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十回 隔水擷芙蓉東風有意 登仙伴雞犬中饋無心
話說雪蓉在家害病,有人送來許多東西,跟著又有一位大夫登門造訪,自稱前來看病。雪蓉的母親大為驚異,因聽那大夫自言是被人請來,就怔怔地道:「是誰……誰替我們請的?」那大夫笑道:「等我看了病,再告訴你吧。」說著,不待相讓,直入房中,坐在床邊椅上,端詳著雪蓉的臉兒,就叫她母親拉出病人的手,以便診脈。雪蓉此間正在清醒,見進來個面生的老頭兒。雪蓉望望大夫,又望望母親,臉上現出迷惘之色,似乎詢問這面生的老頭兒是誰。
她母親卻不知這大夫是何居心,只看他的派頭兒甚大,想到,自己手中只有少許的錢,倘然他診完脈,要起診費來,可怎麼應付?於是遲疑著不肯把女兒的手拉出來叫他診視,只望著那大夫道:「我們可沒有請你啊,你是誰……」那大夫接口笑道:「不錯,你們沒請我。你們就是請,我也未必來。」說著,轉向雪蓉道:「我是張二爺請的,來給韓小姐看病。」雪蓉聽了,面上現出驚疑之色,隨又頰上泛紅,低下頭去。她母親在旁仍摸不著頭腦,向那大夫問:「張二爺是誰呀?」但是話未說完,只見雪蓉的手已由衾底伸出,放在一隻小枕之上,那大夫也已伸指在脈上了。她母親就不再言語,只把詫異目光望著雪蓉。那大夫診完左右手的脈,說了兩句病緣,和需要安心保養的話,便用自帶的筆墨,坐到桌前開方。
正在這時,外面又有人叩門。她母親出去,須臾,怔怔地回來,向雪蓉說:「是一家水果店夥計,送來許多東西,一問明這裡姓韓,放下就跑了。這是怎麼回事?」雪蓉尚未答言,那大夫已開口道:「我知道,這也是張二爺叫送的,快取進來吧。」她母親越發詫異,但看雪蓉似乎霞然正有所思,並無反對表示,只得出去,把那許多包水果罐頭之類,分三次運了進來。那大夫已開完方,立起向雪蓉道:「你母親若出去買藥,便沒人陪伴你,還是我把方子帶走,交給張二爺,叫他給代買代煎,再送了來。昨天張二爺還托我轉達,凡是韓小姐病中用的東西,他都要派人送來,請你們千萬不要客氣。」說著,笑了笑,就要告辭。她母親聽著,更為納悶,心想,這張二爺是誰?向來沒聽女兒說過,怎麼這人竟如此關切?薦醫生,送東西,還有別的厚情,這是應該受的麼?想著眼望著雪蓉。因為自己不知這張二爺的底細,以及和雪蓉有何關係,只得聽她主張。哪知雪蓉一直低著頭兒,一聲不哼。那大夫說完話,就向外走,她母親只得送了出去,說了兩句道謝的話,便看著大夫上車走了。
方要回房向雪蓉詢問,不料又有人來了,是南味坊的夥計,送來許多種精美的食物,以及糖果之類。她母親看見這些東西,裝滿了一輛洋車,還不算那夥計手中提包里的,不由咋舌。這許多大約足夠十餘壯漢的經月之食,那位張二爺,莫非把帶病的雪蓉,當作饕餮專家了?心想,雪蓉方才對水果店送的東西,既不反對,這次當然也可以領受的,就沒進去詢問,自作主張收下了。及至陸續運入房中,雪蓉看著,似乎早知就裡,並沒說一句話。她母親本來想問雪蓉,但想了想,覺得這張二爺,必是女兒在外面結識的情人,而且料到,必是個年輕貌美的闊少,絕想不到是個老人,所以有些話不好直問。何況女兒又在病中,於是便改用旁敲側擊的辦法,對雪蓉稱讚這位張二爺熱心眼兒,又把所送的大量東西,當作笑柄,說給雪蓉開心,但說了沒三兩句,雪蓉只低著頭不作一聲。
須臾,外面門又響了,這次來的是百貨店夥計,送來許多應用什物,還有若干件新奇玩具。她母親仍然收下,心想,這倒有趣,方才是把雪蓉當作健飯的大漢,這回又當作好玩的小孩兒了。心中正在好笑,外面又來人了。這人卻沒帶什麼東西,問明尊姓,便把一個紙包交過,自稱是銀號的同人,奉東家張二爺之命,送來一個取錢摺子,和二百元現款,若用完了,還可持折到柜上來取。她母親一聽,才知這張二爺果是富人,但送來這許多錢,覺得關係重大,不敢徑自收受,就拿著進房去問雪蓉。雪蓉聞言也自愕然,說道:「他送那些東西,已經太……怎又送來了這些錢?我們也用不著,還是退回去吧。」她母親聽了女兒的話,急忙走出,想把錢和摺子還給來人,不料到門口一看,那人早已走得沒了影兒,只得回房告訴。雪蓉怔了半晌,才道:「人既走了,還有什麼法兒?您且收起來吧。」她母親便依言藏入箱中。但因大夫既然是義務,一切食用之物又都齊全,這筆錢簡直沒有用處了。
到了天夕,又有人送來只封蓋甚嚴的瓷罐,言說是煮好的藥。她母親便知是張二爺派來的人,當時收下,按著大夫的吩咐,分兩次溫熱給雪蓉吃下。自此以後,那大夫每日必來,雪蓉不知是因為心懷舒暢,還是藥力見功,病竟漸見痊可。大夫每來說及雪蓉應吃什麼補養東西,或是雪蓉偶然想吃什麼新鮮食品,被大夫聽見,他走後不須多大工夫,那要吃的東西便送到了。雪蓉在這舒適的供養之下,病體自然好得更快,過了半月工夫,便已完全復原,那大夫也不再來了。但她母親看著經過情形,斷定那位張二爺,必然對雪蓉鍾情已久。而且由雪蓉素日的孤介脾氣看來,若非是對心思有感情的人,絕不肯濫受他的好處,可見雪蓉和那張二爺當然是情投意合,到了相當程度。她母親為雪蓉終身著想,已無形中,把那張二爺當作乘龍快婿,因而常有個華貴風流的美少年的幻影,存於她的想像之中。但只奇怪那張二爺如此盡心,料理醫藥,饋贈財物,而他本身竟未來探視一次。更奇怪雪蓉接受那張二爺的盛情,好似視為當然,並沒說過一句感激的話,也未對母親談過一句關於張二爺的話。她母親起初尚不好意思詢問,以後實在忍不住了,便和女兒閒談中提起。雪蓉一聽她說到張二爺,總是用話岔開,要不然就裝著頭又暈了,心又跳了,倒下便睡。她母親以為女兒害羞,只可暫且拋開。
又過兩日,雪蓉身體已壯,就要出去到月宮銷假上班。她母親說:「病體初愈,何必著忙?家中頗有餘資,並不急於工作,樂得多養幾日。」雪蓉回說:「箱中的錢是人家的,得退回去,咱們哪兒有富餘錢?再說我已經好了,出去也不勞累,還得開心。」她母親不好攔阻,只得依她。到次日午前,雪蓉將出門上月宮時,她母親拿出箱中的錢,叫她帶去還給張二爺。雪蓉又說:「不忙,等見著了再說。」便自出去了。
她到了月宮,見著久別的同人,自有一番親熱,暫不必提。且說柳塘自從雪蓉得病之後,便不大上月宮去,及至聽大夫說雪蓉病已痊癒,即日到餐館上班了。在這時候,若是換個少年人,和雪蓉睽違多日,積得萬種相思,怎能忍得一天半日?定要在雪蓉初次上工那天,就去看她,何況還對她有種種恩德。以前費盡耕耨之力,這時怎能不忙著收穫去呢?然而柳塘卻是養到功深,大有定力,深知欲取先予,欲擒故縱的道理。以為那時去月宮和雪蓉見面,固然也能受到美人青眼,建立交誼的始基,但自己終是立於主動地位,好似一直向她追求,容易被她把事情看成平淡,把身份看得低下了。不如在這緊要時候,來個懸崖勒馬,暫且不去月宮,使她出於意料之外,因而發生猜疑揣測,日子越久,她把我看得越高不可攀,把事情越看得神秘莫測。大凡女子性情,多是一樣,她心中的男子,對她追求越甚,她的架子端得越高,外面裝得越冷。但男子若不去追求她,她倒立刻把架子降下,熱情外露,反而去追求男子。譬如男女二個朋友,男的每日到女友家去獻殷勤承色笑,那女友一直淡淡的不大理他,好似毫無情意;但那男的倘若失望,知難而退,再不到女友家去,過些日子,那女友就許找了男的來,固然外面不會露出特來俯就之意,只是隨便借個題目,或是來還一本借看的書,或是故作惱怒,向男的表示絕交。其實,那都是假話,或是反話,男子若是深知女子心理,就可以抱住她接吻了。柳塘深知這種道理,明白自己既把情感種在雪蓉心中,自己越不見她,情感長得越快,結果可以使雪蓉變為主動。主客之勢一變,好事自然容易成就了。柳塘主意打定,居然又遲了三四天,才到月宮去。
上樓之時,恰值雪蓉在雅座招待別的客人,小雛雞先看見柳塘,便一面讓他進單間去,一面喊叫雪蓉。雪蓉在一間雅座中,聞聲探出頭兒,瞧見柳塘,猛然紅了臉,似乎感到非常羞澀,竟縮身退入房內。柳塘和小雛雞都未看見她,及至進入單間,那大金牙忽然來了,見面就叫:「二爺,怎麼這些日沒來呀?」柳塘對她點點頭。那小雛雞似乎知道柳塘對雪蓉的種種情形,想要叫雪蓉來招待他。但一看見大金牙,想到柳塘在名義上,是她的客人,若明說叫雪蓉來,未免招大金牙妒恨。其實,大金牙也未嘗不知柳塘對雪蓉的心思,論理應該她自行退讓,然而她貪著柳塘每來必有一元厚賜,竟裝傻作呆,不拾這個碴兒,只按規矩執行她的招待任務。小雛雞看著她心中有氣,就向柳塘說了聲:「二爺,您坐著。」底下似乎還有句話沒說出來,就轉身出去了。柳塘也明知大金牙的意思,只是為錢,她這時若做出漂亮事,就要失卻一筆進項,這進項雖微,但在她卻很難數覯,因此不得不故作痴呆,心中倒有些可憐她。但料到小雛雞必是報告雪蓉去了,雪蓉一聞自己來了,必然到這房裡來道謝。她既承受了我的恩惠,照情理定有此舉。等她來時,我絕不能以女招待待她,應該結為朋友,深定交誼。以後或是到她家拜訪,或是在外面約會,萬無要她伺候之理,所以這大金牙也無須擯絕,再用她一兩天,只要和雪蓉說了私話,以後便無再到月宮來的必要了。柳塘這樣想著,便向大金牙說了所要的菜,揮她出去,只等雪蓉進來。
哪知過了半晌,大金牙把菜都送進來了,雪蓉卻一直不見影兒,連小雛雞也沒再進來。柳塘不由暗自詫異,直到把飯吃完,付過了賬,出房下樓,在樓梯上又遇見小雛雞。她向柳塘笑道:「這個小氣丫頭,竟這麼害羞。我叫她去謝你,她直不去。我說人家張二爺待你多好,你不但沒個謝字,連面兒都不見,太不懂人事了。空這樣勸了半天,她還是不去。張二爺,您可別跟她生氣,我知道她是害臊,本來臉皮就薄,再加眾人一起鬨,她就更不敢見您了。」柳塘聽了笑說:「這算什麼?本來值不得謝。我絕不在乎這個,你不用再麻煩她吧。」說著,就出門自去。到次日又到月宮,仍沒見著雪蓉的面,在大金牙的招待之下,吃完一頓冷冷淡淡、麻麻木木、厭厭煩煩的飯,便又走了。
第三日又去,一上樓恰見雪蓉,由對面循甬路走來,正打個照面。這時甬道上並無他人,柳塘心想,這次相逢狹路,四顧無人,她總該向自己開口說話了。想著,心中忍不住有些跳動,便迎著走去。不料雪蓉瞧見他,立刻臉兒一紅,頭兒一低,便加快腳步,走到柳塘近前,猛把身兒一閃,來個交臂而過,一聲未哼,匆匆下樓而去。柳塘大出意外,回頭望了望她,暗叫奇怪,惘惘的進了單間。大金牙很快的便走進來,柳塘揮手說來份例菜,外帶一瓶啤酒,把她打發出去,便自思索雪蓉的態度。她既承受了我的恩惠,自當見面道謝。若說因為害羞,不肯相見,固是女孩子的常態,但在閨秀可以這樣說,她做女招待,日常和男子打交道,並不害羞,怎單對我害羞?但我還可以特別原諒,因女子對不相干的男子,常能淡然處之,而對於意中男人,卻有時反而害羞。所以我可以不害羞地說,她的對我害羞,是因為芳心已有了我了。但是她當著眾人,因為害羞而躲避我,自然情有可原,而像方才這種境地,既沒有旁人看著,她又何必畏避?即使因為害羞,不敢和我說話,可是心中若能有我,那眉目之間,總該有些表示,怎竟這樣的生疏冷淡,沒一點溫暖氣兒呢?柳塘想到這裡,忽然心有所悟,拍手說道:「呀,莫非我一直在自己哄著自己,完全把事情看錯了吧?明明女方沒有意思,而自己認為她已經鍾情,這在俗語中,名為疑惑面子。少年人最容易犯這毛病,那原因是自命年少風流,覺得女人不會不愛他。我現在大約也是犯了疑惑面子,雖然不像少年人,以年輕貌美當作被愛的把握,然而我卻把對雪蓉的恩惠,看得太重了。雪蓉本是韶齡少女,她的思想,當然和我這老年人不同。大概少女在情竇初開之時,眼光完全是審美的,她的心情,也未受世故薰染,幼稚而又清潔。倘然有一個美少年的乞丐,和一個老而丑的國王,同立在面前,請她選擇,她或竟毫不躊躇地選擇了乞丐。由此看來,雪蓉當然無意於我,我所施的恩惠,只能叫她生感,而不能叫她生愛。倘然我對她的恩惠,只是出於無心,並不望報,她還許坦白的以友情待我,作個老年之交;但是我的野心,已在最初時表露了,以致一切恩惠,全被她看做有意而為。現在她知道僅以友情相報,我必不能滿意,若以愛情相報,她又有所不願,因此她沒了法兒,才不得不躲著我了。」
柳塘這樣一想,覺得事有必至,理有固然,越想越認定是這道理,不由爽然自失。心想,這件事已經失敗,自己的一切圖謀,都歸枉費,一陣嗒然若喪,幾乎要哭出來。又想自己既然白費心機,落了這麼個笑話,以後應該怎樣,難道還繼續追求麼?那未免太已無聊,而且也不會轉敗為勝,結果只多落些傷心,不如用快刀斬亂絲手段,從此忘卻她吧。我向來最惡知其不可而強為之的人,一個人既不能得到女子的愛情,就應該及早罷休,若仍糾纏不已,只於加深她的厭惡。我這件事,只錯在「不服老」三字,明知自己老了,絕不能得著少女的心,卻以為另有辦法,可以彌補老的缺陷,現在才知道這缺陷是不能補的。雖然廣有錢財,厚施恩惠,也擋不住自己的鶴髮雞皮,使人不敢承教。世上的少女,都是寧受貧苦,也要嫁個年當貌對的人。只有少數為虛榮所麻木,或是別有用心的女子,才肯嫁給老翁。雪蓉是個好女孩子,又怎肯看重我的恩惠,羨慕我的富厚?所以她的冷淡無情,未嘗不可原諒,而我也大可歇心了。柳塘雖然想得頗為解脫,但心中仍是惆悵難堪,及至大金牙送上菜來,他勉強像咽藥似的,吃了兩道,便吩咐撤下,隨即付了賬,匆匆逃出月宮的門。
走在街上,只覺滿腹悲涼,恨不得痛哭一頓才好。論他的年紀,本不該有此情形,但因他自愛上雪蓉,好像通體都換了少年的熱血,因之造成了青春的熱情。如今陡然失望,他的涵養,尚可自制懊惱,自解悲酸,但那蘊積的熱情,卻是無法消釋的,才想要痛哭一陣,把心中一切發泄出來。然而在這地狹人稠的地方,若有個人在街上放聲大哭,不知引多少人圍觀,警察也要干涉;若要尋清靜地方,起碼得出去五六里路,未免太嫌奔波。何況天也晚了,只可回家去,作詩替代痛哭吧。這次因感情迸發,所以詩作得更有勁兒,信筆就寫了二三十首,內中還頗有好句,如「解脫未能真解脫,纏綿卻是枉纏綿」,「閬苑依然春九十,逢山忽已略三千」,「白頭尚有情為累,青鳥今無信可通」等等綺麗哀艷的悲感文章。
自這日後,柳塘雖仍不能忘情於雪蓉,但因自知無望,就懶怠再上月宮去了。又加意興蕭條,有幾天並沒出門,只在房中和煙燈廝守。他的太太常到外室陪伴,不免又提起娶妾問題,問他對那女招待追求的成績如何,又說她已把新姨太的房間器物,都已預備停當,只等新人進門。柳塘聽著,只有苦笑,心想,若不把實情告訴她,以後仍要催促詢問。她每提一次,自己精神就受一次打擊,長此一往,真有些承受不住。不如實說了,只求堵住她的嘴,也顧不得被她暗笑了。想著,就把追求雪蓉失敗的話說了,但為掩飾自己的羞恥,並沒照事直述,掩瞞了為雪蓉排難解紛,薦醫贈資種種事實,只說雪蓉近來忽然態度冷淡,因為新結識了一班淫浪少年,行動變壞,我因看出她不大可靠,所以也就灰心了。柳塘這樣說法,並非有心毀謗雪蓉,因為太太和她既不相識,也永遠不會接近,就是在太太面前說幾句壞話,於雪蓉並無所損,卻可以保全自己的麵皮。絕想不到由這幾句話,又給自己種下日後的困難。
當時太太聽著,並沒露出譏笑之意,倒只同情柳塘,向他說道:「本來麼,我雖沒見過,也聽人說過,女招待沒幾個好人,這號東西,天生是奔波勞碌的下賤命,叫她進這深宅大院,使奴喚婢的享福,她哪裡承受得住啊?就去她的吧,我看還是從坐家女兒里挑選,明兒還叫媒婆帶人來。」柳塘道:「得,得,咱們暫且拋開這個,緩一緩再提成不成?」太太徑直答道:「不成。」又說許多理由,定要即日舉辦,柳塘也只得笑而聽之。
過了兩日,就有媒婆陸續上門,柳塘又繼續選擇起來。他最初本無意納妾,但自經傾心雪蓉,才起了因人設職之意。及至失望之後,他的納妾念頭,隨而消釋,絕不想另用他人填限。但太太卻把雪蓉的事當作口實,認為他既有意娶雪蓉,便是決心納妾,如今雪蓉事已不成,當然得另選替人,絕不能因此作罷。意思好似既因雪蓉而允許設了這個缺分,現在若再因雪蓉辭職,仍把這缺分裁撤,未免顛倒反覆,不成公事。柳塘禁不住太太的纏擾,只得依她。心中雖知太太這樣熱心,只是一種手段,她私交了王廚,覺得對不住我,只怕我對她有所妨害,所以要替我弄一個人,好安我的心,塞我的口。現在我雖明知是圈套,也不好駁她,而且為我本身著想,太太既已被王廚占去,內宅中,已是她二人的天下,我一人獨守外院,形影相弔,寂寞寡歡,也應得個添香捧硯之侶,稍慰孤淒。這次所以對雪蓉動了愛情,生了希望,就是打算娶她進來,和我成為一體,與太太那個集團對峙。如今她既使我失望,我雖然不願另作他圖,月沒叫星替,那夠多麼無聊?然而細想起來,我既因太太久與王廚奸通,沾染了煤炭煙火之氣,灌注了油鹽醬醋之精,比西子蒙不潔還為可惱,所以決意不入內宅。然而在這外院獨居,總也得有人伺候,不如依著太太,胡亂選個人吧。但這次卻得稍為慎重,挑個年紀小的,求其不解風情,無需於男女之大欲,一來免得我疲於奔命,二則少出事端。即使她長大時,仍難避免人生公例,我到那時,再行遣嫁,也比娶個成年的,立時便出毛病的好。
柳塘打定主意,便在媒婆送來的女孩中,仔細尋找,居然找到個十三四歲的幼女,眉目平整,態度羞澀,瞧著尚不討厭,但也沒什麼動人。柳塘覺得這女子,正是最適宜的人才,就選定了。太太因她以前千挑萬擇,迄無中意,好似眼力高到極點,如今到底竟選了這樣一個平庸人物,不由暗自好笑,但也不好多說,就和媒婆說定,次日就領這女子的父母,來商議身價條件,再行擇日進門。那媒婆喜出望外的,帶那女子走了。
到次日下午,柳塘知道媒婆將要同那女子父母到來,舉行買賣會議。他很討厭這種事情,就托太太全權辦理,自己出門游散,太太也沒攔他。柳塘茫無目的的,在外面走著,串了幾家娛樂場所,都覺心神歷亂,坐立不安。漸漸將到日暮,他從一家雜耍館子出來,身上有些倦乏,想要回家,在街上踱了一會兒。忽然抬頭看見一座百貨公司的大樓,猛想起,這裡離月宮不遠,遂覺雪蓉的倩影湧上心頭,自思美人雖然近在咫尺,但已渺若天涯。回想自己所以忽興納寵之念,只是為著雪蓉,如今事機變幻,意中人既不可得,反而要弄個不相干的女子來補缺,真是可笑可嘆。而且我現在,既因太太的逼迫,甘作違心之事,今日太太和那女子家人說妥,三數日內,便要小星入戶,同時對雪蓉,也就真正絕望了,以後萬不能再上月宮去重留笑柄,再討傷心。可以說從此緣盡,今生未必再見,再見也是無聊了。現在我何不順路在月宮門前一走,並不要進去,只在門外看看,暗地對她作個精神上的辭別,便可把這段鏡花水月的空虛姻緣,告一段落,這樣才算我這老書呆子,痴得全始全終,有頭有尾,也不枉為她作了許多詩。想著,便轉向街角徐徐走去。
將到月宮,便走上對面便道,仰首向樓窗眺望。他並沒打算看見什麼,實際也不能看見什麼,只瞧瞧月宮的樓,就算滿意。隨即微嘆一聲,舉步便走,心裡卻還難免有些思量。畢竟一直走下去,忘了坐車,漸漸轉入一條較為僻靜的街道,行人少了,耳目稍為清靜,隱約聽得身後,有高跟鞋踏在洋灰道上的清脆響聲。柳塘以為是走路行人,也沒注意。又走了一會兒,那步履聲,似乎不緊不慢,不遠不近,保持著相當距離,只在後面跟隨。柳塘因心有所思,仍沒理會。再走了一程,忽覺身體倦乏難支,恰見路旁停著輛洋車,便招呼過來,也沒說價兒,便要坐上去。正在這時,後面的步履聲,突然加了速度,似乎奔了過來,同時又發出一聲低呼,卻是有音無字。柳塘聽著,猛覺心中一跳,好似這聲音,比巨雷還能引起他的注意,這大約是精神感應的力量。他雖然從這聲低呼,聽不出是誰的聲音,也不能決定是否稔熟,但他卻悟到這呼聲是為自己而發,立刻縮住將邁上車的腿,很快的回頭一看。
只見身後三四尺外,湧現了一個安琪兒的化身,正是他久已魂牽夢繞,近方望斷心灰的雪蓉。這時她身上,穿著一件很樸素的青色旗袍,腳下穿的是黑皮鞋,亭亭淨雅,悄立無言。柳塘這吋,見美人仿佛從天而落,可再也抑制不住感情了,急忙向她跟前奔去,舉手要拉她,卻把手伸出又縮回來,口中叫著你你……底下卻不知說什麼是好。心中雖能確定,雪蓉此來,必非無因,準是自己的苦心,已得到上天矜憐,把她給催促來了。但因事情太出意外,猛然間驚喜交進,倒弄得他張皇失措,不知該如何應付了。正在這時,雪蓉忽輕輕撩起那低垂的眼皮,向他望望,臉上現出淺淺的笑容,低聲地道:「你現在不是忙著回家麼?洋車還等著呢。」柳塘連忙搖頭道:「不,不,我不忙回家。」雪蓉道:「你不是雇好車子,要回家麼?請上去吧。」柳塘怔了一怔道:「你這是上哪兒去?」雪蓉低聲道:「我要回月宮去。」柳塘聽了,不由納悶,她明明從月宮那邊走過來,怎又說回月宮去?便又問道:「你方才從哪兒來呢?」雪蓉淡淡地答道:「我才從月宮來。」
她這句話,雖然說得十分冷靜,但入到柳塘耳里,立刻變成一團烈火,燃起了心中的情焰。因為由她話中明白了,她必是由月宮跟蹤而來。以前她那樣矜持,今日竟肯屈意相從,當然大有原故。柳塘想到這裡,已悟好事近了,就取出一點錢,拋給車夫,叫他走去,隨即轉身望著雪蓉,欣然而笑。雪蓉一見他笑,立刻紅了臉,低下頭,舉步就走,但走的方向,卻與來路相反,顯見不是要回月宮。柳塘更得了主意,就隨在她身旁,同向前走。走了十餘步,才想出一句切要的話,向她問道:「韓小姐,你的病可大好了?」
雪蓉聽了,一翻妙目,斜溜了他一下,鼓著小嘴,現出嬌嗔樣兒道:「這不是多問?病沒好,就能出來滿街跑?哦,我明白了,你問這話暗含著點我,嗔著我還沒謝你呢!」柳塘聽她這樣說,倒覺不好意思,忙搖頭道:「沒……沒有的話,我只是問候一聲,並沒別的意思。」雪蓉嘴兒一撇道:「還說沒別的意思,你就因為我沒謝,氣得永久不上月宮去了。」柳塘道:「你這話可冤枉煞我,我怎會……」雪蓉接口道:「你還喊冤,請問你,以前每天都上月宮去,自從我病好以後,忽然斷了道兒,不是跟我生氣,是為什麼?」柳塘被她問得大瞪白眼,雖然知道她是故意攪嘴,逼自己說話,這正是訴明心情的機會。但說起來,話兒太長,在街上卻是不便。「你要問我,得……你可以隨我到個清靜地方談談。現在天已不早,咱們吃飯去好麼?」雪蓉微微搖頭道:「我不去吃飯。」柳塘道:「我也不是請吃飯,只為談談。」雪蓉才赧然不語,似乎已然允了。柳塘走著道:「咱們上哪兒去吃呢?」雪蓉低著頭說道:「還回月宮去吧。」柳塘聽著詫異,心想,她向來面嫩善羞,在月宮當著人,尚不敢跟我說話,今日由月宮追蹤前來,離開兩條馬路,才敢開口喚我,可見她是多麼怕被同事姐妹看見。但是現在,怎麼倒要同著我回月宮去呢?這未免太已離奇。好在我老臉皮厚,並不怕人譏笑,就隨她回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意思。想著就欣然應道:「好,咱們就去。」說著轉身向原路走回。
走了幾步,雪蓉看看柳塘,抿著嘴兒,似乎要笑,卻沒笑出來,只向前望著道:「呦,來時並沒覺出走許多路,怎竟到了這兒,離月宮還有兩條街呢?你可走得了?」柳塘方才本已倦不可支,但自見著雪蓉,喜得神充體健,興致勃發,好似再徒步上趟蒙古,也有餘力。這時聽雪蓉的話,以為她關切自己,但言中微帶著憐其老邁之意,不由掛了倒勁,露出不含糊的態度道:「這點路怎還不能走?可是你病體才好,倒得留神過力,要不,咱們就雇洋車去吧。」雪蓉聞言無語,柳塘以為她接受了自己的意見,就招手呼喚洋車,立刻有幾輛車子跑到近前。柳塘方說出月宮地名,雪蓉忽攔住他問道:「上哪兒?」柳塘道:「不是上月宮麼?」雪蓉笑著一溜秋波,現出嬌痴的神氣道:「月宮?你自己去,我不去。」柳塘才說出一句:「方才不是你說的。」立刻悟到自己問得太笨了,她本來不會同著我上月宮,方才只是故意作耍。我原已料到她是假惺惺,怎這時又問起她來?於是就只笑了一笑,向她說道:「那麼,咱們換換口味,上玉樓春吃去吧。」說完,見雪蓉無話,就吩咐車夫改拉到玉樓春。雪蓉被他讓著,才懶懶的上了車,柳塘也隨著上去。車子走起來,不大工夫,便已到了玉樓春飯莊,二人下車進去。
這飯莊主人,原是柳塘親戚家的舊廚司,開張時,還借過柳塘一筆錢,隱然有東家身份。所以一進門,從掌柜到堂倌,都迎頭巴結,一片「二爺」呼聲,叫得震耳,由掌柜親自陪進一間最精緻的雅座。大凡飯館子、戲園子、澡塘子、窯子等,所謂帶「子」字的地方,對於花錢的闊客人,常使出精心細意的巴結,擺出各式各樣的排場,令受者心癢神迷,流連忘返。箇中技術,都是經過訓練的。此際,玉樓春的掌柜,一則要巴結股東,二則見柳塘帶了個少女同來,料定必是風流伴侶,就更加陪貼金,襯托柳塘的高貴身份,把一切優待客人的排場,都擺了出來,做得好似這飯館是柳塘開的。掌柜奔走伺候,一呼百諾,而且把這雅座,變成家庭風味,先在短榻上替擺上精美菸具,桌上陳列五六種香菸,隨後又送上一隻大水碗,裡面都是削好瓜果梨藕之類,和一盤雜樣的細點心。那掌柜陪著談了幾句話,又替燒了一筒煙,便很知趣的說了句「二爺請先抽菸,等會兒再聽吩咐」。隨即退了出去。
雪蓉同柳塘承受這樣招待,先見堂倌們跋來報往,真有些眼花繚亂。她雖然也在飯館做事,但西餐館和舊式大飯莊,風氣迥不相同。她今日初次觀光,才曉得在富貴人家的享受中,有這樣一種境界。又見飯莊中人對柳塘的恭敬情形,雖料到柳塘和這飯莊必有特殊關係,所以如此逢迎,但由柳塘的態度上,也看出他是久慣這樣享受的。回想自己對他的冷淡待遇,恐怕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遭受到的虐待,不由心中好生不得勁兒。及至掌柜出去,房中更無他人,柳塘就讓她到榻上對面坐,雪蓉赧然的挪了過來。柳塘笑道:「這可太不恭敬,我抽菸得躺下。要不然,你也歪在枕上歇歇兒吧。」雪蓉搖頭笑道:「哪有這些客氣?你就抽吧,我不躺。」柳塘就先吸了兩口,長了精神,便坐起望著雪蓉道:「你病了幾天,臉上還不覺清減,只是氣色差了些。」說著,似有所感地道:「咳,憑你這樣的人,天天和小雛雞、大金牙等人一樣的吃苦受累,怎會不病?我自從聽見你害病的消息,別提多麼惦念。直到我薦的那位大夫看過回來,告訴我說,你的病情不重,才放了心。」
雪蓉聽著,忽然立起身,低頭說道:「你待我太好了,我簡直不知說什麼是好。從我病好,回月宮上班那一天,就打算見面道謝。可是見著時,我倒不好意思開口,又想,你的好處太大,空口謝一聲,也沒用處,所以……」說著,眼兒向柳塘一瞟,微笑著說道:「所以惹得你二爺惱了,再也不上月宮。若不是今兒我在月宮樓上,看見你從下面路過,追了下來,大概永遠也見不著了。」隨又嫣然一笑,微彎柳腰,做個鞠躬的姿勢道:「我現在補著謝你吧。可是這樣道謝,怪沒意思的。你治好我的病,又費了許多心,我只一鞠躬,就算報答了麼?」
柳塘聽她的話,表面雖然平淡,但內里卻含著無限深情,不由心花怒放,就拉著她的手兒,然後直抒胸臆地道:「你不要冤枉我,這點小事,根本不值得謝,我也沒指望你謝。不過……現在痛快地告訴你吧,我天天上月宮去,就是為你。你卻一直不肯理我,我怎會不難過?所以不願去了。至於謝不謝的話,我向來沒有想到,你別錯會意,把我看成小孩子行事。」雪蓉聽了不語,半晌才紅著臉說道:「你說天天上月宮是為著我,到底為我的什麼呢?」
柳塘聽到這裡,知道已逼到分際,自己正可乘此暢述衷曲,並且闡明戀愛原理,給她以深切的印象。但是柳塘口中已有二十年沒有談情說愛了,不但心思不能靈活的創造香艷的詞句,而且喉嚨中一條談情的道路,也因久斷行跡,似以荊棘叢生,有些梗塞不通。方才想起兩句甜蜜的言語,想向外說,竟在喉嚨內澀住。同時又想這種話,好似宜於一對少年男女,同坐在公園草地上,男子蒼綠年華,西裝筆挺,分頭倍兒亮,吻著艷裝少女的紅唇,說出這樣的活,方才合乎人情天理。若是從自己這樣老頭兒鬍子嘴裡,放出少年情話,未免糟踐了美麗的字眼,而且比郝壽臣反串《雙搖會》的花旦,哇呀呀的嗓音,勉強唱著嬌滴滴的腔調,還要滑稽可笑。猶疑一下,才直爽的說出樸實話道:「我從第一次看見你,就覺著你是我向來沒見過的好女子,再也忘不下。現在講究女子職業,做女招待原是憑能力掙錢,並沒什麼不好,只是被一般下流婦女弄糟了。前人撒土,迷了後人的眼。所以,我看在這樣的地方,會有你這樣的人,已然非常詫異。再看,憑你這樣的人會落到這樣地方,更是說不出的憐惜,所以我就忍不住天天往月宮去,想要向你談談,明白底細,也許能給你想個辦法。無奈你這人,太清高了,我千方百計買通你那位同事小雛雞,請你進房說話,不料你竟錯會了意。也許把我當了壞人,沒說兩句話,就借詞兒躲出去,再不理我。可是你別當我為這個生氣,我不但不生氣,反而更敬重了你,只等機會再同你親近。以後遇著那流氓攪鬧,我恰巧認識地面上官人,輕描淡寫的了結了,這並用不著你感激,我還嫌沒有替你出力。倘若我不認識官人,也要拼著這條命保護你,那時倒可以叫你明白我心……」
雪蓉聽到這裡,櫻唇忽然動了幾動,似乎要說話,卻只說出個「我」字,便又咽住了。柳塘看著,明白她要說什麼,便笑道:「我還得謝謝你。在我被流氓們震嚇,將要挨打的時節,你曾十分關心我。倘然他們真打我,你一定要救我的,只這一點意思,已值得我為你拚命了。」
雪蓉聽著,臉兒又紅了,搖了搖頭,衝口說道:「你怎麼知道我心裡……」說著,沉了一沉,面上微現笑影,又搖頭道:「那時我自個兒都顧不過來,還會救你?你別盡說好聽的了。」
柳塘哈哈笑道:「就算我說錯了。好,咱們書歸正傳。從那天你回家,就氣病了,我得著消息,知道你家境不好,遇著災病必然為難,就小小的盡了一點心。那也不過因為我既知道你害病,又想到你的窮境,就應該盡這責任,而且我多少是個有力量的人,花幾個錢,並不在乎,更用不著你道謝。方才你的話,實在想左了。我所以多日不上月宮去,絕不是嗔著你沒謝我,只為看你的情形,似乎不願意跟我接談,又瞧著小雛雞她們,每人都有個年當貌對的好朋友,我就有些覺悟,自己這年紀已過了時,不配再同你接近。只可自勸自的,趁早退開遠遠兒的,省得討厭,所以不敢上月宮了。可是我心裡仍放不下,每天出來,總是繞彎兒在月宮門外走過一次,瞧瞧那座樓面,想想你在裡面,心裡才好過些。今天想不到叫你看了,還是你追下來先開口叫我,我才敢答應你,否則便在街上走個對面,我還是不敢跟你說話呢。」柳塘發揮了這一大篇,暗含著是要感動雪蓉,把自己的深情都表白出來,口說並不要她感激,而處處都刺激她的感情。尤其後半段話,特別捉狹,隱隱指出雪蓉所以不理睬他,只是嫌他年老,竟連他的恩惠都視若無睹了。雪蓉聽著,怎不刺心?立刻把臉兒赤如朝霞,眼中射出似嗔似怨的光,嘴兒鼓起,從鼻中發出不滿的聲音,口中說道:「好,好,我方才就是冤枉了你,你也不該反口就罵。你這是什麼話?方才還說把我看得多高,現在竟把我看成與小雛雞一樣。哦,我也像她們一樣沒羞恥?沒良心?那我現在為什麼找著你來?大概我是來錯了,不如走吧。」說著,就立起來,要向外走。
柳塘聽她說出這樣的話,直是暗示芳心已歸向自己,若不是這一激,她絕不好意思明說,不知得費多少周折,才肯顯露,現在竟在無意中,反激出來,只消用話再一引逗,她的幽隱情緒,便可赤裸裸的現露了。
柳塘想著正要開口,外面輕輕一聲咳嗽,那掌柜又走進來,向柳塘請示預備什麼菜。柳塘眼望雪蓉,問她想吃什麼,雪蓉搖頭道:「不要問我,我不想吃什麼……」說著,似覺所言過於僵硬,忙又找補一句道:「什麼都好。」柳塘卻很明白她所以不想吃的原故,就向掌柜道:「你隨便預備吧。」掌柜笑著,報了幾種珍貴的時菜,道:「這都是二爺向來愛吃的時菜,不知這位小姐可也對口味?」柳塘道:「好,你就撿我愛吃的預備,我們倆口味一樣。」掌柜應了一聲,笑著出去。
柳塘望著他出門,才回過臉來,恰見雪蓉正撇著嘴兒,用白眼相視,就笑著學那掌柜的口氣道:「這位小姐怎麼又不樂意了?」雪蓉繃著臉兒道:「你怎麼知道我跟你口味一樣?」柳塘笑道:「我只為打發他出去,才那麼順口一說。」雪蓉道:「你順口一說,叫人聽著就好像,我跟你吃過多少回似的。」柳塘一翻眼兒道:「跟我吃過多少回,這有什麼不好,還值得生氣?難道跟我吃飯,就沾辱了……哦,我明白了。」說到這裡就住口不語了。雪蓉忍不住問道:「你明白什麼?」柳塘用手指撓著鼻尖,只不回答。雪蓉又問了一句,他才有氣無力地答道:「這還用說,明擺著的理兒,也別說我不配,簡直不般配啊!人家同吃飯的朋友,都是西裝分發的俏皮小伙兒,憑你這樣人才,竟陪著個老頭兒,豈不……」話未說完,已見雪蓉眼圈變紅,淚光乍現,猛把手掩住臉兒,又將頭兒低下。柳塘知道她是氣哭了,頗悔這付藥下得太重,急忙住口,湊過去拉住她的手兒,軟語慰藉。雪蓉甩脫了他的手,扭過身去。柳塘自知出言唐突,只得央告道:「我說錯了,罰我成不成,你何必這樣生氣?好人,回過臉兒來,罵我一頓吧!」雪蓉只是不理。
柳塘屢央無效,實在沒法,猛然想起一條苦肉計。這條計,本是他三十年前的老套兒,但只適用於少年時候,若在這時施展,就把調情變成作怪了。無奈,勢逼處此,只得老著臉皮,姑且一試。就道:「你罵我打我,也比不理我好,你打啊!罵啊!哦,你是不好意思麼?那麼,我自己打,給你解氣。」說著,就舉手打自己嘴巴。頰上才發出一聲清脆的肉響,猛見雪蓉霍的轉過身來,面色變為沉毅,雙目猶漬淚痕,很快的用手將柳塘才揚起的手打落,同時含嗔叫道:「你這是幹什麼?才把我罵得不成人,這時又弄這一套。打哭了,鬨笑了,我說你又要被人抓住話柄。你還小麼,放著正經的不說,倒弄這些下流玩藝。我在飯館裡,常見沒品行的飯座兒,跟女招待這樣耍骨頭,敢情你這樣年紀,也跟他們一樣,我倒錯敬了。」
柳塘夢想不到雪蓉這等老氣橫秋的橫加排揎,不由面紅過耳,越想自己行事越覺不夠味兒,正在不知所可,忽見門帘一啟,堂倌端著涼碟進來。忽聞雪蓉厲聲喝道:「出去,等叫你再來。」那堂倌吃了一驚,急忙應聲而退。柳塘心想,雪蓉素日瞧著很是溫柔靦腆,何以今天這樣氣粗?就是對我著惱,又何致跟堂倌鬧脾氣。看來,這姑娘好難測度,我今日也許要空歡喜一陣,她說不定罵完我就跑走了。
正在想著,忽然自己手腕突覺溫柔滑膩,低頭看時,只見一隻春蔥般的縴手,從旁邊伸過來,撫在自己腕上。不由心中一跳,急忙循著那隻手上的玉臂,抬頭向旁邊望去。見雪蓉臉兒緋紅,眼睛發著晶瑩的光,正向自己注視,似乎含情慾語。心中方驚訝變異,雪蓉已開口說道:「你儘自貧嘴滑舌,真對不過我這一來……我痛快地問你一句,以前別看我不言不語,其實心裡什麼都明白。只是我的心思,不願意叫她們看出來,所以始終不理你。你也不想想,我做女招待成天跟男飯座兒打交道,倘若見人就躲,掌柜早把我辭了,可見我對旁人不是這樣。怎麼對於最……最看重我的你,反倒特別冷淡,這是什麼原故?我想,你這樣年紀,一定能明白。哪知你竟不明白,不但惱了我,方才還老呀少呀的挖苦我一頓,真叫人氣破肚子。不瞞你說,你對我的情形,若出在一個年輕人身上,我還當是荒唐鬼兒,勾搭女人的手法。只因你年紀大些,我仔細考量,才信你是真心……看重我。不過你在我病好後,不上月宮,我猜出是因為我冷淡的原故,覺得這才幾日,你就把心冷了,一定從起初,便不是真心,自己彆扭了好幾天。直到今天,我在樓上看見你在樓下張望,才明白你並沒忘下我,我再也忍不住,就悄悄溜出,追下你來。到了這裡,滿指望你必有正經話對我說,我也有好些話告訴你,哪知你只是閒話淡舌,不知把我當作什麼人了。」柳塘聽得早已心花怒放,正要開口分辯,雪蓉擺手道:「你不用說話,我且問句頂要緊的,你起初為我才到月宮,風雨無阻,天天上班。那次流氓攪鬧,你拼著挨打去保護我。以後我病了,你又那樣盡心。若只論你花的錢,雖然我是個窮人,向來還沒見過偌大數目,可是再多一百倍,也買不動我的心。只是你為我想得太細緻,太周到了,這點心思,比錢卻重得多,不由我不感激。現在我只問你,為什麼對我用這樣的心,費這樣的力呢?」
柳塘聽她說到這裡,知道自己的心事,可以暢言無忌了,但喉嚨中,才要把「我愛你」三字吐將出來,卻在無意中將手撫頰,觸著了嘴上的胡碴兒,不由就把原來要說的話,咽了回去,改口說道:「你自己總想得出來,我是為什麼。」雪蓉這時倒不羞澀,點點頭道:「我自然想得出來,不過還是從你嘴裡說出的好。」
柳塘可再忍不住了,就厚著臉皮道:「我……我實在太……太愛你了!」雪蓉聽著,似乎這句話,早在她意料之中,並不驚異,只微微一紅臉,便又問道:「你愛我……我早已知道了,只是你這樣愛我,打算要怎麼樣呢?」
柳塘聽她越發逼緊,心想,自己對她追求,原本想她作個添香捧硯之侶,但是現在初次接談,怎好便徑直說出,唐突玉人?萬一鬧僵了,弄得欲速則不達,豈不糟糕?還是宛轉其辭,對她慢慢進言吧。想著,就現出誠懇顏色,鄭重地說道:「我始終也沒想要你怎樣,只想該為你怎樣。說句不怕你介意的話,你的命運實在太苦了,落到這種苦境,作了這種職業。你也許從小兒失去父親,壓根沒享過女孩兒的幸福,你的母親,既然仗著你養活,大約她也很軟弱無能,沒法兒憐惜你。你在苦境裡處慣,自然心氣餒了,並不知自己的好處,覺得和小雛雞等人差不多少,作個女招待也認命了。可是我自從見你,卻看出你是多麼清高,多麼美麗,有好些大家小姐,還跟不上你一半。憑你這樣的人,竟作了伺候人的職業,未免太傷天理,叫人瞧著寒心,所以我早就打定主意,想要幫你個忙,逃出這個苦境。你是有志氣的,一定不辜負我這片苦心,咱們商量怎麼辦吧。」柳塘才說到這裡,雪蓉忽插口說道:「你想幫我的忙?請問怎麼幫法?」柳塘道:「我想先叫你離開飯館,拋棄女招待的職業。你家裡的生活,我可以暫且維持。現在女子職業大都是騙人,正經些的,全是苦不堪言,又舒服又掙錢的,又多半不正經。我替你打算,以後也不必再出來了,最好尋個合適的男子,謀個終身歸宿,你的母親,也可以跟著你享些老福,你說好不好?」雪蓉聽到半截兒,已低下了頭,到他說完,忽而轉臉問道:「你真箇替我這樣打算麼?」柳塘點頭道:「我自從認識你,就覺得我必須這樣辦,好像成了我的責任。」
雪蓉低語道:「你的心太好了,可是這樣成全我,於你有什麼好處呢?」柳塘聽了心中一跳,暗想,雪蓉似乎一點也沒領悟自己的暗示。她竟把我當作局外的人,認為完全出於仗義心腸,要把她拔出泥塗,歸於繡闥,另外給她尋個年當貌對的丈夫,造成人間一樁美滿姻緣。她當然如此想法,不知我作這隻有犧牲,並無報酬的事,是何命意,所以發出有何好處的疑問。誠然不錯,我若這樣作法,真箇於自己有何好處呢?固然成全她這樣一位妙麗女郎,是應該的,花上幾個錢也沒什麼,並且在昔年,我也曾幫助一個妓女跟別人從良,並非沒作過俠舉。只是這次,我因愛雪蓉太甚,只想據為己有,一直沒生過拯拔她出去,跟他人結合的思想。如今這種話從她口裡說出,顯見她並沒想到我有娶她之意,換句話說,也就是認為我沒娶她的可能,由此可見兩方的意見距離太遠。我若直說想要娶她,她不但當作笑話,還許嚇跑了呢。柳塘想著,雖然有些失望,但因雪蓉所說的話直爽天真,再瞧她那嬌花嫩蕊的玉貌,回想自己年衰身弱的情形,不由也生了慚愧,覺得自己太自私了,只想需要她這美人,卻沒想她,並不需要我這樣一個老叟。她所要的是年貌相當的如意郎君,我與其對她辯明誤會,吃個大沒趣,又何如就將錯就錯,承認了她所問的話,把私慾改為俠腸,真箇把她成全一下,倒也是件風趣的事。雖然難免當時惆悵,卻是可供長久思量呢。柳塘這一尋思,立將主意變了,就正色說道:「世上的人,難道每做一件事,都要為著自己有好處麼?我自始並沒想到這層,只是因為過分愛重你,想要把你從苦境提到樂境。只求能辦到了,我瞧著你成了正果,想想這件好事,是我一人辦理的,這個美人,是我一人成全的,我心裡覺得快樂,也許那就是我的好處了。」雪蓉聽了,直著星眼,註定柳塘面上,目中現出驚異的光芒,似乎要在柳塘神色中尋覓什麼,卻把小嘴兒閉得緊緊的,半晌沒有作聲。
柳塘看她似乎有疑惑自己之意,方要開口問你不信我的話麼?不料門外又有咳嗽聲,接著似那掌柜的口音,在外面說道:「二爺,酒菜都預備好了,聽您的信兒再開。」柳塘就問雪蓉可要開飯。雪蓉明白時候已不早了,外面口說聽信兒,其實暗有催促之意,就點頭道:「早晚也得吃,就叫他們開吧。」外面聽了這一聲,立刻進來三四人,調理桌案。掌柜特別體貼,把大圓桌撤去,只用方桌擺列酒肴,得使他二人的座位縮短距離,可以一切方便。及至把酒菜擺上,柳塘因只有兩人,就讓雪蓉在正面坐,自己側坐相陪。但是雪蓉自己先已坐在側面,再不肯動,柳塘只可和她相對而坐。堂倌已預備好柳塘素曰愛喝的茵陳酒,又問雪蓉要什麼酒。雪蓉正瞧著桌上擺滿的酒菜詫異。她自有生以來,還沒進過飯莊,在西餐館作事,也只瞧見客人要一份,上一份,要一樣,上一樣,十分簡單。這時,見桌上竟擺了十多盤酒菜,內中多半叫不上名兒。不由心想,酒菜一定是下酒的菜,已經有這許多,少時下飯的菜,更不知有多少,簡直是夠十幾個人吃的大桌酒席。現在只我們兩人享用,我是不能多吃的,難道他是個大肚漢麼?又一轉想,忽悟到這是柳塘對自己特別恭敬,以整桌酒席款待,覺得他太靡費了,心中好生不安。
其實,雪蓉是誤會了,這只是飯莊對闊飯座兒一種慣例,擺上許多品類,算是擺闊的款式,實際飯館並未怎樣盛設。只因雪蓉初歷此間,竟把雜湊式的小吃,當作整桌酒席。原因是她生長蓬門,碧玉出自小家,向來沒見過世面,偶然趕上街鄰有什麼喜壽大事,她母親出上五百錢的份子,帶著她去行人情,所吃的只是俗稱直跑八大碗。所謂直跑八大碗者,就是只有八碗有名無實的菜,如害童子癆的雞,吊湯煮過八次的肉,臭坑裡撈出的蝦仁,由澱粉和雜質起化學作用而成的丸子等等,既不備酒,自然也沒有冷碟,坐下就端飯碗,故而名為直跑。若是偶爾趕上主家居然加上四個冷碟,那就值得令人詫愕相告,稱為風光,贊為慷慨了。雪蓉由那種環境出來,怎能不觸事生疑呢?她正在想著,忽聽柳塘問喝什麼酒,就搖頭說:「我不喝。」柳塘又讓了一句,雪蓉好似不耐煩,皺著眉搖搖頭。柳塘只疑她厭惡飲酒,就不再讓。堂倌把茵陳送上,便出去了。
雪蓉望著柳塘,埋怨道:「你今兒是特意請我吃飯,還是借著吃飯說正經話呢?」柳塘道:「這不成敬意的小東道,怎敢說請你吃飯?不過借這地方談談。」雪蓉道:「既然這樣,為什麼又儘自讓酒讓菜的絮叨,早早把堂倌打發出去不就結了?」柳塘聽了,明白她是急於和自己說話,料到必是因為自己一力成全的許諾,使她想為千載一時的良機,故而急不可待的要向自己問個切實,要個把柄,這女子的心也太重了!想著就道:「你是有話忙著跟我說啊?現在他們都出去了,請你說吧。」雪蓉點頭道:「不錯,我是忙著問你,方才你說的話,可是出於真心?」柳塘道:「自然是真心,你怎麼還不信我?」
雪蓉微微一笑,隨即斂容說道:「我卻是有點不大敢信。你和我非親非故,素不相識,現在無故的要成全我,不惜錢財,不避麻煩,把我拉扯上去。可是你本身並沒一點貪圖,只要我招夫嫁主,得到個好著落……」說著,抿嘴一笑道:「這心眼好得出圈兒了,我想信也不敢信。」柳塘方要分辯,雪蓉把手一擺,又接著道:「就算世上真有這樣好人,好辦這樣善事,可是跟你的情形也不仿佛。你若真有這種心,從起首就該大大方方,痛痛快快,對我鳴鑼響鼓的說明了,要不然也可叫別人透意思給我,這本是露臉的事,可以說得講得啊。只是請你想想,向來對我的情形,一直是迷迷惑惑,靦靦腆腆,和那般小荒唐鬼簡直一樣,不過稍為穩重些罷了。再說,你若真是這樣存心,在我害病的時候,就該親自到我家去,跟我母親當面說出你的好處,何必弄那些花招兒呢?即便你是顧著身份,大神仙不肯進小廟宇,那麼,到我病好時,還不該叫我過去,說個一明二白,怎麼還裝沒事人兒,一直端著呢?我明白,你只等著我心裡忍不住了,向你面前自行投靠。可是沒想到我更有個老繃勁兒,只和你耗著,看你到底怎樣。你到底沉不住氣,早早的灰了心,居然一氣就斷道不上月宮了。虧你還有臉兒說好聽的話!若真只想成全我,沒有別的意思,怎會跟我這樣容易生氣,容易灰心呢?還有今天的事,你看我值得成全,就成全一下,看我不值得成全,就拋開不理也罷,怎麼還藕斷絲連的,盡在月宮樓下轉彎?你也未免太形跡可疑了。」說著,咯兒的一笑,就輕伸玉腕,提起柳塘面前的酒壺,斟滿一杯道:「你喝杯酒,壯壯膽子,把實話說了吧,你總能明白我並不是沒心的人。自從病好以後,心裡已經有個打算。你把實話說了,我也有好些話告訴你。」
柳塘聽著,心中又驚又疑,亦喜亦懼,想不到向來嬌羞靦腆的少年女郎,竟說出這樣鋒利老辣的話,簡直把自己的心事,完全揭穿。但聽她的口氣,好像含著很深的情感,莫非她業已對我傾心?我方才這一遮飾,反而違了她的本願,故而引逗我吐露實情麼?但又怕她本心是希望我並無貪圖,卻又不敢深信,因而用話試探。倘然我說了實話,被她當面一陣奚落,豈不醜死了?想著,猶疑半晌,終於被希望戰勝顧慮,就笑著用模稜口氣說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你以為我是別有私心,口說要成全你,實際也是為著自己,是麼?」雪蓉道:「你別這麼含糊其辭,索性說實在些。」柳塘道:「那我可怎麼說呢?」雪蓉道:「你就實說是不是……」說著,似乎面上生羞,喉中發澀,略一遲頓,立時又繃住臉兒,低聲說道:「你就說,是不是愛……愛上了我。」柳塘聽到這個「愛」字,好似身邊響了一炮,震得三魂七魄都要飄飄上升,連忙定了定心,張了張膽,向她笑著說道:「噢,我愛上你,這不是癩蛤蟆想著天鵝麼?」雪蓉望著他秋波一轉,忽然點頭道:「哦,原來你並沒有這種心,那倒是我看錯了。好,就不談這個吧。」
柳塘一聽她的口氣,心中復又一跳,暗想,自己只顧惺惺作態,可不要拿過了頭。好容易天鵝飛得近了,我卻只拉弓不放箭,讓她再飛走了,那可糟到自己對不住自己了。想著,急忙把話收回,含笑柔聲地道:「倘然我真有這種心,你該怎麼想?大概難免不罵我老而無恥吧?」雪蓉噗哧一笑道:「我早知道你有這麼一句,可是說得太模糊了。不成,你得先痛快說是愛上我不是,再問我怎麼想。」說著,把酒杯端起,遞到柳塘嘴邊道:「你快喝了,穩穩心,壯壯膽,說句有勁的話。憑你張二爺,有名的人物,什麼沒經過沒見過,今兒被我這樣小姑娘逼得滿嘴裡跑舌頭,不也太丟人麼?」
柳塘聽了她這刁鑽尖酸的話,不由哈哈大笑,接過酒一飲而盡,挑起大拇指道:「可心,可心,真是美人詞令比飛仙,我若能長久受你這樣譏諷責罵,可算享盡別開生面的艷福。想不到你居然還是絕頂聰明,果然秀外者必兼慧中,我實在老眼不花,哈哈哈。」雪蓉在旁把酒壺重重一頓道:「你說的什麼?滿嘴滴哩嘟嚕,我一句也不懂。」柳塘才悟出自己只顧一陣高興,竟犯了書毒,順嘴轉起文來,就猛然伸過手去,握住她的玉腕笑道:「你不必問我說什麼,方才你不是笑我丟人麼?不錯,我自從遇見你以後,接二連三,盡遇著丟人的事。現在你因為我不敢說實話,笑我丟人,可是我若說了實話,把你惹惱了,只怕人丟得更大。」雪蓉接口道:「你儘管說,我不會惱。」柳塘苦笑道:「就是你要惱,我這時也忍不住了,痛快說出來,隨你怎麼懲罰吧。」說著,突現出莊重的顏色,徐徐說道:「韓小姐,我實在愛上了你。自從初見以至今日,沒有一時能忘下你。明知我太老了,莫說對你這樣少女發生愛情,就是起一點邪念,都是罪過。無奈我自己管不住自己,才做出這種沒道理的事。有時心裡清醒,也覺慚愧難過,可是一看見你,就又不能自制了。這些日你也許看著我好像發昏得可笑,卻不知我心裡有多麼痛苦呢。今天若不是你定要問我,我絕不敢對你實說,因為我自知糊塗顛倒的想頭,說出來得挨嘴巴。不過現在既已說出來,請韓小姐千萬別生氣,我也決不敢有什麼妄想。只要你知道我是最愛你的人,可是又不配愛你,不敢愛你,今天說明了以後,料想你也不會願意再見我,我也沒福再見你了。韓小姐,你只現時原諒我個老糊塗,往後再能偶爾記起有個不知羞的老頭兒,曾發狂的愛過你,那就不枉我……」柳塘說著故作格格難吐,卻把眼偷瞧雪蓉,看她起何反應,那神情就好似一個賭徒,把最後一批財產下了孤注,望著將要揭開的寶盒子,判斷命運的吉凶,決定本身的死活。
但是,雪蓉聽了他的話,神色並無變異,只把眼兒直注對面牆壁,好似凝眸遠望,並作深思,面上顏色白如石像,櫻唇緊閉,頗有嚴冷之態。但是漸漸頰上生紅,櫻唇漸綻,猛然向柳塘白了一眼,似笑不笑地道:「你不用盡這樣昧著良心說話。既然愛上了我,又費了許多心機,花了許多錢財,請問所為何來?今兒見著我,又滿口的不配咧,不敢咧。得了,我本來還有很多話問著你,可是既明知你是說謊,又何必問?現在我只要明白一件事,你得老實的回答我,不許閃轉騰挪。」柳塘道:「你問吧,我已說過拼著受你懲罰,問什麼我說什麼,絕不隱瞞。」雪蓉點頭道:「好,那麼,你既愛上我,又千方百計的向我跟前湊合,請問,你有什麼想望?你可不許再舉出先前那一套成全的話搪塞,也別再說什麼不敢不配。比如,在我病好以後,就對你道謝,跟你要好,你又有什麼打算?」說著,忽正色重言道:「張二爺,你得憑良心回答我,不要有一字虛假,這對我有很大關係。」柳塘被她逼住了,心想事已至此,我就再冒險把心事和盤托出吧。這是最後的一局賭賽,倘然失敗了,拼著挨她一頓譏罵,但若萬一勝利,也許就酬了我的夙願。想著,就也正色答道:「好吧,你既定要問我,我也不管你聽了怎樣生氣,怎樣噁心,從實供出來。我實在像你說的私心有著貪圖,想要叫你離開這苦地方,到我家去享受……我不敢說叫你享福,不過能得著較比舒服的日月。只是我的年紀和你太不般配了,說著真是慚愧。」
雪蓉在他說話時,兩目凝注,聽他說完,忽然把嘴一鼓,嬌嗔著道:「你別動不動的拿老字作鼻頭,你當我愛聽啊?我若有這意思,月宮裡年輕的飯座兒多了,不全像小雛雞她們一樣胡鬧,為什麼單為你走了這些日的心呢?」這幾句話不啻把心緒完全描露出來。柳塘聽著,直如貧漢突然得中頭彩,喜得魂靈出竅,飄飄上升,若不是被房頂擋住,恐怕就一去不返,就向她道:「你不嫌我老啊?」雪蓉道:「你還說這話。不瞞你說,我出來當女招待,也將有一年了。既幹了這個,自然短不了和男子打交道。說也奇怪,好像真正上館子吃飯的規矩人,都不肯上有女招待的地方,所有來的,不是浪蕩公子,就是小流氓樣兒的,自然全都年輕。可是這般人的行為,別提多麼混賬,來過幾趟,就貧嘴淡舌,動手動腳,要不然就變著方法,想占便宜,甚至當著面就邀人上旅館。除非小雛雞那般爛貨,才和他們混得上來,我卻怕透了這些年輕人,而且對女招待這一行,早已厭惡,恨不立時逃出去,無奈我……不怕你笑話,我從小兒便沒了父親,有個哥哥,也在十年前投軍當兵去了,一直沒有音信,只剩我和母親苦熬歲月,仗著四隻手做外活,賺錢度命。直到去年,我母親年老眼花,做不了活計,我一個人累死也混不出澆裹,才沒奈何幹了女招待。雖然賺錢較多,可是受的氣也不少。如今恨了這行,想要脫開,無奈又尋不著別的生路。想再做外活,我的心浮了,手也拙了,絕不能像當初整天坐在炕上,跟尺剪針線纏磨,只可暫且對付著吧,至於對付到何時是了,我簡直不敢想。」
說著,她望望柳塘,臉上又現悽愴之色,嘆道:「你愛我完全真心,我已經都明白,所以也不怕你笑話,把心事都告訴你。我敢說,往日在家裡沒一時離開母親,到了月宮,也沒跟他們一塊兒胡鬧過,直到如今,我還是……還是個好姑娘。」說著,面色緋紅,突然低頭作了一聲干嗽,又吐了口唾沫,才又抬頭接著道:「你可不許心裡笑我。」柳塘忙道:「什麼話,你這話對我掏心吐膽,我倒笑你,那成了什麼東西?現在咱倆已是一個人了,你不要顧忌,儘管說吧。」
雪蓉咬著唇兒,望著他道:「底下的話我不用說,你也可以明白。我早想逃出這裡,如今你要救我出去,我怎會不願意呢?你還是別說自己年老,年輕的我倒見多了,哪有一個可靠?我並非說年輕的沒有好人,只是年輕的好人,都不上這地方來,來的多是歪戴帽、斜瞪眼的,所以除了跟小雛雞她們胡鬧,沒見過能長久的,反而是年紀大些的,常能落到個好結果。像以前在這裡的謝璞玉,有位王小二先生,為她在天津連住了二年,放著大官都不去作,只每日來吃一頓飯,見她一回面兒。以後璞玉戀著丈夫、孩子,不肯跟他親近,那先生才傷心地走了。可是璞玉的丈夫,已經生了疑心,竟也負氣離家自去。璞玉得了神經病,到如今還不知落到什麼光景了。這事雖然沒有下場,可是那王小二先生的深情耐性,哪個年輕人做得出來?還有個在華麗電影院作女招待的張良玉,認識了個上年紀的老財主,平日很是花錢,良玉卻嫌他老,一直沒放在心上。趕上用錢,就給個火爐抱著,不用錢時,就拋在冰桶里,那老財主卻始終愛她。有一次良玉得罪了流氓,被拋了鏹水瓶,把臉都燒爛了,送到小醫院去治。醫生說她容貌已不能保,好了也滿臉疤痕。良玉知道容貌一壞,這一世就算完,正在想要跑出去跳河,哪知老財主聽信兒趕來了,對她溫存憐惜,並沒一點厭惡的意思。良玉這才良心發現,哭了起來。那財主竟對她說,你現在受了這樣的傷,以後自然不能再干舊營生了,倘然你願意跟我,就上我家去吧。良玉在絕望的時候,聽了這話,感激難言,一口應了,那老財主立刻把她送到北京協和醫院,花了好幾千塊,把她傷痕治好,竟沒落什麼瘢痕,回來就娶她進家,作了太太。這是多麼好的結果,那老財主心地真太好了。以後雖然也沒落好下場,那卻怨良玉自己不好,憑空的生了外心,放著太太不作,又出來干賤事。現在這個人已經得了報應,落到下等窯子裡。那老財主還惦記她,常常派人送錢,不過再不肯弄她回去了。這不是自作自受麼?所以我早已看開了,只有年紀大的人靠得住,年輕的不是荒唐鬼,就是拆白黨。我聽說很有幾個女招待,被人騙到外鄉,賣給娼窯,起初都是為愛年輕愛漂亮上的當。你明白我的心思,就不會老呀老的儘自討厭了。」柳塘笑道:「原來你有這麼一篇大道理,這些件證據,替我這老頭兒辯護。想不到老也會吃了香,這真是頭一次。」雪蓉正色道:「你不要盡說閒文,我這話也不是臨時現編出來的,是從我害病以後,料到你對我的心意,就很費了幾天尋思。可是我尋思得了主意,你竟不上月宮去了,叫我直盼了這些日,今日方才遇著。我再忍不住了,就厚著臉皮跟下來。」
柳塘聽著十分感動,用力握著她的手道:「親愛的,我真想不到居然能如了願,得了你這樣紅顏知己。你太重看我,這番情義,我對你真覺愛而忘死了。現在咱們既然把本心都現出來,我也不再說無謂的謙辭,你願意跟我,我更從早就想娶你,這都不用商議了。只把你家裡情形,和你有什麼要的,都告訴我,我一定都如你的意。」雪蓉搖頭微笑道:「我沒什麼要的,只要到了你家,自然短不了我的吃穿,現在要些東西,又交給誰?我家只有一位母親,也不能把她拋在外邊,總得跟我去養老。我就是這一件要求,沒什麼別的。你倒是把你家的情形也先告訴我,娶我去往哪兒擱?」
柳塘點頭道:「你不問我,也要告訴你,因為這種事不是可以馬虎的。你既要上我家去,自然得先知道我家的景況,若是有不可意的地方,也好趁早……」雪蓉聽到這裡,忽把牙箸敲他的手道:「什麼話?我既然說定要嫁你了,就是你家有刀山油鍋,我也拼著命去。你從此少說這來回話兒,叫人聽著,倒好像我還猶疑不定似的。」說著,又噗哧笑道:「可是我也太……太……太什麼呢?簡直想不起兩個合適的字,給我自己下個批語。世上哪有像我這樣莽撞,當面鑼,當面鼓的,自己給自己說親,已經夠新鮮的了。何況我連你家情形一點都不知道,這不是厚臉皮,半瘋兒麼?你心裡不定多麼笑話我呢。」說著,眼珠一轉,忽又泫然欲泣地道:「我真是小孩子,沒沉穩,沒算計,只縱著一衝的性兒,一開頭就做錯了事,著你看不起,將來可怎麼好?咳,我素日常勸小雛雞她們,說我們女子應該自尊自貴,越在這下等地方,越別被人看輕,我只有說別人,今兒這是怎麼了?」雪蓉說著,似乎自言自語,神情非常懊悔,撇著小嘴兒,仿佛要哭。
柳塘瞧著,更看出她的爛漫天真,越覺憐愛,忙道:「你又犯疑心病,我也得跟你定個條約,你既不許我說老,我也不許你說這種話。我很明白你的心,論理說,像咱們這樣面說面講,固然好像有些冒昧,可是人家自由結合的男女,比咱們還簡爽多多,你只是少見多怪。再說所以這樣,絕不是厚臉皮,沒心計,只因在你那純潔的心裡,有著太豐富的感情,又因你雖然幹著這種下等營生,並沒消磨了高尚的志氣,時常想要逃了出去。現在遇著了我,正合了你的希望,又感激我的情意,所以竟不顧得仔細探聽,就把心思先吐出來。這正是你高尚的地方,只抱感情為重,別的都沒掛心。倘若換個別人,比如說那個大金牙吧,我若說要娶她,她一定不會像你這樣莽撞,一定先要問我給多少聘禮,作什麼待遇,說不定還許講買賣似的說許多條件,那還有什麼意味?惟其像你這樣莽撞,才看出咱們這段姻緣,完全是從感情作成的,我怎麼倒會輕看你?你方才的話,真該受罰啊!」
雪蓉聽他不但提高了自己身份,而且把自己腹中含蘊而不能用言語表達的意思,都給替說出來,不由滿心感動,望著柳塘,脈脈含情地笑道:「你真會替我遮羞兒,可是難得,居然要……把我心裡的話都給說出來。好,我認罰,怎麼罰我?」柳塘道:「先記著吧,等你到我家裡再說。」雪蓉紅雲上頰,低下頭兒,悄然道:「你家裡倒是怎樣,還沒告訴我呢。」柳塘道:「我要告訴你的,第一件,我可不能像那老財主似的,娶你作正室,因為我家裡已有太太,得尊你作二房,你可樂意?」雪蓉點頭道:「我早料到嫁你就得作小,像你這樣年紀,豈有家裡沒太太的?但是未必只有一位,我也未必作二房。」柳塘道:「現在實是只剩一位正太太,並沒別人。」雪蓉作詫異聲道:「現在……只剩……這是什麼話?」柳塘道:「實不相瞞,我以前曾有五六位姨太太。」雪蓉一吐舌兒道:「五六位?真的麼?她們現在都在哪裡?」柳塘道:「現在連我也不知她們在哪裡,因為從前年遣散以後,都沒有消息,只知道有兩個嫁了人。」
雪蓉聽了,突然顏色慘變,失聲叫道:「呦,原來這麼回事,我聽說有錢的人,把小婆當玩藝兒,愛上就買到家裡,玩膩了就打發出去。你既把原來有的都不要了,又何必要我?我將來不也是一樣麼?」柳塘道:「你先別灰心,聽我把細情告訴你。當初那幾位姨太太,都是從窯子裡娶來的,我對她們倒真有些當玩物看待,她們對我也沒有真心,不過胡亂湊合罷了。到近年我常常害病,身體不好,常年在書房獨居靜養,她們受不住冷淡,漸漸露出飛揚浮躁的樣兒。我瞧著恐怕鬧笑話,就對她們明說,我體弱多病,已經不能再進內宅,叫你們在此枉擔虛名,未免太不人道。現在你們若有願意走的,儘管說話,我可以給一筆錢,本屋裡的衣服細軟也可帶走,只是不許在本地再落風塵,傷損我的臉面。若不願走的,我也不強打發,可是得安靜度日。她們聽了我的話,大家一商量,竟全走了,一個也沒留。」說著,向雪蓉笑道:「你聽了我的話,必然納悶,我既自知年老體弱,連舊有的姨太太都不能留,怎麼現在又想娶你呢?這實在是件沒理的事,連我自己都不大說得明白。第一我從見到你,覺得是有生以來最可意的人,愛心一起,把本性都迷糊了,竟忘卻自己能不能,配不配,只想跟你親近。這就好似一個害胃病的人,也免不了嘴饞,看見美味,仍想到口,卻忘了實際中未必能享受。」柳塘說到這裡,猛覺話兒太直率了,恐怕寒了雪蓉的心,就又加個註解道:「可是我近來身體已經保養得好多了,而且對你有著真愛情,和別人完全兩樣,也許……」
雪蓉聽到這裡,粉面通紅,用手掩著耳朵。柳塘方要再說,雪蓉已轉臉向外,揚聲叫道:「外面有人麼?」柳塘不知她意欲何為,方在詫異,只見外面已走進一個堂倌,向下垂手請示。雪蓉似笑不笑地道:「去拿一杯漱口水來。」堂倌聽了,覺得漱口是飯後的事,莫說這樣大的小姐,即便是個小孩,只要念過幼稚園讀本中「吃飯前洗洗手,吃飯後漱漱口」那課書,也能曉得這個規矩。如今怎在飯菜未上時就要漱口,莫非菜里吃出蒼蠅,或是誰曾嘔吐?可是時候不對,情形也不像啊。但是心雖疑惑,卻因飯莊規矩,以官派為依歸,堂倌習慣,以服從為天職,就也不敢動問,「嗻」了一聲,便要退去。但雪蓉已看出他的遲疑態度,恐怕他誤會要半途罷宴,就又說道:「你只拿一碗乾淨白水來好了。」堂倌這才明白並非要飯後的漱口水,而是別有用途,急忙跑出收拾。這裡,柳塘才問:「你要漱口水作什麼?」雪蓉搖頭不答。柳塘猛然想到莫非自己言語冒犯,或是什麼地方叫她不滿,因而忽變初心,大生悔意,竟而要水漱口,預備告辭?想著,忍不住說道:「你漱口是要走麼?那……那可不成,請問我怎麼得罪你了?」雪蓉仍自不答。柳塘由她面上尋不出表情,心中更急,就道:「莫非我方才說的話,叫你不高興了……」才說到這裡,猛見雪蓉小臉兒紅漲起來,直連耳際,眉兒緊皺,妙目也射出火一般的光,分明羞怒並作。柳塘見她顏色突變,心中不知是何緣故,卻沒想到自己把話說纏夾了。柳塘所謂莫非方才說話叫雪蓉不高興,是泛指相見後一切談論而言,雪蓉卻以為仍接著他衰弱無能的前碴兒說的,直是明言她因柳塘的衰弱而不高興,怎會不視為侮罵,因而芳心惱怒呢!正在這時,堂倌由外面端了杯水進來,放在桌上,隨即出去。柳塘搭訕著道:「水取來了,你作什麼用啊?」雪蓉把眼瞧瞧那杯水,仍繃著臉說道:「我要這水,本為給你漱口的。方才滿嘴噴的什麼?虧你也不害臊!現在我才明白,你是天生嘴裡沒有象牙,永遠這麼醃髒,漱也沒用,我再不管你,只把這水自己洗洗耳朵吧。」說著,伸手用小指向杯中蘸了一下,就裝著向耳孔中揩抹。
柳塘這才明白她是借漱口水諷刺自己,先顧不得慚愧,只覺心中情波突漲,望著她愛得不知如何是好,恨不得一口水吞入腹里。柳塘何以受了譏諷,反增愛惜?這道理若被往日提倡女權的人們聽見,定要判他以侮辱的罪名。好在現時風氣轉變了,很有些當代偉人發出議論,認為女子應該回到床上去,或是歸入廚房中,又認為女子的責任是給男子精神和肉體的安慰,這些話算又把女子降落在男子的享受之中。因此柳塘的思想,也可以放心寫出來。
說實在了,他仍是存有以女子作玩物的思想。向來女子中間的關係,非常奧秘難言,「玩物」二字,並不能算是壞名詞,或者反是男女間的一種需要。例如無論如何高尚的男女,在房幃之中,也不願過著麻木的生活,只像古人的相敬如賓,動止以禮。即便遇著敦倫事宜,也得先遞個河魁不曾在房為嗣續計,敢請入室的簡帖,這又有什麼意趣?所以男子都怕娶著性情呆板女人,女子也不願接近麻木不仁的男子,而全希望對方能解情識趣。這四個字解釋,就是能夠把對方視作玩物,而使玩物感覺被弄得舒服適意,或者進一步把自身給對方作玩物,而使對方從這玩物發生美感。這倒不是專指房幃狎昵之私,即在平時相對,那一言一笑,都蘊機鋒,轉目顰眉,盡含心緒,一個人的面上,似有千邱萬壑,動作非常幻妙,五花八門,能使人領略不盡,這就叫做情趣。而對方能夠把這些好處領略出來,謂之解情識趣。所以一雙有情男女的遇合,若求於琴瑟靜好之外,還能自相知音,那就恐怕比英雄的風雲際會還難。由此說來,玩物這名詞,固然不好,但世上有幾個人配作玩物?幾個玩物能遇著會玩的人?有幾個會玩的人,能夠恰巧遇著玩物?可見玩物也夠名貴的了。只可笑世上有些丑如鬼魅,蠢如鹿豕的人,居然不度德量力,也亂喊著反對作人玩物,卻不想想本身是不是有作玩物的資格。譬如小孩要件玩具,起碼也得把木頭剜成人物鳥獸之形,稍加彩色,小孩才認作是可要之物,拿去玩耍。若只把一段朽木頭丟給他,他根本就不肯玩,又何勞這朽木反對呢?
柳塘曾久閱情場,深享艷福,曾把女子作玩物,本身也作過女子玩物,故而深知女子的情趣,比容貌還加重要。自識雪蓉,見她容顏風韻,都是上選,但是出自小家,又少閱歷,料想未必能有情趣。但只一副林下風姿,已足令人意遠,也就無事苛求。如今想不到竟發現她不特秀外,而且慧中,天然有著動人的情趣,這由很小的地方,便可以看出來。就如方才自己說了觸犯她的話,若在平常的人,不是生氣不理,就是盡力辯白,那都不大得體,但她竟能別開生面,用一種意在言外的動作,輕輕把這難堪的局面改變,用一種出人意料的諷刺,把難答的問題了結,由此可知她的靈心慧質,必然超人一等。料想閨房之中,目聽眉語,斗角鉤心,定有許多難以言傳的情趣,這種事只可為知音道,難為俗人言。自己數十年風月場中,所遇這等妙人,不過三兩個,可見才難,卻又慳於緣分,不得長久廝守,屢留遺恨,莫得補償。豈料今日居然在將近收場的晚年,竟又遇著一個,難得她還有心向我,我可再顧不得什麼梨花海棠的譏誚,白髮紅顏的殘忍,定要抓住她以娛老境,萬萬不能放手了。想著,眼望雪蓉,滿心是愛,滿臉是笑地道:「你真該洗洗耳朵,我的話說得太卑鄙了,豈止卑鄙,簡直混賬。也許因為喝了幾口酒,折騰得說胡話,你總得原諒我。」
雪蓉本來鼓著嘴兒,這時唇角向兩旁舒展,抿著嘴笑道:「我有什麼法兒不原諒?只求您二爺以後稍微把我當個人看,別這麼作踐就得。您請想想,現在我還沒進您張府,您已經話應前言,把我抬舉到這樣兒了。」柳塘聽著,好似挨著兩個嘴巴,感覺一向所未有之窘,只得立起作了個揖道:「好人,謝謝你,別再找補丁,你若氣不出,我情願自己打頓嘴巴,可再受不了你這挖苦。」雪蓉才一笑按他坐下道:「得了,咱們揭過這篇兒去,你接著說正經的吧。」柳塘沉吟道:「也沒什麼可說的了。現在咱們既已定親,只剩下瞧日子辦事,接你進家了。」
雪蓉道:「你的太太脾氣可好麼?」柳塘道:「我不敢准說好,不過敢保她能讓咱們清清靜靜過日子,不會爭風吃醋,給你氣生。」雪蓉道:「她年紀多麼大了?」柳塘道:「年紀倒不大,只有三十多歲。」雪蓉叫道:「呦,只三十多歲,就這麼好說話兒?我真不敢信。」柳塘道:「我說的是實話,你一進家就信了。連我這次娶二房,還是她逼著辦的,倘若你不嫁我,她也要另外替我討一個。」雪蓉納悶道:「這是什麼道理?我不明白,你給講講。」柳塘聽她這樣相問,不由心中內愧。太太業已許身王廚,所以要給丈夫另尋伴侶,以資抵補而免糾紛的道理,又怎能說出口來?只可把賢德的高帽給太太戴上,說她因為沒有子嗣,十分著急,又經醫生檢驗身體,驗出她不能生育,故而忙著令我納妾。雪蓉聽他說得理由充足,也便信了,不住嘖嘖稱讚太太賢惠,心中似乎甚喜。
柳塘也覺大局已定,心花都開,當時又商議進門日期,以及迎娶儀式。雪蓉以為給人作妾,並非什麼榮耀的事,外面越弄得風光,實際越叫人看著沒趣,還是悄不聲的進門,免得張揚的好。柳塘卻恐委屈了雪蓉,以為表面盡可從簡,內容必須富麗。約定明日差人到雪蓉家送首飾、衣料等物,請她僱人趕製嫁衣,起碼也要湊成八隻皮箱,將來隨帶進門,也顯得好看。雪蓉道:「我也不謙讓了,好在東西還是回到你家,不過給我作個虛臉兒。這樣你就再費些心,在接我進門的前一天,我先挪到別的地方,就是旅館也好。我從那裡上你家去,躲開我的家門口兒,省得到日子冷不丁的去車子接了我走,街坊們一定打聽議論,怪不得勁兒。」柳塘道:「好吧,你放心,一定可著你的心辦。我本想把你母女先接出來,在南街有幾所小三合房,是我的產業,你們先住進去。我從那裡娶你進門以後,你母親也不必再挪,撥過個女僕伺候著,就永遠住在那兒養老了。無奈那房子久已租了出去,還得個把月才能騰出來,等不及,只可依你先搬到旅館了。」雪蓉聽柳塘先已替她母親打算了養老計劃,深感他的體貼,就欣然頷首道:「我現在已是你的人了,今天回家以後,只有等著迎娶,別的事都聽你安排吧。」當下二人又娓娓小語了一會兒,直惹到掌柜的又在門外咳嗽了。
原本他們二人來得很早,正當上座的時候,但是談的話太多,到入座飲酒時,旁的飯座多已吃罷走了。二人在座上這一接談二本,便又耽擱了一點多鐘。試想,一個心縈好夢,正作艷福的追求,一個意在終身,方待鴛牒的簽定,在這銷魂境地中,又怎能覺察時光消逝迅如過隙白駒,還只當不大工夫。但哪知這飯莊中,已只剩了這一撥座兒。滿堂燈火,上下人工,都只伺候他們兩個人,而且只上了冷葷,正菜還得聽信兒。若依比例計算時間,這一席即使不連上明日午餐,起碼也得吃到五鼓天明。掌柜雖然巴結柳塘,但是柜上灶上的人,都已嘖有煩言。掌勺的大師傅,更宣言當不了這熬夜的差使,要丟下回家。掌柜好容易安撫住了,走到這邊門外向里一看,見柳塘等談得正在親密,簡直不動杯箸,好似把飯莊當作茶館,忘卻吃飯的事了,但又不敢驚動,只可咳嗽一聲。柳塘聽得一揚頭兒,掌柜便走進去,仍裝著獻殷勤,問可要換酒。柳塘搖頭說酒夠了,掌柜便趁機報告預備了什麼飯菜,問可合意,接著又說現在快十一點了,時候不早,就叫他們上吧,二爺吃完了也該抽菸。
柳塘二人聽了,不由都自一驚,以為來時天方黃昏,只過了這麼一會兒,怎就到半夜了?柳塘掏出表來看,果然長短兩針都在十一點處疊著。雪蓉叫道:「怎麼都這時候了?我可不能再吃,得回家了。」柳塘也愕然地道:「怎麼真十一點了?我還覺著……只是你總得吃了飯去,哪能空著肚子回家?」雪蓉不肯,只是要走,柳塘就問可是要回月宮。雪蓉道:「不,我徑直回家,明兒再上月宮辭事。」柳塘留她不住,又恐她沒吃晚飯,回去挨餓,就叫那掌柜給包了甜食門丁之類。雪蓉也不謙讓,含笑向柳塘送了個盡在不言中的秋波,就自走了。
這裡剩下柳塘一個人,立覺房間大了許多,比沙漠還要空闊寂寥,電燈也似乎由五十燭減為五燭,陰陰暗暗,好不悶人。掌柜又來張羅上菜,柳塘獨自哪裡還吃得下去,就吩咐:「免上菜吧,我也得回家看看。已經預備的菜,請你的柜上同人吃,該多少上我的賬。」那掌柜聽了,就說:「二爺現在一點飯不用,那如何成?少時餓了,怕弄不著可心的東西,不如挑幾樣菜給您送到府上去。」柳塘聽這掌柜的巴結自己,頗有類乎自己的體貼雪蓉,在表面上幾乎一樣關心,所差的是他關心錢財,自己關心情愛罷了。想著,就一笑謝道:「不必費事,家裡有廚房預備點心,再說,夜裡我也不吃油膩。」隨即穿了外衣,走出飯莊,坐洋車回家。
途中見商店半已落燈,行人稀疏,市聲漸寂,又加在車上搖簸,覺得身子發酸,腹中發空,知道是癮餓交加,倒不由好笑。心想,今日直是外盪了半日,並未正式吸足一頓。而且天到這時候,竟提著餓肚子回家,真是前所未有!只為和愛人盤桓,竟什麼都忘記了,都忍耐了,倘若我在家裡,由午後到這時還未吸菸吃飯,那就不知難過到什麼程度,便不死了一半,也得躺在床上折騰。然而伴著雪蓉,竟能支持十餘小時,由此看來,不但證明了美人秀色可餐的話,我又新發明愛情可以抵抗菸癮了。正在想得有趣,忽然一陣噴嚏,打得渾身亂抖,連腔內空虛的臟腑,也似跟著跳動起來,因而涕泗交流,心神歷亂,再也支持不住。身上雖十分難過,心裡仍覺好笑,自思這菸癮真是近之則不遜的東西,我若一直只想著雪蓉,不理會到吸菸與否,敢保回到家中也未必發作。只為由雪蓉聯想到菸癮,不料它立刻猖狂起來,而且連肚子也跟著不饒了。這隻算一種懲罰,罰我的意念不誠,怎該在想情人之際,竟牽涉到這種不相干的閒白兒,還不該叫我難過麼?又轉想,這就是老年人和少年的分別,少年沉溺情愛,能夠一心相系,魂夢俱痴,把本身都可以忘了。新人物情書上常寫的那句:「把整個的心,都貢獻給你。」實在有那種情形。但是到了中年和老年,雖然也想把心貢獻給情人,但因那顆心經半世的人慾摧殘,業已支離破碎,再貢獻不出整個的了。想著,車子已到家門,就下來叩門,門房開門接他進去。
柳塘進了他自己常住的書房,就向床上一躺,有個僕人祝三進來伺候。柳塘令他急忙燒煙,吸了幾口,才得過命兒來,便想先吃些點心,再繼續抽菸,叫祝三到廚房去喚王廚弄兩樣夜點心。祝三回答說:「現在天將十二點,廚房早封火了。若是現通爐子,得費老大工夫,老爺餓了,怕趕不及。」柳塘想了想,覺得不錯。他所想的並非祝三所說的話,而是想到太太近日為整頓家規,節省家用,曾下過命令,每日於十二點前,合宅熄燈,廚房封灶,男僕不得再入內宅,女僕不得再出外院。但為柳塘方便,特派一個僕人常值夜班伺候,就近用門房僕人火爐供給他的茶水,免得夜間男僕向內宅亂跑,也免得廚房長夜消耗。這當然是極正當的辦法,然而柳塘卻是胸中雪亮,明白太太別有用心。因為廚房位於內宅之後,那位王廚又住在廚房之中,太太大約因為夜中常有人入廚用物,頗感不便,於是借題斷絕了外院和內宅的交通,也就是保障了內室和廚房的聯絡。柳塘對太太久已抱著放任主義,因這辦法於自己沒什麼不便,也就任其自然。這時聽了祝三的話,感覺太太新定的規矩,未免太優待了王廚,而薄待了自己。在昔日廚房都是通夜開火,伺候主人宵夜。無論自己是個吸菸的人,飲食多在夜中,便是那些姨太太,在未遣散之前,也因伺候著我一同熬夜,都不斷要些蓮羹、春卷什麼的,廚房常常通宵忙碌。只為娶了這個太太,我因躲避內差,搬出外院,又加看破王廚和太太的秘密,就不願在夜間攪擾他們,所以只買些糕點之類,或是牛茶藕粉,只用沸水便可沖飲的,留在夜間點飢。這本是我一念厚道,太太卻得步進步,只顧憐恤王廚,把我夜間應有的享受竟予剝奪了。今天我餓著回來,居然沒飯可吃,這虐政可難以忍受。大約這時王廚正在上房倚玉偎香,卻叫我在這裡忍飢受餓,想著,不由被飢火引動了怒火,就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內院去喊叫王廚,起來替我做飯,給他們攪一回局,叫他們吃一回嚇。
柳塘這樣想著,方要立起走出,但一轉念,覺得這樣行事未免有傷自己的雅量。太太和王廚的行事,既已久在我大度包容之中,又去攪擾做什麼?再說,太太跟我早在無形中定下互不侵犯的紳士協定,我不追究她的偷摸行為,她就竭力成全我的納寵事件,以為補報。如今我若攪了她的局,豈非有失紳士精神,雅人氣度?何況雪蓉那邊大局已定,正待太太贊助,固然太太有把柄在我手裡,不怕她反顏相抗。但居家度日,總以和氣為先,但得和平,又何苦鬧彆扭?何況現在王廚在太太房中,看著好似對我這老爺是絕大侮辱,但我只想太太的結交王廚,是顧惜丈夫身體,故而以鄰為壑,把苦役照顧了不甚愛惜的王廚,王廚卻是既憐老爺衰弱,又憐太太孤單,故而不惜盡瘁鞠躬,忠則盡命,在那裡拼血汗之勞,作涓埃之報。如此一想,自己便餓死,也不忍驚擾他們啊。柳塘把他這種超人哲學,又溫習了一番,便覺心平氣和了。當時,就叫祝三去泡了一壺紅茶,就著現成的麵包糖醬,吃了一頓西洋早點式的宵夜,才重新燒煙過足了癮。
這時,他心定神閒,便尋思明日見著太太,怎樣報告這好消息,以及怎樣為雪蓉安排新房。想著,忽然憶起自己恰在昨天看妥了個貧家女兒,偏定今日下午商定條件,在自己出門之時,那貧女的家屬必已到來,但不知太太是否已經正式定約,倘若已說定了,還得打退堂鼓,難免有些麻煩。便向祝三詢問,今日下午那馬媒婆是不是帶著人來了。祝三回答:「那媒婆已然來過,帶了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在上房跟太太說了好半晌,才一同走的。」柳塘就問說得怎樣了,祝三答說不知道。柳塘心下猶疑,直想進內宅向太太問個明白,但轉一想,為這事半夜驚動太太,更是不該,而且這時進去,萬一把王廚堵在房內,又如何是好?還是明天再說吧。即便真已說定,我只拼著受些損失,白給身價,把人退回,那總可以了結。想著,就把這件事拋開,只去思想雪蓉進門後的樂事。一會兒想她那樣聰明,我應該教她識字,再進而教她作詩,幾年之後,便可閨中唱和,琴瑟知音。倘幸而上天加護,使我晚年體健,腰腳不衰,就暫時拋了這個污穢的家庭,攜著美人,去游游名山大川。那時,江山兒女,共入詩篇,艷福幽情,同消晚景,直可以傲視古人了。柳塘這種念頭,當然無望實行,終於妄想,但只能有這樣清高的胸襟,幽逸的思致,就可見他的甘作元緒,並不止讓德可風,更並非猥茸無恥,只由於他在思致超凡之中,更寓有滑稽玩舟之意,把太太和王廚的行為,看得僅值一笑罷了。但是,他想把個女招待出身的人,教導成鄭原成的詩婢,蘇東坡的朝雲,卻是書毒作祟,未免也令人可笑。當下他醒著做了許多好夢,直到天色微明,方才就枕睡了。
一覺沉酣,醒來天已過午。起床洗漱之後,又吸了幾筒煙,方吃他那午飯時的早點,預備吃完便進內宅和太太說話。正在吃著,忽聽有一群人的腳步聲,由窗外走過,似乎進到內院,心中也未著意。及至吃完,又吸了回煙,飲了杯茶,正要穿件長衣服出去,不料有個女僕走進來,在窗外說:「太太請老爺這就進去。」柳塘心想,我正要進去,太太恰來相請,必然是為著納妾的事,就答了聲隨後就去,女僕走了。柳塘穿件長袍,端著只水菸袋,徐徐走進內院。
一進上房的門,只見堂屋裡坐了好幾個人,見柳塘走入,都立起來。柳塘用眼一掃,瞧見有那馬媒婆,便知其餘都是何人,也不謙讓,徑自走到上面,與太太隔桌尋坐,這才向下面細看。只見在靠東面板牆下,椅上坐著那馬媒婆,她的下面坐著個四十多歲,衣衫襤褸,面目粗丑,從那三角眼薄片嘴上,便可看出刻薄兇悍的婦人。另在太太和媒婆的中間,立著那個已經選定的貧女。這女兒卻生得身軀嬌小,體態苗條,一張滾圓的小臉,凸鼻凸眼,細眉小嘴,後面拖著條大辮子。雖然一見,便知是小家碧玉,但頗有幾分姿色,尤其在眉心顰皺之中,似隱著女孩兒初開的知識,和隱蓄的靈根,那一雙秋波,又似含著英氣,蘊著怨情。柳塘一雙法眼,向來鑒人於皮相之外,所以選中這個人,就因為在她眉目之中,有所含蓄,定是個懂事的人。這時向她看了看,那女孩子羞紅了臉,低下頭向旁邊躲了躲。論理她和媒婆較為廝熟,應該向媒婆那邊躲去,但是奇怪得很,她反倒向太太那邊挪了一步,身體已貼著太太所坐的椅子,看那神情,好像依人小鳥,甘心投入太太蔭庇之下了。太太似乎也很愛惜她,把手撫著她的肩頭,笑向柳塘道:「我昨兒已經給你說妥了,這孩子沒有父親,只有個娘。」說著,向媒婆旁邊的中年婦人一指,又道:「她的娘兒很爽快,說好免去一切閒文,也不要聘禮,也不要虛好看,只要咱們出四百塊錢,就把人兒交來,而且是死門兒,從此不瞧不看,永斷葛藤。她說得很好:『這本是賣女兒的事,人窮到賣女兒,還顧什麼臉面,鬧那些虛文,不如實打實的倒好。再說我把女兒賣到你們這樣人家,還有什麼不放心?又何必常常上門,丟女兒的臉。那些要來往走動的,不是沒安好心,就是早有打算,要不然,既把女兒賣了,還來現哪門子眼呢?』我聽她說話,很懂情理,也就沒駁價兒,一言為定。昨兒給了五十塊錢,今兒再補上三百五,這檔子事就清楚了。你看,這孩子命倒不錯,辦得多麼爽快呀。」說著又道:「這孩子名叫玉子,我瞧也不用改了,只諧著音兒叫她玉枝,你看好不好?」柳塘聽了,才說了句「這個我還……」太太已把玉枝拉到桌前,向柳塘道:「咱們有話慢慢再說,現在先叫玉枝給你磕了頭,就給錢打發她娘走吧。」隨又向玉枝道:「給老爺磕頭。」這時,馬媒婆在旁一抖機靈,拿起張椅墊,學著那戲台檢場的手術,向玉枝跟前一放。玉枝滿面嬌羞,低著頭兒,這就要盈盈下拜。
柳塘一聽太太吩咐玉枝叩頭,就已驚得立起。心想,自己以前納過多少小星,都只娶到家裡算完,至多給大太太行禮,以明嫡庶之分,卻向未先給自己叩頭。這必是太太在小時看見有人這樣辦法,所以遵行古禮,以符舊家儀注。但是自己已和雪蓉約定,萬不能再要這個玉枝,只因太太這半晌刺刺不休,還沒得說出我的本意,現在若再受了這玉枝給叩的頭,就等於答應收她,不能辭脫了。想著,就先叫了一聲「慢著」。那玉枝一驚,怔怔地望著柳塘。柳塘擺手說道:「太太,你倒叫她磕頭,事情已經有變化了。」太太也吃驚地問道:「你說什麼?已經進了門,怎還不叫她拜見主家?」柳塘道:「我已經不能收她了。怎能受她的拜?這事也太巧了,就在昨天我又遇見那韓雪蓉,她居然答應嫁我,已經定妥了。我因昨兒回來太晚,還沒得對你說。」太太怔了怔才道:「這可真巧,這頭兒才定了,那頭兒也成了,這該怎麼辦呢?哦,我明白,你心裡是著重那頭兒。那頭兒是你在外面自由得來的,這頭兒是我強派著給你說的。我這算白說了,對不對啊?」柳塘聽太太這種比喻,好像把自己當作大兒大女,譏諷自己隨了時髦風氣,只注重本身在外交結的甜心,不肯要父母代訂的配偶,聽著真有些不大克化,但也不好鬥口,只得點頭說道:「我看也只好如此。請你把這頭兒打發了吧。」太太聽了一笑道:「這韓雪蓉不知是什麼天仙樣兒,迷得你這麼死心塌地,我倒得看看。好,現在自然依著你辦,別叫你著急。」說著,伸手把玉枝由桌前拉回身邊,又向那媒婆道:「你聽見了?這事又出了岔兒。我們老爺在外面已經定妥了人,不能再留這孩子了。」
那玉枝在柳塘夫婦對答時,已聽得顏色慘沮。這時,太太正式對媒婆發話,她猛然身體傾側,靠在板壁上,掩住臉兒。那媒婆和那中年婦人,也早聽直了眼。媒婆在太太說完,就「呦」了一聲道:「太太哪有這麼著的?定錢都交了,人兒也領來了,還有變卦的,這叫我怎麼跟人家說呀?」說著,眼望那中年婦人,似乎叫她提出抗議。那婦人果然叫道:「太太,那可不成,憑您大人大物,還有說了不算的?馬嫂兒說的好,人兒已經領來,定錢已經使過,哪還許變卦?太太,聖明不過你老,還能對我們窮人不講理麼?」太太聽著,眼瞼一沉,道:「你們少說閒話,人兒不過才領了來,也沒合過房,也沒隔過夜,有甚麼不能退的?莫說這種事情,就是明媒正娶的,在這年頭兒,也是說離就離,說散就散,這又值得不依不饒的了?現在你們是知時務的,趁早把人領走,我還可以厚道,把昨天給的定錢不要了,媒婆的謝禮,也照樣的送。你們若還不知進退,那也只可隨你們的便,將來若是連定錢都退回來,媒錢一文不見,可別怨我不厚道。」那媒人似乎想在得到全部身價,並不因白落定錢稍滿欲壑,聽了太太的話,仍嗷嗷爭辯,大有得理不讓人之勢。柳塘在旁聽著太太的話,很佩服她發言得體,善於交涉,及見那婦人嗷嗷不休,又想嗷鬧翻了臉,不得開發,就向那婦人說過:「你不用說了,你賣孩子,當然為的是錢。今天這一來,本想拿四百元回家,如今只落了五十,自然不滿意。好,現在我給你個便宜,我仍照四百的數給你,你大概沒的可說了吧?孩子可還得歸你領走,另外再找主兒。一個人賣兩份兒錢,你這是什麼財運?」說著,向太太道:「身價必然預備出來了,就給她吧。咱們只圖清靜,就便宜她也罷。」太太聽著笑了笑,說聲:「你真厚道。」就伸手把迎面座鐘底下放的一包鈔票,挪到桌沿道:「這是三百五,拿了去吧。」那婦人聽了柳塘的話,初尚不敢深信,只望著馬媒婆。那馬媒婆情知柳塘不會說了不算,覺得那婦人得了意外財喜,很替她欣幸,但先不肯實告,卻向柳塘夫婦道:「老爺、太太,媒婆還指望得您一筆大賞犒呢。這一打退堂鼓,我豈不白指望了一場?」柳塘已知其意,就點頭笑道:「放心吧,你的一個也不少給,還許多送點兒,只許快給辦清爽了。」馬媒婆聞言,立起先給他夫婦請了個安,說:「謝謝老爺、太太。」隨向那婦人道:「二嫂,你還怔著,這真是運氣來了,發財如做夢。人家不要你的孩子,洋錢都照數白給,世上稀稀罕兒的便宜,竟叫你趕上了,還不快給老爺、太太叩頭道謝!可是你也不能忘了我,鹽從哪兒咸,醋從哪兒酸,吃水別忘了挖井的呀。」那婦人聞言,嘻著大嘴,就要走上來叩謝。她是看準了地下那張馬媒婆替玉枝鋪的椅墊,想要跪到那上面,叩兩個頭,便算了事。柳塘向來最怕同這種丑婆說話,見她向前走來,就搖手叫道:「得得,不必多禮,你就快帶著孩子走吧。」哪知那婦人也和媒婆一樣心理,認為必須行禮謝賞,那賞賜的人才不能反悔,否則好事仍在未定之天。柳塘雖然攔阻,她仍向上奔來,搶到那椅墊之前,方要下跪,卻不料由太太身後突然轉過一人,趕到她前面,先自撲地跪倒,同時發出「太太救我,老爺救我!」的慘呼。那婦人陡出不意,嚇得呆了,再瞧那跪倒的人,更急得直了眼兒。若問跪倒的是誰,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