個人知道她的本名,這絕不是美樓告訴你的。張二爺,這是怎麼回事?」柳塘知道自己把話說漏了,暗叫糟糕,只可實說道:「實告訴你吧,你不用亂猜,請想,我是什麼樣人,還會安著不好的心,來圖謀你院裡的人兒?我倒是有心來訪這璞玉的,可是跟她並不認識,只為我新近戀了個飯館女招待,和璞玉同過事,現在知道璞玉落到這裡,就求我想法救她。我今兒到這裡看看,果然有這麼個人,所以請出你來商量。你不用嘀咕,我絕不會明奪暗誘,把你們的人兒弄走,也沒那種能力,既然出頭,自然要講交易,拼著洋錢倒霉。可是你得明白,我的家境已不是當初了,這件事又不關我自己,只為行好。再說,那璞玉也不是什麼紅姑娘,你們也未必是販本來的,你若是不即不離的要價兒,咱們就把這件事湊合著辦了;若是老虎大張嘴,我也沒有法兒。現在把話都說完了,你去商量商量吧。」
那女掌班聽著,尋思半晌道:「原來這麼回事。不過那個璞玉,並不是我們本柜上的人,你知道我們這行向來亂七八糟,一個孩子就許有三層領家。那璞玉應名兒是我們柜上的人,實在她還有正式領家兒。要是我的孩子,立刻就叫出來給你領走,還提得到錢哪?誰叫隔著手兒,我只能做個中間人替你去問問。」柳塘情知她借詞推託,先把自己拋清,以為訛索之計。但也不說破,只點頭道:「不管是誰的孩子,你就給辦去吧。好在咱們是老交情,我也不說客氣話了。」那掌班道:「你得明兒來聽信。」柳塘道:「不成,我現在就要聽回信。」女掌班道:「瞧你這性急,也得容我找她的領家去呀。」柳塘道:「她的領家又不是住在山南海北,左不過在這一畝三分地兒,你就快去吧,我在這屋裡等候。勞駕叫夥計再送份菸具來,可替我弄點兒好煙,別再給那臭泥抽了。」女掌班明白,柳塘已知她的隱意,就立起笑道:「好,我去找著看,若是找不著,你可別怨我。」柳塘擺手道:「去吧,去吧,何苦費這些唾沫,給你們親家兒留著好不好?」女掌班笑道:「缺德,你快白了鬍子,還這麼缺呢!」柳塘拍手笑道:「請你再罵一句,我就是愛聽你罵缺德,二十年來,我把什麼都忘了,只有你那次罵的缺德,至今還像在我耳邊晃悠呢。」說著,又低聲道:「你出去見了親家兒,可別告訴他說二十年頭裡在你身上缺過德的張二又來了,他一吃陳醋,就來揍我一頓,那可受不了。」女掌班聽著並沒說話,只笑得咯咯的,走出去了。
柳塘聽她的笑聲,似乎蘊有許多回憶,不由也想起這繡文昔日當年,頭戴窩兔皮帽,身穿銀灰摹本緞長袍,外套巴圖嚕式青絨小坎肩,站在台上唱大鼓時的翩翩風貌,真是令人愛而忘死,使人沒法不對她做出所謂缺德的事。這就和新近一位女伶故事一樣,唱旦角的女伶,被她唱丑角的舅父巴結長大,漸至唱紅,追求的人日見其多。那位舅舅見情勢急迫,恐怕他人捷足先登,就借著近水樓台的方便,嘗了甥女的鮮。那甥女罵他沒出息,那位舅舅作著湯勤式的念白道:「不怨舅舅沒出息,怨外甥女你生得太好了。」這亂倫的事固不足傳,但這有趣的話,卻已壽世,常常被人套了使用,藉以取笑。當日自己對這繡文,也真有不怨我只怨她之感。只是到了今日,她已虎狼芳紀,我也風燭殘年,歡場綺夢,漸滅如煙,青春不留,黃金將盡,過去的情味,只能追想,不可復得了。柳塘正在感慨,便有毛伙又送進菸具來,柳塘急忙燒吸,覺得比在樓上吸的強了許多,連吸了幾口。有個夥計進來換茶,問柳塘可仍要美樓來伺候,柳塘驚得沒口攔阻道:「得得,讓我清靜會兒,別驚動她吧。」那毛伙一笑而出。
又等了半天,那女掌班方才進來,坐在床上,不言不語,似乎為難,又似出神。柳塘瞧著,已知其意,就笑道:「怎樣,你見著那位領家沒有?」女掌班點頭道:「倒是很巧,居然見著了,她正在對門閒坐呢。」柳塘道:「你既見著,那件事說的怎樣了?為什麼不言語?哦,我明白了,哦,我明白了,必是她那領家要價太大,你覺得不好跟我說,對不對?」那女掌班哧的聲笑道:「你真是能掐會算的機靈鬼兒,可不是這麼回事?」柳塘道:「既是這麼回事,你就說吧。有他漫天要價,就許我就地還錢,至不濟我可以不管了呢。他倒是要多少?」女掌班伸出四個指頭。柳塘道:「哦,四萬?」女掌班笑道:「德行,四千還不夠受,還說四萬!」柳塘笑道:「四千麼?要的未免太少,他別喝醉了吧?還有兩個孩子,該怎樣算法?是歸里包堆,還是另外算錢?」女掌班道:「孩子都是男的,算什麼錢?買了娘去,就帶著兒子,作為白饒。」柳塘道:「買一個饒倆,真比大贈彩還便宜。這一來,倒弄得我不好還價兒了。」女掌班道:「你怎麼這麼貧哪?敢是大煙抽足了,若是進來不給你拿菸具,大概你沒這許多廢話。該怎樣,快說真箇的吧。」柳塘道:「哦,忙什麼?敢是你那親家忙著聽回信兒麼?老相好的,今天你別盡為你親家兒打算,也得瞧著老交情,在一萬分之中偏向我一兩分,我就感激不盡。咱們憑良心說,這個璞玉既不是紅姑娘,又有兩個孩子,就按她十六歲生頭胎,現在也二十多了,又不是正當年正紅的寶貝,你們就好意思要四千?請問,娶個十八歲的壓碼頭唱手,得多少錢?那還不要幾十萬哪。當初我弄來鳳院的宜春從良,出了破格兒的大價,才花去二千多銀子,把整個天津衛都震動了,你總知道宜春是什麼樣姑娘啊?」女掌班道:「你不能拿康熙年間的事作比。萬人迷說道,那年頭兒下雪下白面,下雨下香油,窮光棍在家裡坐著,還從天上往下掉小腳娘兒們呢。」柳塘道:「是啊,我並不敢拿那年頭兒比。再說,你們這裡是上等班子,也不能把你跟大冶縣的姑娘比。」
女掌班道:「什麼叫大冶縣?」柳塘道:「你不知道啊?大冶有個歌兒,是,興國大冶縣,麻皮實在賤,打泡三文錢,還饒一碗麵,你瞧這夠多麼賤?」女掌班笑得前仰後合,直罵缺德。柳塘笑道:「不錯,這本是我們朋友缺德先生告訴我的,你罵他吧。現在一碗雞絲湯麵,就得三四角錢,三文錢當然不成了,我怎能將今比古?不過你們討的價也太大了些。」女掌班道:「你別你們你們的,這裡面沒我的事。若是我的人兒,早送給你了,這不是她領家的價兒麼?你嫌多可以少給,我替你說去。說不成,她有她的人,你有你的錢,礙我什麼?」柳塘道:「相好的,別來這一套,我說句肺腑的話,你也老大不小了,在這裡混了二十多年,方才你罵缺德,誰缺德啊?只有你們這種人才算把各式各樣的德,全缺到了。你先別著急,聽我說,說不對再罵我。你混了這些年,迷惑了成千萬的人,裡面有多少為你傾家敗產,多少為你氣死爹娘,多少為你拆散夫婦,多少在你這兒傳染梅毒,回去著上老婆,斷宗絕後,就是生下一個,也得看著粉雕玉琢的嬰兒生生爛死的?這還可以說他們自投羅網,找了你來,你沒上他們家裡拉去。可是買孩子,賣孩子,虐待孩子,那卻是你們自己作的孽啊!人家好好的孩子,叫你們弄到手裡,像畜類一樣虐待,造出種種非刑毒打。到稍長大時,又鑿喪她們的天真本性,強造成個淫賤的人,跟你們同流合污,永遠不知道學好上進,好好的女孩子都給毀死為止,這要損多大陰騭?你不要看天寶班李老婆兒,居然混得有財有勢,大官兒都拜她作乾娘,此只哄嚇了一時,到現在也完上來了。再說,像她的又有幾個?我親眼兒見著當過台柱,開過班子,很闊了一陣,結果病死在落馬湖,倒臥在三不管的多了。你別覺著現在不錯,干你們這行,還有積成富翁的麼?也不過左手來,右手去,沒有真財真產,只支著空架子,混個外面熱鬧。就按你說,現在有夥計、老媽捧架子,親家兒哄著伺候著,覺得樂子不小,其實也就因為你有這個生意,有幾個孩子,能夠生財,所以人們都蜜蜂似的把你當蜜盆抱著罷了。倘若有朝一日,你的孩子走的走了,跑的跑了,生意賠錢,把班子疊了,那時,請問你那親家兒可肯把你當作結髮夫妻,接到家裡養著麼?只怕還不用到那時候,只要你的生意蕭條,他花著不順手,你就難免要受氣,連個狗也不對你搖尾巴了。相好的,我因為跟你是老交情,才說這話,你自己往後想想,若是害怕,就在這時候積點兒德,給人道兒走,就是給自己開路兒,將來遇著馬高鐙短,也有人給你路兒。我這話可迷信點兒,你信也罷,不信也罷。說到這兒,再告訴我的意思,我近來家境並非往日,敷衍外面,都很吃力,況且為這件不干己的事,也犯不上當住宅,賣祖墳。說句痛快話,我只能拿八百塊錢,你若答應,我就謝謝,不答應,這就叫她認命,我也沒法了。」
女掌班聽著笑道:「難為你連說帶比劃,成本大套的,比串巷子妞兒唱的妓女自嘆還有勁,還是真有新詞兒。」柳塘聽了,知道自己這一套苦口婆心的話,算白說了,就也笑道:「這隻算給你醒脾,你當時調大鼓聽就對了。」女掌班道:「你的話句句都刺我的心,可是沒用。告訴你吧,麵人兒在這裡面混三年,也把心變鐵了,何況我混了二三十年?我什麼都明白,你說的實在不錯,我將來不定落到什麼份兒,反正有壞沒好。我從前十年就想到了,可是也想開了,管她怎樣,只要目前玩玩樂樂,樂一天算一天,將來包埋席捲,那也活該。別說我這樣的,就是下等地方,有時候去了,背著弦子打茶圍的腳行客人,故意發壞,唱什麼姐姐挨餓,叉杆淘粥,誠心拿窮姑娘開心。那些姑娘聽對了景,都難過得眼淚汪汪的,等到唱完,立刻就忘了這回事,又小張小王的亂打亂鬧,姐姐妹妹亂罵亂卷,該抽籤的抽籤,該吸白面的吸白面去了,哪一個曾受了警教學好呀?」柳塘心想,我說了半天,她不只當作耳旁風,居然還抬出一篇道理,證明我說了廢話,不由笑道:「這樣說我也是對牛彈琴了?」女掌班呸了聲道:「你才是牛呢。我也不是不信你的話,也不是不懂你的話,只是你的話對我說不著,因為璞玉不是我的孩子,我既不能做主,想積德也不成,想損德也沒用。現在你不是出了八百塊麼?我就對她那領家去商量,成了最好,不成我也沒法再管了。」柳塘道:「你別不管啊,你不管,我還托誰去呀?」女掌班道:「憑你張二爺,還不是用人有人,用錢有錢,我又算什麼?」說著,就走了出去。
柳塘知道今天算失敗了,自己作得章法大亂,還不如在訪知璞玉在此以後,就悄然走去,另想辦法。如今既已打草驚蛇,把事鬧明了,對方討這樣大價,自己固然可以拿得出來,但恐大為吃力。為陌生人,如此受累,未免犯不上,而且即使我現在就肯拿出三千,只怕對方把事更看易了,還要有許多需索,越發糾紛。反正這事大概是不成了,只好另外想法,可是另外有什麼法兒呢?柳塘沉吟半晌,仍打不定主意。那女掌班少時回來,果然不出所料,她說:「璞玉領家開頭咬定三千,經我從中說和,才肯讓了三百,並且說這是到頭的價兒,再少一個大也不成。」柳塘聽了笑道:「難得他還肯讓,這也不錯。我就回去查點查點家產,若是湊得出這個數兒,明兒就給送來,若是湊不成,我還得另外張羅去。」女掌班笑道:「你太客氣了,這點小款,憑張二爺還不是手到擒來?回家掃掃地就夠了。」柳塘道:「對了,我家裡滿地都鋪著金子呢。你們是只看見大爺逛窯子花錢,沒見過大爺上當鋪變錢。我說你不信,得,明兒再見,我走了。」說著,立起戴上帽子,又取了一張鈔票丟在床上。女掌班看見叫道:「你這算什麼呀?」柳塘笑道:「你愛算什麼算什麼,反正我是按著老規矩,進了這門兒就得留下錢。你現時不接客了,若算盤資,怕落你們親家的包涵,那就賞夥計吧。」那女掌班果然叫進夥計,請安謝了。
柳塘出至門外,見已落燈。心想,今日竟耽擱了許多工夫,由華燈初上,以至落燈,可謂極打膩之能事。旁人看著,定以為我在這裡面享了無限艷福,又豈知我倒受了許多罪孽,無數氣惱。營救璞玉的事,算已九成失敗,改日見著雪蓉,將要作何答覆?想著悵悵惘惘,就向前走。忽見由一家班子門內,走出兩個人,一個是藍灰緞子長袍,青緞馬褂,年只二十多歲,是翩翩公子樣兒。一個是四十多歲的胖子,穿著平常,隨著那少年脅肩譏笑,像是幫閒的樣兒。這二人正走在柳塘前面,只聽那胖子說道:「二弟,你真是福氣不小,這個老六,又熱上你了,你瞧這個勁兒。」那少年道:「什麼勁?我覺她還沒有雲香院老四有勁兒呢。你看她不大說話,哪及老四纏脖上腿的?」那胖子咂著嘴道:「嘖嘖,你這一說就雛兒了。她不說話,是心裡使勁兒呀,你沒見她只不錯眼珠的瞧你,又賴在屋內不出去,這才是真勁兒。到咱們臨走時,她不是跟在你後面打體己麼?打了什麼體己?快告訴我。」那少年道:「你怎麼知道?」胖子道:「我連這個都不知道,這些年真白逛了,你就快招吧。」那少年很得意地道:「她擰了我一下,又踢了我一下。」胖子道:「就這兩下兒,裡面藏著有兩萬句話,這才叫千金難買。」那少年道:「藏著什麼話呢?」胖子道:「話可多了。往近處說,是叫你少時回去住夜;往遠處說,是叫你弄她從良。二弟,這事要叫我遇見,我早就暈了。」那少年道:「依你看,她跟我真好?」胖子道:「當然真好,差點兒就敷不下我的眼去呀。」少年道:「我該怎麼辦?一會兒再回去一趟好麼?」胖子道:「你別這麼熱氣,也得沉住些兒,好叫她看得起你呀。」少年道:「怎麼叫她看得起呢?」胖子道:「明兒邀幾個人捧她桌牌,捧完了,她准得死乞白賴地留你,那時住下才夠譜兒。」少年似乎為難道:「我哪兒邀人去?同學們都不幹這個,我又怕他們知道。」胖子道:「人我可以替你邀,你只預備錢得了。我邀朋友,跟你是生人,不能出錢打真的,只能給你擺個樣兒。等著打完了,你一開發,再請他們吃頓飯就完了。」少年沉吟著道:「不瞞你說,我這些日子花虧了,老頭兒那裡再要不出錢來,柜上也至多能支幾塊,這可怎麼辦?」胖子哈哈笑道:「二弟,你真是傻子。憑你那等人家,哪兒不是錢?上回我上你家去,小客廳里那隻博古架子上的古董,哪件兒也值幾十,你拿出兩件來,我就可以給你變錢。」那少年道:「拿倒好拿,只是若被老頭兒看出來呢?」胖子道:「那些東西就會看出來了?就是看出來,也只能追問下人,怎會疑惑你這大少爺呢?」那少年想了想,道:「我拿出來,你可准替我換錢?」胖子道:「那是自然,你放心。可是得記住,拿那隻雨過天晴的大肚子瓶,還有那隻瑪瑙荷葉碗,還有頂上那隻小金佛,這幾件能夠立時變錢,若是別的,就怕不易出手,耽誤日子,你也是著急。」那少年點頭道:「好吧,明天你在哪兒等我?」胖子道:「還是晌午在飯館見吧。」少年道:「明天我家有事,怕得過午才能出來,咱們還是午後,在澡塘見。」胖子道:「午後見面,早飯我吃哪一方呢?要是那樣,我可要上北倉我們親戚家去拜壽,叫他們留住,就許三五天回不來了。那麼,咱們方才提的事,等我回來再辦吧。」那少年道:「你這是……明天早飯沒人管?你不許回家吃飯去,幹嘛非得上北倉,你家裡沒有飯麼?」胖子道:「家裡倒是有飯,只是沒有做飯的人。我們老伴兒住娘家去了,若是她在家呀,給我包個餃子,抻個麵條,貼個餑餑,熬個魚嘛的,那就美死我了。別說是你,不過請我吃個五芳齋、洪賓樓,就是有人用汽車接我上聚和成,我也不去。吃燕窩銀耳,也沒有老伴兒陪著吃窩頭兒美啊。」那少年道:「在家裡陪著老伴兒有什麼美?」胖子道:「你不知道啊,你是沒嘗過那種滋味。比如說吧,你明兒給老六打了牌,她留下你了,朋友們全滾了蛋,只剩下你們小兩口兒坐在床上,橫坐豎坐,挨著坐,疊著坐,不管怎樣坐吧,床前面放只小桌兒,把你們的夜宵兒擺上。人家戲裡是五鼓才吃戰飯,你們的戰飯當然得早點兒吃。她這麼把小酒兒一斟,小手兒一端,要不然再用小嘴兒餵你一口,你再來個回敬,就這樣交杯換盞的喝著吃著。吃完了,夥計把殘席撤去,老媽子鋪好了床,帶上門出去,老六似笑不笑,似羞非羞的向你說,天不早了,睡吧。說完就一把推你倒在床上,她一溜煙跑進帳子後面去了。」胖子說著,故作筋軟骨酥,前仰後合的樣兒,叫道:「哎呦,哎呦,我說著都有點受不住了。」
那少年似乎被他說迷了心,有些搖搖不能自持,就道:「喂,胖子,你明兒務必等我,別上北倉。」胖子道:「我去不去倒是兩可,就是明兒早飯沒人管。」少年道:「我管,你一頓飯要多少錢?」胖子道:「那還能訛人?一塊,兩塊,隨便你。」那少年從袋中取出皮夾,打開拿出兩張鈔票,道:「剩兩張都是五塊的,上哪兒去破開?」那胖子伸手抓過一張道:「破什麼?五塊的更好,我也該買雙鞋了,要不然穿著瞪大眼的破鞋,怎麼陪您大少爺逛呀?」那少年無可奈何,只得叮囑他明日務到約定地點相會,不可失信。那胖子還懶洋洋的應著,大有自重的樣兒。出至街上,二人才各自東西。
柳塘聽了個滿耳,心中十分氣憤,自思這是誰家大好子弟,相貌堂堂,舉止翩翩,很好的一塊材料,怎的結識上這種游手匪類,既受朘削,又被誘惑,簡直調唆從家中偷盜東西了,一個極有望的少年,從一個損友身上,這就算墮落下去,好比跳到河裡一樣,沒能力的,就要很快慘遭滅頂,永無蹤跡,稍能掙扎的,也不知要掙扎多少時候,才有登岸之望。這少年一經墮落,若能在十年內覺悟過來,還算他祖德深厚,否則要愈陷愈深,直至身敗名裂,產覆家亡為止。無論父母怎樣慈愛,妻子怎麼恩情,師友怎樣厚望,但那總是要他學好向上,卻抵不住損友一言一事的引誘,都是叫他向下學壞。因為人性本惡,如水性的常向下流,真真危險到不可思議。
本來篾片幫閒,古已有之,說書唱戲,永遠少不了賀世賴一流人物。就是自己當年,初出馬作荒唐事業,也會養著一兩個幫閒,借他們作奔走隨侍之人,開心解悶之具,日久也很受不了把持操縱,欺矇哄騙。自己卻離開他們便尋不著快樂,不但飲食症逐,少了他們的幫腔湊趣,便覺寂寞寡歡,即使相與個娼妓歌姬,本是幽秘的事,可以自得其樂,但是若沒有他們的批評講解,就好似外行買著古董,不知真贗,必得待名家鑑定,方能懂信而生美感。
其實名家自己,是否心裡有準,那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幫閒的人,更是只為自己喜怒利害而下批評,姑娘給他們好處,便對我說她情義深厚,把打罵也說成恩愛,輕狂說成活潑,卑污說成風流,竭力使我入迷花錢,他們好去分肥;若是姑娘不給好處,他們就反其道而行之,把真情說成假意,端莊說成麻木,體貼認為輕藐,諸如此類,非得叫我斷道跳槽不止。只是雖然如此奸狡,但卻還自知身份低微,任我呼來叱去,有如奴僕,而且他們也不敢說過分的話,作錯格的事。方才這個胖子,卻和我當日所見不同,不但態度驕狂,處處露出挾制那少年的意思,把他擺弄於股掌之上,而且教唆偷盜,當面搶錢,那少年直如受了他的催眠,宛轉服從,甘落陷阱。這胖子真真混賬王八蛋,可殺不可留。可惜我不認得那個少年,只有看著他墮落,不能拯救,否則定要告訴他的父兄,既做件好事,也可乘機懲治這胖子一下。解我的恨,就槍斃了他也不為過分。但是看他的手段,卻也令人佩服,一切都用宛轉曲折的筆法加以誘惑,使對方自入殼中。只看他為敲一頓飯錢,竟奇峰突起的造出北倉一事,說明三五日才能回來,針對那少年的明日緊急邀約,一面又清譏徐引的,由自己老婆身上,提到那妓女老六,由老六再描摹出明晚對方的興趣,說得繪聲繪影,恍如身臨其境,便那少年神馳心醉,暗示以若肯出一頓飯錢,明朝便得享此樂,否則渺茫無期。那少年到這時候,又怎能再吝惜微資?然而飯錢到手以後,他的鞋立刻又發生問題了。由此看來,現今世界百事進化,幫閒似乎也成了一種高深技術,這胖子雖然萬惡,卻是才具優長,只可惜大才小用,費了偌大心機,如許技巧,也只能在這小胡同里騙上幾塊錢,我倒替他抱英雄不遇之憾了。柳塘想著好笑,就坐車回家,和玉枝又談了一會兒,父女二人才各自睡下。
自此之後,柳塘雖未忘卻雪蓉的託付,那璞玉的苦情,但苦於一籌莫展。既因家境關係,捨不得平空花去許多金錢,又料到即使如數付錢,也未必真能救出璞玉,便能救出,也仍將有大糾葛。於是,竭力搜索枯腸,想尋個快刀斬絲的爽快方法,無奈連過幾天,仍是毫無主意,而雪蓉的吉期也就到了。柳塘只得先辦自己的事,太太更是熱心主持一切,把前院東西廂房,整理得富麗堂皇,而且陳設器具,完全一樣,表示對二位姨太太毫無偏倚。到了喜期前夕,先把玉枝移入廂房,又把至近親友請了幾十位,雖然不要大肆鋪張,卻也得小具儀式。依太太的主意,玉枝雖早幾天進門,卻未曾稍有舉動,有些委屈她,所以預備在雪蓉進門之日,要玉枝一同行禮致賀,在親友面前,就算她倆一同進門。柳塘別有會心,一則和玉枝已成父女,不願再在人前落這一層痕跡,二則玉枝的事還未曾與雪蓉說明,她進門時看見又多一人,成了雙份,必然大為不悅。固然事後可解釋,但當時究竟難堪,就對太太設詞反對。但太太卻似偏袒玉枝,定要她和雪蓉一同風光,反問柳塘何以如此偏心?把雪蓉捧諸天上,將玉枝置於冷宮。柳塘無可分辯,只得拉個皮子,改口附議。心裡卻暗怨太太,你自覺是給玉枝爭面子,卻不知反給她添麻煩,我們這是父女,你何必叫她多受一回羞辱呢?但這話既不能實說,只暗自抑鬱。
隨後又提到名次問題。柳塘公然在袒護雪蓉,言說應以年齡序,雪蓉比玉枝大兩三歲,當然她是大姨太;太太卻說向來的妾,都以入門先後為名次標準,走遍天下,都是如此。這就和官場中以作事年數甄定資格一樣,當然資格老的先行提升,若按年歲分別高下,難道大總統該由全國最老的人作麼?再說,家中比如有了八位姨太,年紀從二十一到十八,次序早已排好,忽然又娶進個二十六歲的來,難道原有的都挨次降下一名,讓她作老大麼?若是這樣,姨太太就都沒了准號兒,來一個就重排一回,這是你們張家的規矩呀?柳塘所以要雪蓉為大,只是因為玉枝徒擁虛名,並無實位,把她排在第二,日後或是出嫁,或是正名定分改稱小姐,這二姨太就可以泯然無跡的取消。若是把玉枝作為第一,雪蓉作為第二,將來玉枝資格轉變,就沒了第一個姨太太,那時,雪蓉若仍稱二姨太太,好似她前面還有一個,使玉枝的痕跡永難消失,若把雪蓉提升一步,更改名稱,又是一回麻煩。柳塘這理由仍不能明說,只能甘受袒護雪蓉之名,和太太辯論。無奈太太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柳塘竟又失敗了。
當時,一切計議妥當,柳塘要回前院睡覺,太太又出了題目,問他回哪裡去。柳塘一時忘記玉枝已移入新房,就說仍回老地方睡去。太太道:「什麼話?玉枝今天才移到新屋,怎能叫她空房?我不是偏向她,只是主持公道,非要叫她占先不可,你今兒得老實陪玉枝去。」柳塘聽了,只可連應說好。太太還不放心,把他押解著送到玉枝房中,坐了一下,方才回去。柳塘把菸具取來,在玉枝床上吸著,一面悄悄告訴她和太太商定的事,以及自己不能力爭的苦衷。玉枝聽了,很不好意思地道:「太太也太愛操心了,何必這樣照顧我?」柳塘道:「她因為你是她的私人,所以特別向著你,哪知倒引你的怨恨,我也是沒法兒。咱們只當唱戲,把這場敷衍過去吧。明兒你就給她一個滿不在乎,隨班行禮,好在不論怎樣,咱們父女終是父女,現在咱們為著種種顧忌,不好說明,等將來我給你找好了主兒,自然還得請來親友,訴說咱們的隱情。」玉枝聽了,半晌無言,忽然悽然欲淚地道:「爹爹,在您初認我作女兒的那天,我心裡倒真想借著您的力量,趕快尋個終身著落。現在伺候您這幾天,覺著您待我比親兒女還好,我已經把爹當作生身的親爹,您的恩義我永遠感激不盡,已不想嫁人了,只求服伺您到百年以後。」柳塘笑道:「傻孩子,別胡說了,你嫁人不嫁,本沒問題,服侍我一世,也沒什麼不可。只是我太老了,不能管你一世,所以應該趁著我在世給你找個婆家,就算是托個別人替我管你,將來我死時也可以放心。若是我能夠長生不老,那就用不著托人了。」說著,又叮囑明日雪蓉進門時,她看見有你,就許神色不對,你只不要理會,隨人擺布,到夜間我和她說明,咱們三個就結為一黨了。
玉枝應著,又談了半天閒話,柳塘叫玉枝出去,看看太太房裡是否已經熄燈。玉枝問:「作什麼?」柳塘道:「她睡了,我好溜回書房去。」玉枝道:「您就在這屋裡睡吧,省得太太知道了,又起疑心。您每天起得那麼晚,怎能瞞得住她?就在這屋睡又怕什麼?倘然我是您的親女兒,難道也有這些顧忌?」柳塘想了想,道:「就是親女兒,也不該跟父親在一房。其實,我倒不只為這個,你說太太那裡要防,我說雪蓉這面也得小心。第一得叫她信我們父女的關係,若是不然,以後就討厭了,你快去看看吧。」玉枝出去,須臾回報,太太房內燈光已熄。柳塘心中暗想,大約王廚已然入幕了。太太住在正房,堂屋本有穿堂可通前面中院和後面小院,到夜間她把堂屋前後門俱都關上,斷絕交通,好像十分妥靠。其實她只關上前面的,後門依然開放,王廚可以出入無阻,前面的人卻誰也不能進去。明日等雪蓉進門之後,我索性再給太太一種方便,設詞每夜把前院、中院間的屏門也關閉了,叫她加倍放心,連偷聽窗根的顧慮也免去了;我也藉此保住和玉枝的秘密。想著,就立起走出,自回書房安歇。玉枝送他到書房門口,方歸己室。
一夜晚景無話。次日便是吉期。太太早晨起來,便把玉枝喚入內宅,暗地教給她許多迷信的媽媽例兒,和對付雪蓉的計劃。例如無論行坐,都要攆在上首,若是並坐,務要等她坐下,自己再坐,好使衣襟壓在她的衣服上面,這樣便可永遠壓制她而不受她的欺侮。在她進門,一同謁見行禮以後,有僕媽呈上一盤蘋果,你務要捷手先抓,把頂上那隻蘋果捻著,咬上一口,這樣你便可比她平安。在第一次同桌吃飯時,你千萬不要客氣,攆先舉箸,攆先吃頭一口菜,這樣你便永遠比她先享口福,多吃美味。在你和她對拜時,頭兒不要俯得太低,總要比她抬高一點,這樣你便可以長久揚眉吐氣。太太這樣教導,可謂竭智盡忠,但玉枝聽來卻如東風過耳,滿不承情,只口中唯唯諾諾。受完了錦囊秘計,才回前院服侍柳塘起床,暗地裡把太太的話說了。柳塘大笑,心想,太太千伶百俐,這回可枉費心機了。當時吃過午飯,玉枝又被召到上房,在太太監察指導之下,大加修飾,又換上新制的華麗衣服,才回到自己房中,靜候行禮。過了一會兒,被請的親友已陸續到來,男客讓在客廳,女客請至上房。三點鐘後,雪蓉的車子,已由柳塘的心腹僕人護送到門,柳塘夫婦自然不能出去迎接,家中又沒有小輩可以代勞。但太太早已想到,雇了兩個慣走大家,久經世面的媒婆,作為女茶房兼招待員。雪蓉的車子到門,就由這個女茶房迎接攬扶,先悄悄的進新房去,稍作休息,柳塘也就被請到上房。這時,上房的房門隔扇,都已敞開,紅燭高燒,彩綢雙掛。這種舊式廳堂,雖然起居並不舒適,但在觀瞻上卻比西式樓房顯得氣魄闊大,尤其宜於辦事,巍峨的房舍,寬闊的院落,以及其他種種,都易於引起富麗堂皇之感。柳塘家中在這次並未陳設,毫無鋪張,只上房這一敞開,就另成個局面。男親友都由客廳出來,站在院中觀看;女賓卻都藏在上房東西裡間,由簾縫和「婆婆眼」中向外偷瞧。
這「婆婆眼」三字需要解釋,就是舊式房舍,在裡間屋內,因為湊近陽光,以便於作活計的原故,大都把炕安在前檐,坐在炕上,便可由窗戶看到院中。但是遇著精細好察的婆婆,若和兒媳住連房,就嫌坐在炕上對堂屋有些耳目隔絕,若要觀察,必須下地,由門口看出去。舊式老媼又都善於坐功,不願常常上下,就設法在板牆上開個窗子,安上玻璃,這樣便可兼顧院中與堂屋,兒媳的出入行動,便一目了然,無所逃於窗戶之間。然而婆婆雖覺快意,兒媳卻感到種種不便,只一看那窗眼,就覺有婆婆鑒臨在上,怨恨之餘就名之為「婆婆眼」,恨不得把這眼用瓦泥封閉,用利箭射瞎。但到她多年大水熬成河,多年媳婦熬成婆之後,她也就以婆婆資格,安坐在婆婆眼兒之下,來折磨兒媳了。記得有個笑話,一位婆婆,在婆婆眼上不安玻璃,只糊花紙,卻在紙上挖個小孔,趁兒媳不防加以偷瞧。兒媳每次吃體己東西,都要泄露,情知受了婆婆眼的病,就用厚紙和布重給糊嚴。婆婆挖扎不破,心中鬱悶,竟害了暴發火眼。恰巧她的丈夫看袁子才作的《子不語》,裡面有一段牛卑山守歲,說是廣東某縣有座牛卑山,山根有穴,形如女子之陰,每到除夕夜中,若有人向穴內投以柴棒,則次年縣中婦女無不淫奔。後來有位縣太爺嫌其妖言惑眾,用泥土把穴封閉,哪知縣中婦女,又都患了小水不通,許多脹塞致命,只得又重新挖開。因為這般很為離奇,就對老伴兒講說,婆婆把這故事和自己的病一加參證,明白了害眼必因窗眼堵塞之故,兒媳封閉婆婆眼兒,簡直要弄瞎婆婆的眼,於是把兒媳大罵一頓,又將婆婆眼用刀割破,從此害眼的病,竟漸漸好了。以後凡是當婆婆的,都知道這故事,患思預防,對婆婆眼兒,十分經心,即使新經裱糊,也必扎個破孔,或是安上玻璃,令其豁然貫通,以免婆婆害眼。
這且不提。當時,籌備完畢,太太一聲號令,就見前院東西廂房門內,各有一個女茶房,扶出一個花枝招展的少女來,走到出院門口,遇到一處,相併而行,再進中院入上房。玉枝心中一切都清清楚楚,只含著萬分羞澀,任那女茶房擺布。雪蓉卻是初次入門,心裡迷迷糊糊,由房中走出,便見對面房中也走出一個少女,和自己一樣的裝飾艷麗,一樣的被個戴紅花的婦人扶著,不由心中大為詫異。及至相併而行,就不住偷眼瞧看玉枝,玉枝又偷眼瞧她。雪蓉心裡沒想到柳塘另娶了一位,只納悶這是什麼禮教,怎還扮出一個來陪著我?及至扶入上房,地下已鋪好紅毯,女茶房把玉枝領在上首,雪蓉領在下首,對著上面雙雙拜了下去。雪蓉只聽女茶房口中念念有詞,卻不知道她念的什麼,而且自己和旁邊的女子,都一起一跪的,拜了三次,也不知拜的都是什麼。拜完了,只聽柳塘說了幾句以後需要服從太太,和睦度日的話,太太也說了幾句老爺是一家之主,你們用心伺候老爺,使他身體康健,就是張氏功臣的話。說完了,太太又賞了兩隻紅封,由女茶房接過,又由茶房遞上兩份見面禮,玉枝一份是太太代備的,雪蓉一份卻是柳塘令心腹僕人替她備的。
這時,雪蓉見旁邊女子,和自己同起同跪,同領紅封,同獻禮物,心中已明白她和自己是同等身份了,不由心中在驚疑中又添了氣惱,但還不敢十分決定。及至太太由座上立起,領她二人進了裡間,給親戚內眷引見,指著玉枝說道:「這是我們大姨娘。」指著雪蓉說:「這是我們二姨娘。」論理該一一拜見。幸而有位年高德劭的老太太,出頭主張,只叫她倆行一回公禮,就是對著門內下拜一次,便算給大家都行過禮了。雪蓉聽了太太的稱呼,才知柳塘確是同時娶進兩妾,並且把自己排在後面,這一氣非同小可,若不是當著眾人,勉強自製,幾乎就要哭起來。心中只想柳塘以前對自己的表示,全是虛的,他說怎樣愛上自己,怎樣甘為自己犧牲,自己因感他特別知遇,才慨允下嫁。既說專心愛我,怎麼同時又娶別人?只由此一事,便可見他口是心非,說的話全不可靠,以後恐怕也沒好結果,我算上了當了。但心中雖然悲憤,卻終因少女羞怯,當著眾人不好發作,只得忍耐著。到行完了禮,便又被女茶房扶回房中休息。雪蓉自己坐著,瞧著房中陳設華美,雖覺愜心,卻終抵不過被騙的氣惱,忍不住暗自落淚。
須臾,家中和親眷的僕婦,陸續到來,給新姨太叩喜,接著又有親眷派僕婦送來見面禮。雪蓉只得打起精神,叫女茶房把備好的封賞,一一分發,過一會兒親眷又過來參觀新房,瞧看新人。作新姨太可比不得作新媳婦,能夠坐在床上概不應酬,雪蓉卻得按著規矩,一一致敬,一一獻茶,伺候完了,還得侍立在側。直亂到黃昏,擺上筵席,雪蓉、玉枝又得換上衣服,挨席致謝,又都斟了一巡酒,方才退下各歸己室。飯後親眷紛紛告辭,她倆還得跟著歡送,有住下的也打上了牌,她們也還得去伺候,過一會兒,經太太吩咐,回房休息,不用再出來了。二人退下,這一天的累工戲才算演完。
歇了會兒,女茶房向雪蓉說,請她到玉枝房中去走走,雪蓉問:「去作什麼?」女茶房也沒講出道理,只說這是個禮。雪蓉明白是因為自己是二姨太太,所以先去拜大姨太太,心中甚為不忿,更引起對柳塘的怨恨,但也不好說不去,只拖延著說:「等會兒。」哪知不大工夫,玉枝倒來瞧她。雪蓉自不好不加招待,但神情終冷冷的,倒不是對玉枝有所嫉妒,只是因柳塘而遷怒到她罷了。玉枝見雪蓉冷淡,雖不介意,卻因在說明實情之前,既不好稱呼,也不好深談,就只敷衍了兩句閒話,便自退去。柳塘自在前院客廳,招待幾位遲去的來賓,到夜半時客人也全走了。柳塘自己正在吸菸,忽然太太派人傳命,請柳塘到二姨太房中安歇。柳塘本想待人靜時再入雪蓉房中,順便把玉枝給她重行介紹,說明一切原委,就拖延不動。過一會兒,太太又派人來催,柳塘想了想,便自己端著菸具,反去到玉枝房中。
雪蓉在房中,由窗內望見煙燈的微光,注目一瞧,見柳塘進玉枝房中去了。心想,今日柳塘定在大姨太房中安歇,自己恐不能見他的面,腹中氣憤,最早也得明天對他發泄了。想著,更為氣苦,就拉過床被子,躺倒而睡。因為心中有事,轉側不能入夢,直過了很大工夫,才覺神思一陣朦朧,卻忽覺床下步履聲音,似乎有人走入。急忙翻身看時,卻是柳塘來了,笑嘻嘻地向她點頭道:「對不起,你來了一天,我還沒得照應你,你怎麼這樣早就睡了?」雪蓉把臉沉得陰雲冷水似的,望著他一語不發。柳塘笑著坐在床上道:「你怎麼不理我?難道有什麼不高興?」雪蓉才哼了一聲道:「高興?我太高興了!」柳塘搖頭道:「這碴兒不對,腔兒不亮,你這是……誰惹著你了?」雪蓉冷笑道:「誰也沒惹我,我只有一件事不大明白,要請問你。你娶了那麼漂亮的一位姨太太,何必還把我騙了來跟著陪綁?當初你對我說的什麼話?現在作的什麼事?我才算認識了你!可是認識也晚了,我怎麼好啊!」柳塘又笑道:「你到底為什麼?這樣……今日是什麼日子啊?」雪蓉撅著嘴兒道:「什麼日子?是我上當的日子!」柳塘道:「你上當?怎麼上當?我倒不明白了。」雪蓉道:「你就裝糊塗吧,我也不用……」說完,就倒在床上,面向床內,再不理睬。柳塘望著她,忽聳肩笑道:「我倒明白了。」說完,就走了出去。雪蓉聽他走了,心中更氣,不由珠淚直流,卻忽又聞有腳步響走到床前,方要偷拭淚痕,坐起瞧看,卻聽又是柳塘說話道:「你起來看看,這是誰?」雪蓉聽是柳塘,仍負氣不語。
柳塘又叫了一聲,雪蓉才徐徐坐起,轉身向外一看,只見床前立著玉枝。玉枝一見雪蓉坐起,就雙膝一屈,跪到床下。雪蓉不由愕然一驚,瞠目叫道:「這……這……」柳塘已含笑說道:「這是女兒給姨娘磕頭。」雪蓉聞言,便把驚慌的目光,射到柳塘面上,吃吃叫道:「這是怎麼回事?」柳塘笑著不語。眼瞧著玉枝磕完了頭,才把她拉起。雪蓉這才覺悟自己只坐在床上發怔,未免失禮,就跳到床下,望著柳塘和玉枝道:「你們這是幹什麼?可把我糊塗死了!」柳塘便拉雪蓉、玉枝一同坐下,向雪蓉道:「你方才生氣的緣故,我很明白,當然是為著今天又多了一個人。可是這個人跟你並不是平輩,你別聽外面稱呼她跟你一樣,實際卻差得多。」說著,就把太太怎樣要替他納妾,他因戀著雪蓉,屢次拖延,最後對雪蓉絕望,方才依從太太,隨意挑下一個,就是玉枝。卻不料就在這一天,竟與雪蓉相遇,成立婚約。他回家之後,就想把玉枝打退,又不料次日玉枝來了,因為受養母虐待,立志不歸,哀求收留,鬧得他無可如何,只得收下。本想收作義女,卻因太太作梗,定要收房,他才和玉枝暗地認作父女,表面仍作夫妾,以避太太耳目。這次雪蓉進門,他本不願玉枝參加行禮,也因拗不過太太,方才無奈依從;卻和玉枝商量好,等人靜後對雪蓉說明真相,就這樣從頭至尾說了。雪蓉聽著,似乎半信半疑,但也不好細問,只可點頭說道:「原來是這麼回事,我直納悶了這半天。」又瞧著玉枝道:「往後我們可怎麼稱呼呢?」柳塘道:「玉枝比你小,不論人前人後,你只叫她名字好了。玉枝當著人叫你作姐姐,背著人自然還叫姨娘。」雪蓉道:「呦,我可不敢當,請她也叫我的名兒吧。」柳塘聽了這一句,便知她仍不甚相信,但當著玉枝,不便深說,就道:「沒有這樣叫的,差著輩兒呢。你們可都記住,不要露出破綻。」雪蓉信口漫應著,玉枝卻湊到雪蓉跟前,十分親熱地叫著姨娘,說長問短。大家談了一會兒,玉枝見時已不早,就搭訕著出去,走到外面,把門帶上,自回房去了。
這裡雪蓉見玉枝出去不回,便問:「她哪裡去了?」柳塘道:「她自然回房安歇去了,怎能總在這屋打攪?」雪蓉道:「你跟她到底是怎麼回事?」柳塘拍著大腿道:「怎麼樣,你還不信不是?我方才跟你說的話,實是真情,若有一字騙你,我就不是人類。」雪蓉道:「不用賭誓,我倒並非不信,只是還不大明白。你既起頭兒就選定了她,太太又那樣攛掇,你就收下不完了?為什麼又作女兒呢?」柳塘道:「是為你啊!我本同你說過,起初我有好幾位姨太太,都打發走了,可見已沒再娶的心,若想再娶,何不把舊的留著呢?只為我的元配太太年前去世,這個家不能沒人主持,所以又續了現在這位太太。這位賢慧得太過分,因為她自己不能生孩子,就拚命叫我娶妾。我本不願意,所以領來許多女子,我都不肯認可,恰巧這時在外面遇見你,我才想借著機會,娶你進家,倘若不遇見你,我根本不會有這一舉。只是因為要娶你,我才答應了太太納妾的要求,及至你叫我絕望之後,本不想再娶別人了。無奈太太卻因我曾經答應,勢必娶上一位,得不著你,也要另尋別人,反正這位子是不能空的。我拗不過她,這才把玉枝選定了。不料又突然見著你,婚約一完,我就要打退玉枝,哪知玉枝又誓死不走,我想收了她便不能對你,就想認作義女,太太卻自認是玉枝恩人,要收她作心腹,放在我身邊埋伏,好擴張勢力,所以竭力反對,定要我收她作妾。我表面既爭不過來,只可暗地跟玉枝商量。玉枝自然願意作我的女兒,將來由我主持,嫁個年當貌對的人,所以就作成這種局面。總而言之,這都是太太把我擠兌得無可奈何,才想出這稀奇古怪的道兒,你明白了?」
雪蓉這時方才相信,笑道:「真是稀奇古怪,本來你娶姨太太,怎麼會想到認乾女兒呢?」柳塘道:「也是因為玉枝年歲太小,跟我老幼過於懸殊,而且我向來有種意思,一個女子嫁給男子,無論作妻作妾,總是要男子作終身依靠,這就是『良人者仰望終身』那句話。男女年紀雖然不能完全般配,但也須差不太多,譬如男的三十,女的二十,兩人都活到六十歲,男子死時,女的也已五十歲,剩下十年倒還易過。倘然男子已然五六十歲,娶個十五歲的作姨太太,男子即使能再活十年,女的也只二十五歲,後面還有三四十年,將要作何歸宿?若要再嫁別人,青春恰恰已經過去,也得不到很好結果,那不是缺德害人麼?所以,我對玉枝就是這樣想法,她太小了,我偌大年紀,何必誤她終身?不如作些好事,認作乾女兒。我現在既得享些天倫之樂,將來尋個好主兒,把她嫁出去,不但得一門親戚,還可以活著有惦念我的人,死了有哭我的人,你說對不對呢?」
柳塘說完,見雪蓉默不作聲,而且面容蕭瑟,疑眸斜視,似有所思。柳塘瞧著她的神色,再回思方才所說的話,心中突有所悟,方在暗叫「糟糕」。雪蓉已悄然說道:「你的心眼兒真好,玉枝的運氣更好,居然遇見你這樣好人,替她想得這樣周到。」柳塘聽了更暗自叫苦,痛恨自己糊塗,只顧覺著認下玉枝是一件義舉,竟得意洋洋的信口亂說,卻忘了這話對任何人都可說得,只有對雪蓉萬萬說不得。因為她與玉枝是同等地位,年歲相差無幾,兩樣待遇自有偏重不公之感。但若不說破內情,雪蓉還可能認為我情有獨鍾,另有新歡。如今這一說破,可就鑿開她的混沌天真,又對我心灰意冷了。她聽了自己的話,第一先要想到她和玉枝身份相同,年紀相近,卻受了差別待遇;第二我既自知老邁,為何對於玉枝就老,對她就不覺老?第三我自覺不能管玉枝的終身,就認作女兒,遣之別嫁,難道收她作妾,便能管到她的終身?這些還不要緊,最可怕的是我說出男女應該年貌相當,就無異告訴她和我年貌太不相當。而且我對玉枝,是為玉枝著想,所以不願損壞她的幸福,我對雪蓉,是只為自己著想,卻不顧她的終身,這樣可能把她的感情完全鬧壞。我真太欠思索,說出這莽撞話,想收回也難了。想著,就含糊其詞的道:「我也不是好心,只因有了你,我就一切滿足,絕不再需要他人,就在對你絕望的時候,我也不想再娶別人,只為太太不依,我才故意選了年紀極小的玉枝,起首就打算叫她有名無實,日後得機會就打發出去。我若真心要娶姨太太,又何必選這樣小孩子,挑個歲數大的,不更能體貼麼?」雪蓉聽了,似乎對他的話很能接受,臉上漸生笑容,遂把玉枝拋開,說起別的閒話了。
柳塘知道越描越黑,也不再提玉枝了。又閒談了一會兒,雪蓉神色之間,已變得十分和悅,以為她終是年輕,也許把方才的話未加深思,就混了過去,心中方覺安穩。卻不料雪蓉當時固然未加深思,不久就拋開了,但是一種痕跡,已深印在她腦中,將來有觸即發,更難消滅。日後雪蓉與柳塘不能共全始終,鬧出許多風波,以致落得一個晚景淒涼,一個風塵落魄,都是起因於此啊!當時二人說了一會兒,便自就寢。
一夜無話,次日早晨,雪蓉方才起床,玉枝便入房伺候,替雪蓉料理一切。雪蓉見她這樣殷勤,情知是對自己以庶母相待,想到她若是個姨太太,身份相等,何能相下?自此更可看出柳塘的話絕非虛偽了。因而盡祛妒心,跟玉枝十分親熱。等到梳洗已畢,玉枝領著雪蓉,到太太房中伺候,太太房中還有幾位留住的親眷,周旋一會兒,時候不早,才一同回房,照顧柳塘起床。柳塘起身之後,雪蓉又在玉枝教導之下,學著給柳塘燒煙。柳塘在兩美中間,一面領略旖旎風光,一面享受天倫樂境,倒也覺奇境獨辟。午後柳塘出去閒走,雪蓉、玉枝除去在太太跟前,常是一室相守,說說笑笑,感情越發濃厚。晚間柳塘歸來,夜晚無事,便又作起閨房清課,雪蓉自也隨著玉枝加入受教。兩人俱都聰明,柳塘在青燈課字、紅袖添香的境界中,頗能自得其樂。這樣一直過了個月有餘,柳塘和她們二人打成一片。有時儼然正坐的自居嚴師,也有時返老還童,和她們嬉戲,漸漸好像在身體中注入年青的血,不再感覺頹唐了。而且雪蓉尚是處女,未經滄海易為水,就是勺水滴涔,也覺得滿意,便走在沙漠中,不能見水,也不以乾渴為意。柳塘見她易於應付,反而自覺英雄,以前本是見大敵怯,如今竟變為見小敵勇了,因此房幃間肆應從容,毫無痛苦,自喜娶雪蓉的得計,以為柔鄉終老,晚境足娛了。
一日,雪蓉忽問起璞玉,柳塘把那次到三玲書寓失敗而歸的情形說了。雪蓉只有替璞玉嘆息,覺得三四千金,為數太巨,絕沒有叫柳塘為個陌生人破耗重資的道理,何況花了錢還未必成功,就也不向柳塘催促。大凡人都是自顧自的居多,很少視人如己。雪蓉既得了安身立命之所,快樂度日,也就不大以璞玉為念了。又過了兩三個月,柳塘家中妻妾相處頗安,玉枝的事也並未泄露,大家過著很舒服的日子。但只太太卻把雪蓉、玉枝二人看做長成了的母雞,認為進門就該下蛋,在一月之後,就時常背地詢問她們,月信是否照常,生理是否變態。雪蓉從柳塘枕席之間,還能得些知識,容易答覆太太的問句,可憐玉枝還在混沌之天,聽了太太的話,只有紅臉不語。
又過些日,太太見她們還毫無喜信,就把背地詢問,改為當面嘲笑,常在人前指著雪蓉、玉枝,說我家娶來一對廢物雞,連一個下蛋的沒有,如此多次。偶然遇有親眷在座,反駁她說,才娶了幾天,就跟她們要孩子,未免太心急些,再說,不下蛋也未必只怨母雞,還許公雞是廢物呢。也有人取笑太太,說你這母雞,比她們來的還早,也照樣沒下過蛋,還有臉說別人!太太卻反駁說,正妻責任首在持家,生子只是附帶的小部分,若是替丈夫納妾,就把這一小部分的責任移轉到妾的身上了;妾卻是專為生子的,若不生子,難道用她們作擺設?雪蓉聽了這種話,不勝煩惱,憂悶。玉枝卻是羞憤難堪,有冤無處訴。雪蓉還可以背地向柳塘訴說。
柳塘很坦白地安慰她說:「太太真是無理取鬧,莫說現在對你談這問題,還嫌太早,即使再過些年,還沒有子息,你也不擔責任。因為我年紀已老,又有很大菸癮,本身就沒有生育的能力,怎能怨到女人身上?只為我國數千年來,習慣重男輕女,發生了許多沒道理的事,例如女子願為男子守貞,男子卻無須為女子守義;女子從一而終,是人間大道理,所以死了丈夫,還不許改嫁;男子不但死了老婆,能夠續娶,並且同時有三妻四妾,也是應該的。就因為這種道理,所以女子就單獨一身,擔起生育責任,不但本身生理上有了缺陷,不能生子,要自己負責任,就是丈夫生理有缺陷而不能種子,也要女子負責任。自古來只聽見妻子不育,犯了七出之條,給休出去,沒聽見男子不能生子,被老婆給趕走。因為向來就沒人懷疑到男子的能力,只就女子身上注意,好像男子都是上帝精選的生育專家,無可疑議,女子卻似成色甚差,必須詳察細檢。古今來不知有多少女子,本身生理健全,只為嫁了不健全的丈夫,反倒代丈夫擔了不育的責任,受到虐待,喪失幸福。我很明白這種道理,絕不能把責任推到你身上,反而應抱歉自己老弱無能,連累你膝下淒涼,得不到兒女之樂。至於太太那面,她因為自幼在舊式家庭長大,一肚婆婆經媽媽例兒,受病已深,我實沒法對她講得明白。你也不必理會她的話,只給個左耳入右耳出罷了。」雪蓉聽了只笑,說:「你倒想得開,可是若真像你說的一樣,往後就沒有生養的指望了?你雖不理會,太太可極關心,往後怎麼辦呢?」柳塘道:「慢慢再說,我也許拖別人家個孩子養著,解解寂寞。」
雪蓉聽了,似乎有所感觸,低頭深思。柳塘問她想什麼。雪蓉道:「我又想起璞玉,她本有兩個男孩子,我都見過幾次,兄弟倆全長得很好,又伶俐可愛,不像窮人家的兒子。上次你去三玲書寓,聽見她那大孩子病重,現在也許沒有了,小的總還活著,我想,倘然……倘然……」柳塘見她吞吞吐吐,就問倘然怎樣。雪蓉笑道:「我在胡思亂想。倘然你能把璞玉救出來,收下了她,可以落個現存兒子。」柳塘哈哈大笑道:「你真奇想天開。若照你說,我的兒子可太多了,街上討飯的女化子很多抱著小孩,我若都收留下,兒子豈不成千論百了?」雪蓉道:「你是沒見過璞玉和她的孩子,才這樣說,璞玉的人品,恐怕在大家戶里也尋不著幾個。那孩子更是誰見誰愛,只為命苦,才落到這個份兒。可是,現在也許作踐得不成樣兒了。」柳塘聽著,心中微動,忽地笑道:「笑話,我難道還娶位姨太?人家看著不笑我老不知死麼?」雪蓉道:「這又怕什麼?你本來有兩位姨太,內中有個假的,再娶個真的補上,豈不正好?」柳塘聽著只笑,也沒再說什麼,便把這篇兒揭過去了。
但柳塘心中卻有些被雪蓉說動,重提起對璞玉的熱心,想要到三玲書寓再行探訪,卻恐自己一露面,事情仍是難辦,要想轉託個人,卻又難得其選。過了幾天,忽然心腹老僕張福氣喘吁吁,眼淚汪汪的,走進雪蓉房中,向柳塘下跪,言說自己遭了件事,求主人給搭把手兒。柳塘愕然問他何事。張福就說自己祖上無德,本身沒福,自從伺候老爺,一晃兒二十多年,混得家道小康,妻子都飽衣足食,哪知他們無福享受,折騰得胡作非為。我只有一個兒子,已經二十一歲,往常還很規矩,今年忽然變壞,結交無賴,在外狂嫖濫賭,不知怎麼姘上了個班子姑娘,打得火熱,常常十天半月不回家。我近日才犯了疑心,暗地考查,原來他跟那姑娘姘了已經半年多,據說那姑娘倒貼他吃穿花用,費了不少的錢。我本沒有家產,也不怕兒子破敗,只是擔心他的小命兒,恐怕叫姑娘毀了,就把兒子抓回家來,打了一頓,鎖在家裡,不放出門。滿打算可以沒事了,誰想那個姑娘舍不了他,上門來找,我出去一問,那姑娘竟央告我把兒子放出去,和她團圓,或者把她留在家中,當作兒媳婦也成,看那意思是太舍不了我兒子了。我一時氣惱,把她罵了一頓,趕了出去。過一天她又來了,我又趕走。這樣四五次,那姑娘竟改了法兒,向我討債,說她在我兒子身上用過兩千多塊錢,若不放兒子給她,就把這筆賬了清,她再不上門攪擾。我知道這是誠心拿我的短兒,本意仍是要人,就又罵著趕她,哪知這回她不走了,在我門口鬧著要尋死上吊,把我也嚇住了。還是我兒子,見事不祥,出來解勸,叫她回去,過幾天再來,自有辦法。她見了我兒子,才不再鬧,抱著哭了一陣,就走了,臨走說,三天後再來,若還不依她,定死在我家門口,這是昨天的事。大約明後天她就要來,我那兒子倒不跟我爭吵,只說倘若那姑娘死了,他也不活了。我實在沒法辦了,跟朋友商量,有人勸我先預備幾百塊錢,等那姑娘來時,朋友們出頭跟她說話,拼著花錢了結。我想,也只可這麼辦,無奈手中沒有現錢,所以來求老爺借給幾百,將來在工薪內陸續扣還。」
柳塘原是風月場中的過來人,聽了張福的話,很感興味。又想,一個僕人的兒子,有什麼好處,會使妓女為他這樣拚命?而且這妓女行為也太奇怪,於是動了好奇之心,便問張福的兒子名叫什麼,那班子姑娘名叫什麼,在何處搭住。張福回答兒子名叫寶山,姑娘名叫雪雁,在群英部玉芳班搭住。柳塘道:「聽你所說,那姑娘是戀上你兒子了,口說要銀,實際還是借題逼你,好把你兒子要去。所以據我看,你就花幾百塊錢,也了不了這場事。我問你,那姑娘可知道你兒子的身份?」張福道:「以前我不知寶山對她說過沒有,只在她到我家尋找時候,我曾對她實說,我是作下人的,寶山是下人的兒子,他不配去嫖你這樣的闊姑娘,你要他這樣客人,難道不怕丟臉?無奈我說破了嘴,她也不理會。」柳塘道:「這樣說,她倒是真愛上你兒子了,既然倒貼,便不是為錢,既然知道你兒子出身低賤,便沒有別的貪圖,單只愛上一個人兒,這倒難得。那姑娘曾說要嫁你兒子,你自己本心可願意她作兒媳麼?」張福道:「憑我那等人家,如何能娶班子姑娘作兒媳?她們那樣浮華,一件旗袍,就許破了我的家。」柳塘道:「那倒未必,只要她真心,也許進門就不再浮華,甘願過苦日子。隨後你先把兒子領來,我看看,問個明白,再想辦法。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管。」張福謝了下去,過一會兒把他兒子寶山帶來,恰值柳塘仍在雪蓉房中,就叫他帶來。
張福領兒子走入,拜見主人和姨太太,侍立在側。柳塘看那寶山,不由吃驚,想不到一個猥瑣的老僕,竟能生出這樣的好兒子。他生得粉面朱唇,眉清目朗,看著就好似在錦繡叢中長大,絕不是蓬門萎巷的人物。而且身體健全,赳赳的帶著英武之氣,但只缺少一種華貴氣和書卷氣,這當然是血統關係和教育問題,有著缺陷。但只這樣已經足夠個美少年資格,足以馳騁情場,所向無敵,莫怪會有妓女為他舍死拼活了。柳塘看了看,就令雪蓉和張福各自退去,才向寶山詢問細情。寶山初不敢直說,經不住柳塘婉言開導,他才把自己和那妓女的事情說了。
柳塘聽他述說那妓女相待情形,也有自己昔年在風月場中經歷過的,也有未經歷過的,但就他說的,加以閱歷的判斷,那雪雁實是真情。作者在本書中曾屢次說過,妓女並非是真情,所謂青樓非言情之地那句話,也是觀察未深之言,而且說那句話的,必然是個書呆窮酸,或是好色登徒,僅能與黃臉婆連生三子,而至死不解風流的人物,根本沒有言情的資格。若說妓女沒有真情,何以倒貼受累的事兒,時聞於曲卷?熱客後悔的小曲,流傳於歌場?以及情死同逃的新聞,常見於報紙呢?由此可見,妓女對於年貌相當,心思相投的人,真情時複流露,並非草木無知。不過她們的真情,最易轉移變化,今天給張三墊了一場牌局,當然對張三有著真情;明天贈李四一隻戒指,當然也有真情,但當對李四發生真情之際,張三再去,就要被擯出情界之外了。因為這種道理,所以雪雁對於張寶山的歷久不變,百折不回,便是個中罕見的事。
柳塘不由大為讚賞,就問寶山道:「這不但看出雪雁的真心,也可看出你的魔力,要不然何致惹她這樣迷戀?我倒不像你父親那樣固執,很想成全你們,但是那雪雁可願意嫁你麼?」寶山道:「據她自己說,只要嫁我,窮苦甘心。」柳塘道:「你呢?」寶山紅著臉道:「我也叫她纏的沒法兒了。」柳塘點頭道:「我明白了,這事我一定替你辦。可是得先去看看那個雪雁,倘然她是個胡調姑娘,將來會攪得你骨肉成仇,家宅不安,還許把你害了,我也犯不上作那種損德的事。如說她是安分的人,你就等好音吧。」柳塘是從看見寶山,知他必是個浪子,但聽他說話,看他行止,更明白他心中有些分寸,並非荒唐無識之流,就想起一件事,又向他說道:「我替你辦這件事,你也得替我辦一件。我替你出錢,你替我出人力,可以成麼?」寶山正在感激柳塘,聞言便道:「老爺有事,只管吩咐,你可是受了誰的氣,要用人打架麼?」柳塘聽了一怔,心想,他原來是混混一流,怎開口就想到打架。便道:「你怎麼想到打架?可常常打架麼?」寶山道:「我還沒打過架,不過有那種朋友。老爺要用,我一邀就來。」柳塘心想,他準是在外結交匪類,才弄得這樣囂張。但也難怪,一個沒教育的孩子,落到下流,還能學得高尚麼?但能這樣大體不錯,也就罷了。我現在的事,用這樣的人,正為合適。就道:「我不是為打架,是為另一種事。有一個女子,被賣到三玲書寓,我因為有些關係,去打聽了一回,確知是在那裡,只是那班子知道我是財主,就老虎大張嘴,所以沒能救出來。如今又過了許多日,不知她是否還在那裡,也不知落到什麼樣兒。現在請你去給探一探,最好能假裝嫖客,不露形跡,等探明了再行商量。」寶山道:「這事我能辦,明天就去,最好約幾個朋友一同去。叫一個人先隨便挑一個姑娘,我慢慢打聽,若是有說的那個人,我就挑上,跟她透了意思,再想法弄出來。」柳塘喜道:「這樣很好,你去辦吧。可是不要莽撞,寧可多耽誤幾天,也別鬧得露了形跡。」遂又把璞玉的年貌說了,又道:「她還有個三四歲的小男孩,你也得留心打聽,到底落在哪裡。」寶山一一答應,柳塘又給了一百元錢,作為嫖資,才打發他走了。
須臾,雪蓉進來,柳塘告訴她已派寶山去打探璞玉,這次定要盡力救她出來,雪蓉甚喜。到了晚晌,柳塘又扶條手杖出門,到了平康曲巷,尋著了張福所說的那家班子,見門旁貼著院內妓女的名字,最近門首而字又寫得最大的,就是「雪雁」二字。心想,這雪雁竟是很紅的姑娘,居然不愛富翁大賈,反要嫁奴僕之子,總算打破階級觀念,情有獨鍾。像我當年翩翩求木馬,濯濯風神,以佳公子的資格,徵逐花間,所遇真心相愛的姑娘,也不過三五,誓死相從的,也不過一二個,比較起來,張寶山真足以自豪了。但是自己當年,比張寶山舉止既極豪華,又較為文雅溫柔。張寶山雖然可愛,但終嫌粗野鄙俗,不上台盤,何以他倒能得到我所未得的成績?想著,忽然悟到張寶山所以制勝就在他的粗野鄙俗,沒有雅氣,倘然把三十年前的自己,放在今日,去和張寶山逐鹿情場,一定處處失敗給他。因為無論何人,都對同等而常見的人感覺親密,倘若叫個車夫,去和官僚同席,一定氣味不投。即使官僚願意俯就,車夫也要自覺踧踖,不敢高攀,寧願去和同等人笑謔吵罵,較為舒服。妓女倘然都是大家閨秀,那自然只有上等人吃香,無奈實際不然,妓女都是蓬門碧玉,素日和下等社會接觸已慣,見著上等人,一則因隔膜而感生疏,一則因矜持而苦侷促,但遇著下等人,卻是氣味相投,如逢親故,說話粗俚,卻覺入耳,行動傖俗,卻覺順眼,程度既然相近,接待自能相安,由此便可情意親密了。
舉個例說,三合縣的小老媽,因為家道貧苦,上京作活,被大爺賞識,陪著吃肥雞大肉,睡繡榻錦衾,生活程度,自九淵升至九天。再把大爺和她丈夫傻柱子比較,一個華貴雍容,一個粗糙臭惡,論起女人水性楊花,自應該改變心腸,永遠樂不思蜀了。然而這小老媽找完了浮樂,結果仍得狠狠訛大爺一水,飽載而歸,回家去和傻柱子過後半輩。試看社會之中,大爺和老媽發生關係的多了,但誰會聽說有老媽跟大爺白頭到老?誰曾聽說大爺玩上老媽不受訛索?這就是階級相差,氣味難投之故。所以鄉下成千上萬的傻柱子,把他所謂一朵鮮花的小媳婦,送入繁華都市,都放心大膽,不愁走失。若是聽說女的挨上本家大爺,更要額手稱慶,回鄉去先上墳祭告祖宗,報告後輩將要騰達,發財有望,親友聞知,全來置酒相賀,稱羨不已。這就是因為知道媳婦伺候大爺,絕不會殘破損傷,反而能養得肥肥白白,手攜家私,腹懷各種回來,不特可以光耀鄰里,而且可以改換門庭,至於戀著大爺不肯回家,卻是古今絕無的事。但老媽改變心腸,拋得傻柱子人財兩空的,卻也不是沒有,那可跟大爺毫無關係,必是拼上了廚子聽差,或是車夫等人,就很容易相攜潛逃,賃房同住。這種事報上時常發見,所以傻柱子若接媳婦接不回去,又知道宅里主人並不愛好野味,知道是便宜了同事,這媳婦就要難保了。她們所以寧和廚仆奔波苦難,卻不肯隨大爺安富遵榮,這就是先入為主的根性,和氣味的原故。妓女也是如此。她們在班子裡,放著許多公子王孫、富商大賈,內中有錢的、有勢的、外美的、內秀的、文雅的、武健的、長矛善舞的、長舌善卓的,什麼樣兒的人才都有,然而她們都不肯真心親近,只愛作些抱壺眠琴的雅事。及至從良,放著可兒夫婿、玉貌郎君不去溫存,反去唱盜馬偷雞的喜劇,全是一樣道理。某個筆記上說,昔日歐洲有位君王,未即位前,時常混跡市井,學得一口下等人的談吐,及至即位,深苦無法發展天才,因為滿朝文武多是出身閥閱,不解市井俚言。有一日,一位外國使臣覲見,君王知道他曾在本國留學,有著同樣嗜好,就閉門和使臣對談了一半天,脫略形跡,嬉笑怒罵,大暢所懷。以後三天兩日,便約使臣進宮暢談,所以終王之世,和那使臣代表的國家,長維持友好的關係。這君王為何不和文武議論朝政,反以共話市井為樂?這自然仍是根性習氣的原故。當日自己以為華貴文雅,能勝過張寶山,卻不知就因為華貴文雅,才失敗給張寶山。妓女看慣的,不是華貴文雅,而是粗豪傖俗啊!
柳塘想著一面好笑,一面向里走,有夥計開門迎入,讓進房中。柳塘不等他問,就直說來訪雪雁。夥計怔了一怔,才說:「大姑娘被人請出去吃飯。」柳塘道:「好,你給拿副菸具來,我抽著等她吧。」夥計出去了半天,才拿進茶和菸具,跟著又進來個女僕,向柳塘問了貴姓,就遞茶點菸的張羅。柳塘只顧自己吸菸,那女僕出來進去幾次,柳塘也未理她。那女僕忍不住,搭訕著先問了二爺貴姓,又問:「您是我們大姑娘的老客吧?我新來沒多日子,全不認識,二爺你多擔待。」柳塘笑道:「我並不是老客,今日是初次來訪。」那女僕沉了沉,陪笑說道:「二爺,我們大姑娘倒是已經從飯局上回來,不知怎么喝醉了,躺在床上動不了勁兒。本屋有跟回家的客人,旁屋裡還有好幾撥兒呢。」柳塘聽了,知道她言中暗示,雪雁已經喝醉,不能出來,只可把客人讓到她屋裡,然而客人尚多,你卻挨不上個兒,不如快走。柳塘明知是逐客令,卻不著急,只笑著道:「那倒沒關係,我只想跟她說兩句話,不管她醉不醉,你只去告訴她,我是寶山縣的人,姓張,要見她個面兒。」那女僕聽著怔了怔道:「你跟我們大姑娘是鄉親啊?這寶山在哪塊兒?」柳塘道:「對了,我們在一個村里住。寶山在鹽山的西邊,房山的東邊,唐山的北邊,湯山的南邊。」那女僕也聽出來了,笑道:「哪兒來的這許多山啊,我們大姑娘的說話是北京口音,怎又跑到唐山那溜兒去了?」柳塘道:「你問你們姑娘去吧,我也弄不清楚。」那女僕才走出去。柳塘心想,雪雁聽了女僕傳話,必然立刻趕來。哪知過了一會兒,忽然有夥計進來,說二爺請本屋裡坐,隨將門帘打起。柳塘暗笑,寶山鄉誼的力量果然發動了,就出門上樓。那女僕將他接入一間房內。柳塘見房內寬敞華麗,知道是紅妓妝閣。那女僕讓他坐在床邊的椅上,說了聲:「這位張二爺。」遂聞床上有人說:「二爺請坐,擔待我不舒服,不能起來。」柳塘向床上一看,只見睡著個美貌佳人,年在二十上下,身材俏皮,丰神秀麗,卻在額角貼著鴉片煙抹成的小膏藥,兩眉間擠著一串紅點。柳塘看著,便知這人有著舊日勾欄中的風流餘韻,受過名妓的薰陶,是個不同凡響的姑娘。因為在數十年前,勾欄未曾興盛,箇中人大都是門裡出身,有些妙出的心傳的法術,和深切含蓄的風情,歷代相傳,加以互相薰染。所以當時的妓女,迷人能迷個死,害人能害個死,即便熱上客人,也能熱出個道理,熱出個結果,所以當時有人被妓女害得傾家敗產,也是出於情願,不覺冤枉。有人得到妓女優待,更是快若登仙,不知死所。而且當時妓女比較有心,比較負氣,常能作出人所難能的事。到如今雖然時移世換,但由這種妓女系統傳下來的支派,因為受過調理,看過榜樣,所以還能迥異流俗。
不比近年因為民生凋敝,習俗浮華,許多貧家小戶,都為貧寒所迫,或為虛榮所誘,全把女兒送入妓院掙錢。昨天還在街上撿煤渣兒,今天已然用錦衣包住瘦骨,用白粉蓋住泥皮,周旋於貴人宴席之上,把燒魚翅認作煮粉條,把鮑魚絲當作豆腐塊,見全鴨而呼好大的母雞,見海參而呼沒毛的老鼠。這還不算,有的竟因為心窮眼淺,全無規矩,客人拍下十元大洋,立即寬衣上床;客人給了一塊啞板洋錢,便要擦拳比武;張三打過一場牌,就給他到處頌揚;李四請看一回大戲,便不惜以身相報;若是三五個人來借干鋪,夜間有朋友偷遞三角小洋,便來個移樽就教。諸如此類,都是半道出家,根底太差,又無傳授之故,即使愛上某個客人,那客人也不會好過,受優待比虐待差不多。所以有些花間舊客,因為勾欄中流風日下,不願看那惡薄情形,竟而絕跡平康。但一般初觀色界的小荒唐鬼兒,本不懂怎麼花錢,遇上這種沒根基的妓女,也不懂怎麼掙錢,雙方都是無板無眼,無規無矩,倒可以胡調到一處,各得其意。譬如姑娘因為急需賺個局錢,給他媽貼姘頭,就拚命留初識的客人住夜,客人推辭,她可以叩頭挽留,客人也不想她是為錢情急,還道她相愛心切。若是遇著有傳頭、有身份的姑娘,客人若不作情面,不得她心許,便要住夜,恐怕反過來給她叩頭,也是不成。因為現在嫖道之不講久矣,胡調客人正需胡調妓女,不懂人事的反能大紅。所以有許多老鴇,也就不願徒勞無功,再把心得傳授養女了。就是已得心傳的妓女,也只好把本來面目藏起,同流合污,以應時變。這就好似梨園行生角,本以嗓音高朗為正宗,但如今馬調盛行,「扒」字調才能賺大錢,唱「乙」字調反而連作配角都沒人要,於是那些天生好嗓的,只得學古時豫讓,連吞幾百斤的炭,或是跟著街上乞丐,叫若干年的街,竭力作踐聲帶,以求適時生存。因此,妓女能保持舊日流風餘韻的,日見其少。
柳塘以前曾經過花國盛世,前塵影事,尚復歷歷在心,久有不堪回首的感慨。自從得知這雪雁對張寶山的情形,就覺得不是現時妓女所能作得出的,如今親見其人,憑著看花老眼,略一審視,便更覺自己所料不差。當時便望著她笑了笑道:「不要客氣,咱們都是自己人。」那雪雁聽了,忙使個眼色,叫他不要再說。等夥計把茶具菸具都送過來,房中無人,雪雁便讓柳塘躺下吸菸,她一面給燒著,一面問道:「張二爺,你跟寶山是熟人麼?」柳塘點頭道:「不錯,我們很熟。」雪雁道:「這樣,我們可不是外人了。二爺必然全知道我們的事?」柳塘道:「我今兒才聽他說。」雪雁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您是受寶山託付來的。自從寶山被他母親關在家裡,一晃十多天,跟我音信不通,前日見了一次面,也沒說話,真把我急死了。現在寶山托您來,他什麼話?」柳塘道:「倒不是他托我,是我自己來的,我想成全你們,所以先來瞧瞧你。」雪雁聞言愕然,望著柳塘道:「二爺您也……也姓張?您是寶山的什麼人?」柳塘道:「我先問你,你可知道寶山的底細?他是幹什麼的?他父親又是幹什麼的?」雪雁點頭道:「我知道。他父親在一個老財主家當差。」柳塘欠身抬頭地道:「不敢當。我雖不配稱老財主,寶山父親卻是在我家當差。」
雪雁聽了,知道他是寶山父子的主人,一時錯愕萬分,不知如何是好。柳塘搖手道:「你不必理會,我跟他們雖然名分上是主僕,可是辦起這件事,就不能再論那些。今天寶山的父親,因為受你逼迫,沒法對付,就去求我幫忙。我把事情問明白了,又從寶山口裡知道你的情形。據他父親的意思,把姑娘兒當作毒物,好像一沾惹就不得活。我卻知道,你們裡面很有些懂世故有情義的,所以穩住了他父親,自己先來跟你商議。你是什麼意思,儘管跟我說。我很明白寶山花過你不少的錢,現在他父親既要兒子和你斷絕,你要他們賠償損失,自是應該。」雪雁聽著,忙接口道:「二爺,我不是想要錢。寶山花過我的,就是再多些,也是我自己本心樂意,是我們倆交情過得著,哪有把這個當債討的?我所以要錢,就為逼他父親把寶山還給我。」柳塘大笑道:「人家的兒子,怎能還給你呢?」雪雁臉上一紅,嘆口氣道:「二爺別笑話,我和寶山也是前世緣分,一時也離不開他。他被家裡監禁,我就急瘋了,明知既跟他兒子要好,不該逼他的父親,可是沒有法兒。現在我也明白過來了,我在前日曾去他家,說過三天再不給准實回復,就死在他家。回來一想,覺得太不像話,我還想跟寶山長久,怎能先把他爹逼死?所以我已決計不再去了。可是又想不出別的圓全辦法,愁得我這兩天水米不沾牙,比害病還難過。現在二爺出頭,也許是我的好運到了,您就多費心吧。」
柳塘點頭道:「那是自然,我來就為這個。現在聽你的意思,是嫁定寶山了。可是他家道寒苦,身份低微,你不嫌麼?」雪雁道:「二爺,什麼話?我們正門當戶對。」柳塘道:「還有,你們作姑娘的,都是吃用慣了,嫁人以後,更要舒舒服服,風風流流的過些年。只是寶山家裡的情形,絕不容你那樣,你去了就得像女僕一樣,守著鍋台做飯,抱著大盆洗衣,折磨勞碌,只怕不到幾年,就把你作踐得不成人形。到那時再說後悔,青春已經過去,紅顏也已消磨了。你可要仔細想想。」雪雁道:「不用想,我早知道。本來嫁人就該這樣,要享福不會跟闊人作小婆去?您要明白,我嫁寶山是一夫一妻啊。」柳塘拍手道:「好,你有志氣,我佩服。這件事算成了,你且等十天半月,我准叫你進寶山的家。」雪雁欣然欲語,柳塘又道:「你得安心等著,聽我的信兒。至於你本身有多少賬,有什麼連手,現在都告訴我,我好去預備。」雪雁搖頭道:「我也沒有賬,也沒有連手的事,只要緩我三天,我就可以拍拍屁股離開這兒。」柳塘道:「不對吧,你別客氣,像你這樣愛花錢,怎會沒一點賬?」雪雁笑道:「我怎會沒有賬?不過跟寶山說過沒有賬,就是不用他管。其實我現在身上背著毛二千呢。」柳塘一聽,這數目不小,心想自己原想不過幾百元錢,不料如此之多,但已把話說出,反悔不得。就道:「好吧,你說實數兒一共要多少?我好送過來。」雪雁笑道:「二爺,用不著你送,我嫁寶山,說過不費他一個錢,您給不是跟他給一樣?」柳塘道:「那麼,你總不能背著賬從良啊?」雪雁笑道:「對了,我把賬帶過去,給他們添罪孽,世上有這種事麼?二爺,你沒聽過俗語說,窮漢吃藥,富人還錢,我可以在別的客人身上想法兒啊。尋四個有錢的,每人開五百塊錢的小方子,就湊齊了。」柳塘道:「你有這些好客麼?」雪雁道:「有的是。我若連這點事都辦不到,真白混這些年了。」柳塘道:「這當然是你對寶山的一片好心,不過總覺不大在理。你向客人要錢,當然說出點花樣,他們也為有著貪圖,才給你錢,可是,才給完錢你就走了,這不有點兒……」
雪雁接口道:「您說這樣辦有點虧心似的,是不是?其實不然。二爺您是玩老了的人,總該知道有一種可恨的嫖客,不傾他,就有傷天理。告訴你吧,我有幾個客,都是這樣人。一位趙大爺,是土財主,進來就橫挑鼻子豎挑眼,挑的滿不在過節上,花錢比誰都沖,挨罵比誰都多。遇上班裡有事,或是進新人兒,一跟她邀牌他就火兒了,硬說是敲竹槓,對於夥計老媽,永也不懂賞一塊下錢。遇到年節,他一定躲到場,十天半月不見面,再來就自己說上北京了。真也奇怪,凡是客人躲年躲節,躲牌躲戳活,都說上北京,沒一個上保府,上唐山的,好像一個師傅的傳授。像趙大爺逢年過節,必上北京,倒是有話可說,人家在北京有買賣,年節得去查賬啊。可是他雖這樣嗇刻,每逢一到住下時候,我給他個半夜不說話,自己撅嘴出神。他就會自磨刀的問上來,我還不理。他就不待吩咐,一把一把往外掏鈔票,等掏空了皮夾,我才跟他上床。半夜下來,把鈔票拾起鎖好,次日他起來看見全沒有了,也就忍個肚子疼滾蛋。可是若不先拾起來,他次日色心一退,悔心一起,就要厚著臉皮重行帶走。二爺,您看這種人該傾不該?」柳塘道:「該,該得很!」
雪雁又道:「還有位尤二爺,更沒人味兒。他是大商店的東家,有個外號,是把他的稱呼顛倒過來,叫做二尤。」柳塘愕然道:「什麼,二尤?可是荀慧生唱的紅樓二尤?」雪雁笑道:「他也配!我聽他的朋友講過,二尤一個是猶大,猶大天生嗇刻,他比猶大還嗇,所以稱他猶大;一個是英文的,『尤配』,翻成中國話『尤』就是你,『配』就是給。因為他和朋友在一處玩樂,無論是吃飯看戲,就連他自己挑人兒打茶圍,臨走時他還怕被姑娘聽見丟臉,必用英文對朋友說句『尤配』,朋友沒奈何只得替他付了,日久天長,『尤配』就成為口頭語。猶大加上『尤配』,正是『二尤』,恰巧他又姓尤行二,人們就越叫越響了。這位尤二爺,可是喜歡打牌,打起來不是偷牌,就是碼牌。有一次把三張白板兩張財神,都碼好了,哪知骰子打錯,都落在對門手裡,他一看大事不好,立刻犯了羊角風,滾到地下把桌子撞歪了。對門那家好容易得著好牌,被他攪局,這個氣自不用提,只好大家把錢收起,先照顧尤二爺吧。哪知一看桌面上,尤二爺的錢竟沒剩一個,再瞧他兩手都緊緊握著,露出鈔票的角兒,原來他是先拿起桌上的錢,才犯羊角風的。他嗇刻無恥,省下的錢也存不住,全給姑娘進貢。可是他也不好生出手,必得有兩三個姑娘,跟他滾蛋,一個壓在他身上,一個按住他的手,一個去解他的中衣。」柳塘聽著「咦」了一聲,雪雁笑道:「您聽著新鮮麼?其實是因為他的錢袋,雖然也在褲帶緊著,卻不像人家把口兒掛在外面,伸手可以取錢,他是把錢袋翻身向里,口兒朝著肚皮,除非肚裡伸出小手,才能拿錢。總而言之,他是永不叫錢過風兒,所以非得解褲,才取得出錢袋。不管多少,完全扣留,他只嘟囔一陣,也就認了。我以前不知道,還是現在跟我這個媽媽,以前在福海班跟王月卿,尤二是月卿的客,每隔十天半月,月卿就收拾他一回,落個千兒八百。媽媽勸我照方吃炒肉,我還不好意思,這哪是我們作的事呀?可是後來看尤二太嫌可恨,有一天,他有個窮朋友找了他來,因為老子死了,借錢買棺材,他一文不借,又托他代賣幾件玉器,他從中賺了許多錢,還對人講說,自覺得意。我氣極了,就留他住夜,約好了媽媽,一齊動手,弄了他七百多塊錢,送媽媽三百,剩下全給寶山花了。現在我用錢,再照樣來一下,也不算太過。」柳塘道:「不太過,不太過,這種人該收拾。」
雪雁又道:「有位牛五爺,這個人倒沒別的毛病,只是好吹,一張口就是昨兒跟張督軍賭錢,輸了七萬,前兒給那個姑娘捧牌,打了五千塊頭兒。只為好吹,時常把自己吹進圈裡,沒法脫逃。我趁他吹得高興時候,就開個小方子,比如他正說花八千塊,給太太買了只戒指,我就叫他給打副金鐲,只幾百塊的事,比八千差多了,他自然沒法說辦不到,只好咬著牙給買來。而且這個人是吃善會的,家裡的房產地業,都是從災民身上剝層皮而來。近日他想謀幹『孤寒存恤會』的會長,天天陪著幾位有勢力的官兒紳士,到我這兒來,暗地還托我給他幫腔。在這時候,我若向他要幾百,敢保手到擒來。只這幾個人已經很夠給我還賬的了。若還不夠,我另外有個做保險的人,是六十多歲的房大爺,從我賣清倌時就招呼我,一晃十多年,總不斷來,簡直把客人變成朋友了。他總勸我從良,還說若是用錢,可以同他商量。我知道老頭兒並不富裕,所以但分能從別人身上弄出來,絕不連累他。」
柳塘聽了,指著牆上一副對聯道:「你說的房大爺,就是寫這對子的房廣陵吧?」雪雁點頭。柳塘立刻恍然大悟,望著她笑道:「你跟他有十幾年的老交情了,我可就完全明白。他是個很有趣的人,你當然也跟他一樣有趣。」說著哈哈大笑,雪雁聽了這幾句隱語,不由紅了臉。至於因為什麼,二人都未說明,只得姑且存疑。柳塘見她不好意思,就用話岔開,歸入正文道:「這樣說,債是不用我管了,另外還有什麼用度,我總得盡點兒心。」雪雁道:「我本身什麼都用不著。您有好意,就請幫補寶山他家裡,或者給寶山找點兒正經事,教他上進,比還幾千銀子的賬,我還知情。」柳塘道:「好,我一定依你的辦。從今以後,每月給你公公把工錢加倍,我的房租也歸他收,另外弄點進項,明兒先給他三百塊錢,安置你的新房。等過幾天,寶山把我的事辦完了,跟著就操持你的喜事。」雪雁道:「我謝謝二爺,這不但憐恤張家爺兒倆,簡直是成全我,將來我們該怎麼報答你老?」
柳塘笑道:「不用將來,只現時寶山能替我把那件事辦成,就算報答我了。」雪雁道:「寶山替您辦什麼事?他年輕莽撞,能給辦得好麼?不要弄砸了,倒給您抹臉。」柳塘笑道:「你不用擔心,我想,他人很機靈,就是辦不成,也辦不砸。不過這件事,不好告訴你。」雪雁道:「怎麼呢?」柳塘道:「你知道了就得吃醋。我是叫他去嫖窯子,跟姑娘去打交道。」雪雁納悶道:「您不是說叫他辦事麼?」柳塘道:「不錯,這就是辦事。」說著,便把璞玉落在三玲書寓,自己想拯救她卻未成功,故而托寶山前去打探的詳情說了。雪雁聽了,低首沉吟,半晌才道:「他只是去探聽啊?若是探明那位璞玉還在三玲,您又該怎麼辦?」柳塘道:「我還沒想出正經主意,只等寶山有了詳細報告,再定辦法。也許璞玉混了這些日,事由兒不好,三玲掌班不願養賠錢貨,我托人轉個面兒,花錢贖出來。若是事由兒很好,三玲不肯鬆手,就只可用勢力強壓,或是托寶山邀他那一面的朋友,來個不講理的。」雪雁想了想道:「那都太沒把握了,您若能花錢贖出來,自然簡爽。若是不能,弄得動勢力強壓,只怕三玲把璞玉藏起來,硬說沒這個人,您這邊既不是她的一家,也不是她的本夫,難道還能告他藏匿拐帶?再說,這也不是動打架、動搶奪的事,您別聽寶山的熱氣話。依我說,不如……」說到這裡,又沉吟起來。柳塘忙問:「依你怎樣?」
雪雁沉了沉道:「二爺對我既這樣熱心,我也跟二爺告回奪勇,可是不定能辦得成。我進張家不是還得等些日子麼?我在這些日裡也閒著沒事,就給您幫回忙,明兒挪到『三玲』去搭住。恰巧三玲上月托出人來接我,許著給我樓下三間大屋子,滿堂新家具,重換新地皮,電燈二三十盞,隨我的便兒要,另外還搭體己,許著我帶一撥兒免開免過的客過去。大概他們知道我有熱擋兒,可不知道是寶山。當時我因為懶得挪動,就給推了;現在叫人給他們個信兒,一定巴不得的趕著來接。」
柳塘聽著,明白她所謂免開免過,就是客人住夜茶敘,全歸免費。凡妓女熱上一個客人,為表示無金錢臭味的純潔愛情,就不許他花錢。但娼窯方面都要照例收費,起初就由妓女墊付全數,以後再分回一半。真正懂事而又有錢的妓女,為著保護愛人的聲名面目,或是自己不願擔熱客名聲,就永久無限期的代墊下去。但有一種妓女,為著長久打算,避免麻煩,就直和窯主說明,特許這個客人免費,使娼窯方面共同擔負損失。但也有窯主看出姑娘與某客情熱,為著表示籠絡,或者為著預防變故,竟由娼窯方面自動的向妓女聲明,特許她那熱客以免費優待。但非極紅的姑娘得不到這樣待遇。若是十天不開兩回筆的黑姑娘,本身便沒有熱客的資格。自己連雙囫圇鞋都沒有,娼窯方面每天從她身上得不到兩角錢,還得供她上捐,供她住室,供她兩頓四個碟兒的飯,已經十二分的不願意,這姑娘若再仿效紅妓的行為,窯主的小刀子就要拿出來了。由此可見任何場合,也是勢利。雪雁必然很紅,所以不但可以公然熱客,本班許她熱客,而且別家班子竟以此為條件來誘致她,真是不能講理。
柳塘想著就道:「這麼說,你要挪到三玲去?去了怎樣呢?」雪雁道:「我現在不能說准怎樣,不過隨機應變,看事做事,若能見著那個璞玉,我暗地把意思透過去,跟寶山裡應外合,也許能把璞玉給偷出來,那就不用您破費錢了。再說,我過去還可以借著進班兒,多邀幾桌牌,也很便宜。」柳塘聽了,想不到會在無意中得到這樣一位女性俠士,要出力相助,不由大喜道:「謝謝你,這可是天助我成功。我一見你,就知道是個有心計、有能為的人,這一去,准有把握。不過太麻煩你了,好在來日方長,說句不客氣的話,寶山本可以算我的侄子,如今經了這件事,以後更成了一家人,我將來自有人心,現在也不客氣了。」雪雁道:「本來是麼,我給您效力還不是應該的?不過事情還沒影兒,誰能料到成不成?您先不必管了,只交給我跟寶山去辦,最好能叫寶山出來見我個面兒。辦得到麼?」柳塘道:「成成,我回去就對寶山說,叫他到這裡來,你就多費心受累吧。」雪雁道:「二爺,咱們提不到這個,我們辦這件事,也不敢說准成,不過辦成了不算功勞,辦不成您也別怨我不盡心。」柳塘道:「那是自然,你們沒個不盡心。倘若事情扎手,那也沒法。」
說著,又談了一會兒,柳塘就告辭回家。把張福喚來,告訴原委,又說:「已經見著那個雪雁,確是個懂事的姑娘,又跟寶山真心相愛,我已經答應給他們撮合。你也就由著他們去吧,兒女的事,哪管得許多!」張福聽主人這樣說,只得答應。柳塘又叫他給寶山傳話。
這且不提。且說雪雁那裡,自柳塘走後,自己思索了半晌,便把心腹老媽叫入,商議挪班之計。老媽說:「這裡掌班恐怕不肯放咱們走。再說,素常待我很好,又怎好說出挪班的話?除非挑個岔兒。今天姑娘不舒服,連自己的客都不大往屋裡讓,方才樓上各屋都滿了,小紅又來了一撥老客。沒地方讓,那個新來的夥計,也不問一聲兒,硬進來拉帳子,把客讓進來。我攔他,他還不聽。咱們就借這個岔兒翻了吧!」雪雁搖頭道:「這樣不好。一鬧起來,掌班准進來央告,還得把那個夥計歇了,結果還是走不了。好,我有主意,我說我這些日病總不好,想出去住幾天,掌班自然不好阻攔。好在我的賬並不跟班子連手,咱們帶著東西出去,上旅館住一天,轉開面兒,就可以挪到三玲去了。不過上回三玲接我,是李禿子來說的,你先去告訴他個信兒。」那老媽出去一會兒,回說禿子已給三玲打電話,那邊十分歡迎,並且說,即時預備一二間大房,連夜收拾,姑娘隨時可搬過去。雪雁無話,就令女僕悄悄置理東西。
到半夜時,她的客人全都走了,雪雁正要去和掌班說話,忽然寶山來了。雪雁自是歡喜,摟抱著倒在床上,細敘別情。過了半天,才談到柳塘囑託的事。雪雁就問:「今日可曾到三玲去?」寶山說:「陪著朋友去過了,叫朋友挑了個名叫笑梅的搭住唱手,坐了一會兒,並沒探聽出什麼來。」雪雁就把自己應允柳塘預備移入三玲的話說了。又道:「三玲跟我約定,許著帶一撥全兌的客,我已經快到你家去了,犯不上落這個點子,就算個普通客人,將來幫我辦事,也免得他們起疑。我大概是後天進班,自然有倒霉的捧場,你只去坐一會兒,我替你開一桌牌底就完了。一挪過去,我得連留四五天住客,好弄錢還賬,我已說過不用你們那位張二爺替還了。我在這四五天裡,總可以打聽出那個璞玉的下落。若是還在那裡,我就暗地跟她透過意思,預備好了,撿一個合適的日子,留你住下,咱們倆想法把她弄出去,你再臨時叫個人在外面等著,把她送到張二爺家裡。」寶山道:「只要她在三玲,我看不難弄出。只是那璞玉還有個男孩子,張二爺很注意,只怕班子裡未必肯容她帶孩子,也許早給弄走。」雪雁道:「那可說不定,只好到那裡打聽明白再說。」二人又唧唧噥噥地說了半晌。這一夜,寶山雖未住下,卻是直到天亮才走。雪雁也未睡覺,等著掌班早晨起床,便去說明近日身體多病,不能支持,想暫時移到旅館靜養的話。掌班聽了,料到她或有移挪之意,說了許多好話,無奈雪雁一口咬定有病,並且賭咒說現在我出去養病,你也別管我住在哪裡,反正至多半月以後,我若重進班子混事,一定在你這裡,若是病不好,不能再混,那就沒法兒。只要混,就不離開你。那掌班沒法,但還不肯放她,便說:「你上哪家旅館?我去給賃房,請哪位醫生診治,從這裡柜上開發費用。」雪雁竭力辭謝,又費許多話,才說好了,回房收拾了應用的東西,把用不著的仍舊存放,就和掌班告別,帶老媽子走了。
到一家飯店開了房間,休息一會兒,便把方略告訴老媽,令其代為辦理,才自己上床睡覺。那老媽也是能手,守著電話機,直工作了半點多鐘,打電話給雪雁的每個客人,報告今晚我入三玲。那些客人久受雪雁籠絡,無不自告奮勇,急著捧場,由那老媽替他們排定日子,每天三桌牌,連打五天,辦得井井有條,記得頭頭有緒,並且對甲客不談乙客,叫對方聽著,好像只對他一人打體己,感覺十分滿意。其實,全落在她安排調度之中,這就是妓館女僕的出手能為。別看不起三合縣的老媽,她們也頗有磐磐大才,受過專門傳授。所以,若到平康里巷中,細加打聽,十家班子總有三四家是老媽升為老鴇,擁資極富的,不比現在由大水衝來的災婦,硬進班子當老媽兒,有生以來,沒看見三次整塊洋錢,時時瞪圓雙眼,賞下幾文,就眉開眼笑,三天不見外快,就咳聲嘆氣,這樣的也只配跟著沒人理的黑姑娘,一同「扛刀」,永莫想到好處。且說這老媽約好客人,才又給三玲打電話,告訴說:「雪雁今晚就要進班,並且由今晚起,一連五日,都要留三間大屋子。」三玲那邊聽了,好像接著財神,不知怎樣巴結才好,連說:「姑娘房間已經收拾停妥,等姑娘過來,看哪兒不順心,咱們再添再改。」又問:「幾時到飯店去接?用幾輛汽車?」老媽答說:「姑娘正睡著,你們聽信兒吧。」隨即掛了電話,回房也休息了一會兒。雪雁直到天夕才起,吃了些東西,才慢條斯理的洗漱妝梳。天到上燈,三玲的電話來了,催雪雁快去。雪雁回說不忙,聽信兒再派車來接。又過了一會兒,三玲又來電話,說有位趙大爺已經同著朋友來到,拉桌子打上牌了,現在班子已經派汽車來接。電話方才放下,茶房進來說有兩部汽車在樓下等候,雪雁還是不慌不忙,收拾完了,又坐著吸了支煙。三玲又來電話,報告又有位尤二爺到了,請姑娘快去調動,我們班子裡不知細底,怕給姑娘辦錯了事,得罪了人。雪雁作足了紅姑娘身份,才叫老媽帶著東西,先坐一輛車去,等她走後,才算清店賬,自己下樓,坐車到了三玲。
一下車,男女掌班都接了出來,巴結一陣,雪雁才進到給她預備的本屋,女掌班在旁陪著。雪雁見房間收拾得很是講究,頗為滿意,但還故意挑了些岔兒,什麼燈安的不合適,桌子式樣太舊等等。女掌班一疊聲叫打電話喚電燈房、家具店。雪雁客氣了兩句,才去應酬客人。隨後,另一撥打牌的客也到了,班子慣例,每有新人進來,原有的姑娘也得邀客打牌,以資慶祝而表歡迎。等到半夜之後,雪雁把別的客人全打發走了,只留下那位趙大爺,預備給他第一竹槓。但留下之後,卻對他說:「今日初進班中,要去拜望同院姐妹。」便把趙大爺蹲在房裡,自己出來,叫老媽請來女掌班,對她說明此意。
女掌班還暗贊,雪雁真是名妓,過節兒一點不差,豈知雪雁是另有用意呢。當時,就領她到各搭住的姑娘處走了一圈,在介紹時只稱呼排行,並不說出名字。隨後又到一間房中,把柜上的孩子全喚來拜見雪雁,一共有五六個,女掌班指著說,這個老二,那個老三,以至四五六七,又叫她們稱雪雁大姑。雪雁瞧著這幾個孩子,年歲最大的不過十七八,小的只有八九歲。有兩個細皮嫩肉,好像自來水、機器面的精製品,有兩個卻是烏黑蒼老,污濁醜陋,瞧不出是什麼原料所成,好像從小兒吃果根樹皮和塵土長的,大約是什麼窮山惡水地方逃難而來的災民,被掌班用賤價整打買來的。人們常說班子裡的老鴇,有改頭換相的奇術,能把粗製品改為精製品,但對於這樣的人胚,也恐回天無力。就只看她們自幼里的一雙畸形小腳,說三角不三角,說圓錐不圓錐,若是切下懸諸國門,招人辨認,恐怕便有博學好物之士,也不能看出那是一雙什麼腳,反許以為是什麼初次發現的深海動物。這樣的人,養在這裡,豈不白費食糧?但雪雁也無心思索掌班買這村女的原故,只注意自己要尋的璞玉。但是看這一群人中,年歲狀貌都不相符,就向掌班詢問,班裡連搭住帶柜上的共有多少姑娘?掌班答,一共有十三個。雪雁故意問道:「我只看到十一二位,別是有出門的吧?」掌班掐指給她計算:一號里寶紅,二號里翠喜,這個老三,那個老六,算起來恰好十三人,都是雪雁才見過的。雪雁心裡納悶,暗自尋思,這院裡竟沒有璞玉這個人,我豈不白來一趟?但終須打聽清楚,好去回復張二爺,但是不能再問掌班,只好慢慢地向同院姐妹探聽。想著,便回到自己房中陪伴那趙大爺。一夜成績,落了不少的錢,存在一邊。
次日,趙大爺走後,白天較為清閒,雪雁暗使老媽打聽,同院姐妹有幾個久在此班,幾個新來不久。老媽回報有月琴、寶紅、小鳳、美樓四人,都已搭住一年以上;別人只有三五月不等。雪雁便先去到月琴房裡,聯絡感情,敘說閒話。那月琴是個二十歲的少女,素以好熱客著名,外號叫內火外寒。因為她有一次熱上個小拆白,把衣服首飾,全給倒貼出去,到了秋末冬初,天降微雪,旁人都穿上小毛皮衣,或是棉衣,她竟仍穿著一身雪白的紡綢單褲褂。客人瞧著就替她發冷,她卻自稱心有內熱,煩躁不堪,所以穿單衣取涼。如此倒霉多次,弄得焦頭爛額,還是不肯悔改。最近又和一個年輕的光蛋情熱,茶飯無心,神不守舍,把兩撥常捧場的好客,都給得罪了。男掌班大怒,就趁那光蛋來時,堵著房門大罵,並且拿刀動杖的恫嚇,把那光蛋嚇跑,再不敢來。月琴失去情人,對掌班怨恨萬分,雖不敢明說,但背地不免咒罵。這時,雪雁和她閒談,不由便談到這裡掌班。雪雁留著心眼兒,便稱揚道:「這裡掌班,倒是很懂面兒,人也不錯,我看跟咱們都很好啊。」月琴哼了一聲道:「好啊,那看跟誰。你新來,事由兒又好,她自然另眼看待。我也曾從這種日子過來,請看現在是什麼樣兒?」雪雁故作醒悟道:「呦,原來這樣,我倒把她錯當好人了。其實也難怪,開班子的有幾個不勢利眼?」月琴道:「她豈止勢利?又奸又滑,又狠又賊,簡直是個毒的。你沒見她怎樣待柜上孩子,打罵先不用提,只說飯食,每日蒸一鍋玉米面餅子,給那倒運的吃。六個孩子,有四個紅倌,兩個跑茶客的,永遠吃玉米面餅子。四個大的,吃飯另有規矩,若是頭一天能上三撥茶客,第二天就吃兩頓精米白面;若是有一撥住客,就給兩樣菜吃,若是有牌局,就可以隨著搭住的一塊兒吃四個碟兒;若是不開業,第二天就不給飯吃。有一回,那個老四,三天沒吃飯,餓得上土堆里吃了許多燒乏的煤球兒,你看多麼萬惡!好在她的孩子,大半是拐來騙來的,就是買來的,也花錢有限,所以作踐死幾個,也不在乎。我來了一年多,親眼見打死一個,餓死一個,賣到關外一個,送到四五等窯子一個,真不把人當人。」雪雁心中一轉,就問道:「她為什麼把孩子輕易轉手?是長得難看,還是沒出息呢?」月琴道:「咳,有什麼提頭兒?反正不是前世作孽的,絕落不到她手裡。那個賣到關外的,方才九歲,被她打得吐了血,跟著又得肺病,她趕忙請醫生調治,暫時稍為見好,她知道那孩子再活不長,就趁著沒死,賣了出去。在那人販子來看時,她給孩子打了幾針嗎啡,弄得精精神神,歡歡跳跳的。到領走那天,又給打了幾針,人販子領著孩子,一直上了火車,到半路上,嗎啡勁兒一懈,才看出是個病人,卻是沒法兒回來了。你看她夠多麼壞!」雪雁點點頭道:「還有那個送到四五等的,又是為什麼呢?」月琴道:「別提了,那更叫人慘得慌!在前一個月光景,這院裡馬掌班不知從哪裡弄來個女子,約摸二十多歲,長得還是很好,頂可憐的是帶著兩個孩子,全是男的,一個五六歲,一個三四歲。那女子大概是受了騙,一進門兒,女掌班叫她收拾頭面,更換衣服,預備接客,那女子不知為什麼跟她衝撞,當時就挨了一頓狠打。可憐那兩個孩子,在旁邊看見他娘挨打,都往娘身上爬,女掌班一棍子,把那大孩子的肋骨打折了。敢情那孩子原就有病,這一受傷受怕,當天晚上就大口吐血,折騰一夜,第二天早晨就死了,立刻用破席捲了,拋到河裡。女掌班接著逼那女子。到底打服了,答應接客,可是因為糟踐得不成樣兒,只好叫她先養幾天。哪知在這時候,竟有人來打聽,要把那女子弄出去。掌班恐怕有事,就把她藏了起來,送到寶德里三鳳班去混,因為三鳳是三玲的聯號啊。但是那女子好像得了神經病,見人不會說話,動不動就哭起來,再打也沒有用,那樣怎能應酬客人呢?依著男掌班,還想將養她,說很好的材料,糟蹋了可惜。女掌班卻犯了心思,覺得那女子是男掌班勾來的,疑惑他存著別的意思,就下狠手把那女子賣給趙家窯了。」雪雁聽了一怔,心想,這可糟糕,璞玉雖已有了下落,但她已落到下等地方。聽張二爺的意思,像要把她救出收在家中。現在她落到那種地方,一定作踐得不成人樣兒,而且也把人污穢了,張二爺又怎能要她?但轉想,那張二爺還屢次談到她的孩子,也許別有用意,並不專注她的本身,就說道:「真是太狠了!那個女子送出去有日子了?」月琴道:「我倒記不清,大約不夠半月,也有十天。」雪雁道:「她不是還有一個孩子,難道也跟著上那地方去了?」月琴道:「並沒跟著,在送她出去以前,掌班早就把那孩子送到別處去了。」雪雁道:「帶到哪裡去了呢?」月琴道:「我可不知道,只在那天,我聽見那女子哭號著要她的孩子,又被女掌班打了一頓,方才住了,我才知道他們把孩子給弄走了。」雪雁心想,事情已然大致明白,若再絮叨,恐怕惹她疑惑,就岔開了,說些閒話,方才回到自己房中。
天夕時張寶山來了,雪雁把所打聽的情形訴說,叫寶山趕快去報告給柳塘,並且請示該如何辦法。寶山急忙出了班子,趕回柳塘家中請見。柳塘喚他進去,問有何事。寶山把雪雁告訴的話一一轉述,柳塘不勝嘆息,遂把雪蓉叫來也告訴了她。雪蓉聽璞玉苦中加苦,想起同事照拂之情,十分悽慘,就央告柳塘務必快去救她。不知柳塘意思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