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十一回 白髮見花羞掌珠暗寄 青樓回夢冷玉笛初聞
話說柳塘夫婦正向那婦人說明,叫把玉枝領回,身價不要償還,那婦人正大喜拜謝。忽聽玉枝一聲哀呼,跑過跪倒在太太面前,不由又驚又疑,既怒且駭,忘卻自己應該如何,只瞪著大眼痴望。這時,玉枝跪在太太跟前,手扶太太膝頭,卻斜欠著身兒,遙對著柳塘,已哭得痛淚濕襟,身軀抖戰,有如梨花帶雨,嬌顫風中。
這時,柳塘和太太都吃了一驚,才開口問了聲:「你怎麼……」卻是那馬媒婆久經世故,眼快心靈,一見便知事有蹊蹺,連忙插口叫道:「老爺,太太問她怎的,這孩子簡直發瘋。」接著,又向那婦人叫道:「二嫂,你還不把你的女兒拉過來,謝謝老爺、太太快走麼?這時怎還怔著!」那婦人聽了馬媒婆的點破,立刻悟到玉枝的突然向主家跪倒哭泣,必非無故,就惡狠狠的向前一撲,拉住玉枝叫道:「你這是幹什麼?還不給我滾開!」玉枝被她拉曳,更死命地攀住太太的坐椅,賴住不動,口裡哭聲越高,仍喊:「老爺、太太救命!」太太不知就裡,倒被她們鬧得茫然無措。柳塘這時察看情形,卻已有些蘸料了,便沉下臉兒,向那婦人高喝道:「你先躲開,在我這裡不准混吵。」那婦人仍拉住玉枝不放,向柳塘涎著臉道:「老爺,我怎敢混鬧?這只是管我自己的女兒。」柳塘道:「管女兒不許在我家裡管,再說,你這女兒已經出賣,你也管不著了。」那婦人紅了臉道:「老爺,不是已經把她賞回給我了?女兒仍舊是我的女兒,怎麼管不著?」柳塘一拍桌子道:「你真混賬,要這樣說,我就把方才的話取消,咱們仍舊依照前言,你把三百五十塊錢取去,把人兒留下給我。」那婦人本因柳塘主張人財俱行賜還,認為得了天大便宜,正在欣幸不盡,這時聽柳塘突又翻悔,不由涼了半截,哭喪著臉道:「老爺您不是說好了,怎麼又變了卦?跟我們寡婦失倚的……」柳塘微笑道:「倒不是我要變卦,是你擠我變卦。在我家胡亂動蠻,還敢說自己管女兒,暗含著罵我多事,又怎怨得我公事公辦?你是明白的,趁早躲遠些,閉上嘴,聽我問問她再說,還許有你的便宜。」那婦人諾諾連聲地道:「是,老爺,我不說話。可是她一個小孩子,你問她個什麼勁兒呀?」柳塘說了聲:「那你就不用管了。」就揮手讓那婦人退坐原處,自向哭著的玉枝問道:「我方才把你退給你娘,叫你們骨肉團圓,又照數兒給錢,你回去正可以過好日子。怎麼倒哭起來,又喊我們救命,這是什麼原故?你儘管說,有我在這裡,不要怕。」那玉枝從太太膝上抬起頭兒,望著柳塘,忽的叩了個頭,哀聲叫道:「老爺,你總得救我,我寧死也不跟她回去了。回去她還是要賣我。再說,成天打罵,我也受不了,你老多行好吧。」柳塘聽了,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就哼了一聲道:「有這種事?我不信,她不是你的親……」話方說到這裡,馬媒婆忽然立起,張牙舞爪地說道:「還是老爺聖明,親娘親女兒,哪有這種事?可見這孩子是瘋魔了,順口胡說。」柳塘開言喝道:「你閉嘴!你這說媒拉縴販男賣女的嘴,誰能相信?我早知道你們是一黨的,再開口就趕你出去。」說完,又向玉枝道:「她是你親娘,何致待你這樣?你說啊。」玉枝一轉身兒,指著那婦人道:「她不是我的親娘,也不是我的……任什麼都不是……」說著,又叫道:「老爺,可准救我呀!我說出來,若再落回她的手裡,可就沒命了。」柳塘才說了句:「你放心,我一定救你。」不料,那婦人竟又撲了過來,一把抓住玉枝,舉手就啪啪打了兩個嘴巴,大聲罵道:「你這沒良心、天打雷霹的崽子,受了誰的挑唆,連親娘都給滅了?我現在也不賣你,咱們回家去說。」說著,拖了玉枝,就向外走。玉枝只在地下打潑,不肯稍動。柳塘見那婦人聽玉枝說話,如此憤怒,而且居然連希望中的巨金,都放棄不顧,竟忙著把玉枝領回,由此更看出縫隙。她必是因玉枝的實訴,感到恐慌,畏禍的心勝過貪得的心,才覺得走為上計,可知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隱情。想著,就立起推開了那婦人,又喊進來一個男僕,高聲吩咐道:「你看住這婦人,她若是再一吵嚷,就出去喚個警察來。」又向那婦人道:「你這事我已完全明白了,趁早老實些等著,若再作鬧,我就叫你法院說去,那時可別後悔。」那婦人方要開口,柳塘喝住了,對玉枝道:「現在她不敢打你了,你不要怕,站起來把底里情由對我細說,我自然救你。」
玉枝抹抹眼淚,仍跪著抽咽著說道:「她實在不是我娘。她姓袁,我姓溫。我本來有爹有娘,娘死的很早,我都記不清模樣了。只記得我的老家不是這裡。在我才記事的時候,跟爹娘上天津來,爹爹常常住在外面,也不知在什麼鋪子裡管賬,我娘卻每天晌午出去,晚上回來,只剩我一個人在家,常常害怕。可是娘回家就給我帶好吃的東西,爹隔十天半月才回來一趟,也很愛我,住一宵就又走了。過了好些日子,娘忽然變了樣兒,常過半夜才回家,也不大理會我了,爹一回來,他們就拌嘴打架,也不知為什麼。有一天,我半夜睡醒,忽然看見屋裡多了個生臉兒的高瘦男人,跟娘對面坐著吃飯喝酒,我也不敢出聲,又自己睡了。第二天早晨醒時,見這男人還在房裡,我娘叫我喊他干老兒,又叮囑不許告訴爹爹。從此以後,那乾爹就常常來住。有一天我爹夜裡回家,跟干老兒遇上了,打了一場架,那干老兒就跑了。那時,我也不懂什麼,只見娘躺在床上哭,爹在地下罵,鬧了一天,方才好了。爹又上了鋪子,娘也不大出門,只在家裡作活計,給我作了好幾身衣服,待我也更親熱,常常抱住我親著臉兒,心肝寶貝兒的叫,有時還流眼淚。我也不知是什麼原故,只覺娘又變回舊時的樣兒,心裡很樂。哪知過了幾天,那干老兒又來了,跟娘說了半天話才走。第二天早晨,就再也看不見娘,原來是跟那干老兒走了。我爹得信回家,好像瘋了似的,滿市街去找,一直沒有影兒,沒奈何只可回到家裡來住,跟我作伴兒,過了一年多。
一天,正趕上過年的一天,天上下著大雪,我正坐在炕上,爹一面守著火爐喝酒,一面往鍋里煮水餃。忽然外面叫門,爹就出去了,少時,從門口抱進一個半死的人,放在炕上。這人披頭散髮,乾瘦不成人形,只是肚子鼓得老高,身上只穿著袷衣服,也都破爛了。我看了半天,才認出是娘來,忍不住哭叫。她也不應,只當是死了,爹說她沒死,是昏過去,灌下許多熱水,又餵了點東西,娘才緩醒過來,望著爹只哭,又說了好些話。我聽著略微明白,那該死的乾爹,跟娘逃走以後,不知在什麼地方藏了些日,就一同上北京他的家裡去了。哪知他家還有一個大婆兒,我娘進門便受了氣,起先只女的打罵,以後男的變了心,也跟著欺侮起來。娘受苦已經到了頭兒。哪知去了幾個月,忽然懷了孕,那大婆更容不下,加著勁兒折磨,娘後悔已來不及,只可忍受。直到將近年底,眼看要生養了,那大婆兒竟吵著要把娘趕出來,說她家清門靜戶,不能被野生雜種弄污了。那個該死的干老兒,不但沒有點情義,反倒使出奸心,對我娘說,家裡既容不得你,我們還是回天津去,先尋家醫院產下孩子,然後再賃房長住,舒心如意的度些時光,也補補你受了這一年多的苦惱。我娘正巴不得逃開那裡,卻沒想到上了他的惡當,等到一同坐火車到了天津,先弄個小旅館住下。方才進門,那該死的干老兒就溜走了,直等了兩三天,也沒影兒。我娘身上沒有分文,又沒有行李,到底被店裡扣下身上的一件大棉襖,抵還店賬,給趕了出來。娘在街上漂流了好幾日,直到過年這天,凍餓得快要半死,又想念爹爹和我,才咬牙狠心奔將回來,打算趕著沒死以前,見見親人的面,再出去自己尋死。哪知到家一叫門,看見我爹,立刻就暈過去了。好容易復醒過來,訴完了苦情,大哭一場,她跪下給爹磕了個頭,又抱起我親親臉兒,就要出去。爹和我拉住又哭又勸,才把她留住了。我正喜歡又和娘在一處了,哪知她當天就發了寒熱,一病三天,跟著在病里又生下孩子,孩子落地就是死的,娘昏過去始終沒醒過來,炕上擺著一大一小兩口死屍。我只怕把爹也急壞了,誰想他倒一點不見著急,安安穩穩的辦事,買了口棺材,把娘盛殮,死孩子放在她懷裡,就僱人抬出去埋了。
從此以後,我爹好像傻了似的,整天瞪眼發怔。忽然一天,他出門走了,過了四五天才回來,問他上哪裡去了,他也不說,只見臉上青得可怕。晚上,他脫了衣服,我瞧見袖子上有塊血漬,嚇了一跳,他嚇唬我不許對人亂說,就把那件衣服燒了。第二天,他出去另找房子,帶我搬家,就住到她的院裡,作了鄰居。」
說著,玉枝對那婦人指了指道:「她姓袁,是個老寡婦,原本仗著她的女兒當女招待過日子。我們住在她家,才有一個多月,忽然一天夜裡,有好些官人砸門進屋,把我爹從被窩裡抓走了。我當時差點嚇掉魂兒,也不知什麼原故,以後才聽人說,我爹從娘回來,看見那樣慘情,又想到自己家敗人亡,都是被那干老兒所害,就安心要報仇。趁著娘斷氣以前,我爹問明了干老兒的住處,等辦完喪事,就上北京去,溜進那干老兒家裡,把他和那大婆兒都殺了,又溜回天津。當時,只當幹得嚴密,沒人知道,不料那干老兒雖然受傷極重,還留著口活氣兒,耗到被人發覺,他說出兇手的姓名,方才死了。官面得了頭緒,就上天津采拿,我爹白搬了回家,到底被捉去了。可憐我從此就再看不見爹爹的面,成了沒人管的苦孩兒。」
說著,玉枝又一指那婦人道:「她見我沒依沒靠,就把我留下收養,供吃供穿,叫我叫她作娘,叫她的女兒作姐姐。起初,除了把我當丫鬟支使,待承還不算壞。她的女兒在外面很能掙錢,她成天串鄰居,斗紙牌,不大在家,所以我受氣也有限。到去年秋天,可就壞了,她的女兒結識了個男人,鬧著要出嫁,她一攔阻,女兒就離家躲出去,托律師出頭告她,硬說不是親娘。其實,她們是親的不是,我也不明白,可是官司並沒真打,出來人一說和,叫她女兒給了些錢,辦成永斷葛藤。那場事她吃了虧,落的錢很少,沒幾個月就花完了。她窮急無奈,又聽了混賬人的挑唆,竟找尋到我身上……」玉枝說著,向馬媒婆瞥了一眼。馬媒婆臉上一紅,嘴唇連動,似乎要說話,卻並沒有出唇。玉枝又瞧了瞧柳塘夫婦,見他們都正聚精會神地聽著,就又接下去道:「起首她叫我也出去當女招待。我出去在一家飯館幹了四天,因有壞人囉唣,掌柜的又偏向飯座兒,罵我不夠材料,我氣得回家病倒床上,抵死不再去了。她又另打了主意,叫我當暗娼,托跑和兒的往家裡領人。頭幾次來了客,我只不肯應酬,她就下死命的狠打,又用好話來哄勸。一天她又拉來客人,眼看我逃不出她的手心兒了,不料上天保佑,被巡警看見,抓到局裡,罰了十幾塊錢,害得她當干賣淨,再不敢叫我去賺錢,這才又生心賣我。起頭兒是打算賣給娼窯,暗地托人都說好了,也不是什麼班子,來了兩個老鴇子樣兒的婦道,到家裡相看我。我一見那鬼鬼祟祟的樣兒,心裡就有些明白,嚇得要死,直尋思了一夜,才打算出個主意。到次日早晨,她就說要帶我出門遊逛,慫恿著洗臉換衣服。我明白她是把我送給娼窯,我就對她跪下,從袖裡掏出早藏好的剪子,徑直地說破她的心思,你要賣我,我也不怨。頭一樣我天生命苦,無依無靠,受你這二年撫養,就用這身體報答,也是應該。二則你現在窮極,除了從我身上想錢,也沒第二條路兒。可是我只求你在我身上積德,賣到正經人家,作奴作婢,也自情願,千萬別送到娼窯,害我永世不得翻身。你若應我,我不但現在百依百隨,將來也忘不了你的好處,你若一定要在今天送我到娼窯去,我就先死在你的面前。她聽著怔了半天,才答應了我,把娼窯那邊回絕,另托這馬媒婆給找主兒。連說了幾處,都嫌她討的價錢太大,沒有說成。直到今天,才跟老爺這裡說妥。我才覺得受盡了苦,出盡了丑,這可逃出苦海,投著好主人,就是抱柴燒火,缺衣無食,也算到了好處,有了熬頭。哪知老爺又發善心把我退回不要了。你這一發善心,可就倒害了我,雖然白給她錢,將來花完了,還得賣我,那時就許貪大價,仍舊送進娼窯,便是不賣給娼窯,又哪能再遇到您這樣的好心人家呀?」說著,又連連叩頭,哭叫:「老爺,太太,積德留下我作個粗作丫頭,我一定盡心伺候,可別叫我跟她回去了。」
柳塘聽完玉枝泣述悽苦身世,心下慘然。又見她哭得似帶雨梨花,不禁又生了愛憐之意,心想,這女子雖非絕色,卻也苗條秀麗,楚楚動人,天然是金屋小星之選。而且聽她口氣,既很堅毅有志,身世又漂泊無依,我既然和她有這一番遇合,豈可坐視不救,任她重落回惡婦手中?好在把柄在我的手裡,一語便可成全,並無煩難。只是我若留下她,將何以處雪蓉呢?但是我昨日才約定收她作妾,只為突有雪蓉,舊事重提,局面全變,以致不得不對她悔約,想來實是自己失信,愧對這薄命的人,而且她又是這般苦情,怎能使其方有脫離火坑之望,重又推墜苦海之中?看來,我是非留她不可了。只是留下她將作如何處置?雖然她自言甘為奴婢,但初議本是作妾,怎好降格相待?若是仍依原議,難道又取此舍彼,再去對雪蓉打退堂鼓?那我也萬萬割捨不得。這可如何是好呢?正在沉吟,玉枝看著,以為柳塘意存猶疑,就又哀叫道:「老爺,太太,你總得救我,我寧死也不再出這個門兒了。您不救我,我就死在這裡,絕不跟她回去。」
旁邊的馬媒婆,這半晌望著玉枝,恨得牙癢,只苦無可奈何。此際才得著縫隙,忽然插口叫道:「你個臭丫頭,要造反哪!憑什麼死在人家這裡?是想訛詐?還是想害人家吃官司?呸呸,好沒臉,人家不要你,你就尋死覓活,越這樣人家越不要你,打算撒潑放賴就把人唬住了?人家有規矩的宅門兒,才不敢留你這潑辣貨哪。」柳塘聽著,情知道馬媒婆是誠心給玉枝激動反感,使自己消釋善心,就對她冷笑一聲,轉向太太道:「你看這事可怎麼辦呢?」太太一直沒開過口,這時見柳塘相問,方才抿嘴一笑道:「這本是你的事,應該你自己拿主意。不過我瞧這孩子怪可憐,已經有了我自己的打算。」柳塘道:「你有打算?好極了,快說出來。」太太道:「不用跟你說,這是我自己的事,等我先料理了,咱們再商量。你且回前面歇著,聽我的請。」柳塘不知太太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但自己正在沒法解決,樂得都推到太太身上,由她全權辦理,就立起走出房門,自回前院書房休息。
這裡,馬媒婆和那姓袁的婆子,見柳塘走了,只剩下太太,以為女人容易矇混,就又七嘴八舌地說起話來。哪知太太把臉一沉,把手一擺,指著桌上原放的一疊鈔票道:「現在沒有許多說的,咱們話應前言,我把玉枝留下了,你拿著錢走吧。」說著,又取出二十元也放在桌上,道:「這是給馬媒婆你的,別叫你白受累,快拿了去。」玉枝在柳塘走出時,還不知太太心中何意,只怕她是別有用心,打發開柳塘,再把自己退還,不由忐忑欲絕,仰著臉兒,只把目光隨著太太的嘴唇移動,靜待她發問判決自己的生死。及聞太太很冷靜、斬截的說完了話,她心中才突然一松,不禁伏在太太膝頭,昏暈過去。這時,馬媒婆和姓袁的婦人,面面相覷,用眼睛互相計議了一下,同聲叫道:「呦,太太,怎麼您也……」太太正色道:「我怎麼了?」馬媒婆道:「方才老爺說過,把人退回,錢也賞了,我們都道了謝,怎麼為著聽這孩子胡話,就變卦不算?大人大物,說句話好比金子,就連我們也不見拉屎坐回去。起先我們只當老爺說的是笑話,還指望太太給做主呢,如今太太怎……」她才說到這裡,太太已拍著桌子道:「住嘴,老爺本來是說笑話,既立了契,交過錢,哪有把人退回的事?再說,這裡當家主事的是我,這件事原辦也是我,老爺他就算管不著。你們少要妄想,我也不為聽了玉枝的話,也不為別的原故,只是公事公辦,我買的人就得歸我。你們快躲開這兒,字據在我手裡,身價給了你們,手續清清楚楚,再沒什麼說的,現在我要歇著了。」說著,向旁侍的僕人說了句送她們出去,就攜著玉枝,走入內室去了。
玉枝被太太這麼一拉,簡直飄飄欲仙,往內室一走,簡直如上天堂,心中不但把太太看做恩主,而且視若天人,不知怎樣表示感激才好。一進內室的門,見太太方坐在床上,就又撲地跪下,眼淚簌簌的落下來,把感恩之忱和得生之喜,都迸發於一哭。但太太也不拉她起來,只擺手指指外面,叫她不要作聲。玉枝才想起外面二人還未走去,就也屏息靜聽,卻半晌沒有聲息,還是那僕人先開口道:「你們還賴個什麼勁兒?快請吧。」遂聞姓袁的婦人揚聲嘆息道:「馬嫂兒,你瞧,這是怎麼說的,難道就這麼完了麼?」那馬媒婆倒是機靈,大約看出事情已無轉機,就掉過頭來買本主的好兒,以延續自己的生意道路。大聲說道:「得了,你別糊塗著了,本來你是賣孩子,人家照數兒給清身價,一文不短,還指望什麼?老爺說的可不是句笑話,你就想瘋心了?世上哪有這種便宜事啊?快跟我走吧,有這三四百塊錢,還不快上王寡婦家斗十胡去。」說著,又高聲道:「謝太太的賞,太太您歇著吧,改天再給您請安。」又叫道:「玉枝姑娘,我走了,改天給你道喜來。」那姓袁的婦人道:「我就這麼走麼?這孩子也得出來跟我見個面兒呀。」馬媒婆道:「得得,你是不吃沒味兒不上膘,當她還跟你有情有義,難離難捨呢,去你的吧。」說著,一陣腳步雜沓,似乎馬媒婆拉著那婦人,在僕人押送之下走出去了。
玉枝這才把飄蕩的魂兒落到實地,覺得自己實已撥雲霧而睹青天,出死境而入生路,心中百感雜糅,反成麻木,只傻了似的叩頭不已。太太才拉了她起來,撫慰道:「你從此是我家的人了,還哭什麼?快自己梳洗一下,換件衣服,我還有話對你說呢。」玉枝這才在太太妝檯上,洗面理裝。太太從旁指點,又尋出了柳塘前室遺下的衣服,給她穿上,雖然不甚合體,但是玉枝生得本來秀媚,又加此際出谷遷喬,心舒神爽,這一打扮出來,好像明珠出土,耀耀生光。太太端詳著暗暗點頭,就拉她並坐。玉枝只立在旁邊道:「太太,我可不敢,你從火坑裡救出我來,我只願作個丫頭,伺候您一世,怎敢錯了格兒?」太太聽她說話伶俐,行事知禮,更覺愛惜,就笑道:「好孩子,你本來不是丫頭,我怎能叫你伺候?說實話,我真愛惜你,咱們都不用拘禮,你去倒兩杯茶來,咱們好說話兒。」
玉枝依言倒了茶來,太太就強拉她坐在身旁,低聲道:「一會兒老爺就許進來,我有句要緊的話,先跟你說。你可明白昨兒說定買你伺候老爺,今兒忽然又變了卦,是什麼原故嗎?」玉枝道:「太太不用提那個了,我只求永遠跟著太太。」太太笑道:「傻孩子,你跟著我,永遠是丫頭,伺候老爺就是姨太太,身份差得遠呢。再說,起初買你時候,原說是作偏房,如今怎能降級調用?有我在這兒,準保你官復原職。說起老爺納妾的事,是我因為盼望兒女,自己身上又有毛病,醫生說未必還能生養,所以忙著給老爺弄人。起初領來許多姑娘,老爺都看不中,他自己例在外面瞧上個女招待。我知道了,就說女招待也罷,你愛她就娶進來吧。哪知這女招待對他並沒意思,連撞了幾回釘子,他覺得沒指望了,前天才把實話告訴我,這才又舊事重提,把你選中了。昨天定規,今天進門,不料老爺昨天晚上跟那女招待遇上,兩人不知怎麼又說好了,老爺仍要娶她,所以今天又變卦把你打退。方才你這麼一訴苦告哀,我看老爺也很憐恤,所以徑直把你留下。不過我想,若要老爺拋開那女招待,是辦不到的,你呢,既進了這個門兒,也不能沒個地位,所以我打算來個兩全其美,叫老爺全都把你們收下。」玉枝插口道:「我只要伺候太太,您不必……」太太擺手道:「我的主意已經定了,你不必推辭,你若是不忘我的好處,往後咱們不許多要好麼?再說,那女招待還不知是什麼人性,進門後還不定跟我怎樣,有你在老爺跟前,便是我的耳目,在家裡也是我的膀臂,比只守著我不強麼?」玉枝本很伶俐,聽了太太的話,明白她如此作為,並不止於栽培自己,實是為她本身預布遠勢,就也點頭領諾,不再推辭。太太又道:「咱們說明白了,我就請老爺進來,和他商量。你且不用出去,只在這屋裡聽信兒,我叫你怎樣你就怎樣。」說著,就喊女僕去請柳塘,這裡又悄悄的教導許多言語,玉枝一一領悟。可憐那雪蓉初次嫁人作妾,在未進門以前,不但已被人走了先步,埋伏下爭春的敵手,而且大婦又早布下合縱的局勢相待,真可謂命途多舛了。
且說太太聽柳塘由外院走入,便先迎至堂屋。柳塘進門一看,便問道:「她們都去了麼?太太怎麼辦的?那玉枝……」太太接口笑道:「我把她打發走了,咱們何苦管那些閒事?不過把身價卻收回來,只另賞了幾十塊錢。」柳塘變色道:「咳,那孩子白求了咱們半晌,到底還叫她們帶去了,這……這……」太太笑道:「我也覺著怪可憐的,我是想你已經定下個女招待,再留下這個孩子,可怎麼安排?就叫她走了,誰知你又捨不得。」柳塘道:「我方才回到外院書房,才想起個好法兒。這玉枝實在可憐,怎忍不管她?我雖然已定下了別人,就留下她作個乾女兒,養上二年,日後尋個年當貌對的男人嫁出去,豈不是件好事?不過如今她既走了,也就不必說了。」太太聽了柳塘的話,猛然心中一跳,覺得他所主張,實是盛德的舉動,極好的辦法,自己並未設想及此。論理實在該依著他的辦,只是轉念一想,自己留下玉枝,本來別具深心,因為柳塘從外面娶來的女子,不知是何性格,只恐日後恃寵爭權,不能管束。自己固然把柳塘已放棄了,但是家政的把持,大婦的尊嚴,卻是不能放棄。為要預防那女招待,所以留下玉枝,放在柳塘身邊,作自己心腹之寄,耳目之託。如今柳塘這個主意,為玉枝計,可算甚好,但為我自己打算,就全差了。收她作個義女,那還有什麼用?何況我又與玉枝計議停妥了呢。太太很快的思想一下,便現出笑容,撇著嘴兒說道:「別胡說了,已經說妥作妾,就算名份已定,再認作乾女兒,多麼不好意思,世上沒這麼辦的。」柳塘道:「管他有沒有,反正事情已過去了,還說什麼?」太太笑道:「你別懊喪,我騙你呢。我早知道你愛上了玉枝,怎敢把她放走,萬一你找我要人呢?實在已留下了,所以請你進來商量。幾時收房,還是就趁今天,還是另擇日子,還是等那女招待進門,一塊兒辦喜事,你說吧。」柳塘聽了,「咦,咦」了幾聲,沒說出話來。心中想,重提認作義女的話,卻因太太把自己和玉枝的關係,已說得猥褻,而且又硬拍到身上,直覺不能反口,只可說道:「這怕使不得,我怎能娶兩個?咱們再從長計議。」太太道:「這有什麼使不得?男子漢誰沒個三妻四妾,多一個人伺候,又打什麼緊?」說著,就回頭叫道:「玉枝,你出來給老爺磕頭。」
那玉枝在房內,從柳塘進來,就側耳竊聽,聽到柳塘要認她作乾女兒的話,心中不由大喜。因為她這般年紀,又久在憂患之中,向來還不大想過嫁人問題,即使想到嫁人,也沒想到嫁給老年男子,所以懇求柳塘相留,只為逃脫苦海。如今既得逃出來了,然而人心是得步進步的,聽著柳塘的話,立刻生了希望,想到自己若被他認作義女,就一躍而成小姐身份,不特逃開作妾的命運,而且以後能仗他們的門閥,嫁個年貌相當的好丈夫,豈不後福無量?想著,正在欣喜,卻聽太太橫加攔阻,把柳塘的美意打消,不由嗒然若喪。人就是這樣不知足的東西,玉枝本來得嫁柳塘,自覺出九淵而登九天,已是心滿意足,視為意外福分了,只為聽了這一番言語,經過這一番失望。竟反而好似由半空墜落下來,弄得垂頭喪氣。這就如同昔日一個未入流的小官,平日看著縣官如在天上,但一朝官運亨通,作了知縣,又有昇州升府的信兒,正在彈冠待慶,卻聞喜信是假,就在這一得意一失望中間,他可以輕視原來位置,不屑再幹下去。又如一個討飯乞丐,素日看那飽暖的人,如同神仙,一旦買了張彩票,開彩時對號碼,居然得了頭獎,他立刻就如成了富翁,發了多少幻想,及至領獎時,發現末尾差了一號,只能得到附獎,這附獎的數目,在一個乞丐身上也已很多,但他有過頭獎的印象,這少數的錢,竟引不起他的高興了。
玉枝心中因為失望,連帶悟到太太對於自己,並非真的愛護,而是只為利用,不由把感激轉為怨恨。可憐太太的籠絡計劃才成功,就無形失敗了。及至太太呼喚,玉枝不能不出,趑趑趄趄的到了外間,太太已向她笑著叫道:「大喜,大喜,快給老爺磕頭吧!」玉枝看著地下的椅墊,還是方才放的,只得走過去,盈盈下拜。這一拜若在半點鐘前,還拜得心悅誠服,但這時就有些不然了。柳塘受著她的禮,也有些不得勁兒,只苦無法可施,立著看玉枝拜罷,又轉身向太太行禮。太太拉住說道:「得了,好妹妹,起來吧,不用多禮,以後只要你好生伺候老爺,幫著我操持家事,我比什麼都喜歡。」又向柳塘賀喜道:「老爺受了人家的頭,也該給點什麼,我替你備辦吧。還有今兒她頭天進門,不好空房,少時我把她打扮打扮,晚上你不要出去,咱們備一桌家宴,應應景兒,就把她給你送過去。暫時把書房的套間,當作新房,這樣好像委屈妹妹些兒,好在往後日子多呢,明年生了兒子,咱們再大大熱鬧吧。」柳塘聽了道:「太太何必這麼忙,緩兩天不好麼?」太太道:「我看過皇曆,今兒日子頂好,你不必推辭,早晚都是這麼回事。」柳塘無言,玉枝聽著,也覺太太過於風雷火疾,定要把自己命運立時判定,不給一點猶豫思量的時間。卻不知太太所以如此,正是竭力袒護替她爭取地位,因為姨太太名次固以入門先後為定,但玉枝若不捷足先登,等那女招待進門一同收房,柳塘也許用序齒辦法,玉枝年齡較稚,准要落到女招待之下,這也是太太維持私人的一番苦心。卻哪知玉枝對她已暗蘊彌天之怨,任有小恩小惠,也不能使之知感了。但太太哪裡知道,還自以為得計,喜滋滋的拉玉枝坐在自己旁邊,又叫來男女僕人,拜見新姨太太。那位王廚也在其內,隨班行禮。柳塘瞧著好笑,心想,王廚不止該給玉枝請安,簡直應該叩頭,因為有了玉枝,他才更得安心適意的陪伴太太了。接著又見太太替玉枝發散賞錢,王廚也得一份,幾乎想從他手裡搶過,因為他從太太那不知得過多少體己,又何在乎這戔戔微數呢?柳塘心裡這些思想,卻很快的一瞥而過,自己有如置身局外,反覺有趣,但只看著太太這般高興料理一切,明著看似給自己納妾,暗地卻似乎和玉枝辦理交代,把丈夫推給玉枝,她自己騰清身子,伺候王廚去了。如此一想,不覺有些難堪,但也不露聲色,坐了一會兒,自己回前院吸菸,太太叮囑不要出門,務必在家中晚飯,喝了喜酒便入洞房。
柳塘應著,回到前院,自己想了半晌。覺得這事已不能挽回,而昨日曾和雪蓉說明,要她作唯一的姨太太,現在忽然斜刺里殺出個程咬金,和她平分春色,她怎會願意?我又怎樣對她解說?而且雪蓉那樣性格,能夠委屈下嫁,已經出於意外。倘知我另外有人,只怕她一怒將原約作廢,我又如何捨得了她呢?為今之計,只有暫且不對她說明,等到進門以後,再作道理。
主意打定,仍悄悄溜出,到約會地方和雪蓉見面,給她一筆錢,令其備些零星物件,另外又派了一個老成的心腹僕人,給雪蓉使用。凡是大小事件,都委他一手辦理,約定在一星期後,雪蓉嫁奩備齊,便和她母親把原來的住房辭退,一同移住到旅館內。當日,柳塘便派汽車到旅館迎娶回家,並在事先由柳塘在自己房產中撥出一座小房,也責成那心腹僕人代為設置用具,雇好女僕,等雪蓉進了張宅,她母親歸入新宅,享受女婿的供養去了。柳塘和雪蓉商議停妥,但沒提及玉枝一字,約定在這一星期內,不必見面,有事由那僕人傳達,便告別分手。分手時雖然戀戀不捨,但惦記著家中太太還在治宴相待,就不敢流連,匆匆歸去,饒這樣也耽擱不少工夫。
回到家中,少時便見女僕相請,說太太已派人上前院請過幾次,只等老爺回家開宴了。柳塘急忙進到上房,見席面都已擺好,但只有三個座兒,上面兩座,左邊一座,便知未邀外人陪席,倒覺清靜。太太從屋裡迎出來,向著柳塘微笑,由眼光中便看出她已明白柳塘出門是作什麼去了。柳塘訕訕的向太太擺了回外場,拉了個皮子,拱手說道:「今天怎這樣盛設,太費心了。」太太也客氣著:「草草不恭,請你擔待。只是主客太難請了,催了幾回才把你催到,大概別處還有飯局,才趕了來吧?」柳塘笑了笑,點頭道:「今天太太做東,就是外面有局,我也得辭了。」太太也抿嘴笑笑,好似一切都在不言中,隨又說道:「我們已經等了半天,現在就叫開飯吧。」柳塘道:「等一等,我還有公事要辦。」太太笑道:「辦公事麼?屋裡請吧。」柳塘方才一怔,心想,太太明知我要吸菸,她居中又沒有菸具,卻為何叫我到房裡去?哪知太太已掀起臥室門帘,柳塘向內一看,才瞧著裡間燈光明如白晝,那光亮華麗的大銅床上,放著一套明煌煌的菸具。原來太太已把他的辦公用具,取過來了。又見在那銅床之下,立著個嬌小玲瓏的艷裝女郎,正把手扶著床欄,低首悄然而立。柳塘心中方在猶疑,卻已被太太推入房內,她也隨著走入,笑道:「你出門這半天工夫,我可沒有閒著,先把玉枝梳洗打扮,又給尋出可身衣服,才倒扯成這新娘子樣兒。」說著,過去把床前的女郎拉得轉過身來,道:「你看,我這美容院院長手段如何?你還認得她麼?」
柳塘這才看出床前的女郎就是玉枝,不由大為驚愕。心想,玉枝初來時,不過是小家女兒模樣,還多少帶些村野之氣,就是換了衣服,經過梳洗,也只稍見整潔,未覺如何生色。現在怎經太太這一調理,竟驟然變成這樣粉雕玉琢,柳媚花嫣,完全脫去蓬門陋戶的氣色,居然像綺羅叢中嬌生慣養的人,真是奇怪。也許是燈下的原故,但總不致相差至此啊,就向太太笑道:「多謝多謝,太太作育人才,真是巧奪天工。」太太道:「你躺下吧,叫玉枝給燒兩口煙吃。」柳塘道:「她會麼?」太太道:「也是在我這速成學堂里新教會的,你瞧,在這一會工夫,我辦了多少事?」柳塘心想,太太今日居然如此高興,真是向所未有,自己也只好生受她了,就笑著倒在床上。那玉枝羞羞澀澀的,伏在對面,輕伸縴手,替他燒煙,太太卻坐在近床的小凳上,和柳塘說笑。
柳塘年來獨居外院書房,久受淒清況味,這時突然景象一變,置身於脂粉叢中,歡娛境裡,好似山野孤僧,忽入人家閨闈,雖然不致怎樣驚異,卻也感到一種新的意味。舊的感觸,直疑年兒倒流,又回到二三十年以前,玉貌錦衣,坐花醉月的時候了,心中頗有些怡然自得,覺著嬌妻美妾,左右相陪,這艷福正復非淺。看看太太,見她盛鬋丰容,玉面如中秋的滿月,豐致如盛開的春花,似乎比數月前更豐腴了。雖然芳紀已過花信,將近中年,卻仍嬌艷不殊少女,而且一種華貴端正的中婦風姿,較少女尤為動人。尤其眉梢眼角,鬢邊頰上,處處流露著春色,仿佛仍帶著新嫁娘意致。平常所謂新娘氣色,多指著少女嫁後,但這中年的新嫁娘的風情,似乎更為神秘。柳塘瞧著太太,覺得和他作了經年的掛名夫妻,還未發現過如此美貌,莫非自己以前疏於領略,也許太太風采漸有所增。士別三日,應該刮目相看。不由抱恨自己這樣一位嬌妻,竟被王廚完全承受了去,真箇令人腐心。但又轉想,太太這一朵婪尾春花,所以如此欣榮,完全出於王廚灌溉之功。王廚好似是個妙手園丁,培植出滿園紅紫,自然該消受芳菲,並非過分之得。太太若自始只守著自己這頹惰花奴,簡直是從無波古井裡汲不出一滴水來,恐怕這朵花在含苞時就枯落了,又怎能這樣盛開?所以仔細想來,王廚總算作了一件功德事,既使太太生趣盎然,也替我補了缺憾,改日還得謝他。等雪蓉進門時,借著叩喜的賞賜,送他件大毛皮襖吧,他那身體時常接觸太太,我應該為太太的膩膚豐肌,加意保護他的銅筋鐵骨。
想著,正自暗笑,忽聽旁邊柔聲說道:「您抽啊。」柳塘在枕上一轉臉,只見玉枝已把煙裝好,遞到嘴邊,就扶住煙槍,笑道:「謝謝你。」玉枝低聲道:「我今天才學,多半燒壞了。」說話時眼光恰和柳塘相觸,不由紅了臉兒,眼光移向床上,眼皮也向下一垂。柳塘方覺她的妙目黑如點漆,光芒四映,忽而瞧不見了,只瞧見那黑而長的睫毛,借著玉頰的襯托,更顯美麗,就一面吸著煙,一面端詳。只覺玉枝不特嬌稚可人,而且處處露出一種處女的美,天真未鑿,太璞尚完,雖然被太太收拾得粉膩脂香,眉描眼畫,完全變成婦人的媚夜姿容,但是渾淪元氣,仍不可掩。瞧著覺得她的本質和她的裝飾,有些不大符合,好像瞧見個十多歲的小男孩,穿著長袍馬褂,在那裡揖讓進退。但那樣還只是叫人感覺年歲和行為的矛盾,而這時瞧著玉枝,由她幼小的年齡,清潔的靈魂,再看看妖艷的塗澤,再想想現處的地位,以及少時應承的職務,更覺矛盾得悽慘了。柳塘瞧著玉枝,越看越覺得她太幼稚了,自己常看見這樣年齡的少女,在街上背著書包結隊行走,或是在父母引領之下,遊戲跳蕩,好像仍在兒童界限之中,離成人關頭還遠呢,但玉枝竟裝扮成小婦人作姨太太了。想著,又無意中瞧見玉枝用煙簽撥弄斗口的煙,她那手兒和自己手腕觸到一處,玉枝的手想是時常操作,並不白細,但那露在袖外的一節玉腕,竟自瑩潤如玉,把自己的手比成乾柴棒一樣。再由床上鑲的小鏡,瞧見自己鬢髮俱蒼,煙容滿面,不由心裡更自爽然,覺得自己和玉枝不特年齡相差,而且一切都有極遠的距離。這房中三人,好似各是一個階段,自己最老,太太在中年,玉枝最少。自己和太太距離較近,尚還不能融洽,何況對玉枝是兩個極端呢?想著,不由把白天的思想,重勾起來,自己心中暗暗盤算。
當下又吸了兩口煙,便坐起道:「我是夠了,咱們吃吧。」太太聞言,便吩咐外面一聲,推著玉枝和柳塘出至外間,各自就座。柳塘要與太太同坐上面,太太卻嫌那樣像土地爺、土地奶奶似的,自坐到上首旁邊,讓柳塘在上面來個灶王爺獨坐兒。玉枝立在下首,不肯就座,還是太太拉她坐下。女僕送上菜來,太太執壺給柳塘和玉枝斟上酒,又自滿上一杯,殷殷催飲。玉枝低著頭兒,誠惶誠恐的不敢舉杯,她向來就沒喝過酒,既不知是什麼滋味,而且在這時候,更怕得不知如何是好。太太卻說這是喜酒,非喝不可。柳塘把杯乾了,太太就盡逼玉枝。玉枝想說,我不會喝,又恐犯什忌諱,只得舉起杯來,本想只抿上一抿,卻不料太太連聲說:「這是必要乾的,不能剩下一點。」說時,又隔桌伸手一推她的手腕,一杯酒已全灌進口中。玉枝只覺又酸又澀,好生不是滋味,舌頭既感難過,而且喉嚨也似乎有閉關不納之勢,直想吐了出來,但恐得罪太太,又怕沾污衣服,只得咬牙閉氣的勉強咽下。哪知一入腹中,臟腑也像不肯相容,起了排外作用,一陣翻騰,雖然不甚劇烈,她卻已覺得頭暈手冷,非常不適,心裡想,常聽有許多人嗜酒如命,以為不知何等美味,今天這一嘗試,方曉比藥還加難吃,但人們都愛吃它,卻是何故?這本是沒酒量的人初次飲酒常有的現象,然而柳塘家的酒,竟又不比尋常,是蠲了六十多年的上品花雕。
在柳塘生母于歸她家之時,因為她父親也飲酒有名,受了無數壇的美酒。當時家人隨手收藏,竟把十數壇放到後院一間小房裡,以後那間房又堆置雜物,把酒罈壓在下面,封鎖起來,一晃數十年無人過問。直到柳塘年前續娶這位太太,因為修理宅舍,才把那些酒罈發現。連柳塘也忘記是何年之物,但料著總比他年紀還長,當時很發了回感慨,還作了幾首詩。及至把壇打開,雖然濃芬四溢,然而酒已變成半固體的粘液,只餘數寸深淺。好在王廚曾在酒肆做事,善於兌酒,就又買了幾十壇新酒,和陳酒攙兌起來,在娶太太那場喜事筵上已用去一半,來賓無不讚美。有些酒徒詢知原委,竟三缸兩壇的強索而去,但仍剩下一些,留為家用。偶逢喜慶年節,就開壇取飲,省得現去購買。但是這樣烈酒,給乍嘗新味的玉枝吃了,一杯直抵五杯,她如何承受得住?正在低頭挨忍,不料太太又給斟上一杯。玉枝瞧見,想要立起討饒,但覺腳下軟得如踏棉花,只得低聲道:「我實在不能吃,太太您別斟了。」太太搖頭道:「不成,這是喜酒,起碼喝個四平八穩,至不濟也得成雙配對的,你先喝了這杯再說。」玉枝不敢再辭,只瞧著那杯酒發愁。柳塘看著,知道玉枝量淺,就代她解圍道:「得了,她大概是不能喝,你饒了她吧。」太太咯咯兒的一笑,望著柳塘一撇嘴兒:「這可真是一夜夫妻百夜恩,瞧你這關心勁兒,現在還沒到一夜呢。你不叫她喝,就替她喝,反正這杯酒我不能白斟。」柳塘本已好幾杯下肚了,微有醉意,聽太太這樣取笑,就厚著臉皮,把玉枝面前的杯拿起,一飲而盡道:「替她就替她,這算什麼?」太太鼓掌大笑,隨又持壺把兩杯斟滿,道:「這兒還有她一杯,你自然也得替了。還有你自己的,可沒有人替,快給我喝下去。」
柳塘又把兩杯飲干,就覺腹中的酒有些上撞。他本來身弱氣虧,又加鴉片煙和酒有些相犯,飲醉的人吸幾口煙,可以解醒,但吸菸的人若飲了酒,也要把煙力消解,因此他的量也不過三杯。這時,已喝得過頭了,紅著眼睛,涎著臉兒,笑道:「謝謝太太,可是太太別淨灌我們,你自己也得喝呀。」太太聽了,又捉住他的字眼,咯咯兒笑道:「灌你們呀,我不是灌你們,是敬你們喜酒。今兒洞房花燭,總得再交飲一杯。」說著,又斟上一杯,先送到玉枝面前道:「這可不能叫人替,你也不用全喝,只喝半杯,剩下的歸他。」玉枝仍是不肯便飲,太太竟下座來讓,玉枝勉強掙扎立起,太太已把酒遞到她口邊,連說:「這是個例兒,你可不許推辭。」玉枝只得呷了一口,杯中尚余多半,太太也不再相強,就把杯遞給柳塘。柳塘接著,手兒顛顛的指著太太道:「你也喝啊。」太太舉杯道:「我自然得賀你們一杯。」說著,仰首飲下。柳塘聽她一口一個你們,知道是有意譏嘲,就想也對她調詼一下,以作還報。本來太太的調笑,並無惡意,柳塘也沒想到作什惡謔,但是他已經醉了,神智迷亂,說話做事都不細想,因而失了分寸。這時,見太太只把酒飲下少許,杯中還剩一多半,就和她分爭道:「你怎麼只喝一點,方才怎樣灌我來著?不成,你非乾杯不可。」太太笑道:「我哪有那麼大量,喝一口就不含糊。」柳塘這時已醉到八分,短著舌頭說道:「不……不成,你這才頭一杯,非幹了不可。」太太說:「得得,別擠兌我了,若是定要乾杯,請你也替喝了吧。」柳塘搖頭道:「我不能替,我們都喝了,輪到你這兒就耍滑頭,那可不成。再說我若替你,這席酒豈不都歸一個人包辦了?」太太咂著嘴道:「你就好意思駁我?別人不則一聲,你自告奮勇替喝,到我這兒央求都不成?顯見你們是你們,叫我還說什麼?」柳塘又被她捉住字眼,嘲笑得有些發訕,口中仍反攻道:「你什麼也不用說,只快喝酒。」太太道:「我喝不下也沒法,你又不替。」二人這樣爭持,本來只是閨房常有的韻事,筵上常見的閒情。但哪知該當有事,事有湊巧,柳塘正乘著酒意,催促太太乾杯,太太推辭不肯,就在這個當兒,那個王廚恰從外面捧進一盤醋熘鯉魚,放在桌上。柳塘一瞧見他,猛然大笑說道:「替你喝酒的人來了。」隨即抓過太太的酒杯,遞給王廚道:「你替太太喝乾這杯。」又轉向太太笑道:「你別盡奚落我們,現在你們也喝個……」說到這裡,猛見太太臉上緋紅,立又變為慘白,霍地立起,向後一轉,就走進裡間去了。
柳塘吃了一驚,心中才稍為清醒,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只顧和她打酒官司,互相嘲謔,卻掌不住酒後無德,信口亂道,把素日心中隱藏的事竟說出了口。太太必然認為有意揭發她的隱私,以後怕有大未完,這家庭中的和平局面,恐怕要不能保持了。何況今天又是我納妾的日子,竟在喜筵上發生了這種事,我真正該死。想著,深自悔恨,無奈一言既出,駟不及舌,太太已氣得離席入室,既無法挽留,想要隨進房去謝罪,又覺不好措詞。當時不由怔在座上,茫然無主,瞧瞧旁邊,玉枝也正在瞪著眼兒,現出驚異的神色。再瞧前面那王廚,似乎看出一點眉目,嚇得面無人色,額上流著大汗,手裡仍持著柳塘遞給的酒杯,卻抖顫得酒多傾瀉了。柳塘這時只恨自己愚蠢,倒覺得對不住王廚,就擺手道:「你回廚房去吧,不用在這兒伺候。」王廚一聲未哼,把杯子放下,便走出去了。
柳塘經這一下打擊,酒已醒了一半,坐著思想,越想越覺沒趣,自己惹出這場風波,將如何收拾?太太和王廚有私,固然是極大罪惡,自己處在家主和丈夫地位,應有責問管束之權。但是他們來往已非一日,自己因為身體、名譽以及種種原因,早已決定不加聞問,放任他們稱心如意,以保持家庭表面上的和睦平安。如今我酒後失言。揭破太太的隱私,雖然非出本心,我已深自悔恨,然而太太怎能知道?她必認為我早已處心積慮,要跟她為難。今日席上發作,還只小試其端,以後更不知怎樣出她的丑,制她的命,她當然要設法對付,也許下依下饒的吵鬧,也許另出意外行動。反正無論如何,家庭中的暗潮業已引起,再不會安靜了,這和我原來打算內宅外院,劃疆自守,各得其樂,不相攪擾的主旨,豈不大相徑庭?現在所希望的,自以設法消弭意見,恢復和平,最為急務。但是怎樣辦法呢?去對她謝罪說明自己無心麼?但苦不易措詞,恐怕弄成小孩描紅模似的,一筆寫壞,再描幾筆補救,卻不料越描越黑,倒更失形走體,反不如不描的好了。但是不描又怎樣呢?難道就不去睬她?聽其自然。那豈不弄成僵局,以後更無圜轉之機?而且太太今日高高興興的給我納寵,為我慶賀,弄出這樣結果,已然對不住她,又何忍不理她呢?想著,不由立起身來,趑趑趄趄的走進裡間,見太太正面向里躺著,拄腕支頤,對著煙燈凝眸沉思,一隻手持著煙簽,在床氈上循著花紋描畫,卻只背著臉兒,看不見她的表情。
柳塘慢慢湊到床前,才瞧出太太仍是平常態度,只是柳眉深鎖,眼波微凝,現著深思的光景。就硬著頭皮,先咳嗽一聲,隨即坐在床邊,和容悅色地道:「你怎麼進來了?方才我大概是醉了,不知說了什麼胡話。近來我不大能吃酒,幾杯就亂了性,倘然說話氣著了你,你可千萬不要介意,只擔待我酒後無德吧。」太太聽著他說話,一直沒變樣兒,直到他說完,忽然秋波一轉,微笑坐起道:「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麼,方才你並沒喝醉,怎會說醉話?又叫我擔待什麼?我只是忽然覺得頭暈,就進來躺會兒。」柳塘聽她不著痕跡,自己也不便再行深說,就道:「你現在可好些了?」太太點頭。柳塘道:「那麼,就出去吃飯吧,菜都要涼了。」太太笑著立起道:「我本來就要出去,還用你來請啊?」說著,手拉柳塘,倒先走出外間,各就原座坐下。
柳塘心想,太太真是可服,就這樣把風波自行消弭了,固然為大局計,為她自己計,以這樣結束最為得體,然而她居然能忍氣吞聲,不動聲色,如無其事的和我敷衍,雅量真不可及,這地方倒覺她更是可愛,自己更是抱愧了。柳塘只顧這樣著想,卻沒思及方才那種侮辱,是任何人都不能忍的。固然她實與王廚有私,然而越是身有隱疾的人,表面越要裝得一塵不染,一受譏嘲,最易羞惱成怒。她能有這樣深心耐性,簡直不近人情,更陰險可怕了。柳塘卻未想及此,只覺太太是顧全大局,隱忍吃虧,分外感到愧悔。這次入座以後,太太仍自言笑如常,卻不再作調謔,柳塘也竭力對她敷衍,但大家都覺得是在勉支歿局,不能打起高興。柳塘既不再飲酒,太太也不再勸,就草草吃飯。柳塘本來吸菸胃弱,飯量甚少,太太也因方才經過氣惱,不能下咽,玉枝論理初次見到這樣珍饈美味,應該可以飽餐,然而她心裡更是亂得厲害,好似五臟都升起塞住喉嚨,因而也不能吃。三人合計也許吃有了幾千個米粒,還不夠老鼠的一餐,就陸續起座。柳塘為找補場面,仍走進太太室中,去吸飯後的煙,玉枝也隨著伺候,太太仍相伴在旁。這時,似乎盡忘方才的事,興致又高起來了,不但談笑甚歡,還躺在對面代理玉枝職務,替柳塘燒了許多口煙。
這樣過了很久,夜已近午,柳塘也已吸足,案上的座鐘噹噹的打了十二點。柳塘的半夜鬼精神,立刻振奮,迷燈的眼睛也睜大了,這本是吸菸人的慣態,在白天的人世界裡,長是酣睡,醒時也是萎弱無勁,必待半夜世界變成死寂,萬鬼出遊,給他帶來梢神,才得振作。菸鬼所以得名,就是如此。但太太這時卻倦得打了呵欠,玉枝受了她的傳染,隨著也張口伸腰。柳塘笑道:「太太困了吧?我別盡攪,你該安歇了。」太太道:「我還不困,倒是你們該進洞房了,別耽誤了吉日良時。」太太說著,就喚個僕婦,把柳塘隨身法寶的菸具先送回前院,隨即挽了玉枝的手,和柳塘一同走出。到了前院書房,柳塘看了看,見和平時一樣,並沒收拾,心想,太太原來只是隨口一說,並未給布置新房,今夜玉枝可在哪裡安置?這煙榻上睡一人有餘,兩人卻苦不足,而且也太污穢不治了。正在想著,卻見那個送菸具的女僕,已把套間內的電燈開亮,門帘掀起,向里一看,才知新房在里而藏著呢。大家走進去,房內鋪設得整齊華麗,光彩耀目,而且應有盡有,比太太的臥室還加美備。這裡有很多太太本人和柳塘前室的嫁奩中物件。太太認為這些過於嬌美,中年人用著不宜,久已置諸高閣,這時都取出給了玉枝,而且房隅疊著好幾對皮箱,都是贈給玉枝的衣服飾物。柳塘心想,自己固是富家,百物俱備,但是臨時倉促,在咄嗟之間,就能布置得如此井井有條,陳陳有序,真不能不佩服太太的才幹。而且又把她自己的體己物件,整箱的賞給人,這大方慷慨更是難得。想著,不由更後悔自己在筵上的荒謬行為。
當時,大家落座,僕婦送進茶來,太太見玉枝仍依著自己身旁站立,就推開她笑道:「現在到了你的房裡,你是主人了,別這麼羞羞澀澀的,還不照應照應客人。」玉枝赧赧的走過,斟了碗茶遞給太太。太太接了道:「不能先盡我啊,得先伺候你們老爺,這是規矩。」說著,向柳塘道:「我這妹妹年輕,得慢慢調理,她到不到的,老爺多擔待吧。」說完,咯的一笑,又道:「我這話八成兒是多說。得了,話多招煩。我也別招煩,請你們安歇吧,明兒再道喜,我要回去了。」柳塘留她稍坐,太太笑道:「今兒只顧為你忙合,我自己的事一點沒辦,現在該回去料理了。」說著,放下茶杯,便向外走。
柳塘立起送到房門,便止住步,玉枝卻直送至內院門外。太太不知對她囑咐了些什麼話,玉枝過了半晌才回到房中,卻是臉兒緋紅,神情更加羞澀。柳塘躺在榻上,對她望著,心想,太太定然代盡了舊式母親對出嫁女兒的囑告責任,所以玉枝更覺害羞,不由想起太太對她所囑咐的事,自己卻未必能夠實行。況且自己年已垂暮,既已有了雪蓉,足娛老境,何苦又作踐這個小女孩子?不如仍依白天主意,做件盛德的事,不要沾染。便為遮掩太太耳目,只跟她作個假鳳虛凰,以後慢慢再作道理。今天我仍回外間煙榻安置,讓玉枝早些自己眠息。但轉想這樣辦法,只恐玉枝錯會了意,心中不安,還是對她實說的好,以後也好合起來蒙蔽太太,以免露出破綻,再生枝節。就向玉枝說道:「外面還有人麼?」玉枝搖搖頭。柳塘道:「那麼,你把這房門關上。」玉枝聽了,臉更紅漲,但不敢違拗,走過把房門關上。柳塘又道:「你到床上來,坐近些兒。」玉枝心中亂跳,赧然挪到床前,坐在床邊,柳塘又招手叫她:「隔煙燈躺在對面。」玉枝心中更慌亂了。
論起這盞煙燈,實是極神秘的東西,譬如一對陌生男女,或是在道理上絕對不能在一榻上並臥的人,例如夫兄和弟婦,姐夫和小姨,小丈母娘和姑爺,公公和兒媳,主婦和男僕,朋友和朋友的太太,這幾種人若是一同臥榻,便難免大犯嫌疑,受人唾罵,然而在中間若放上一盞煙燈,便可一切不成問題。譬如一個男子,看見妻子和某人同臥一榻,可以認作姦情,發生人命,但若有煙燈在中間,就可消釋疑慮。其實忘了煙燈是又小又活動的物件,不是固定的高山峻巔,一挪開了,便可暢通無阻,任何事都能發生。這就好比笑話上說的,某傻子老婆隱處生瘡,請外科醫生調治,醫生欺他愚蠢,而愛他老婆美麗,就取出些膏藥,聲言必須親自敷治,把藥先抹在自己小和尚頭上,當面和傻子老婆表演起來。傻子在旁看著,說了句聰明話道:「若不是有這點藥在中間遮隔,我就要疑心了。」試想,煙燈和藥有什麼分別呢?
但玉枝卻不是秘籍人物,沒有這種特別觀念,覺得躺在柳塘對面,距離太近了。但是心中記著太太所叮囑的身為妾婦,必須宛轉順從,無違夫子的話,就徐徐坐在床上,把身兒一側,將肘支床,就悄聲道:「我給您燒啊。」柳塘道:「不必。我有話同你說。今兒白天,我叫你和那姓袁的婦人回去,並不是我太狠心,實在是看你年歲太小,自覺太老了,既不般配,也不能管你的終身。現在我五十多歲,你才十幾歲,就讓我能活到七十歲才死,那時你也只三十來歲,後半世怎麼辦呢?再說,我已訂下一個,何苦又害你?所以和太太商議,要認你作乾女兒。不知太太為什麼不贊成,定要我收你,如今喜酒也吃了,喜頭也受了,大面上算我已經收下你了。可是我還想……跟你商量,現在只聽你一句。你若願意作姨太太,就不必再提,你若是不願意,咱倆就認作父女,外面暫且瞞哄著太太,慢慢等機會,尋個合適的人把你嫁出去。」
玉枝本來對柳塘的好意主張,已因太太的阻撓,而完全絕望,這時已經甘心作妾,無復奢望了。忽聞柳塘舊話重提,不禁喜出望外,立刻消失了羞澀,衝口說道:「老爺,你這話可是真的麼?」柳塘看著她的神情,已知心中蘊蓄,便笑道:「你是從白天就聽見我的話了,心裡不定多麼希望,以後太太攔阻,你又不定多麼著急,足見我這一著辦得極對。如若不然,那就叫你委屈忍辱,日後再沒幸福日子,我也好沒趣兒,何苦來呢?」玉枝被柳塘說破心事,臉上發訕,不由低垂粉頸。柳塘又道:「我知道你是願走第二條路,可還怕我是試你,不敢說真話。那麼,也不必說什麼,就在這裡給我磕個頭,拜乾爹吧。從此咱們就是父女,以後的事,慢慢再說。」玉枝聞言,就屈膝跪倒,連叩了三個頭。柳塘欠身說道:「起來吧,女兒,這幾個頭大約你磕得心悅誠服,我也受得心安理得。你知道我這一舉要受多大的犧牲?現在的損失不算,將來還得賠份兒嫁妝呢。」說著拉她起來道:「從今兒起,我們是父女,可是當著人你還得叫我老爺,我叫你的名兒。這件事不但要瞞著太太,別人也不叫知道,省得議論紛紛,再出意外枝節。」玉枝點頭。柳塘道:「現在你是我的女孩子,當著父親,用不著害羞,可以隨便。我對於親生兒女,也不立規矩,你坐下跟我談會兒。」玉枝望著柳塘,感激得眼淚汪汪,悲聲說道:「爹爹,您真在我身上作了大德,我做夢也想不到有這一步好運。咳,我的親爹,也已沒了音信,他們若知道我到了好處,還不知怎麼歡喜。我也沒別的法兒報答,只有以後孝順您吧。」
柳塘聽著她的感激言詞,明白她心懷暢滿,眼淚也是喜歡出來的,就因為脫開我這老頭兒,生出新的希望。可見人老了易遭厭棄,便是用金錢恩惠也買不轉女子的心。一樣和我發生親屬關係,然而作妾和作女兒,竟有如此差異。想著,又自譴玉枝既已成了我的女兒,怎能再這樣胡思亂想?就向她說道:「今兒從你進門,直到方才太太從這房屋出去,這一節兒的事,咱們都只當沒有,永遠忘記。只算現在我才認了你這女兒,以後還可以叫你認字念書,有你常常作伴,也減我好些寂寞。」玉枝忽有所觸地道:「您不是還要娶一位……一位姨娘麼?」柳塘道:「不錯,再有一個星期,她就進門了。」玉枝道:「這姨娘多麼大了?」柳塘道:「我還沒問過,大約不過二十,比你大不了幾歲。」玉枝聽了,忽然明眸一轉,似要說話,忽又咽住,只微笑道:「真是個女招待麼?」
柳塘看著玉枝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猛然悟到她的意思,她必是想到自己因為年齡幼稚,特蒙矜憐,暗地認為義女。但這新姨娘年歲與自己也相仿佛,何以主翁對她竟不自慚衰老,毫無猶疑的納為侍妾,這裡面莫非有什差別?柳塘卻是向來未思及此,在按日上餐館去伺雪蓉眼波的時候,簡直有些情迷。只覺雪蓉風姿絕世,佳人難再得,腦中燃起青春熱火,哪還記得自己鬢髮已星。及至前日雪蓉對他表白衷懷,自願相從,更認為不世奇遇,既博得美人垂青,當然自有動人之處,不由得意忘形,哪還顧得及年齡上的比較?這時經玉枝觸動,不由有些爽然若失。心想,自己從愛上雪蓉,向未想過年齡懸隔的問題,只把古人作例,白樂天有樊素、小蠻,韓文公有楊枝、碧桃等等,不勝枚舉,都是老人而有少艾之妾,所以我也應該得到雪蓉。但是今日對於玉枝,怎麼就想不起那些古人韻事,只在事實上著想,似乎把這少女作妾,太不道德,又怎麼對雪蓉就忘了道德呢?柳塘想著,腦中有些迷亂,但也不暇細想,只歸之於緣分不同。但心中卻隱隱似有餘憾,好像無形中有聲音對他質問:雪蓉和玉枝一樣黃花少女,你對於玉枝所想到的問題,對雪蓉也完全適用;現在你認玉枝作義女,自覺是盛德的事,然而對雪蓉作的算什麼呢?
柳塘真不敢再想,竭力把這些念頭揮斥開去,瞧著玉枝,記起她似乎問了句話,自己只顧亂想,未聽清楚,就問道:「你說什麼來著?」玉枝笑道:「您想什麼?我是問這位新姨娘,可真是女招待?」柳塘愕然道:「你怎麼知道的?」玉枝道:「太太告訴我的。」柳塘點頭道:「不錯,她是女招待。」說著,見玉枝低首攢眉,面上現著很微妙的神情,就問道:「女招待怎麼……不好麼?」玉枝搖搖頭道:「也許這新姨娘是規矩的,幹什麼的都有好有壞,可是我見的女招待,都……」說到這裡,似乎覺到不該批評義父的愛人,怕惹柳塘不快,就住口不言。柳塘笑道:「你倒很會說話,怎麼又打住了?你儘管說沒關係。」玉枝聽了,只抿著嘴笑,不肯再說。
柳塘見她這樣,也不再問,卻想起她所說太太告訴新姨娘是女招待的話,就道:「太太除了告訴你新姨娘是女招待以外,還說什麼來?」玉枝這時正因感念柳塘,越覺怨恨太太,但也沒有報復和離間的心,只是覺著太太和自己所說的話,僅是抵制那位新姨太,並無傷於柳塘,就告訴他也沒關係。何況自己是他的女兒,凡事不應瞞哄,就口沒遮攔的,把太太對她叮囑的言語,定下的密約,都說了出來。柳塘才恍然而悟,但隨又慨然而嘆,怪不得太太定要我收納玉枝,原來她別具深心,要聯結私黨,對抗未進門的雪蓉。但沒想到結果適得其反,倒多樹下一個敵人,真是枉費心機。我既然對你一切放任,不干涉你交通他人,那麼我另行納妾,你也無須干預,雙方劃疆自守,各不相擾,何等乾脆,你偏要施展奸狡手段,在我身邊私設埋伏。就只這一點心計,把我新發生的些微好感,都給消滅了。既不感你今日張羅的好意,而且覺得在筵上的醉後言語,並不荒謬,而是對你正當的懲罰。
想著,他就對玉枝道:「你既都明白了,我也不用多說。太太心地實不大好,只看白天我要收你作乾女兒,她只為自己打算,不惜給你打消了好機會,只這一件就看出來了。你以後要對她留神,不要聽那種甜言蜜語,常常防著上當,可是外表又別錯了格兒。」玉枝應道:「那是自然。不過新姨娘進門以後,太太若背地問長問短,或是叫我替她辦什麼事,那可怎麼好呢?」柳塘道:「到那時我可以教給你敷衍她的法兒,倒不成問題。只是現在……你就不免常常跟她在一處,恐怕一個不留神,把咱們的秘密露出來,被她看破,不知又生什麼心,你還是躲著她點兒好。」玉枝道:「我天天得過去伺候太太,怎能躲著她呢?」柳塘想了想道:「你就借我為名,說伺候燒煙,得陪著我一同遲起晚睡,早上簡直不用到後邊去。等下晚兒上她跟前打個幌就得,她也不會有什麼說的。」玉枝點頭答應,柳塘笑道:「你今兒已經夠倦的了,就打點睡吧,我帶法寶仍回到外間煙榻上去。」玉枝先說不困,又說自己到外間去。柳塘道:「這本是小姐的閨房,怎能跟我掉換?你就睡吧,我走了。」玉枝道:「那麼,您也別走,外間怪冷清的,還在這裡抽吧,我在這邊兒就成。」說著,就倒在柳塘對面,又說了幾句閒話,忽然雙目一合,便朦朧睡去。柳塘自己吸足了煙,見玉枝已是香夢沉甜,也不再叫醒她,任其和衣而臥,只給蓋上被子,便回到外間煙榻上睡了。
次日醒來,已是午後,玉枝早已打扮齊整,在旁伺候。柳塘起床,叫她把煙榻上被褥收拾好了,自進到玉枝房內吸菸,才開了房門,放僕婦進來灑掃。過了一會,柳塘令玉枝進內院去伺候太太,但過了沒五分鐘,就又派人去請玉枝回來吃飯。吃過飯已將日暮,柳塘又帶玉枝到太太房內坐了會兒,隨即借著將要出去,要玉枝燒煙,又和她回來,這便把過節兒都敷衍過去了。柳塘出門游散一會兒,回到家裡,晚間燈畔仍與玉枝閒談,見她伶俐,就教以書字,玉枝也很用心聽受,二人就藉此消遣永夜長宵,倒也頗為快樂。
到了次日下午,柳塘方才起床,忽然那個派去替雪蓉辦事的心腹僕人來了,對柳塘說,雪蓉有事和他商議,請在日暮時到南市商場裡相見。柳塘不知何事,心甚驚疑,就到了時候,去到南市商場。雪蓉果在裡面一家首飾店窗外立著等候,一見柳塘,就含笑迎過來。柳塘忙問有什麼事。雪蓉答道:「沒什麼要緊事,而且也不是我的事,你不用擔心,咱們先找個地方慢慢談吧。」柳塘道:「咱們還去吃飯好麼?」雪蓉道:「你大約早飯才吃了不大會兒,我這時也不餓,再說還得趕著回家,不能耽誤工夫,不如上這對過清茶社坐會兒。」柳塘道:「那麼也好。」二人就出商場進了清茶社,尋個單間坐了。茶房送上茶來,柳塘便又向她詢問。雪蓉笑道:「瞧你這心急,告訴你吧。昨兒月宮那個同事小雛雞找來了,說了一檔兒慘事。記得上回跟你說過,有個謝璞玉,我們都管她叫謝大姐,本是月宮樓上一號招待,不過她在月宮的時候,我還沒去呢。這謝璞玉人性挺好,行事也很正經,只是家裡苦極了。嫁的男人是個瞎子,還生了兩個小男孩,都仗著她養活,已經當了五六年女招待,一直規規矩矩,哪知今年竟出了冤怨緣。有個很局面的客座兒,我們都叫他王小二先生,因為他進門就要菜,菜上去就吃,吃完了就走,輕易不說一句話。這個人暗地愛上璞玉,三四年工夫,無論璞玉移到哪裡,他都跟著,可是兩個人都是心裡的勁兒,外面連手也沒拉過。到了前半年,那個王小二先生因為有事回南方,在臨行時,才邀璞玉聚會敘別,留回紀念。璞玉為感他的情,想陪他談說一夜,事先託了小雛雞,叫她給家裡瞎丈夫送個假信,就說小雛雞的娘過生日,請璞玉去打一夜牌,留住不令回家。哪知小雛雞隻顧胡鬧,把這件事給忘了,直到次日早晨,才去送信。那時,璞玉已經回了家,鬧了個驢唇不對馬嘴。那瞎丈夫倒很有氣性,聽出破綻,竟一氣就悄不聲的走了。璞玉本和丈夫感情很好,見他失蹤,不知死活,自然悔恨,及至遍尋不見下落,才把心重轉列王小二先生身上。無奈,他也早已回南方去了。璞玉無依無靠,受到很大刺激,竟成了好像神經病的樣兒,整天神不守舍,客座兒要鐵扒雞,她給叫了炸板魚,要汽水,她給打開啤酒,總出錯兒,又不斷摔碟打碗,她自覺不能幹了,只可辭工回家。從那時以後,記得我只去瞧她一次,就再沒有見面,不知落到什麼地步。直到昨天,那小雛雞到我家去,說有個車夫模樣的人,到月宮去找我,給璞玉捎信兒,說她受奸人陷害,現在已落到火坑裡了,在南市有家三玲書寓,正在那班子裡受苦。她並沒有熟人,只能給我送信兒,求我念著舊時姐妹情分,想法救她。她也知道我沒有力量,但在外面總容易活動,飯座兒也許有熱心腸的好人,可以商量。」雪蓉說著嘆了一聲說:「我聽了小雛雞的話,很難過了一陣,你是沒見過璞玉,那人模樣脾氣,都是極好的,心又向熱。我初幹這一行,沒甚受氣吃虧,就全仗她照應。只是她的命太不強,嫁個殘廢丈夫,已經夠苦,如今更苦到頭兒,我真聽著刺心,可是有什麼法兒救她呢?直思索了一夜,只可還是和你商量。你在外面聲名大,眼皮寬,只當幫我,怎麼給想個法兒?」
柳塘沉吟道:「這件事未必好辦,不過既是你的朋友,又這麼可憐,我就去試著看。」雪蓉道:「你有什麼法兒呢?」柳塘道:「我還沒一點主意,只打算得便走到那三玲書寓探聽一下,知道這個璞玉是什麼情形,再作道理。反正只要是能花錢辦得到的,我總可以不心疼錢。若是花錢還辦不到,那就要大費周折了。」雪蓉笑道:「娼窯裡面還會有花錢辦不到的事?這一說,璞玉定然有指望出來了。不過太帶累你,知道得用多少錢呢?」柳塘道:「花錢倒不相干,我的財產,雖然有限,既沒個兒子,留著給誰?落得做些好事。再說這件事,莫說還是你托我,便是我自己從旁處聽到,也忍不住要管,只是成不成沒有把握罷了。」雪蓉見柳塘如此熱腸,知道不用再行囑託,說了會兒閒話,便要回家。柳塘知道她忙於趕嫁妝,也不挽留,付過茶資,一同下樓,替雪蓉賃了洋車,看她走了。
柳塘在街上走著,忽然看見路旁一條燈火輝煌的胡同,認識是三興里,猛地心中一動,自思那三玲書寓就在這胡同內。現在燈火初上,正是冶遊時候,我何不去訪訪這個璞玉?就走進胡同。西面第二家便是三玲書寓,門頭密排電燈,門旁橫列許多紅紙,標著妓女芳名,顯得十分火爆。柳塘本是走馬章台的慣家,走入院內,裡面堂屋內的毛伙,看見有人走進,便拉開風門,延柳塘走入。讓到一間空屋中,放下門帘。那毛伙探進身兒,便問有熟人兒麼?柳塘搖頭。又問見見麼?柳塘點頭,始終沒和毛伙說一句話,然而已經交代過規矩,表明了意思。那毛伙便重把門帘挑起,高聲喊到下邊。隨聽樓梯一陣亂響,樓下的各房間,也像蜜蜂出窩一樣,每房都有一個妓女出來,大家魚貫而行,都向柳塘門首走過。走過時都向門內瞧望一下,雖然各個姿勢不同,態度各異,有的高視闊步,滿不在乎,是紅姑娘的象徵,表示不得不遵章候選,實際絕不指望掛新客頭兒,幾撥老客就夠吃的了;有的步下遲遲,弄姿送媚,似乎對房中客人一見傾心,那是當天還未開張的窮姐兒,指望客人把她選上,發回利市;有的作小翠花唱烏龍院,聽宋江叫門時由後台出來的光景,迷迷糊糊,匆匆忙忙由門外一過,眼皮也不撩,就又飛跑回房而去,那必是房中現存小白臉一枚,正在喁喁爾汝,神魂顛倒著呢;有的在眾妓全都見過以後,毛伙再喊一聲還有見的沒有,才從房中姍姍而來,到門前略一顯魂,立即瞥然隱去,絕不和旁人一樣聽候選拔結果,那必是一種特別妓女,也許是落子館的台柱,也許是摩登派會跳舞的姑娘,但也有老牌妓女,現在已經不紅,卻因端慣了架子,一時落不下來的。柳塘雖然久已隔絕花叢,但心中卻似藏著一部熟讀的書,一切無不瞭然,看著一個個走過時,向里一瞧,都似有些掃興,知道自己這老頭兒,太不足饜她們的眼目,不由好笑。男子尋花,腦中都存著個色麗情深的理想人才,但妓女腦中,也都有個虛構的影像,希望遇見個美貌鮮衣的少年郎,倘然自己是個金裝太子式的美男,她們一定不會這樣,都要曼立遠視,望而幸焉了。
想著,那毛伙已放下門帘,進來問挑哪一個。柳塘本來目的在於璞玉,但看這許多妓女,全不仿鬈。欲待向毛伙詢問,又想到聽雪蓉說璞玉進來不久,未必見客,即使見客,也未必還叫原名。自己若冒昧的說出來,恐怕反惹起他們疑心,不但於璞玉有損,而且更要緊密掩防,自己便沒法見她了。不如暫且隨便挑一個人,取得客人資格,日後常來報效,再慢慢設法探聽。主意打定,尋思方才所見的妓女,那些摩登漂亮的,飛揚浮躁的,或是神氣十足的,都不能領教。以自己這樣年紀,在這院中又沒個相識的花叢耆舊,替自己標榜門閥,在她們眼中,只是個糟老頭兒。若挑識上了,必然看守空房,落得修心養靜,而且自己既無望接近她們,又何能打聽璞玉消息?不如挑個最不出色的,她既可以感恩戴德,殷勤相待,自己也算奉行童子軍日行一善的條例,周濟一個難民,還容易探聽消息。於是就開口說道:「方才那個胖胖兒,身上穿紫色衣服的。」毛伙道:「有好幾個穿紫的,您只說是旗裝,是蠻妝吧。」柳塘本沒留神腳下,聞言心想,這時候居然還有纏足妓女,叫我遇見,那麼將差就錯,叫進這蠻妝的,溫溫我三十年前的舊夢。便道:「是蠻妝的。」那夥計就喊了聲七姑娘,遂見一個小腳妓女,扭扭擺擺的走進來,同時外面一陣譁笑。
柳塘初還不知外面笑的什麼,繼而醒悟,這是應了一句俗語,老頭愛小腳兒,老頭兒是過時的人,小腳兒是落伍之物,兩下一相接觸,自然就招了時代人物的嗤笑。但也不以為忤,反覺有趣,向這進來的妓女舉目端詳。見她是圓圓的臉兒,厚塗脂粉,也不仿效新式血花流爛或是紅蛋圖案的塗抹方法,仍照著舊式,把胭脂擦滿兩頰,深淺停勻。鬢角也天然生得很齊,配合她這種妝飾,頭上也還梳著大盤頭,帶著半邊俏的花兒。身穿紫色短袖絨旗袍,腕上還戴著副大鐲子,是真金或是包金,那還待考。腳下一雙金蓮,長下約有五寸,尖倒很尖,只是好像纏裹時把全力注重腳尖,對後面完全放任,以致把肉都給擠羅到跟上,肥得綿越範圍,不合比例,除了腳跟兩側,都是銳角,與腳尖的銳角不同外,簡直成了等邊三角形。尤妙在所穿靴子,大約是按著三寸長短做的,而腳則有五寸,於是鞋幫鞋跟,都成了鞋底,整個的腳跟,都在外面露著。而且因她當初纏得不合規矩,那腳尖永是像高射炮的庋置角度,翹然向上,大有拇指獨伸,自誇第一的樣兒,以致帶累得腳跟無法不代理行路工作,支持全身重量,於是鞋子完全成了裝飾品,連鞋底也不肯沾泥,腳尖更是越發昂首青雲,不甘低首了。但是因為這樣畸形發展,使她的腿上的筋,伸脹許多,身體重心還是維持不好,腿上似有一種力量,時時拉她向後,而她走路卻要向前,自然現出前進兩步,後退一步的風擺式樣。其實,她這雙腳並不見得比天足女子小到多少,不過纏成畸形,前面出個尖兒,便算小腳,但若用幾何學計算總面積,恐怕肉比常人還多,重量比常人還大呢。可是從門外進來,一手扶住門框,進來兩步,才把門框鬆手,立刻前仰後合地撲到離門不遠的衣架旁,握住衣架的立柱,再向前挪步。約摸到了衣架和方桌的中間,才放開衣架,奔到桌前靠住身體,這才算達到目的地,喘吁吁地望柳塘一笑。
柳塘心裡已自忍笑不禁,知道此人罪孽深重,到死也無望脫開痛苦了。原來纏足雖為極不人道的慘事,但卻是一種藝術,裡面有很深的玄秘。會纏的能纏到極小,而行路捷速,不作醜態。不會纏的則既百纏難小,弄得肌肉左奔右突,成為奇形怪狀,而且走路艱難,從此便永遠為累。再加工纏裹,就像寫字一樣,已經歸入魔道,再想循規蹈矩,因為惡態已成,俗骨難醫,萬萬不能改善。要想解放了不受這罪,那就如小翠花要拜侯喜瑞為師,改唱大花臉,來個搔首弄姿的竇寨主,流波送媚的益德張,那叫人看著必要引起嘔吐,反不如看本工活的馬思遠、閻婆惜較為受用。但是纏足不善的,也還可以勉強行走,不致像此人的必須借物扶持。由此可以推知她的尊足,不知有若干雞眼,而且她生來不愛犯小性兒,已經久不挑「眼」了。柳塘想著幾乎要笑出來,這時毛伙已在旁詢問:「可是她麼?」柳塘點點頭。毛伙問聲:「二爺貴姓?」柳塘雖不願提名道姓,但也犯不著為冶遊而改卻歷代相傳的姓,就說了:「姓張。」毛伙遂對那妓女說聲:「侍候張二爺。」在這當兒,妓女應對客人有句話。但是小腳姑娘卻只向那毛伙道:「讓到俺屋裡去。」那毛伙說聲:「請本屋坐。」就打起門帘,高喊:「樓上五號打帘子!」柳塘聽這小腳姑娘說話聲干調怯,雖然不能斷定是哪裡人氏,但聽著和澡堂里喊修腳墊板是一樣語音。心想,這倒不錯,今天和這侉妞兒談談,也許可以問問她老家的民俗疾苦,權當看一篇風土記了。但又聽她立刻讓自己到本屋,不由尋思,這娼窯妓女本身的住室,常常不易空閒,因為只要有一撥客人捷足先到就占住了,她這時立即讓我入本屋去,當然是沒有客人。可見我今天倒是不辜所願,居然救了個真正災民,並未被有飯吃的人,冒領了玉麵條去轉賣。只是此中較紅之妓,為表示生意興隆,輕易不往本屋裡讓客,即使來過十次八次,還未必能瞻仰該閣風光,更莫說初次識荊的了。就是不紅之妓,為高抬聲價,常常寧叫本屋空著,也不讓生疏客人。如今小腳姑娘竟沒有這些習氣,也許她為人樸實,也許她長久未有客人,一朝得著,就破格優待,以資籠絡。
想著,果然證實的是受了特別優待,只見那小腳姑娘過來拉住他的手腕,面上肌肉,由鼻子兩旁向左右一分,立刻橫度增加寬了半寸。就這麼一笑說道:「走吧,上俺屋去。」柳塘自然不能說不去,只得站了起來,向外走。哪知小腳姑娘仍不肯放開他,緊緊握住手腕,偎倚而行。柳塘初覺受寵若驚,初次相識,便如此親熱,豈不叫人們嗤笑?但是走了幾步,才明白她是把自己當作拐杖兒了。自己雖然未至杖卿之年,但因身體衰弱,常常受人扶掖,想不到如今倒作別人的拐杖,這是哪裡說起?但已被她緊緊拉住,欲脫不能,只得忍耐著。但是柳塘的力氣,只勉強能支持自己,被她這一牽扯,走路便覺費力。二人這麼搖搖晃晃的,居然由室內走到外間樓梯,並未傾跌,可謂僥天之幸。到了樓梯下,那小腳姑娘才放開柳塘,自扶樓欄,攀樓而上。柳塘只得在後面跟著。心想,到了上面,由樓梯口到她房間,不知距離多遠,恐怕又要用己攙扶,就故意放慢腳步,想要規避苦差。哪知這小腳姑娘到了上面,竟立住不動,回手相招。柳塘知道自己不能長久停留在樓梯中間,算給她當定拐棍兒了。果然到上面,就又被她拉住,又互相依倚而行。柳塘看看左右房間俱都簾幕低垂,無人在外伺候。心想,這小腳兒的本屋,必不在這附近一帶,只怕要來趟遠足。果然那小腳拉著他穿過堂屋,出了一道小門,先下兩層台階,經過一片曬台,再上台階,再進小門,才到了後樓。循著極窄的走道,到了無可再進的盡頭,才發現了一間小屋,門上的帘子,正被一個年約六十多歲,乾癟而又光禿無毛,像個老太監樣兒的毛伙,舉在手裡。柳塘已經喘得接不上氣,看見已到本屋,真如遠客還鄉,間關萬里,受盡困苦,歷盡艱危,好容易看見故里門閭一樣,就踉蹌蹌的奔了進去,坐在椅上。回看那小腳姑娘,還一步步向里挪呢。
再瞧這房間大約六尺見方,後牆放了一張木床,前窗放了一桌二椅,牆角還有隻木製六條腿兒的古典式盆架,另一面疊架著兩隻木箱,箱蓋上擺著一瓶一鏡,當然當作桌案使用。床上表面鋪著一條白而變成淺灰色的被單,上面擱著兩隻枕頭,牆上也只有兩張隔年的月份牌。但牆角卻有一副對聯,寫的和雜貨店賬本常見的字一模一樣,只是放大了些,上聯是「花容月貌憐卿美」,下聯是「好夢風流到此樓」,上款是「美樓女史雅正」,下款是「沾上惜花使者」,「薰沐拜題」。柳塘看著不由噗哧一笑。心想,好一位惜花使者,居然還會作嵌字對聯,難為他把美樓二字沒安排錯了,還算懂得平仄。只是這「薰沐拜題」,未免離奇,大約是從什麼廟裡學來的。果然俗語說得不錯,「武大郎養夜貓,什麼人玩什麼鳥」,這樣的惜花使者,可不只配惜這種花?而且這房屋是我平生未見之窮,恐怕最低級娼窯,也未必如此簡陋。自己今天雖然遭了罪,也算開了眼。
這時,那位小腳姑娘,已坐到床上,將腿兒向柳塘膝上一搭,似乎一來為著表示好感,二來是好貨賣與識家,顯露她的一雙妙蓮。柳塘兩腿本已酸痛,哪禁得住再加重量?而且看著她那尊足,更覺氣短心慌,就道:「勞你駕,叫外面拿一套菸具來吧。」那小腳姑娘應了一聲,卻不動身。柳塘只得再催促道:「請你快些兒,我癮得難過。」那小腳姑娘仍不慌不忙地道:「這後樓上沒人,等夥計送茶來,就告訴他。」柳塘情知她不願移動。本來以步履艱難之身,好容易爬回屋來,又叫她出外喚人,豈非虐政?也就不便勉強,只可候著吧。
但是,等了半天,仍不見送茶來,柳塘忽想起方才打門帘的那位壽高八秩的毛伙,若由他下樓泡茶,恐怕到天亮也未必送來。想著,雖然著急,卻也無可奈何。先借著吐痰,立起來脫離她的壓迫,坐到較遠之處,才向她說閒話兒道:「你叫什麼名字,是美樓麼?」那小腳姑娘一笑道:「是啊,俺是叫美樓,你怎麼知道?」柳塘道:「這對子上不是寫著?」小腳姑娘看這對聯,得意洋洋地說道:「你認識字兒呀?對了,這上面有俺的名兒,你瞧寫的好吧?這是俺一位朋友寫的。這個人開麻袋鋪,字面兒深著呢,跟俺挺好,如今早不來了。」說著,忽的揚起腳兒,自己看了看,似乎那個人也是愛蓮的君子,曾賞識她這雙小腳。如今由對聯提起他來,未免睹物思人,因思人而念及他所愛的物,故而目光從對聯移到腳上,又接著說道:「人們都說這對子寫的太好,也不怎麼著藏著俺的名兒,你瞧出來了麼?」柳塘聽她談及文事,為保存肚中的宿食,不敢答腔,就顧左右而言他地說道:「你今年有十八歲麼?哪裡的人?」柳塘這種詢問年紀方法,是很巧妙而無流弊,對於任何女人都可適用,先打量對方的年紀,給她打個六扣。這小腳姑娘面容蒼老,分明已逾三十,柳塘就以十八歲作詢問的基點,而且語氣尚若恐其不足。那小腳姑娘聽了,果然覺得滿意,一扭腰兒笑道:「還十八呢,已經過了,明年就是齊數兒。」柳塘知道她所謂齊數,是指著二十而言。但心想,應該照古人注書似的,給她箋出一條,說二十恐誤,齊數當在三十、四十二者之間。想著,那姑娘又接著道:「俺是勝芳人。」柳塘可忍不住衝口笑道:「我一看你就知道是勝芳人。勝芳出美人呀,可是也出螃蟹,真是好地方。」
那小腳姑娘聽了,十分得意,但柳塘確實支持不住了,通身酸軟,冷汗直流,那老毛伙仍不見來。在這娼窯之中,燈光時候,本是寸地寸金,能多上一撥客,便能多一筆收入,所以一個房間,常用布幛隔作三部,以求增加容量。客人來了,毛伙們就趕快倒茶上盤,姑娘也趕緊上勁應酬,為著打發走一撥,再賺另一撥的錢。和飯館在飯口時,每每把客人所要的若干樣菜一擁齊上,恨不得飯客切下腦袋,立刻把飯菜向腔子裡倒進去,付了賬提著頭到街上修理,給他騰清座位一樣。但是柳塘所處地位,卻是不同。因為這小腳姑娘的房間,大約已被娼窯中視同化外,並不要用以讓客,別的姑娘,即使本屋擠滿,也不肯把客人往這屋裡讓。因為距離遙遠,不堪跋涉之苦,而且較為有脾氣的客人,一到這屋裡准得拂袖而去,所以只可留為小腳姑娘一人專用。然而她又沒有旁的客人,如今好容易有了一個,自然樂得請他長壯門面。就好似興旺的店肆,最怕顧客絮煩,若是鎮日不開張的,就希望有個人站在櫃檯前面,就是不買東西,只閒談一會也好。這班中旁個姑娘房中,若是客人坐得過久,就許聽見掌班在外面說閒話。若是客人坐了一時三刻,還要沏茶,毛伙就如飛的沏來,希望灌足了快走。但柳塘卻好似受了特殊待遇,毫沒有叫他瞧著心忙的現象,看樣兒也許過一點鐘才送茶來,喝上一點鐘,再換熱茶,往返又一點鐘,再喝再換,這樣可以坐到天亮,也無人管,真是冶遊者難得的佳境奇遇。
無奈柳塘卻苦沒福消受,難過得如坐針氈,想走也不能夠,這一趟長途跋涉,又豈是不吸足煙所能走的?只得自己立起來,連喊了幾聲來人,卻是無人答應,實在沒法,就向那小腳姑娘央告,請她出去到外面吩咐一聲。小腳姑娘被迫不過,只好東倒西歪的出去。柳塘見她去了,心中略有希望,就躺在床上喘氣。心想,在這小腳姑娘及高年毛伙的包圍之中,若能在一小時內取來菸具,得以過癮,那就算天恩祖德的護庇。今天實是被雪蓉所害,只好來救遭難的人,自己反遭了難,少時若拿不來菸具,就只得購取一點生煙吞下去,緩過勁兒來就逃跑吧,以後管她璞玉怎樣,我可不敢來了。
正在想著,忽然耳中隱隱聽有啜泣之聲,音聲嬌細,似是女人,又似孩童。柳塘不由心中一動,再注意聽了聽,覺得哭聲十分幽咽沉痛,絕不像孩童。心想,那璞玉果在這裡。只是她藏在什麼地方呢?就立了起來,走到門口,向簾外聽了聽,卻只聞前樓嘈雜讓客之聲,哭聲竟聽不見了,立了一會兒,再回去倒在床上,哭聲又隱隱送至耳邊。柳塘納悶,不知道這聲音從何而來,就抬頭四下尋覓,才看見後牆上有一尺半見方的小窗,糊著舊紙,窗沿上放著三四隻破紙菸匣子,還有兩隻小腳舊鞋,便知這聲音是從窗外來的。但是窗外通著何處?大約也是這三玲書寓的一部分。自己既受託而來,如今得了線索,應該探個明白,好想辦法,就脫了鞋子,爬到床上,向窗紙挖個破孔用隻眼覷視。起初黑洞洞的看不見什麼,過一會兒眼光稍為適應外間的光度,才瞧出窗外似是個狹窄的小院。因為臨高望下,視界太狹,簡直都瞧不到,只聽得哭聲確是發於這下面小院之中。想要把窗上破孔撕大些,看個明白,無奈兩條腿已不服調動,彈起了琵琶。
正要顫巍巍的下來,卻聽背後有人說道:「你這是幹啥呀?」柳塘吃了一驚,撲地坐到床上,才見是那小腳姑娘回來了。心想,既已被她看見,也就不必遮瞞,乘機問問她也好。就一面溜到地下,一面問道:「這後面小院也是你們班子裡的麼?」小腳姑娘道:「是呀,那小院裡是廚房,還有幾間空房,歸夥友住著,有啥看頭兒?」柳塘低聲道:「我是聽見有人哭,所以想著看。」那小腳姑娘聽了,猛然面色一變,連連擺手,叫他不要再說。柳塘裝作驚異:「倒是怎麼回事?」小腳姑娘道:「你要的煙,就送來了。」說著,果然有一個中年毛伙走了進來,一手提著茶壺,一手拿著菸具,一一安置好了。柳塘心想,小腳姑娘居然功德無量,很快的把我救命糧食送來,但柳塘哪裡知道,這娼窯里的煙向來歸毛伙售賣,能得過半以上的利潤,所以每聽客人要煙,毛伙便看作是本身的照顧主兒,自然應命如響,特別優待了。
柳塘倒在菸具旁邊,看看那煙燈,真是件實物,因為銅座兒已變成黑綠,而又油膩非常,好似在海灣油田出土的古物,燈罩上的玻璃都已粉碎,但用煙膏一片片粘得完整如初,費的煙膏卻太多了,點起來直沒一點光線外射。那煙槍是一隻毛竹管,端上安了個玩具樣的小夜壺。柳塘飢不擇食,只得挑起些煙膏來,向燈上一燒,只聞得一陣惡臭,好似暑中六月,死屍經過多日未葬的發酵氣味,聞著刺鼻難過。然而柳塘因為癮到極點,也只得燒吸,這就是吸菸人沒出息、沒品格的地方,由此也可見所謂菸癮,雖是由習慣性引起的生理作用,但多半卻是心理作用。譬如一個養尊處優的人,一切無不講究,稍不適意,便自叫苦連天,但若遭逢變故,菸癮大發的時候,把他安置在糞坑的旁邊,給以乞丐們的菸具,他也一切想將就了。這就和嬌美的豪家姨太太一樣,平日善於撒嬌,睡席夢思的軟床,還嫌格疼了柳腰,枕繡花軟枕,還鬧墊壞了玉頰,用著幾百元一瓶的德國香水,還嫌氣味欠佳,可是到了性慾衝動時候,和車夫僕役幽期密約,在庖廚之間,煤堆垃圾之上,權當作錦帳鴛幃,也就不知嫌憎了。柳塘這時能忍受穢惡,也就是這樣道理,而且即使給他一盒有粘性能燃燒的狗屎,告訴是上品煙膏,他也照樣能夠吸用,吸了也照樣能夠過癮。但若給他真的上品煙膏而告清是次貨,他吸著就會疑心百出,病痛叢生,這當然是心理作用了。且說柳塘把臭惡的煙吸了幾口,除確灌了滿肚子豬皮臭氣,別無所得,然而他覺得舒暢多了,才有精神說話。
正值小腳姑娘給換了碗茶,就拉她坐在身旁道:「方才後院哭的什麼人,你知道麼?」小腳姑娘道:「你問這個幹啥?小孩子哭罷咧。」柳塘道:「我聽著好像是女人哭,怎說是小孩兒?」小腳姑娘搖頭不答。柳塘想了想,就改口說別的閒話,一面拉過她的手,裝作撫摩,稱讚道:「你的手真又白又嫩,怎麼不帶點東西呀?」小腳姑娘搖頭道:「帶啥?俺又沒有開金店的客。」柳塘暗笑,此君大約認為戒指只有金的一種,而且只有開金店的才有,平常人絕難得到,妓女若是掛不上開金店的客,就永世莫想見戒指的面了,不由笑從小指上脫下只鑲寶石的小戒指,給她套在小蘿蔔似的手指上道:「我可不是開金店的,送你這個玩玩吧。」那小腳姑娘似乎大吃一驚,始而詫異他初次相識竟脫手贈以貴重東西,繼而就懷疑到這貴重東西的真偽。望著柳塘道:「幹啥給俺這樣好東西,值多少錢哪?」柳塘笑道:「我也記不清,大概值個百八十的。小玩藝兒,不算什麼。」小腳姑娘聽了這價目,更為驚疑。在這娼窯之中,只要客人著迷,值千論百的投贈,原是常事。但小腳姑娘自入此中,還未曾得過一文錢的外快,這時卒逢非常的豪舉,就好似當日科舉時代的老書生,經過半生低檐矮屋之苦,屢次報罷,白首無成,忽然一次報子來報高中,他直不敢信有這回事,只疑旁人和他玩笑。小腳姑娘這時也是不信柳塘會把希世奇珍輕易相贈,疑惑是只贗鼎,於是就背過身去,把那戒指含入口中。柳塘瞧著,心裡忍不住要笑,這侉妞兒居然還聽過《吊金龜》的戲,從那位張門康氏老太太學得科學實驗方法,此際竟應用起來,就笑道:「是甜的吧?」小腳姑娘真是誠實,聞言點頭道:「可不是,有點兒甜,謝謝你吧。」柳塘見她驗明是真,方才道謝,知道胸中頗有城府,所謂人怯心不怯,倒不可小覷她。
但是,金子味甜這件事,除了吊龜老旦發明以外,還未經過科學家證實,自己倒得嘗試嘗試,何以這小腳姑娘稍一品味,便知是真,難道金里真箇含有著糖質麼?想著,那小腳姑娘已自湊將上來,倚在他身上,看情形似將勉力報稱。柳塘恐怕她一表好感,自己就將承受不住,便笑說道:「勞你駕,在那邊給我燒兩口兒成麼?」小腳姑娘搖頭道:「俺不會,一燒就糊爆爛臭。」柳塘道:「無妨,你燒壞了也沒有關係。」小腳姑娘道:「那為啥?大貴的東西。」柳塘心想,這位科學家又變成經濟學家了,雖然深知她是好意,但終恐她沒事便要再來上勁,仍竭力求她給燒。小腳姑娘不好固卻,才挪到對面,兢兢業業的著手工作,但又怕冷淡了柳塘,就翹起一隻小腳,放在煙盤上,供他玩賞。柳塘被那臭煙膏已然熏得夠受,又加上小腳兒陳年久藏的惡味,真是如入鮑魚之肆。但也只得吸著紙菸,盡力噴吐,使面前煙氣濃厚,抵擋惡濁的空氣,口中卻仍跟她談著閒話。
小腳姑娘費盡力氣,用盡小心,才燒成了一口,讓柳塘抽完,握著煙槍,他覺得這時情感業已融洽,可以再開口詢問了,就裝作若有所聞的樣兒,從枕上傾耳靜聽。小腳姑娘道:「你幹啥呀?」柳塘道:「你聽,那個人又哭了。」小腳姑娘道:「我怎麼聽不見?」柳塘暗笑,你本來不會聽見,我這時也毫無所聞,不過借話引話罷了,就道:「這會兒又不哭了。真箇的,這是什麼人?在燈光時候啼哭,開班子的也不管。」小腳姑娘道:「前面聽不見,掌班的這時正在前面櫃房,還不知道呢,若是知道,早過來打扁了她。」柳塘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快說說,別再叫我納悶了。」
小腳姑娘似乎因為柳塘厚贈,不敢再拂他的意,就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從前天班裡接進一個新人兒,長的倒是不錯,可是帶著兩個孩子。你見過干俺這個的帶孩子麼?那個新人兒好像不大願意幹這個,一直哭哭啼啼的,掌班把她安置在小後院裡。在進門那一天,不知怎麼說岔了,被掌班暴打了一頓。她的大兒子原來就是挺重的病,一見他娘挨打,又受驚嚇,更著重了,五六歲的孩子,滿地吐血,聽說昏迷不醒已有兩天,眼看就要完了。掌班今兒又叫他娘見客,不許在那孩子跟前守著。現在那後院小屋裡,只有兩個孩子,一個五六歲的,已然待死,一個三四歲的,守著他的哥哥,一陣陣的哭號。方才你聽見的就是那孩子哭。聽夥友們說,那小孩子比大人還懂事,當掌班打他娘的時候,他在後面打掌班,以後又伏在他娘身上。」柳塘聽了這段慘事,不由五中如割,向她問道:「你說那個新人兒已經見客,她是什麼樣兒?我方才怎沒理會?」小腳姑娘道:「你沒看見,怎樣理會?她雖應名兒見客,也不會見生客,掌班叫他的朋友假裝客人,跟她打混,一邊搖撼她的心,一邊兒試探她。她若是對客人訴一句委屈,准得傳到掌班耳里,那就離打死不遠了。」柳塘這時只覺義憤填胸,不可復忍,想到,這璞玉已落到地獄之中,她還有兩個兒子,一個將死,一個又那樣可憐,簡直眼看要出三條人命。
柳塘這時已忘卻雪蓉的囑託,只覺自己既遇此事,義不容辭,不由坐起,向小腳姑娘問道:「你們掌班姓什麼?」小腳姑娘道:「問這個幹啥?他姓馬呀。」柳塘道:「你可以請他來,我跟他有話說。」小腳姑娘道:「呦,那可不成,你請他有啥事呀?」柳塘道:「你不用管,我只跟他說句話,不跟你相干。」小腳姑娘只是不敢。因為在這娼窯之中,嫖客和掌班向無交接,除了有種潑皮客人,因為妓女招待不好,有心尋事,才找掌班說話。小腳姑娘被柳塘逼急了,竟說出:「俺並沒得罪你,為啥找掌班呀?」柳塘知道她誤會,只得實說道:「這沒你的事,我因為聽你說那新人兒和孩子的慘情,所以想跟你們掌班的商量,把她們放出去。」小腳姑娘道:「哪有這樣容易就會放了?你管這閒事幹啥?」柳塘道:「我只是聽著怪可憐。你們掌班弄進這個人兒,不過為著賺錢,我給他錢好了。」小腳姑娘道:「你怎這樣好心眼,得多少錢哪?」柳塘道:「那你不必管,只替我請去吧,你也做點兒好事。」小腳姑娘遲疑半晌,仍是不敢去。柳塘急了,問她:「是否柜上的孩子,被掌班打怕了,不敢上前?」小腳姑娘道:「俺倒不是柜上的,只為掌班嫌我不掛客,見面就罵,又逼著我挪店兒,我總躲著他,不敢見面。」柳塘想了想,知道托她傳信是不成了,就改口道:「你不敢去,我這好事也不辦了,隨她去吧。」說著,又吸了數口煙,覺得精力稍充,便立起要走。那小腳姑娘還拉住不放,直說:「天都快半夜了,你還走麼?」柳塘也不管辜負深情,只不拾這個碴兒,取出一張五元票丟在床上,便自走出。小腳姑娘一把沒拉住,好生戀戀不捨,想追又走不動,只得叫道:「你明兒可來呀。」柳塘也不理會,就自走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