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九回 喬木故家赤鳳調飛燕 好春疑夢梨花聘海棠

劉雲若 《舊巷斜陽》
話說自貞和土老兒一見丁二羊進來,嚇得分散不迭。及至看明來人衣衫襤褸,面目污垢,以為是個討飯的,自貞不由變驚為怒,大聲喝道:「出去,滾出去!討飯的敢推門往裡走,真媽的反了!」那管賬先生在神魂迷盪之中,突然受驚,幾乎嚇掉了魂。俗語說色膽大如天,可是這膽並不是本來就大,而是臨時被慾火漲大的,就如同小兒玩具的氣球一樣,本體原極微小,被小兒用口氣一吹,就可以大到無限,不過越大越是脆薄,也越容易破裂。色膽也是如此,在漲大時突受驚恐,雖不致破裂,但慾火因受驚而突然消滅,那膽也隨之突然縮回原狀,這急驟的變化,能使五臟都顛倒騷亂,或致因之致病,苦痛是極大的。這管賬先生一陣天旋地轉之後,瞧見丁二羊這陌生人,才知是一場虛驚,想到為這個討飯的幾嚇死,忍不住大怒欲狂,又聽愛人嬌聲呵叱,覺得她必也嚇得不輕,自己必須為愛人出氣,就惡狠狠的要走出來。哪知才一邁步,猛覺腿腳不便,似乎有所阻礙,低頭一看,急忙立住了用手結束。 就在這當兒,丁二羊那裡已因「討飯的」三字名銜而對自貞提起抗議了。他初推門時,本來陪著小心,討著仔細,但至看見賬桌後的一幕活劇,才知道這地方外面雖然光潔,內里原來也有著狗男女的勾當,於是立刻膽就大了,眼就高了。及至自貞罵他討飯的,他的氣更粗了,瞪起眼叫道:「誰是討飯的?你這娘兒們說話別這麼眼皮子淺!」自貞聽他叫自己作娘兒們,氣得跳腳破口亂罵,又舉著拳頭,打她的情人,喊道:「你是死人哪?看著這東西撒野,一點不管!你……你……」管賬先生這時才結束利落,聞言可再也忍不住了,一躍而出,揪住了丁二羊罵道:「你是幹什麼的?敢進來攪……攪我們買賣。」 丁二羊瞪著大眼道:「我攪?我攪了你們鬧狗了?爺們走來找人,你們憑什罵我討飯的!」說著一掄那慣駕洋車的胳膊,把管賬先生幾乎跌了個躘踵。那管賬先生膽子本小,瞧著勢頭不對,又怕他把自己和自貞的醜態都給喊叫出來,立刻氣就餒了,只得改變口聲說道:「你找人可說話啊?」丁二羊道:「你們一見我進來都紅了眼,可得容我說話?」管賬先生道:「少敘閒白,快說你找誰?」丁二羊被他一問,倒翻了白眼,自語道:「她是韓什麼蓉……對了,韓什麼蓉。」隨又大聲道:「我找韓什麼蓉。」 那管賬先生還未答話,這時樓上的女招待們因聽見樓下吵鬧,已經都跑到樓梯向下看。內中一個人聽了丁二羊的話,就接口問道:「你找韓雪蓉吧?」丁二羊聽了,想起璞玉告訴自己時,正是這三個字,就揚頭答道:「對了。」那樓梯答話的人,隨即走下來,是個瘦小活潑而又老氣橫秋的人,正是小雛雞,她是以好管閒事出名的,向丁二羊道:「你找韓雪蓉幹什麼?」丁二羊瞧著她道:「我有要緊的事,得當面說。」小雛雞因雪蓉已經不在此間,又瞧丁二羊憨蠢樣兒,有意戲耍他,就道:「你找人怎麼對面不認識呢?」丁二羊聽了,才猛然醒悟道:「你就是呀?」小雛雞點點頭道:「你找我有什麼事?誰叫你來的?」這時滿屋的人都相視而笑,但沒一個作聲。丁二羊卻只注意著小雛雞,沒有瞧見,就道:「我是謝璞玉打發來的,給你送個信兒。」 小雛雞聽到璞玉這個名字,不由回頭看看房中和樓梯的同事,只見大家臉上都現著茫然不解的神色。說來真是世事推移,滄桑轉眼,璞玉離開月宮這才八九個月的工夫,這裡當時同事的女招待,不是嫁了人,便是姘了人,或是改業為娼,或是移往他處,現在所剩的只有個小雛雞了。這時小雛雞一聽丁二羊提起璞玉,不由把數月前的一件虧心事兜上心來,想起璞玉向來規矩,只為交上了個王小二先生,數年之久,才約定幽會,璞玉因要瞞她丈夫,托自己前去送信,自己答應了她,卻因也和情人出去胡鬧,把她囑託的事忘了。直到次日早晨,忽然想起,才上璞玉家送信,想不到那時璞玉已回家了,弄得驢唇不對馬嘴,她丈夫起了疑心,一氣離家,跑得無影無蹤。璞玉傷心後悔,成了神經病,作事總出錯兒,不能再干,辭事走了。在她辭事以後半個多月,自己曾同著雪蓉到她家去探望,才知她已經帶著孩子,搬得不知去向了,從此就再沒聽到她的消息。如今她立派人來尋雪蓉,不知是什麼原由?我倒得問個明白,就道:「你是謝大姐派來的呀,謝大姐在哪兒呢?有什麼事?」丁二羊居然精明,見許多人在近前聽著,就搖頭道:「你出去外面說成不成?璞玉叫我只告訴你一個人。」小雛雞道:「何必出去?你隨我來。」就領了二羊到後面退身一道小院裡,把門關上,道:「這兒沒人,你說吧。」丁二羊這才把璞玉狀況,從頭至尾的說了。 小雛雞聽璞玉落到這步田地,想起當日她老姐般的調護教導之情,不由心中甚為悽慘,搖頭尋思:怎麼施受了這個罪!下了窯子,我也見得多了,誰不是風風流流,舒舒坦坦的,怎麼單她……只有她受到這樣痛苦!真是可憐。今日她派人給雪蓉送信,是什麼意思?莫是以為雪蓉可以救她?雪蓉又哪有這樣力量!何況雪蓉眼看就要嫁人了,現在正在家中忙著嫁衣又哪有工夫管這閒事?自己和璞玉本來感情不錯,她家庭變故的發端又是我給惹起的,現在她雖然沒有找我,我也應該幫她。只是從惡棍開的娼窯救出個人來太不是容易的事,就憑我這一個小人兒,別夢想吧。 小雛雞對於社會情形甚為熟悉。她知道娼窯是受法律保護的營業,而且開娼窯的惡棍,又多交結官人,恃為護符,璞玉既有兩千元賣身契據在別人手裡,怎能憑空脫身出來?即使告到當官,也是無望。想著便聽丁二羊在旁問道:「韓姑娘,你可得想法兒救她?她太可憐了,連我這新認識的都看著酸心,別說你們是老姐妹。你想想她還有兩個孩子。」小雛雞不願聽他的絮叨,只自思索。半晌才道:「你還能給謝大姐送回信麼?」丁二羊搖頭道:「現在她挪到『三玲書寓』,那深宅大院,我怎能進去給她送信?」小雛雞道:「那麼你把信送到我這兒,就算完了你的事,你就去吧。」丁二羊道:「韓姑娘,你倒有什麼法兒救她?」小雛雞笑道:「你問誰?誰是韓姑娘?」丁二羊聽了,大瞪雙眼道:「什麼話……你不是韓雪蓉麼?」小雛雞道:「誰告訴你我是韓雪蓉?韓雪蓉早嫁人了!」丁二羊又驚又怒,叫道:「你不是韓雪蓉,為什麼騙我,叫我說這些話?」小雛雞道:「我並沒自稱是韓雪蓉,你自己要告訴我這些話,又怨誰來?」 丁二羊情知受了揶揄,心中怒不可遏,直想打她兩下,但看她那雞肋不足當尊拳的樣兒,想起女人不是可以隨便打的。但想自己這麼大人,被這小小女孩欺騙愚弄,不覺又羞又恨。怔了半晌,終是無法可施,頓足說道:「這是圖什麼!無故拿人開心。你不是韓雪蓉,韓雪蓉倒是在哪裡?你告訴我,我自己再去找,也算你做了積德的事,將來養兒養女好往上長。」 小雛雞聽他說話不受聽,就反口罵道:「滾你娘的,養兒養女往上長又怎樣,長到你一樣高,也不過是拉車!」一面罵著,一面向外趕。丁二羊知道自己不該和她吵嘴,因為還得詢問那韓雪蓉的住處,再去尋覓,就忍氣央告道:「大姑娘,算我說錯了,打我的嘴。你把韓雪蓉的住處告訴我吧。」小雛雞心想璞玉的消息,已經聽明白了,自己可以去和雪蓉商量,何必在雪蓉將要出嫁之際,教這粗魯車夫上門攪擾?何況這車夫又不能和璞玉見面傳遞信息,想著就道:「我知道她在哪兒,人家早嫁人了,才管不著這些閒事,你快給我出去!」丁二羊情知無望,只得垂頭喪氣走出。 外面的女招待們,見丁二羊這副神氣,小雛雞眉開眼笑的跟出來,便明白小雛雞已做了一件開心解悶的事,都笑起來。及至丁二羊出到街上,自去喃喃罵街。那裡眾女招待圍住了小雛雞,詢問細情。小雛雞搖頭道:「你們別笑這大個兒拉車的,他倒是個好人。」眾人道:「既是好人,你拿他開心?」小雛雞道:「我頭裡是想明白他為什麼來的,所以假裝雪蓉,蒙他一下。後來說破了,他叫我養兒養女往上長,我一個大閨女家,養兒養女,還往上長,這不是糟蹋我麼?」這時旁邊一個姐妹笑道:「別裝好人了!上回你肚子凸起來,向柜上告了十天假,去治水臌,等回來水臌就全消了。可是有人看見你是在產科醫院治的,我的乖乖寶貝,別說嘴了!你倒沒斷生兒養女,只是不叫他們往上長,一落蓐就給掐死罷了!如今人家說養兒養女往上長,不是替你念吉祥歌兒?你還罵人家。」小雛雞一聽這人揭她的根底,不由紅了臉罵道:「你個爛桃,敢敗壞我的名氣,姑奶奶就是生過兒養過女,也找得出號兒來,你若是懷了胎,就是算出准日子,只怕也替孩子找不出准爸爸來!」 原來那個和她玩笑的姐妹,外號叫做「爛桃」,因為她在家做姑娘時,就不大規矩。一次被幾個小流氓誘拐出去,到一家小旅館裡住了若干日,還是她家裡報告地面,請求查找,最後由警察在旅館中把她尋著。尋著的時候,她房中共有五個男子,正享受長枕大被之樂。以後經法院把流氓判罪,將她由家人領回,家中沒臉再容留這丟臉的姑娘,就馬馬虎虎的嫁給一個小工人。那工人如何養得了她?於是就出來做女招待,一來開心,二來賺錢。小雛雞知道她的舊事,就在互相醜詆時喊了出來,好在這些人都有些風流韻事,素日就互相玩笑慣了,所以並不著急,結果對罵一陣了事。 這時,旁邊另一個叫程小卿的道:「你們別亂吵了,這大個兒找韓雪蓉是什麼事?雪蓉成天端著架子,假裝正經,不會認得這種雜亂人啊?」那「爛桃」在旁撇著嘴道:「可不是咱們比不了人家!她裝得一本正經,像個女聖人似的,才引動了有錢的人,又打首飾,又做衣服,到了兒還娶她回去,其實她又是什麼好人?暗地裡照樣偷嘴吃,不過裝得好罷了。」小雛雞「呸」了一聲道:「你別背地糟踐人!人家雪蓉可沒做過丟臉的事,向來都是規規矩矩。就說這回張二爺娶她,也是因為她是規矩老實,像人家張府上是有名財主,又是老根人家兒,不看準了,若娶個攪家精現世寶,還怕壞了名氣呢!」那「爛桃」撇著嘴道:「你是看雪蓉做了闊家姨太太,想巴結她。可惜在這兒說話,她聽不見,這才叫屁股後頭作揖呢!你別盡向著雪蓉,把她捧到天上。就說她同張二爺這檔事,你說是乾乾淨淨。張二爺到這兒吃飯,看上了她,兩個連手都沒有拉過,就商量嫁娶,等到洞房花燭夜那一天,張二爺才頭一回摸著雪蓉,並且她還是原封貨呢。」說著哈哈大笑,又道:「你哄鬼呢,打死我也不信!咱們當女招待的,算什麼高在人兒,好比大街上擺攤賣的花生,誰走過都可以伸手抓幾個嘗嘗,嘗完了再買。我們女招待還不如花生,只有叫人家嘗完了不買,可沒有不嘗就買的,你說雪蓉跟張二爺以前沒住過旅館,憑空就定了終身大事,那才叫瞎扯呢!」小雛雞白了她一眼道:「你愛信不信!本來你也不能信,你叫人家嘗得多了,始終沒遇見買的,那能信有不嘗就買的事呢!」說著不容她還口,就上樓去換了衣服,披上那件客人新給做的大衣,又下來向管賬先生說家中有事,要告半天假。那「爛桃」們還向她取笑,問上哪裡去會情人,小雛雞也不理她,徑自出門,坐車直奔雪蓉家中。 她本是來慣了的,進門喊了蓉姐,就直入雪蓉所居的東房。方一邁入裡間,猛覺眼前一片五光十色,射得眼花繚亂,原來房中前檐炕上,堆滿了各色衣服,俱都花樣時新,色彩鮮艷,顯見是新製成的嫁衣。迎面連三桌上還放著兩個首飾盒子,裡面黃澄澄的耀眼生光,旁邊還有手錶腕鐲之類,都開著蓋兒,在桌上擺著,想是才送了來,還沒賞鑒完畢。旁邊椅上又擺了許多盛鞋的紙匣,另外一張桌上,卻擺滿了鞋子,皮的,緞的,花的,素的,高跟的,平底的,約有一二十雙。雪蓉正立在地下,穿著一件干尖的皮大衣,對著屋角衣櫥上的玻璃鏡子,前後顧影。 小雛雞見著衣服首飾,把一間房都堆滿了,不由眼熱得要命,立刻發於肺腑的叫了一聲道:「雪蓉你可在我們堆里拔了尖兒,真抖起來了,這不成了闊太太了麼!」雪蓉見是小雛雞到來,不由臉兒一紅,口中說著:「哪陣風把你吹來?」一面就把身上那件差著三個月節氣的皮大衣脫下來丟在炕上。雪蓉的娘也忙把炕上東西收拾一下,勻出一塊容臀之地,讓小雛雞坐下。小雛雞這時看見房中許多東西,便把原來的意思忘了,只顧嘖嘖的稱讚雪蓉的福氣,同時把東西一件件拿起瞧著,問了這個何處買的,又問那個什麼價目,雪蓉母女也很得意的告訴她。於是小雛雞的舌頭忙了,不是抵住牙齒,吸氣作響,就是伸出唇外過涼氣,最後看見另一件灰皮大衣,又問什麼價兒,雪蓉的娘道:「這件東西是那邊送過來的,聽說五六百塊呢!」小雛雞的舌頭,不由更儘量的伸長,身上又好像打個冷戰似的,道:「五六百?好傢夥!往年冬天常有小姐太太們穿著這東西上咱那兒吃飯,我瞧著好像灰老鼠似的,一點不漂亮,還對人說白給也不穿,誰知道這麼值錢哪!雪蓉你真是好命兒的,一下子就賺了這麼大的家當。完了,誰也比不上你了。」說著又問雪蓉的娘幾時辦喜事,雪蓉的娘說還有三天。小雛雞說:「到日子我們同事姐妹全來賀喜。」雪蓉的娘拉著她低語道:「到日子你來忙合忙合就好,可別驚動別人。」小雛雞道:「為什麼不熱鬧熱鬧呢?」雪蓉的娘附耳道:「我們這裡沒有舉動,到日子男家來一輛馬車把人接走了完事,你明白吧?」 小雛雞這才記起雪蓉是嫁給人家做妾,男方只要接人,儀式十分簡單,並沒有熱鬧的必要,就點了點頭。心想,雪蓉嫁奩如此富麗,自有女招待以來,還沒有人像她這樣福氣,實已夠人羨慕的了。但細想起來,她是給人當小老婆,那嫁奩也只是買她的身價,她母親也只算出賣女兒,不能算嫁女兒,所以不好意思有所舉動。而且那位張二爺雖然有錢,但年紀總有五十上下,家中還有妻室,雪蓉還是一朵花兒未開,嫁給年老丈夫,又得向大婆去做小伏低,便是珠圍翠繞,也不算怎樣幸福。但這樣已是別人得不到的了。看起來女招待真不是人作的,只要歸了這行,就應了那句俗語:發財有限,倒霉不輕。好的不過雪蓉這樣,壞的竟會落到璞玉那樣。 想著才憶起自己此來的原意,就向雪蓉說道:「我今兒來找你,是替別人送個信兒。真是一旦成名天下聞,你才成了闊太太,立刻就有人求了。」雪蓉一怔道:「誰來求我?我哪兒配教人求!」小雛雞道:「現在就有人求。你猜猜這人是誰?」雪蓉搖頭道:「我想不起來。」小雛雞道:「是你一個頂好的朋友,常在一塊兒的。」雪蓉道:「莫非是月宮的同事?」小雛雞道:「同事倒是同事,可是現在不在月宮了。告訴你吧,是咱們的謝大姐。」 雪蓉聽了,眼兒一瞪拉住她道:「謝大姐,她在哪裡呢?」小雛雞道:「她現在已下了窯子,正受著大罪,托個拉車的到月宮給你送信。」說著就把丁二羊的話一一轉述,又道:「我怕你這兒忙忙碌碌的,那姓丁的來了不方便,所以把他打發走了,自己來告訴你。」 雪蓉聽璞玉落到這般光景,想起她當日相待的情義,心中好生悽慘,嘆息說道:「謝大姐那樣忠厚人,怎會落到這一步!你記得當初她害病辭事以後,咱們還到她家去探望過一回,她已經搬走了,我只當她上別處另謀活路,誰想……」說著又嘆口氣道:「她給我送信是什麼意思呢?」小雛雞道:「自然是指望你想法救她。」雪蓉道:「我哪有這個力量?」小雛雞:「你可以去求你的張二爺呀!」雪蓉臉上一紅道:「憑著謝大姐那樣好人,我自然願意救她。可是……就是叫……叫他給辦,現在也不成啊!」小雛雞笑道:「現在自然不成,總得等你過了門,慢慢的磨你們二爺。這本不是容易事,人力錢力,都得用的。人家二爺平白無故的就肯出這個力麼?那就得你給使勁兒了。」雪蓉被她說得更不好意思,紅著臉「呸」了聲道:「缺德的!你總是沒有好話。」小雛雞因為同著她的母親,不好再行取笑,就也一笑而罷。 又談了一會兒,到臨走時,戀戀不捨的重把雪蓉的嫁奩看了一遍,誇了一遍。到底賊不走空,向雪蓉討了一打手帕,半打絲襪,才帶著告辭走了。 雪蓉在她走後,著實把璞玉的事想了一回,打算等自己出嫁以後,央求丈夫做件好事,把她拯救出來。但是一個女孩兒在將要出嫁的當兒,能有多少閒時候閒心腸,理論別人的事?所以雪蓉過一會兒便把璞玉現時的痛苦暫行擱置,而去尋思本身日後的幸福了。 且說雪蓉所要嫁的這位張二爺,號叫柳塘,本是一位有名的人,他的先人在前清做過很大的官。柳塘落生時,正值捐例大開,老太爺就替他捐了個候補道,恰值他周歲那天,捐照送到,就陳設在廳堂上任人參觀,因此被起了個外號叫做「周歲道台」。但到他七八歲上,國體改變,這道台也隨之取消。柳塘長大以後,仗著先人遺業,過著貴族化生活,向來沒做過事,但居然讀得很通的書,胸懷瀟灑,行事慷慨,毫無紈絝膏粱的習氣。只是生性好玩,自從少時便把吹竹彈弦,賽車跑馬,弄狗調鷹,以及花鳥草蟲等等專門技藝,都學通了。以後又轉而吃喝嫖賭,幾年之後又作起名士,習畫吟詩,養了許多清客,很酸了一陣。漸漸過了中年,意志見衰,而且家道也中落了,他就急圖收斂,把規模縮小,開銷減少,以為長久之計。到了這時,他已五十將及,一反年少所為,歸於靜寂,把他種種娛樂俱皆消除,只用鴉片煙解悶了。 說起這鴉片煙來,十分奇怪。煙的魔力,有如佛法。吸菸的短榻孤燈,有如名山古剎。譬如一位英雄,在世界縱橫馳騁,功業成了,享受夠了,但他越是高躋事業頂巔,越要感到無事可為,越是把敵人消滅淨盡,越要感到寂寞無聊。就好比一個著名的爬山家攀登喜馬拉雅山的最高峰,由發軔以至途中,都是興致勃勃,但既攀到絕頂,危崖獨立,望著蒼茫的落日,渺遠的天涯,想看自己到了絕頂,再進一步已不可能,只有倒退回去,而回去的路,是走過的,並不能再引興趣,在這絕頂長久守著,更是無聊,於是生出一種成功以後的悲慨!恨不得痛哭一陣,縱身跳將下去,由新鮮刺激中尋個歸宿。成功英雄已然如此,那失敗的英雄在落拓之時,回想盛時的富貴功名,都如水流花謝,不由也生了世變苦多人生易盡之感。於是無論成功失敗的兩種英雄,都要向宗教中寄託身心,尋求安慰。古人說英雄末路半為僧,真是十分有理,不過這「末路」二字,應該作晚年解,不該作窮途解,因為失敗亡命,無家可歸,遁跡深山古剎的可算是為僧了。而那般功成名就,子孫滿前,事勢牽纏,萬無出家之理,但他的心情已歸寂滅,雖處城市,如在山林,這和正式為僧,也並沒有兩樣啊!至於嬉遊浪子,尋花覓柳,豪賭狂嫖,像張柳塘這樣的人,也算是很立過一番風流事業,好像平明賭酒,日暮探鞭的遊俠,威震平康,名傳市井的英雄,自少至壯,揮霍了無數金錢,消受了無邊風月,變換了若干尋樂的方式,創立了多少驚人的記錄,結果闖蕩得無處不知的名聲,提起張二爺,無人不知,這也就等於英雄在世上做過了一番事業。但到了中年以後,玩耍既然膩了,享受也覺夠了,而且一切的賞心愜意之事,在他人認為有趣味的,在他全視為陳腐無聊,到這時候,好像再沒什麼事好做了。即使人生最為需要的性生活,他也因昔年放縱無檢,斫喪過度,感覺平淡,以至於厭棄,簡直有些活得沒有意味,若尋不著另一種新的刺激,簡直不如死了。就在這時,無意中嘗到鴉片,他吸食上癮之後,好像得到新世界,大有漢武帝進入溫柔鄉,誓將終老,再也不想出來,再也不想做別的事了。這種滋味,大約非身歷者不知,說與局外是苦難索解的。但這情形卻和英雄末路半為僧一樣,英雄無論做過多大的事業,晚年常皈依佛門,一著僧衣,便成世外,再也不會反頭重創事業了。浪子無論經過若干方面嬉遊逸樂,到全行玩膩之後,多半歸入沉寂的國度,一守煙燈,便把性情變動為靜,自此永遠廝守煙美人,再也不會變計尋其他享受了。換句話說,佛門是英雄最後歸宿,煙榻便是浪子最後歸宿。 張柳塘既落到煙榻之中,便把習慣一變,漸漸厭惡家中囂雜。他原來一位正室之外,還有三個姨太太在本宅,兩處金屋在外面,久已是廣田自荒,眾生難度的局面。他吸上鴉片之後,精力越發頹靡,又加好逸惡勞,忽然一天起了決心,把姨太太全部遣散,立刻燕燕鶯鶯,成群飛卻。那位正室夫人,被粥粥群雌辱惱了許多年,忽而徹底剪除,一律肅清,好不耳明眼亮,論理正可坐享太平歲月,福壽綿長。哪知她倒承受不住,沒有幾月工夫,忽然得了一病,竟而寶婺星沉,瑤池駕返。 張柳塘遣姬之後,繼以喪偶,變成孤家寡人,好不淒涼。但他本人也不想續娶了。無奈有一般好管閒事的親友,認為憑柳塘這樣身分,這樣門第,若是沒有主持中饋的人,實在不成體統,都竭力勸他續娶,而且許多媒婆,希望發注小財,此來彼往,幾乎踏破張宅門限。柳塘本意,以為自己年紀已大,身體又弱,何必作踐人家的大姑娘。即使跟前需人伏伺,只花錢買個妾婢之間的小鬟,便可娛老,而且可以自由,較為清靜。但在多人包圍勸誘之中,哪裡由得他!並且張宅雖然家道已然中落,但表面還撐著空架,外人並不知底細,又貪著做正室,所以許多人家願意攀親。媒人送的庚帖,真有十六七歲的黃花女兒,柳塘漸漸心也動了。不過他終是有道理的人,不願意老夫得配少妻。畢竟選定了一位三十多歲的老處女,作為繼室。 及至迎娶過來,這位填房太太容貌倒真不錯,才幹也自過人,尤其常識特別豐富,關於一切家庭瑣事,以及媽媽例奶奶經,無不熟極而流。原來她在閨中時久,已隨處留心,儲才養望,留作今日實用了。譬如她在娘家時,當然沒生過孩子,但若談起育兒的話,她能說得條條是道,津津有味,胎兒怎樣生長,在腹內是怎樣位置,生產時怎樣轉頭,怎樣出世,簡直比生過八胎的老太太知道的還多!好像古人學養子而後嫁那句話,是為她說的。而且她為人老氣橫秋,對於媽媽例兒,非常信服。 據說在娘家時,她的兄弟新娶了媳婦,夫妻感情過於甜蜜,頃刻不離,她以老姐的身分,很擔憂這兄弟的身體健康,因為這兄弟是個獨子,並且伯叔三門守著一個,也難怪老姐關心。有一天這兄弟忽然傷風咳嗽,她覺得再不能姑息了,就向父母提議,給兄弟和弟媳分房。父母居然依了她的主意,把兒媳分房。但是一對新婚夫婦,正在如魚得水,似膠投漆,這一突然分隔,精神自然大受刺激。她的兄弟本來只有一點小病,將養兩天,原可好的,這一分房,反因情郁思慕,引起真病,弄得纏綿床笫,百醫不愈。這位老姊反以為自己不幸而言中,覺得幸而見機尚早,已經病到如此,倘若因循放任,簡直要不堪設想了!但那位弟婦,本來問心無愧,平白地橫被猜疑,把丈夫隔離,已自難過,又加每日若去伺候病人,這位大姑必然守在一旁,虎視眈眈,如同防賊,那情形好似偶一疏虞,即將有什麼事發生,要影響病人的身命。那弟婦感覺已被家人看做淫婦,好像比《金瓶梅》收拾西門慶性命的潘金蓮,還加危險,自然冤憤欲死。待賭氣不進丈夫病房去,無奈夫婦之情,又覺不忍。這其間的進退維谷,啼笑俱非,實在極人間之痛苦,因之也漸漸積鬱成癆。 有一次歸寧母家,她的母親看見女兒容顏大改,神思惝恍,起了疑心,暗地切實詢問,明白了一切情形,不由大怒。家人商量對付辦法,因為素知姑娘端莊,不致有輕狂行為,覺得大有把握,就由老夫妻帶著男女僕婦,去到女兒婆家。先以探病為名,向親家談論,索了各醫生的藥方瞧看,見方上所寫脈案,都是說積鬱思慮所致,並無別情。把柄抓到手裡,就向親家質問,你兒子害的什麼病?是不是從我女兒身上起的?若是我女兒做出輕狂的事,咱們兩家說明,我們也不再要這丟臉女兒,一定把她處死!說著見親家張口結舌,就指著藥方,厲聲喝問,這藥方上都說你兒子是這樣的病,為什麼把我女兒分房,叫她擔這醜死人的名兒!接著就翻臉吵起來,大喊著:「我們早知道,這件事想是大姑子蠱惑起來的,我們得問問她!」恰值這位好事多能的小姐正在旁邊,預備幫著父母對付親家,立時被弟婦的娘抓住,直拉到大門口,喊來無數看熱鬧的街坊,才指著這位小姐的臉兒喝問:「你一個沒出閣的大姑娘,怎麼知道這麼多!是誰教給你的?怎麼管得這麼寬,是誰縱著你的?你看出什麼來,就叫兄弟和弟婦分房,難道你這當大姑子的,夜夜去聽兄弟窗根?再說這分房是什麼意思,不分有什麼害處!你這沒出閣的姑娘,一定經過見過。當著你們的街坊鄰居,給他們講講,大家長些見識!」這位小姐被責問得羞慚欲死,被揉搓得暈頭轉角,只剩了掩面啼哭。 那弟婦的娘還不肯饒,又問:「你這當姐姐的怎麼對兄弟這樣關心?你兄弟倘若死了,他的妻子就成了寡婦,一輩子就完了,自然會對丈夫關心。你關心可為著那一門?姐姐疼兄弟是應該的,吃喝穿戴,都可以管,可是一娶媳婦,就用不著你操勞,何況還管到床上的事!你別是另有說處,瞧著他們夫婦在一起,覺著眼熱有點生氣吧!」這弟婦的娘也真是口利心毒,絲毫不顧情面,實在太嫌過分。後來經許多人了解,才得息事。 這位小姐卻算吃了大虧苦,受了大教訓,氣得哭了一個多月,因而連犯了數年眼病,以後也就深自韜晦,不大管閒事了。這位小姐因在娘家有這一段妙史,傳播起來,大家都因她有過虐待弟婦的行為,疑惑是驕悍的女子,以致無人問名,耽誤到紅顏半老,尚守深閨。張柳塘續娶填房,竟因年齡適合,也未詳細打聽,就定了婚姻,擇期迎娶進門。 這位小姐既然變成太太,就恨不得立刻施展任猷,整理家政。但是初為新婦,不好操切,無奈看著家庭廢弛情形,從過門第一天就著急了。張柳塘對於這位太太,倒是頗為中意,無奈他因身體過弱,雖然行禮如儀,但未能盡其丈夫之道。在他以為來日方長,不必急在一時,每日雖與太太同房共床,但仍廝守黑美人,通宵達旦,及至過足了癮,已經天亮。那時太太已是香夢沉酣,他也就自己和衣而臥了。如此連連幾天,太太那裡已暗地急不可耐,時時背人落淚,無故長吁短嘆。她這樣情形,不知者定以為同夢未歌,春情難遣,或者因為丈夫吸菸,不能長進,故而自嘆薄命,乃不知其皆非也。她的傷心,雖然也由於未能好合,但並非僅為自身性慾問題,而是關心於母家的吉凶禍福。在《媽媽大全》的第幾章第幾條上,載有凡女子出嫁,在第一次歸寧以前,必須與丈夫完成夫婦大禮。若是草萊未辟,仍以女兒身歸寧母家,則母家將因而不利,必受凶災。這位太太知道已定妥六日回門,五日美景良宵都虛度了,怎的不急? 到了第六日,她只可託病不起,令人轉告母家,改為回九。然而這樣也只得三天的展限,怎能擔保丈夫體貼人心,早行方便?倘到第九天還是毫無寸進,依然故我,仍舊回不得母家,那可就說不下去了。她憂心如搗,寢食難安,鎮日淚眼愁眉,長吁短嘆。 張柳塘也看出來了,問她有什麼心事,她只不說。張柳塘本是通透的人,漸漸也覺出病源所在,明白內廷所以不歡,大約是因為自己當差不力,自然內省懷慚,也打算勉力驅馳,打圖報稱。無奈他因為早年斫喪過度,又加上吸菸成癮,已有了一種中年人易得的毛病,而且這件事本出被迫,並非心內興奮,所以歷經試驗,成績毫無。他沒了辦法,只得徵詢靈丹妙藥,醫治太太的淚眼愁眉。竟而命中有救,天賜良方,居然臨時恢復張柳塘的健兒身手,克奏膚功。到第九日太太眉開眼笑的回娘家去了,張柳塘卻腰疼了兩三天,鴉片煙也多費了三四兩。 但到太太歸寧以後,慢慢又把《媽媽大全》第二章翻開了。她大約因為既做了張家媳婦,就應該對張家長輩行孝,雖然翁姑早已辭世,祖宗蒙上更已白楊成柱,然而她的孝心總要盡的。至於怎樣盡孝,卻要根據古語「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最要緊是養兒子,接續香菸。而且她為張柳塘著想,這一把年紀,便是不需要兒子奉養,也需要兒子娛老了。至於她本身卻似沒什麼問題,不過只為祖宗和丈夫著想。 於是在過門數月之後,便自關心嗣續,東廟燒香,西廟許願,又上娘娘宮拴娃娃。張柳塘見太太如此熱心,立刻感到自己的責任。因為這生兒養女的事,是需要通力合作的,好比人人都知道田地是產生五穀的根本,如農夫若不播種耕耘,那田地也終於荒蕪,顆粒不生。張柳塘知道太太朝山拜廟,又把泥娃娃放在房裡,直是對自己取瑟而歌,再裝呆脫懶,實在說不下去了,只可乞靈藥石,勉力圖功。 過了兩月,柳塘的肌肉瘦去一半,菸癮加了一半,毛病添了多種,腰兒彎下了十度,無奈太太仍是腰細身輕,毫無喜信。後來柳塘忽然覺悟,想到兒子尚仍無何有之鄉,自己性命竟已弄到不可知之數,未免太不合算,倘若兒子方生身已死,兒子又與我何干,何況求之不得,白饒上一條命呢。由此毅然決然的逃避差役,自己搬到外書房去,無形中掛起肅靜迴避兩面大牌來。 太太對他自然傷心絕望,認為是不孝之子,祖先宗嗣,將由他而斬,連累妻子同擔罵名,實不甘心。於是就決心代為補過,以慰先人。但這事怎能獨立成功?她就奇想天開,只問目的,不擇手段了。 這時內宅一個中年的廚師老王,不知被何種氣機所感,忽然發生變態。大凡當廚師習於煙熏火烤,照例都似隔年的灶王像一樣污穢,因為環境所限,想清潔也不能夠,就養成了不修邊幅的習慣。除了西餐館和大飯莊中少數特別階級,或是他們過著年節休息,穿著新衣開逛以外,誰又見過整潔漂亮的廚師?這張府廚師老王,起初也是滿面油鹽醬醋之氣,滿身煎炒烹炸之香,和他的貴同行毫無差異的。只在柳塘託病移居客廳之後,太太關心丈夫身體,想要給他調養,以為與其和醫生商量用藥物調治,還不如和廚師商量用食物滋補。這食物的力量非常偉大,就像西洋富人每逢有病,或是電影女星,希望改變體重,都要請專家研究出一張適宜的食單,仔細的定好熱量單位,按單飲食,時常收到不可思議的功效。 現在太太要調整柳塘的病體,因為在國內請不到開食單的專家,想到廚師調和五味,火候純青,對於食物有特殊的經驗,自然得和他商議。而且認為外國食單專家所開的東西,十分呆板,總不過是幾樣肉類,幾樣飲料,幾種水果,而加減於原方之中,很容易使吃的人倒了胃口。太太有鑒於此,所以更進一步,逐日變更,使丈夫每天都有不同的新味可嘗,便可努力加餐。但每日變化菜單,都不能由廚師一人做主,必須太太參加審定,因此太太和廚師每日總得有一次會議。而且太太關懷丈夫太切,覺得食物中一樣佐料之細,數秒火候之差,都有關丈夫身體,茲事體大,豈容疏忽?白天家人雜亂,市聲煩囂,能把人頭腦吵昏,倘若把菜單想錯一樣寫錯一字,那結果就不堪設想,因此太太每日在更深人靜之後,必與廚師有一次聯席會議,為要細心討論,關防很為嚴密。但每次會議,需要相當時間,脂粉氣的繡闥,突然進去了煙火氣的廚師,兩種氣味自然不相調和,太太也感到嗅覺不美,而且對廚師的油膩衣服,又感到外觀欠雅,於是命令廚師,厲行清潔運動。廚師也受了太太薰染,漸漸歸於整潔。並且在廚房中添雇一個助手,加以訓練,對於煎炒烹炸,只執指點之責,不做勞役之事了。 太太這樣注意丈夫飲食,但張柳塘所享受的,卻適得其反,只覺菜飯日漸減少滋味,反不若向日的適口充腸。好在他是隨便的人,家裡飯不好,可以出去下小館;宵夜做得太壞,可以改吃點心,根本不想提出什麼抗議。 但不想有一天柳塘半夜吸足大煙,忽然想起新近接到一個朋友逝世的訃聞,因為這朋友的一生事跡,頗有異於庸眾,打算作一副輓聯,一半應酬死人,一半自己消遣。及至謅了出來,趁著高興,就要親自動筆書寫。但很多筆紙,都在後院一間小書房放著,到這後院,必得穿過太太住的堂房,雖然也有過道可通,只是太黑了。柳塘由外院直奔太太住的正房,他並沒有考察誰的存心,又加煙氣助著,心懷開暢,一面鼻中哼著西皮,一面趿著拖鞋,放出踢沓聲音。他瞧見太太房窗燈光燦然,知道尚未入睡,但也不想驚動,就放輕腳步,一直進了正房堂屋,還看見太太房門隙縫射出燈光,像條線似的臥在漆黑的堂屋地上。但他的腳才踏到這條光線上,突然消失無蹤,原來太太房中的燈恰在這時熄了。 柳塘也未注意,走過穿堂,到後院進了小書室,一划火柴,立即尋著他要用的紙,挾在臂下,又由原路走回。這時太太房中的燈既已滅了,天上又陰得星月無光,只得摸著黑兒走。才進到穿堂,還未向里邁步,忽聽太太的房門似乎吱鈕一響,隨著有衣裳 之聲,似有人走過來,也要出這穿堂奔後院去。柳塘向里一走,那人向外一跑,恰恰撞個正著。 柳塘初尚以為是太太,繼而聽那人被撞以後,低低「呦」了一聲,就要轉身逃去。柳塘聽出是男子聲音,立即大聲喝問:「是誰?」對面那人似乎驚悸亡魂,戰兢兢的答了個「我」字,柳塘又問:「你是誰?」那人顫聲說是廚師老王。 柳塘起初本因事出意外,一時蒙住了。一經這審問答之後,他已恍然明白全部事體。立時念頭一轉,不但不再詰問他何以半夜出入上房,倒替他開路兒,道:「你上前院問我去麼?我今兒想吃些茶食,不用廚房做點心了。你趕快去封了火睡吧!」那老王聞言如邀特赦,趁坡兒踱踱而去。 除他以外,還有一人暗中聽著,也心上一塊石頭落地了。 柳塘回到前院客廳,把紙向桌上一丟,也不欲再寫,只尋思方才所遇的事。自己去時走到堂屋,太太房裡的燈就滅了,這定是她恐怕我看見燈光,知她未睡或者要進去說話,所以急忙滅燈,以為裝作睡熟,閉門不納的張本。及至我進了後院,她想不到我會到小書房取東西,以為我退回前院了,故而趕著開門,打發老王出來,卻不料反而和我撞上,看起來這已是千真萬確,毫無可疑的了。再把太太往日情形,加以印證,更可斷為鐵案。這賤人怎的無恥,做出這種事來,真把我侮辱透了!想著不由氣憤填胸,不知怎樣對付,方消此恨。但倒在煙榻上,對燈仔細尋思,漸漸把心移到那太太身上,替她設身處地一想。他想到自己早年荒盪,享盡人間樂事,如今鬢髮星星,老境將至,形如槁木,心如止水,一切都可以看淡了。然而太太呢?她固然年逾三旬,不為少艾,然而一個女人,在一生中總應該有一段光明燦爛的快樂光陰,是人人希求的,也是人人應得的。譬如一個女子,在十八歲出嫁,和丈夫年當貌對,閨房靜好,把人生幸福能如量的享受了,那麼經過十幾年光陰,到三十歲後,自然改變少年心境,把精神全注到家政和兒女上面。這就因為她所得的已經全得到了,享受夠了,好比一個吃慣肥魚大肉的人,要叫她吃齋,是很容易的,他正需要清淡東西改換口味,而且在吃齋之時,想起魚肉也覺得滋味平常,並不足以勾起饞蟲而使他破戒。但若叫長久不得葷腥的人吃齋,那他必然認為是一種刑罰,苦不堪言,因而難免偷嘴。太太固然是三旬已過的老處女,但因久處閨中,初次出嫁,心情本已異於十七八的少女,而且待字時間越久,對人生幸福的憧憬愈深,因而比少女的希望更為熱烈。但出嫁以後,竟而遇到這樣老弱殘兵的丈夫,和她希望的正是相反,就如想逛花園的人,錯被送入墓地,試想該如何懊喪?她發現自己並沒得到一天好日子,這一世就算完了,有如春天花草方在萌芽,忽然冬令又至,大雪重新覆蓋了世界,把草長鶯飛,橙黃橘綠的春夏秋等好時節,都取消了,這一年還有什麼過頭?女子在母家待字,無論待到何年,才是女兒之身,一朝嫁給老人,便由女孩子一躍而為老太太,把宛轉隨郎的少婦年華,風韻泥人的徐娘歲月,這中間的兩個好階段都取消了,這一世又有什麼活頭? 再舉例如吃魚,只把頭尾川湯,不給醬汁中段,這魚也就沒了價值,好吃紅燒頭尾的,那隻如說兒時最堪憶,和人間愛晚晴等解嘲之言罷了。由此一想太太便有什麼軌外行為,也是應該原諒的,而且她素日講究規矩板眼,注重身分體面,愛好清潔整齊,如今竟全相反,相與了個煙熏火燎的廚師,可見其飢不擇食的苦衷,實出於無可奈何。細想起來,倒有些可憐了。 柳塘這一自行譬解,立覺胸襟爽豁,忽然大笑起來,自己信口長吟道:「月暗燈銷歸內宿,忽驚小帽俄然綠。從茲艷福讓王廚,守己權為假丈夫。」吟完又笑了一陣,反更覺天空海闊,心平氣和,又乘興把輓聯寫了,方才自行安寢。 到了次日吃晚飯時,叫僕人把王廚叫來,那王廚心裡懷著鬼胎變顏變色的進來,垂手侍立。柳塘笑著說:「我近日吃你做的菜,覺得很好。而且聽說你非常勤謹,應該多長點工錢,從本月起,給你加一倍!這兒還有幾件舊衣服,我用不著了,你拿去穿吧。」王廚得此重賞本該歡喜,但不知怎的,倒覺糊塗得要命,難過得要命,暈頭轉向的謝過,溜了出去。其實這倒非柳塘之意,柳塘本心是論功行賞,酬謝他汗馬功勞,並且無形中封他做住內宅代表,照章給以津貼的。王廚卻因事出意外,又加問心有愧,自然深懷不安。 太太知道了這事,也覺萬分驚異。她自夜間聽到柳塘在房外撞著王廚,已知事露,這時又聽王廚被柳塘加工錢賞衣服,更料事出有因,以為柳塘這樣做作,必然別有用心,但又猜不出他用心所在,只有小心戒備。和王廚的蹤跡,也疏遠了些。但柳塘這裡一切如常,並沒有一點舉動,只內宅不大去了,不過偶然見著太太,更加倍的和顏悅色。太太見他這樣,也漸漸心安,以為他雖然觀破秘密,但因顧著臉面,不願鬧穿,而且藉此機會,正可躲靜求安,故而取了放任態度。至於他給王廚加工錢賞衣服,不過是給太太一種暗示,表明他並非糊塗,一切全都明白,不過從寬免究,而且無形中開個玩笑,叫太太自己思量罷了。太太倒真是善於揣摩心理,把柳塘的意思猜個正著,但心中也未免有些慚愧。又想自己和柳塘中間,總這樣隔膜下去,終不大好。固然他放棄權利,不加考查,自己和王廚仍可照常開議,但還苦不得安心,最好自己能做一件對得住柳塘的事,捺住他的心,箝住他的口,以後就可以永久風平浪靜。大太太這裡盡力打算主意。柳塘那裡雖然想得很開,把世界當作逆旅,把家庭當作在逆旅中賃的一間小室,把一世光陰當作逆旅中一日的停留,自己將屆暮年,好比在逆旅睡到天亮,眼看就要起床,淨面漱口,收拾行李,就要走了。這時發現室中陳設有什麼難看,可以轉臉看看別的,覺得床上有什麼不舒服,可以起來坐會兒,反正少時就走,不但慪氣吵架是萬分無聊,就是稍稍更張收拾,也嫌多事。不過他雖然這樣想,但眼中一看見太太的影子,耳中一聽見太太的聲音,心裡就難免微微一動。想到這個名義是自己女人,實際是王廚的情婦,回想自己少年風流俊雅,有看煞衛玠之名,中年倚玉偎香,有享盡溫柔之號,哪知老來倒失敗到一個廚子手裡!因此他對於家庭,有些厭惡了,真有心出家去當和尚,只是養尊處優慣了,雖然食量甚小,然而每餐必需魚肉佳肴;雖然行止疏略,然而長日必須有人伺候,再加上鴉片菸癮,恐怕任何廟中,也不能容納這樣闊派和尚。固然和尚中飲酒食肉,嫖賭抽菸的也不見得很少,但那多是有地位的和尚,他除非自己蓋一座廟,又怎能一出家便當方丈呢?他細一思量,也不想長期出家了,只可暫借心寬,來個短期離家吧。於是借著遊覽為名,上北京住了幾月。 那太太自他走後,隔三兩日便去一封信問候,並且催促回家。柳塘也答覆如儀。北京朋友見柳塘和太太日日通信,卻羨慕他的琴瑟靜好,常常對他嘲謔,柳塘聽著只可含笑承受。但他日久不歸,太太來的信催歸漸急,柳塘自然認定她是假意殷勤,心想我為給你們方便,才出了門,你正好和王廚歡會無忌,又何必來這虛偽的信?倘若我真回去,倒怕不是你的意思了! 哪知又過旬余,太太來了一信,說天漸炙暑,夫君在外旅居更多不便,她在家終日惦念,寢食難安,望得信即回。若再流連,她就要親身前來迎接。柳塘也不以為意。不料過了數日,太太居然來了,柳塘出於意外,無可奈何,只得摒擋行李隨她回家。以後便不好意思出行,而且也無處可去。一個有嗜好的老病之人,除了坐兩個鐘頭火車,到京華小住以外,絕不能乘風破浪,做九洲萬國的考察,也不能一棹長征,因江湘七澤的遊歷,於是他只可甘心株守。但長居家中仍覺苦悶,就每日到外面閒走,茶樓酒肆,煙館戲園,又漸有了他的蹤跡。舊識的人,見久已隱退的張二爺忽然又出玩耍,以為他返老還童,重尋舊時樂趣,又哪知他是傷心人別有懷抱呢!柳塘每日起床吃過午飯,吸足鴉片,身上再帶一匣煙膏,衣襟鈕上掛一套菸袋荷包,手提著根手杖當作拐棍,便出門安步當車的雲遊起來,看哪裡戲好,就坐上兩點鐘,哪兒雜耍好,也去聽上一聽,或者想起哪一家花園風景不錯,或是走路看見某家庭院花枝茂盛,一時高興,就款關直入。好在他是富家子弟,所遇非親即友,真是到處有逢迎,有時倒叨擾了主人,在園亭中置酒暢談。有時並不驚動主人,自在花下坐那麼一會兒,隨興哼上兩首詩,只圖適性恰情,也不題壁,也不留稿,更不用說登報傳名了,興盡就抖落身上殘花,曳杖自去。在外走得乏了,或是犯了菸癮,若離煙館相近,自可進去吸用。否則隨便進一家熟識銀號或是商店,借菸具抽上一頓就走。偶然也溜入娼窯,受妓女伺候,於噴雲吐霧之中,享倚翠偎紅之樂。直到晚上,在街上尋個餐館,吃些可口肴饌,再飲上兩杯,然後醺然歸去。他的生活,就在這種方式中度過許多日子。 漸漸夏去秋來,到了中秋這一天,他午後方要出門,內宅來個女僕,口傳太太閫令,說今天大節下的,請老爺務必早些回家吃飯。柳塘明白太太是要他回來,人月雙圓,同度佳節。但心想太太應該和王廚團圓,她這一讓,不過是虛文而已,我若真箇回來,倒成了六指先生的末一個指頭了。於是出門之後,尋思太太的善意相約,反覺受了刺激,決定今晚既不回家團圓,而且更進一步,在外面自得其樂。 雲遊一陣之後,就進了一家招牌最老的娼窯,這地方是他昔年銷金最多的,曾由裡面娶過兩個姨太,所以年代雖久,張二爺的聲名,仍為個中人所稱道。不過這時他一進門,倒生了山川依舊,人物都非的感慨。院內的人,沒有一個認識,跑廳的見這樣一位面生的老頭兒進來,都看著不像個花錢的客人。所好柳塘自幼好修邊幅,成為習慣,這時雖老了,衣服仍然整潔,即使舊衣著在他身上,也好似顯得華貴派頭,沒一點褶縐,沒一點塵土。跑廳由這上面,看出他必非俗等之人,讓至房中,問他可有熟人。柳塘問他們可有個翠寶? 跑廳的聞言一怔,回說沒有。柳塘道:「你們掌班的不叫翠寶麼?」跑廳的方才醒悟,但更驚詫起來。因為這個翠寶在二十年前,以掌班資格還兼理接待客人,故而柳塘記得她的芳名。但她在十餘年前業經退為房老,這芳名久已無人提起了。跑廳驚異之下,便問:「您是找我們掌班的吧?」柳塘點頭。跑廳的便到後院,把翠寶請出來。 柳塘見她鬢髮星星,雞皮滿面,已成了個老婆,不禁感嘆光陰逝水,二十年前丰容盛鬋的美貌徐娘,竟變成這骷髏樣兒。那翠寶看見柳塘,也不大認識了,幸而曲中人眼力素有訓練,端詳一會兒,居然叫出:「張二爺麼?你這樣漂亮小伙兒,怎就變成老頭兒了!」 柳塘笑道:「別只說我,你呢?」翠寶也苦笑起來。隨即落座互相話別敘舊,二人心中都似有萬分感慨,萬分淒涼,同由撫今追昔之中,發出很真摯的情感,好像良友久別,異鄉忽而相逢似的。這種情感,恐怕是自有這座娼窯以來,還是初次發見。 但只維持了不大工夫,翠寶就想起柳塘昔日揮霍豪情,立刻叫夥計擺出水果茶點,大肆張羅,又問:「張二爺今日哪陣風兒吹的,忽然腳踏賤地?」 柳塘說道:「今兒我是老張狂,忽然一陣高興,要來個臨老入花叢,樂這麼一天,重做一回少年的夢!今兒好在是節下,料想客人不會太多,你把沒客人捧場的姑娘,都請過來,今兒我擺一場飯局,也不請外客。客人首座是你,旁的姑娘都算陪客,咱們痛痛快快的樂一天!」 翠寶知道柳塘風流倜儻的脾氣,這種事雖覺離奇,但出在他身上,就毫不足怪。而且知道柳塘手頭闊綽,這一舉必然大有進益。她這院中,近日生意頗為蕭條,連本櫃帶搭住的十幾個姑娘,今天只一人有牌局,兩人有開果盤的客。正苦營業冷清,節關難度,忽然有闊佬送錢進門,怎不歡迎?於是立刻吩咐下去。 這時有一個舊日跑廳,現在也已退老,只把個孫女兒送來混事,自己打打雜兒,吃碗閒飯。他是認識柳塘的,聞訊也進來巴結一陣,說了些往日繁華,嘆了些今時寥落,退去時和眾人一講張二爺的風流餘韻,滿院的夥計老媽都興奮起來。 這時翠寶已把柳塘讓入大房間,將全院姑娘都叫進來,要柳塘依循規例挑識一個。柳塘的意思,本想湊些鶯鶯燕燕,大家快樂一日,並不要遵守嫖規,正式挑人。翠寶卻疑他真的老年開花,想要加以籠絡,圖取厚利,若不使他情有所鍾,便不易入迷。而且姑娘們因無專責,也許退讓推讓,不能儘量施用媚術,也不好敲取竹槓。於是就說:「二爺你就挑一個吧!這也不過應個規矩,別人照樣伺候。到了這兒,還不由著你的性兒樂麼?」 柳塘無奈,只得挑了個細眉吊眼,稍有風韻的姑娘,名叫花卿。當時眾妓女得過翠寶暗示,都守在房裡,幫花卿酬應柳塘。 鬧了一會兒,天到黃昏,便張燈開宴,席上除了柳塘一個男子,和翠寶一個老婆,其餘都是妙齡少女,團團圍坐,坐淺酌低吟,真箇是花嬌柳媚,玉笑珠香。柳塘還嫌不熱鬧,派夥計到燕樂昇平後台去傳了幾場雜耍,在筵前品竹調絲,輕歌曼舞。這一席直吃到午夜,柳塘耳聽妙音,眼觀美色,又加左擁右抱,倚玉偎香,直覺年光倒流,回去了三十歲,仍在翩翩顧影時代。大樂之下,連飲巨觥。及至酒闌人散,他的享樂時代過去了,卻要開發享樂的代價,就取出了大疊的鈔票,交給翠寶。翠寶開發下去,夥計老媽等都歡天喜地的上來謝賞。翠寶卻暗示給花卿,向柳塘作留髡之請。 柳塘這時因勞乏過度,飲酒又多了,只覺腰酸骨麻,氣虛頭暈,正在自憐自笑:這一場風流韻事,幹得好生不值!看起來人老簪花,豈止嫌不自羞,而且還有些不好消受。樂這一天,起碼得小病一星期,真何苦來!由此可見酒陣花場,是為少年人預備的,勸君惜取少年時才是真正的好話。到了老年,嘆息著「平康歸去無人問,十里珠簾半下鉤」也是枉然。即使她們都捲簾顧盼,老人也是徒喚奈何啊! 柳塘正在感慨,恰聽花卿在耳旁說了幾句,他不由大笑起來,心想:我本身職責,尚不能盡,還得約人代理,怎會倒有能力再兼外差?這真是笑話了。就搖手說:「不成,我得回去。」翠寶聽著,還嘲笑他離不開太太,柳塘只得面上含笑,現出默認之色,心裡卻不大好過。 正要曳杖出門,不料兩腿竟而不服驅遣,腰也軟得有如風中楊柳,知道不能支持,只得重又坐下,想多吸些煙,恢復了精力再走。於是翠寶招呼他躺下,花卿和別個姐妹,輪流替他燒煙。吸了許多,他以為緩過來了,便要坐起。哪知一歇過勁兒,腰反更疼了,只得又倒下去。翠寶見他齜牙咧嘴的樣兒,知道是累著了,恐怕再禁不起路上坐車的顛頓,便又苦苦挽留。柳塘也知道不能走了,只得應允。當時又吃些夜點心,眾人道了安置,俱都散去。女僕收拾了床鋪,花卿單獨伴他就寢。 花卿對於柳塘雖不覺得可愛,但瞧他和普通迂思滿面,猥瑣不堪的老頭兒,確有不同,而且一種整潔瀟灑的風度,好像有地方比少年還覺動人。因此花卿雖不能發生熱烈情感,但心裡並不討厭,就很細心熨帖的伺候他。但柳塘身眠繡榻,面對佳人,倒更覺百感紛來,自覺像個害胃病的,高踞盛筵之上,簡直滑稽得可悲哀了。只可和花卿詢問身世,談說閒文,而把身體遠避著她。這倒不是為著自己,而是怕花卿感覺難堪。 過了很大工夫,花卿似乎因為有什麼職責未盡,既不好意思明說,又不肯自睡,於是向他偎了過來,大有投懷入抱之勢。柳塘急忙用手抵住她,心中暗叫:「姑娘饒命!你不饒命,我可喊救命了!」同時又低聲說了兩句,花卿臉上一紅道:「你別瞎說!」柳塘道:「我這樣老了,又是菸鬼,方才你看見,我是因走不動才住下的。」花卿似乎對他諒解,卻又噗哧笑道:「張二爺,我也明白你住下只為歇著,可是我不敢不按規矩。就好比請客吃飯,不管客人有胃痛沒有,能吃不能,主人總得斟酒布菜,讓到了是個禮兒。」柳塘道:「說句不怕你過意的話,你未免太俗氣了。記得我當初荒唐時候,常在要好姑娘處一住幾個月,兩人就許十天半月不相沾染,沒聽見誰說過讓到是個禮兒的話。」 花卿點頭道:「不錯,你說的對。可是得客人年紀不大,還得兩下要好,才能不講規矩,不拘禮兒。若是遇見生客呢,生客還分幾等幾樣,最怕的是老頭兒,我們可沒法兒不俗氣了。這是逼出來的呵!」說著似乎自覺失言,忙笑著解釋道:「二爺,我不是米湯你,你可不是老頭兒,我瞧你比年輕的還有趣兒,再說你又經過見過,人品和行事,都一樣漂亮呢。」 柳塘笑道:「我不老?我漂亮?你還不是米湯?好好,謝你的吉言吧!但盼我能跟你說的一樣。」 花卿臉兒一紅道:「你不信,反正我說的是良心話。旁人也許說你老了,你也許自覺著老了,我可沒瞧出你老。」 柳塘點頭笑道:「這不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簡直情人眼裡出少年了!好,我信你。現在且擱開這個,還接著你方才的話說。」 花卿忸怩道:「我說了,你可別疑心是說你。」柳塘道:「渾人才往自己頭上兜屎盆子呢!何況方才已說開了,你沒把我當老頭兒,我本身其實也不是老頭兒,你就說吧。他們那些老頭兒怎樣?」 花卿白了柳塘一眼,抿嘴笑道:「他們那些老頭兒,才討厭呢!別的能為沒有,挑刺兒是一絕。就說去年,我掛了一個老頭兒,七十多歲了,還是什麼大公司經理的老太爺。據人說趁幾十萬家私,可是花錢別提多麼剝皮了!脾氣又個別,好像隨身總帶幾缸老醋似的,動不動就吃起來。偶爾遇到客人太多,略微冷淡他些,他就不依不饒,罵我虐待他老頭兒。一天他強要住下,我看他咳嗽痰喘的樣兒,覺著絕不致有別的關係,就打算當一夜小梅香,好好的伺候他。哪知他竟發起火來罵我,只認得年輕小白臉,嫌他老了,不肯伺候他,鬧著把掌班請過去,問可有不伺候花錢客人的規矩。吵得滿胡同都知道了。掌班的說了許多好話,還得我來賠罪,只好照規矩伺候人家吧。哪知我這一照規矩,倒把他較栽了。他不說自己老邁無能,反倒賴我把他氣壞,又說了許多閒雜。次日走後,再不來了,我後來細一考查,敢情老頭兒都是這樣脾氣,我算受過警教,再也不敢大意了。」 柳塘聽了笑道:「好,你因為受過老頭兒的氣,所以遇著老頭兒就賠小心?方才對我也照樣賠小心,可是並沒把我當老頭兒。話說完了,天已不早,你也該睡了。」花卿還要陪他清談,柳塘托說自己倦了,閉目裝睡,花卿也就依實,閉上眼兒,須臾已香夢沉酣。 她一睡著,柳塘又睜了眼。因為習慣遲眠,在這生地方又犯了擇席毛病,倒展轉反側的大受其罪。望著花卿海棠春睡的媚態,回憶少年,綺夢自傷,老境頹唐,只可把詩情代替了慾念,在枕上吟成了八首七律,方才心清神寂,怡然入睡。 次日到午後方才起床。因為把累勁兒歇過來,通身反更酸軟無力。翠寶以老朋友資格,強留他再住一夜,柳塘也只可隨遇而安。到第三天方才回家。 家中那位太太,因柳塘節日既未回家團圓,反倒失蹤兩日,自然驚疑非常,派人各處尋覓。及至柳塘回家,太太親出前廳慰問,柳塘假說節日在某個朋友家飲酒大醉,害了小病將息兩日方得回來。他說的這朋友家,太太早使人去問過,明知他說謊話,當時雖沒點破,但已暗存疑心,這件事就含糊著揭過去了。 但自此以後,柳塘雖無意於花卿,但對翠寶班中卻已走順了腿。每到游倦之時就常和翠寶說說閒話,叫花卿伺候著吸幾筒煙,卻再未落過夜廂。然而他的蹤跡,已被太太訪查明白了,太太並不因他舍己耘人,有所妒恨,反而覺得欣喜。太太在王廚秘密發露之時,就有心給柳塘別開道路,以資互惠,而策兩全。但因柳塘曾有遣妾之事,未必肯重納新人,才躊躇未敢提議。這時見柳塘老興忽豪,竟而重訪章台,大有沉溺之意。 她打好主意,就在一天晚上,派人將柳塘請至內室,先舉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題目,又說柳塘這樣年紀,膝下猶虛,未免是樁憾事。而且她本身經醫生察驗,據說血分有病,沒有準能生育的把握,因此她想替柳塘立個側室,以求生子育女,同享晚福,也好對得住張家祖宗。柳塘聽了,明白她的意思,是要自己也尋個寵人,好不管她和王廚的事,各得其樂,兩不相虧。而且她也許是因為自己常入娼窯尋樂,恐怕揮霍太多,影響到她應得的財產,故而設此限制之計。當時就故作顢頇,先致她的好意,讚揚她的賢德,然後說明自己的年齡體質以至心情,全沒有娶側室的可能,實在難以從命。 太太聽了,又改口說自己因家事繁忙,不能照顧周到,你就是拋開娶妾生子一節,也該有個人伺候。最後爽性對柳塘道:「你常在外面玩耍,自然短不了看見像樣的女孩子。有可意的,就弄到家裡也罷!」柳塘知道她是暗點自己認識花卿的事,就也直說自己近日雖然常入娼窯,實際只是吸菸飲茶,和下茶館煙館一樣,並沒有中意什麼人。你現在叫我弄一個來,我可弄誰去啊?太太聽了只笑。柳塘情知她是因為自己曾有兩夜未歸,故而不信。但也無可辯白,就把這件事揭過去了。 從此以後,柳塘知道太太暗地考察,就絕足不上花卿那裡去。太太卻真能言行相顧,從此四處托人,替柳塘徵求小星。眾人見她這齣嫁未逾一年的新婦,居然有此義舉,誰不佩服,於是賢名遍傳遐邇。太太既注重子嗣問題,打算尋個坐家女兒,就先託了一班說媒拉縴,並代販賣人口事業的女媒人。風聲一傳出去,便有許多貧家女兒被帶來應選。柳塘本來不願,但經不住太太強迫,拉他共同選拔,因為這事和柳塘有切身關係,硬推他做正考宮,太太自為監臨大臣。 這一來柳塘倒受了罪,常日留在家中,每有一個媒婆帶女孩子來了,太太就要請他到內宅去主試。一天裡總有這麼三五撥兒,柳塘才知道外面窮得賣女兒的,如此其多!起初還想馬虎著留下一個,做件好事,但來者如此其多,這好事從那頭做起?以後又看出一種道理,覺得這也是行善之一道。因為貧窮出賣女兒,只得教買主考驗貨色,這送貨上門的經過,名曰出相,這相字並不做互相解釋,只是看字的輔詞,意思是叫買主端相查看,貨物並沒有查看買主的權利啊。這齣相的手續,照例由媒婆把女孩子領至買主家中,由買主詳細驗看,但只能看看面貌丑俊,摸摸皮膚粗細,以及聽聽說話聲音而已。至於驗看是否處女的局部考察,卻要等議價差不多的時候,方能實行。但這時卻另有一種必需步驟,因為狐腋氣是婦女的大忌,所以初步驗看之時,必然由買主預備一條大綢手帕教女孩子挾入腋下,過一個時候再拿出來,嗅嗅是否染有惡味。手續完畢以後,就把這綢巾贈給那女孩子,另外還要給上一兩元錢。至於選中與否,當時卻不發表,只說叫她回去候信而已。 柳塘就因為這個,覺得每相看一個貧女,便可給她資助,每天相看幾人,便算做了幾樁好事,就抱定主意,既不拒絕,也不表示對誰中意。每天試罷以後,太太一問他瞧中哪個,他就搖頭,於是只可繼續招試。貧女源源而來,直如來領賑款。柳塘倒也願而樂之,以為自己老年,還能薄施雨露,沾溉花枝,對這班蓬門碧玉,稍供脂粉之資,卻是一樁風流韻事。而且高坐堂皇,平章風月,看盡群芳,更是有詩意的事兒。雖然有時遇到一個出色美人,也難免怦然心動,但自顧衰老,越是美人,越不忍於作踐,也只得暗嘆一句:「花應羞上老人頭」,憮然叫她去了。這樣過了不少日子,太太因每日要花費許多錢,而柳塘好似個局外人兒,只跟著看戲,全無表示,不由著急。問他確是何意,柳塘還想延長這賑濟會的生命,一口咬定沒見著像樣的,不能馬虎選取,意思是要繼續驗著。太太卻因所花的冤枉錢,已夠買個人的,心疼之下,雖未即行結束,但已加以限制,通知媒婆不要再像以前濫漫無擇的送貨看樣,以後有姿色出眾的再行送來,次等的應即免驗。 自此以後,媒婆們不敢再撞釘子,門前突然冷落,這事就擱置起來。不過太太還不肯歇心,仍常向柳塘曉瀆不已,又把問題扯到她自己身上,說丈夫已經偌大年紀,尚無子嗣,又不趕急納妾,叫旁人猜疑我嫉妒,只顧把住丈夫,不識大體,這惡名我可擔不起。一面又放鬆一步,讓柳塘自己選擇,無論弄個什麼樣女人做妾,她都承認。但必須疾速進行,限於三月內辦理竣事,柳塘也只得含糊答應。因為家中不再開甄選會議,得了閒暇,他就仍出門閒逛,但花卿那裡已不願去了,只可做無目的的浪遊,出入於茶樓酒肆之間。 這一日偶然想改口味吃回西餐,無意中進了月宮餐館,第一次承應他的是小雛雞,柳塘自不會注意她那活潑過度的小女人。小雛雞更沒把他這鬢髮蒼然的老頭兒看到眼裡,這頓飯吃得麻木不仁,吃完就匆匆會鈔而出。但到下樓梯的時候,恰和雪蓉走個對面。真是五百年前風流孽冤,忽然相遇,柳塘只覺眼前一亮,不由連連注目,雖未魂靈兒飛去半天,但也頗有張生驚艷的情形。雪蓉也覺這老頭兒貌秀神清,尤其衣服那樣整潔,態度那樣瀟灑,是自己眼中向未見過的,於是在交臂走過以後,又回頭給他個臨去秋波。柳塘更痴迷了! 論起人生遇合,真是緣分,柳塘在家中驗看百十個少女,內中未嘗沒有美人,然而他淡然視之,無所中意。今日一見雪蓉,竟爾不能自持,把年紀也忘了,而且雪蓉容貌並不是怎樣艷麗動人,只是眉目明秀,面龐端豐,肌膚潔白。尤其眉宇間隱著一種幽怨之色,顧盼間發出無限香韻之氣,並不像那種俗艷的女子,一見即能引人愛慕。所以雪蓉在這月宮餐館中,雖也頗得客人賞識,但在那等俗眼俗口品評起來,只說她雖然生得一副好眉眼,可惜不帶風情,雖然生得一副好身材,一身細盔甲,可惜沒有肉感,這簡直是侮辱她。但在柳塘眼中,可就大不然了,覺得她滿身都是林下風韻,滿面都是畫意詩情,真是個天造地設的紙帳蘆簾中人物。而且那一對意致悠遠,解趣懂事的眼睛,配上這樣清娟秀麗的面龐,好像特具古美人的風範。古時留花不發待郎歸的小桃,燕子樓中二十年的關盼盼,天女維摩總解禪的朝雲,悽然擁髻前朝的通德,都應該是這一型的。 柳塘這一見,簡直再忘不下她了,天下以讀書人最能明理,但也以中書毒的人最不能明理。因為處處引證書義,迷信古人,便容易忽略眼前事理,所以惹人說「盡信書不如無書」。就像柳塘起初自知年老體衰,又戀於娶太太這一般經過,本已決定再不接近女人,以求免除煩惱力戒斫喪,好多活幾年壽數,也享受些疏散生涯。他的心理,已把女人看做洪水猛獸,足以傷自己性命,把自己看做槁木死灰,足以害人家終身。這總算很有決心了,但這時一看見雪蓉,因她有水邊林下的清姿,立刻想到宜於作添香捧硯的艷侶,由此再想到古人身上,許多學人詩翁,晚年都曾有這麼個艷侶。自己本不願納妾,但若能得這麼個艷伴,卻是於古有徵,於事無礙。但他卻不想這添香捧硯的人,照樣要抱枕拂衾,和納妾並無分別,於他的身體有害,人家嫁他這樣老人,也於幸福有妨了。他只想古人之中,除了韓文公晚餌金石,好像有傷於內癖的虛弱現象以外,其餘的人都得享天年。沒聽見過白樂天為樊素小蠻害了腰疼,錢牧齋因柳如是而犯了痰喘,足見這種艷侶是不害人的,只有納妾才可怕呢!再就她們一面想,如小蠻樊素等人,雖然嫁個老頭子,當時不及嫁個少年郎的有幸福,但身後聲名常留千古,也足抵得過了。 柳塘這一神遊往古,立時就把思想變了,好似被古人的舊事,挽回了他的青春,增長了他的勇氣,口中念著「佳人難再得」,戀戀不捨的走出餐館。當時幾乎想要再進去再吃一回,把肴饌視同虛設而單獨飽餐秀色。但恐怕惹人猜疑,又怕再進去仍是小雛雞前來招待,反更難過。只可強忍著相思,走回家去。到家在煙榻上繼續思量,山眉水眼,雪膚冰肌,羨人影像,好似只在面前恍盪,只是咫尺天涯,渺不可見,要得重睹清姿,最早也得十二小時以後。 這十二小時真難熬啊!柳塘雖然用了一世鐘錶,但到這時才知鐘錶的構造,複雜得令人可恨。原來一日內有二十四時,一時內有四刻,一刻內有十五分,一分內有六十秒,好麻煩好遲慢啊!柳塘正在深嘗相思滋味,忽然想著這滋味已經生疏了三十年,在少年時每有迷戀,就是這樣心情,如今皤然一老,怎樣又犯起舊時毛病?五六十歲的人,害了相思病,莫說旁人訕笑,就是自己也不能饒恕,真該自打二十嘴巴!但是這樣想法,並不能消滅腦中的深刻印象。他知道此心既動,抑制已難,只得用呻吟來減輕苦痛吧。於是犯酸做起詩來,一氣就哼出許多首,內中還有些好句,什麼「三生鴛牒鐫仙石,十樣眉山入畫圖」,什麼「早識有情終是累,但求入夢即為真」,什麼「酣紅櫻顆柔芙柳,一瓣心香祝再春」。他哼完寫出來,寫出來又哼,這樣才消遣到夜盡天明,上床安睡。 到次日午後方才起床。論理他既那樣相思,應該趕著去吃早飯才是,然而他竟甘於耽擱,好像非到晚上不能出去。這就是吸鴉片人不值錢的地方,有了嗜好就因循懶惰成為習慣,無論遇著什麼重要的事,也得睡夠了吸足了,方肯動身。即使如柳塘害了一夜相思,急不可待的要去訪見所愛的人,而仍不肯破例,必要按部就班的自己舒服夠了才去。這種興奮的事,都不能使他振作,由此可見有嗜好的人多麼不可救藥了。 柳塘吸足了煙出門,已是四點多鐘。在街上轉了一會兒,熬到日暮時,才踱進月宮餐館。上樓將進雅座,偏巧見雪蓉和小雛雞攜手同走過來。柳塘走進房去,心中祝禱可叫意中人進來伺候吧。那知小雛雞在昨天雖未注意他,但因他手頭闊綽,把小費給多了,因而使小雛雞留了印象。這時見他重來,自然入房招待,而且滿臉春風,比昨天的冷淡大不相同了。 柳塘一見又是她,心裡先堵得沒縫。當時不好驅之使出,只可暗打主意,自思今日本專誠來訪佳人,若不設法把這小女人打退,不特今日無法與意中人晤對,過後也要被她阻隔,這一道門帘,永遠成為蓬山萬里了。想著小雛雞已送過手巾,遞過菜單。柳塘知道若再耽延下去,越發不易擺脫了。他向來不願當面給人難堪,尤其對於女子,但這時也顧不得了,就向小雛雞道:「方才那個穿銀灰旗袍,和你拉手兒走的,叫什麼名字啊?」 小雛雞真是狡獪,一聽他無端發問,便明白事出有關,笑著說道:「你問她作什麼?」柳塘道:「我不過這麼問一聲。」小雛雞笑道:「她叫韓雪蓉,你瞧她多麼漂亮,大美人兒似的!你別是早認識吧!」 柳塘一聽,暗叫糟糕,自己憋了半天,才得了這個主意,哪知一開口就被她給點破了,底下的話還怎麼向外說呢?但到這時候,也只好拼著受她譏笑,依照原來主意,老著麵皮說謊了。就正色把桌一拍,哈哈笑道:「韓雪蓉啊!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倒不認識,不過有人托我給這韓雪蓉帶來個信兒,勞你駕請她進來,我有話說。」 小雛雞聽了眼珠一轉,忽然沉下臉兒,隨又變作輕鄙的笑容道:「您早先不知道在這兒,今兒一看見她,就想起有人給她捎信,這可真巧。大概你不看見她,也想不起這個碴兒來!好,您等著,我給叫去。」 小雛雞這一明譏暗諷,柳塘的心事全被描破,不由老面皮也有些發紅,知道她已看透自己的用意,生了醋意。雖然自己是個老頭兒,又只來過一次,和她並無深切關係,她也不會把自己看重。所以這樣吃醋,一來為著面子,無論誰接待過的客座兒,若跳槽而另尋別人,都要覺得面上難堪,二來為著金錢問題,她接待一個客座,便有一筆額外收入,若把利益歸諸他人,誰肯心甘?而且她已把話說明了,自己若再裝作,恐怕將事弄僵,更恐給雪蓉樹敵。而且即使把雪蓉喚來,她看著這小女神色,恐怕也要避嫌退讓,那就更不好辦了。不如我也說明白了,作為拜託她吧。想著就取出一張十元鈔票,遞到小雛雞手裡,低聲笑道:「你真是個聰明人,咱們是一個點燈一個擦粉,你明我白,用不著細說。相好的,你費心把她請來吧,咱們大家交個朋友,我總忘不了你。」 小雛雞聽了把嘴兒一抿,笑道:「這不結了嗎,說痛快話多好,何必繞彎兒撰瞎話!又是什麼有人捎信,又是什麼踏破鐵鞋。誰捎的信?昭君娘娘在塞北,還沒見著南來雁呢,你這兒平白地就有了信咧!二爺,莫怪你這麼老來俏,敢情還一肚子少年心,比壞小子還壞。」說著把鈔票揚了揚道:「咱們不過這個,我就替你叫她來,也不費事,何必給這些錢?你收回去吧。」 柳塘道:「你何必客氣!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你就收下吧!」小雛雞笑著發出戲台上老生腔調道:「這個,可收得麼?」柳塘連聲道:「收得,收得。」小雛雞咯的笑了一聲,把錢收入衣袋道:「那麼謝謝,我依實了,就給你叫她去。得人供奉,與人治病,不給人家治病,算那道的郎中?二爺,您承好吧!我先給您去鋪褥子,你好睡個舒服的!」 柳塘聽著甚為詫異,心想自己和意中人尚未交談,倉卒何能便及床笫之事?她怎就要給鋪褥子,難道這裡面和下等娼窯一樣有此規矩?但這餐館地方甚小,並不見有密室,褥子往那兒鋪呢?而且自己並非急色兒,又把雪蓉看得極高,倘其真做此等營生,未免令人肅然意盡了。但再一轉念,忽然悟到這「鋪褥子」三字是一種隱話,意如代人吹噓誇耀,但只流行於娼窯之中。譬如有個客人要認識某妓,但恐她當生人一律待遇,寂寞無情,就托人先去宣傳,說某客如何豪富,如何溫柔,潘驢鄧小閒無美不具,使妓女腦中留有印象。到某客專誠拜謁之時,便可得到破格優待了。這就有如人在睡眠以前,先要厚鋪墊褥以求舒適之意。柳塘昔日久駐章台,自然熟悉此語,只因中間曾一度生疏,此等言語不入耳者已有十年,所以這時細思方才解悟。不由笑了道:「你多費心吧!不過時候不對,夏天鋪厚褥子,倒叫人難過。我這樣年紀,別捧過了頭,倒叫人刺耳吧!」 小雛雞笑著做了個醜臉兒道:「你別管,反正我既攬瓷器,准有金剛鑽。只是你日後吃著甜水,別忘了挖井的啊!」柳塘點頭道:「那是當然,當然。」小雛雞便笑著出去了。 柳塘吁了口氣,一轉臉兒,目光恰射到牆上嵌的鏡子上,那鏡子中映著他那兩撇黑胡的清癯臉兒,不由又愧又笑。自思年逾五旬,竟又學起少年行徑,和女孩兒輕嘴薄舌的調逗起來,無端受這小女人的冷譏熱諷,花錢給人取笑,真是人老簪花不自羞了。但是還不好不敷衍她,這小女人是個刁鑽古怪的東西,倘若把她得罪,她雖沒奈何我,也必向雪蓉尋事爭吵,也許鬧得雪蓉不能安居此地,那我豈不以愛她者反害了她?再說即使不致如此,日後我出入受這小女子的惡眉冷嘴,也未免無趣。只可拼著破費洋錢,和她敷衍吧!但盼我能早早把雪蓉娶走,脫離這惡劣環境,以後再不會和這等人打交道了。 正在想著,忽聽有腳步聲走近門前,小雛雞的聲音「哧」的一笑,隨見門帘一動,似乎要走進來,但同時另一種嬌脆聲音說道:「你賺我,我不……」便聽著有輕俏而急促的步履聲,由門外跑了開去。接著小雛雞在門外高呼:「你怎麼跑?快回來,我不騙你!」卻不聞有人答應。小雛雞恨得罵了:「小浪貨,你真訛人!這也怨我,哪兒來的這聲浪笑,把她笑毛咕了,還有個不跑?」說著就掀簾走入。 柳塘已把門外聲音聽明白了,見小雛雞獨自進來,心中很疑惑是她故意作難,不由沉了臉兒。小雛雞走進笑道:「真糟糕!我已經把她弄來了,將到門口,我也不知缺了什麼德,笑了一聲,她准疑惑我安心捉弄她,就掉頭跑了,這可怎麼……?」說著瞧柳塘神色,就撇嘴笑道:「二爺,你這就沉不住氣了?呦,幸虧你這樣年紀,若是換個小孩兒,還不得撒潑打滾兒呀!二爺,你別著急,我不過叫你瞧瞧我們那小妹子這股子勁兒,先叫你知道好角兒不能這麼容易請,你別繃牌啊!等著,我再請去。這回准能請來了。你瞧,我這紅娘當的多麼不易!哦,二爺,你恰巧姓張,我得看張生的大爺臉子,受鶯鶯小姐勁兒,再別提跑細了腿,跑破了鞋,這點工錢,夠治腿的夠買鞋的,還是夠補付受氣的呀?」說著眼望柳塘愁眉苦臉,挺胸張口,似乎要長長發出一口冤氣,但這口氣沒發出來,便自笑了,做了個醜臉,立即轉身出去。 柳塘心想這倒不錯,今天竟遇到這麼一塊蘑菇,被她連挖苦帶排揎,足這麼一囉唣,真難為我這樣年紀,這點資格,早年樂了半世,脂粉業中,橫戈躍馬,如入無人之境。如今退隱多年,老來偏遭綺障,竟又來追求女人,現在迎頭先受到這不夠尺寸的小女子折磨,真是我老而不知休止的報應!想著只有苦笑。 過一會兒,門外腳步聲又由遠而近,並且夾著唧唧噥噥的說話聲音。柳塘聽著心中一跳,自思這回她可來了,同時覺得臉上烘的一熱。雖然自知面上皮膚枯皺,未必能夠真紅,但多少有紅的意思,不由又慚愧起來。五十多歲的老人,為一個女孩子而紅臉,這是多麼可笑的事!想著臉上更熱了。 這時門帘一啟,小雛雞先走進來,一隻右手曳向後面拉著那滿面含羞的雪蓉,雪蓉被小雛雞拉得嬌軀欹側,口中卻發著嗔責的聲音道:「幹什麼……!瞧你這鬧勁兒!」小雛雞把她拉到餐檯之側,硬要按她坐下椅子。雪蓉紅著臉兒,只說別鬧,也不肯坐。小雛雞道:「瞧你這蝎蝎螫螫的,人家給你捎信兒來了,你可坐下好生聽著啊!」 柳塘這時猛然醒悟,暗想怎麼她一進來,自己竟也像害臊似的不作聲呢?就忙著立起開口道:「韓小姐,請坐下談談吧。」 雪蓉瞧了柳塘一眼,似乎感覺受了他這尊重的稱呼,和客氣的招待,不能不以禮相還,就斂容點首,發生低顫的聲音道:「不敢當,二爺請坐。」 小雛雞見他二人已接了談,知道自己責任已盡,最好趕快出去,使這房中的緊張空氣鬆弛一下,否則雪蓉當著自己面兒還要矜持。想著就笑道:「我還沒給你們介紹,這位是張二爺,這就是我們雪蓉小妹子兒。你們二位談吧。」又向雪蓉問道:「你有幾撥座兒?」雪蓉低聲道:「三撥。」小雛雞道:「我知道九號里是朱紅眼,別的兩撥是誰?」雪蓉道:「都是生座兒。」小雛雞道:「好,我替你照顧去,你放心在這兒談吧!張二爺捎來的信話長著呢。」說著就一掀門帘走去。 雪蓉本來轉臉向外,把小雛雞用眼送出去,仍然呆立不動,似乎芳心離流,不敢回頭去看柳塘,又不好意思也隨著出去,留下又不知如何是好。柳塘瞧著她的羞澀情態,再端詳那半偏的俊影兒,不由暗自銷魂,就低嗽一聲,說句韓小姐請坐。雪蓉這才回頭,面上紅潮尚未退盡,及見柳塘尚在立著,知道他是等待自己同坐,心中很感他的優禮。大凡客人對於女招待,不是輕藐,便是猥狎,尚未見這樣恭敬盡禮的。雪蓉這時倒有些詫異,但也只得矜持著向他微笑點頭,徐徐落座。 柳塘才也坐下,望著她心中有些發慌,口裡有些發燥,似乎滿肚子話不知從哪裡說起,不知該怎樣開口,暗地急得脊背出汗,好像犯了菸癮似的難過。不由想起在十六歲時,第一次懂得情愛,單戀上一位戚家女兒,但苦無從親近,相思經歲,忽然因著一家親眷的喜事,得著很好的機會,很好的環境,和那女兒相遇在花園幽徑之中,旁無他人。那女兒也停步流矚,脈脈含情,但自己卻心慌亂而不定,口欲言而囁嚅。怔了半天,未發一語,結果被女伴驚散,從此再會無緣,徒留長恨。今日情形,竟和那時一樣,怎麼老病根隔了三四十年還復發呢? 這些思想,在柳塘腦中不過轉動了幾秒鐘,便急忙斂神,開口問道:「韓小姐,今兒真是幸會!你每天很忙吧?」雪蓉含笑道:「也沒什麼。」柳塘咳嗽了一聲,面上發出憐惜顏色道:「像你這樣的人,落到這種地方,做這種事,真是……真是……!」他底下的話,大約不是可憐,便是可惜,但也覺在這初見時說著有些礙口,就咽住了,只咳嗽嘆息兩聲。 雪蓉聽著低頭不語,心裡越發詫異。小雛雞說這老頭兒給我帶了什麼人的口信,他怎見面一字不提,倒說起這離奇的話來?莫非不安好心吧?想著不由就生了戒備之意。可憐柳塘一片憐香惜玉的深情,才一表白,便遭了深切的誤會。但他還不自知覺,又問起雪蓉的家庭身世,雪蓉一一應答,但都簡而不詳,顯見是隨口敷衍。 過了一會兒,雪蓉忍不住就正色說道:「你不是替人給我帶來什麼信兒?請快說吧!我還有事呢。」柳塘笑道:「你那位姐妹,不是說替你照應去了,你還有什麼可惦記的!我捎的信,話而很長,得費點工夫呢。」 雪蓉想了想,覺得猜不透這客人真意所在,看他派頭兒很為正經,不像是個壞人,但說話卻這樣迷離惝恍,又令人可疑,而且他還沒叫飯菜,只和我刺刺長談,也未免不成體統。現在只有出去細問小雛雞,這客人本是她的熟座,她必然知道他的底細和別的緣故。想著就立起說道:「二爺,您還沒點菜呢!請先把菜點了,再慢慢說吧。」柳塘瞧著她,應了一聲道:「對了,可是……韓小姐,我有個小意思,請你千萬不要駁我,咱們一見如故,已是朋友。你不要自居是這飯館裡人,只當是在別處,今兒我請你做客人,咱們一同吃。請你……哦,怎能請你傳話,你現在是我的客人,等我按鈴叫她們要兩客菜吧!」 雪蓉聽著,明白他是要做東道,請自己一同吃飯,不由心中更猶疑起來。這種事本來是數見不鮮,因為食客都把女招待當作變相的妓女,在座間硬叫陪坐,加以調戲。有的內藏野心,外示尊重,硬把女招待推至上座,當作貴客,這就似乎妓女本是行歌侑酒之人,卻也有時被請為客,高踞達官富賈之上,所以筵席上如此尊重她,只為要她在床笫間力圖報稱罷了。但是在小飯館中,有些無賴流氓也對女招待弄這一套把戲,請其同座吃飯,但有時女招待不堪囉唣,不肯服從,無賴們惱了,就以有女招待同吃為由,反把東道責任推到女招待身上,拒絕付賬,常常鬧出笑話。在這月宮餐館,雖然較為高尚,沒有出過這種事,但是一班女招待全都聽人說過,蓄有戒心。除了有過特別關係的客人,絕不肯一同吃飯。這時雪蓉聽了柳塘的話,就婉言拜謝道:「謝謝二爺,我不敢奉陪。沒這樣規矩,請你自己點菜吧。」柳塘道:「你又何必客氣,就一塊兒吃吧!別辜負我的誠心。」雪蓉道:「不是我客氣,實在因為這柜上規矩,做事的不許跟客座兒同座吃飯。一犯規矩就得散事。」 柳塘聽她這樣說,覺得既不好表示散事也不要緊,有我養你,底下自沒法勉強了。這釘子撞得不輕,心裡好生沒趣。雪蓉卻只想借題先走出去,把菜單向他面前推了推道:「二爺,你看有什麼換的,我好吩咐下去。灶上這會正忙,得耽誤些工夫呢。」柳塘也覺自己占住一個房間,儘自遲延著不叫菜,恐怕有誤人家生意,就也沒看菜單,點頭道:「你是真不能一塊兒吃啊?那麼就來一份,也不用換了。」說著見雪蓉聽完了話,轉身就向外走,忍不住叫道:「你別走呀!叫她們別人……」底下的話並沒說出來,因為說出也無功效,雪蓉早已走到房外了。 柳塘大瞪白眼,向門帘發了一會兒怔,心中覺得自己和雪蓉初次的會見,似乎毫無收穫,她對自己一直持著戒備態度,自己的深情只能使她驚疑。這本難怪,一個陌生的人,對她突然圖謀接近,表示好感,而又防她因疑惑而逃避,不敢把真心直訴出來,於是反弄成鬼鬼祟祟,吞吞吐吐,更使她莫明其妙。總而言之,今日這篇文章,實在做得不大好,一起筆已不能得心應手,大有格格不入之勢,以後可怎樣入手擒題呢?柳塘想著更覺自己可憐。但是羞惡和自好的心,仍舊敵不過他的愛情,就仍呆坐著等待下文。 過了半晌,外面有腳步聲慢騰騰走近。柳塘以為雪蓉來了,哪知門帘一啟,進來的卻是小雛雞。柳塘方一現出詫異之色,小雛雞已指著他撇著嘴問道:「二爺,你這回可栽了!方才跟我那麼能說會道,我當你有多麼大拿手呢,怎麼煮熟了的鴨子,放在你面前,還叫它飛了呢!二爺,這可不怨我,我的心已盡到,千方百計把她哄進來,你怎就攏不住?好好兒的事,給弄個稀糟,我可沒法兒再拉她了。」柳塘聽了大驚,忙問:「怎麼了?她方才出去替我叫菜,並沒說什麼呀!」 小雛雞冷笑道:「叫菜啊,那是她的託詞,好離開這間房子。她出去就尋我去,說那老頭兒不是好人,沒安好心。口說是替什麼人給我捎信,卻儘自東扯西扯,問些閒白兒,沒一句正文。再說我也沒有什麼熟人捎信,簡直是誠心囉嗦,那房裡我不去了,你快替他叫菜吧!」 小雛雞說著,向柳塘擠擠鼻子道:「你瞧,弄得多糟!當時我拉住她,說:『那位張二爺實在是個規矩人,絕不會囉唣你,也許是愛上了你,所以跟你長談。你就回去伺候他吧,准有好處!說痛快話,我把這座兒讓給你了,你們有事,你們自己辦,別再來麻煩我。』雪蓉一聽這話,倒更上了臉兒,罵我和外人通共合謀,不做好事,以後少跟她再弄這套鬼吹燈。說完就仍去照應她自己的座兒,任我再說什麼,她也不理。你說這可怎麼辦吧?」柳塘一聽,心想這可糟到頭兒了,既已弄僵卻不能再央小雛雞轉圓,只可長吁一聲,向小雛雞苦笑道:「我也不瞞你了,實在是愛上她,只是她怎麼這樣……難辦呢?你們這行人,聽說……不是都很好說話兒,愛交朋友麼?」 小雛雞道:「呦,我的二爺,你可不能一概而論!我們這一行,雖然一筆寫不出兩樣兒女招待來,可是女招待還分三流九等哪!你別把我們跟那些小飯館和一角錢電影院的女招待,來個一鍋熬啊!再說我和雪蓉是一樣脾氣,自覺著幹這個,已經夠難看的了,可是為著家裡窮,沒法兒,還說得下去。若是跟她們下三濫那樣胡作非為,借著交朋友做不要臉的事,那可太對不住老家兒了!我們上輩都是有聽頭的人物呀。二爺不怕您過意,我們從打幹這行,就只懂得伺候飯座兒,不知道什麼叫交朋友。」 柳塘聽著心裡又好笑又好氣,暗地給自己叫好兒,自己今兒真變成真正不摻假的倒霉蛋了,花著冤枉錢,受著叔伯氣。只雪蓉一人虐待我,也還罷了,偏這小雛雞也跟著敲邊鼓,起亂捶。她這樣人,不過是女招待里的剔莊貨,下賤氣好像在臉上寫著,大約方才那十塊錢若是做別種用法,准可以買她個便宜行事,而她因為知道我無意於她,樂得裝回好人,竟借著雪蓉把她自己也抬高了,反倒給我這樣一頓教訓!憑我這樣經歷多少歡場,攪過無數名妓的過來人,竟無端受這小下女的排揎,真是一生未遇的奇事,未有的污點!將來若是生前作自傳,死後作行述,這一段可怎麼往上寫呢!想著眼望小雛雞那狡黠油滑,好像蒙了幾層堅厚的牛皮,罩了虛偽的粉塵,不但用快槍打不透,用顯微鏡或愛克司光也看不透的臉兒,直想伸手給她個嘴巴。但一想到自己和雪蓉之間,終要借她做一道橋樑,若弄斷了,便要希望全空,只得仍忍氣敷衍她,勉強賠笑說道:「你的話全對!不過我實在愛上她了,你有什麼法兒給我辦成?我一定重謝你。」 小雛雞搖頭道:「方才我不是把她拉來了,你自己沒能為,把事情弄糟了,現在我再去拉她,她也不會來的。那還有什麼法兒呢?」柳塘嘆了一聲道:「完了,沒話可說!勞駕你把飯賞下來吧,我交代了公事好走啊!」小雛雞一笑走出。 須臾把菜陸續送上來,柳塘草草吃了些,便會過賬,無精打采的走了。 論理他既受了打擊,應該不再去了。然後到第二日晚上,柳塘又出現在月宮雅座中。這次他上樓時,適值雪蓉和小雛雞正在一處閒話,同時瞧見了他,雪蓉立即轉身走開,躲得遠遠的。小雛雞也似乎吃了味兒,因為柳塘是為雪蓉而來,自己犯不上巴結這討人厭的差使,就也走入別的雅座,和她的熟客打情罵俏去了。這一來竟把柳塘給擱了淺,迎頭遇兩個熟識的人,並沒一個理睬。 自己搭訕著進了一間空閒雅座,坐下等了半天,沒人進來,只可立起,自己摘下帽子,脫了馬褂,還沒人來。又慢騰騰的把馬褂帽子掛到衣架上,仍不見有人來。再出出鼻涕,咳嗽兩聲,用手帕拭拭口鼻,再高聲咳嗽。這次外面倒是有人來了,但是過門不入,一直走了過去。柳塘搔搔頭,發出苦笑,望著房門半敞的門帘,不由套了幾句古詩,在喉嚨中哼著道:「空房枯坐無人理,恨煞珠簾不下鉤。」又哼道:「招待紛紛過門去,卻疑小白在鄰家。」哼著又悵然自嘆:今日竟變成沒人理睬的厭物了!雪蓉不理我,自然情有可原,而且這正是女孩兒的嬌羞態度,我只有更喜愛她。只是小雛雞昨天得了我的賞錢,今日怎竟反顏若不相識?大約她二人一個是害羞,一個是負氣,所以把我墩起來,竟忘卻做生意的規矩!但我儘自枯坐等候,算怎麼回事?只可按鈴驚動她一下,任便來個什麼人,且求打開這個僵局。就按了兩下鈴。 過了須臾,似聞外面甬道上又有唧唧之聲,隨有一個女招待進來,既非雪蓉,也非小雛雞,卻是一個少女打扮的中年婦人,瘦得頭角崢嶸,兩頰凹陷,竟擦著很濃的胭脂。上唇甚短,把滿嘴的金牙,長期在外面陳列,頭髮燙得捲曲披散,好像梆子戲《三世修》里用錘撞侯七屁股的小鬼似的。她一進來,似乎忍俊不禁,對柳塘笑了笑。這一笑上唇更縮短,露出鮮紅的齦肉與那退了色的金牙互相輝映。柳塘看著嚇了一跳,這位瘦女招待已俏擺春風的走到餐檯前,兩隻手向台邊一按,腰兒那麼一扭,頸兒那麼一伸,柳塘直疑她要開口歌唱。因為她這姿色,是落子館裡常見的,唱時調的妓女,出台時卻要使這麼個身段。心想我並沒叫條子來唱呀,莫非是旁室所叫,走錯了門兒? 但這女招待並沒有唱,只發出本地大舌土音問道:「二爺,你叫人麼?」柳塘才知自己疑惑錯了,便揮手道:「對了,我要一份例菜,快些送來,我等著走。」那女招待應了一聲,卻不即走,仍做著媚態,低聲問道:「二爺,您來過幾回了吧?」柳塘不耐煩的道:「我沒來過,今兒頭一回!」那瘦女招待撇嘴斜視道:「不對,你別瞞我。你準是老飯座兒,外帶還是好花錢的,我看得出來。方才韓雪蓉和小雛雞在外面攪嘴,她叫她進來,她叫她進來,話里話外,帶著酸勁兒。等到你按鈴叫人,她們硬把我推進來,我知道這裡准有貓兒溺。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柳塘心中好不耐煩,勉強答道:「你瞧我這樣年紀,能有什麼事?我本是來吃飯,誰照管都好,你快給我叫菜去吧。」那瘦女招待見問不出所以然,只得走了出去。 須臾送進菜來,她好似看出柳塘是個富人,頗有人棄我取之意,立在旁邊,儘自說長道短獻殷勤。柳塘沒法,只得對她說道:「我有個毛病,吃飯時被人看著,便不能消化,要犯胃病。請你出去歇息,聽我的請吧。」那瘦女招待聞言,氣得撅起了嘴,居然把金牙都蓋上了,嘟囔著說:「這老頭兒,天生岔著道兒,簡直不識抬舉!莫怪人家都懶得理你。」隨說隨一摔門帘走了出去。 柳塘聽著,又一陣苦笑,心想你的抬舉,我實在不敢承受。你以為雪蓉也是我這樣得罪的,那倒妙了。想著就勉強吃菜。那瘦女招待每次送菜進來,都像慪氣似的,放下就走。柳塘暗笑這月宮真是我遭難的地方,女招待不是不理我,就是虐待我,聖人說的不錯,「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雪蓉因我近之而不遜,小雛雞和大金牙,因我遠之而生怨,這月宮樓上總共不過五六個女招待,竟有三個對我取反抗態度,這地方還有什麼來頭兒!花錢吃飯,哪裡不能果腹呢!然而這不是果腹問題,我來此處,壓根兒不是為著吃飯。小雛雞、大金牙,全都不足置論,我所愛的只是雪蓉。既然已為她丟醜受氣,若半途而廢,那才真成了笑談!我必須使出百折不回的勇氣,和出奇制勝的手段,到底看看我這歡場老將,是否能收伏她這花底雛鶯!從此以後,還得常來,萬不能就此罷手。 於是在飯罷之後,叫那大金牙進來,正賬之外,給了一元小費。那大金牙大約因為肉感太少,以致財運不亨,素日很難得到這樣豐富的犒賞,自然視為異數,受寵若驚,立刻滿面吹起春風,連金牙都倍生光彩,說了聲謝謝,好像舌頭忽然短了半截,聲音非常猥狎。隨又上前替柳塘穿馬褂,系鈕子,又不住將身體挨擠,揚著臉兒,笑眯眯的向前迎湊,似乎要柳塘再吃一道特別的敬菜,以符投桃報李之道。 柳塘卻因已吃飽了,而且不特未作以羊易魚之想,更是怕她想入非非,就沉下臉兒,將身一躲,用話破她的迷夢道:「不用謝。我到哪兒都這樣,你別張羅,我最怕這個。」大金牙聽了,立即又嗒然若喪,面上的節氣,也由春而秋,把和風變成了嚴霜,轉身便向外走。柳塘又覺太給她難堪了,好像自己把所受於雪蓉的冷酷,發泄在她身上,未免有遷怒之嫌,就也向外走著,口中說道:「明兒見,下次我來,還請你照應吧!」那大金牙方自轉怒為喜,想要說話,柳塘已轉身走開,並且把手杖墩得樓板山響,大有充耳不聞之勢,氣得大金牙喃喃咒罵:「這號人算哪道玩藝!乍冷乍熱,真媽的彆扭人心!我混了毛二十年,沒見過這樣怪脾氣,簡直摸不著大門!」說著看看手裡的錢,又忍不住笑了,便自往柜上交賬不提。 再說柳塘數日以來,每回到家中,太太就時以納妾問題相逼。柳塘自遇雪蓉,意中已有所主,又有心和太太開玩笑,便告訴她說已經尋著對象,不過須要徐徐進行,因其是個職業女子,不比是貧家待鬻之女,可以徑直議價論娶,必得慢慢用些手段,使其自願相從方能成功。太太聽了,不但不感嫉妒,反而覺得有趣,就注意上這件事。每日柳塘回家,她就來詢問進行有何成績?柳塘倒弄成了欲罷不能之勢。因為既已對太太夸下了口,若再把失敗情形實說,未免丟臉,而且也傷自己的自尊心,只可向太太敷衍延宕。這局面反而弄成一半是柳塘本身對雪蓉的愛慕難捨,一半為著太太的催問,和對太太的負氣,非要辦成不可了。於是他自此以後,仍每日到月宮晚飯,雪蓉和小雛雞照例不理,一直由那大金牙招待。柳塘每餐必賞她一塊錢,卻不和她說話,也不許她殷勤。 這樣日子久了,大金牙不知應該感他,應該恨他,只有認為古怪,常常和同伴議論。其餘的人見柳塘每日必來,看情形並非專為吃飯,但若說他是追逐女招待吧,他對大金牙又那樣冷淡,落得花錢挨罵;說他是只為吃飯,那麼餐館多了,又何必每日都在月宮,給大金牙進這不知情的貢獻!因此柳塘常成為同人議論的中心。至於雪蓉心裡卻像明鏡一樣,深知柳塘的心思。小雛雞自也明白,暗地不斷向雪蓉打趣,雪蓉只央告她不要對人混說。 但日久眾人也漸漸明白柳塘是鍾情雪蓉,因為不能接近,竟風雨無阻長期前來,希望偶然瞥見情人一面,以慰相思,又怕引起雪蓉誤會,所以故意選了這位粗具人形的大金牙招待。這樣苦心孤詣,也可算是位老情痴了。因此大家都不免對雪蓉當面取笑,對柳塘背後揶揄,柳塘並不知覺,但雪蓉卻越發羞澀難堪,盡力躲避,不與柳塘見面。至於她心中如何,卻因少女思想複雜而變幻,很難論斷。 這樣過了兩月,柳塘見到過雪蓉不過十餘次。即這十餘次中,也只得驚鴻一瞥,並不能秀色飽餐。柳塘真是養到功深,居然毫不著急,也不感覺無趣,只平心靜氣的等待機會。 果然上天不負苦人心,一次機會來了。這一日有一個流氓式的少年,前來吃飯,恰直雪蓉招待。那少年向來占慣便宜,把雪蓉當作浪漫一流,大施囉唣。雪蓉惱了,當面給他個不得下台,那少年憤憤而去。次日又帶來幾個狐群狗黨,占住一個房間,指名叫雪蓉進去,便對她侮罵不休。雪蓉氣得眼淚直流,想要走出,偏他們又攔住門口,不放出來,同時又摔碟打碗,其勢洶洶,好像是要殺死兩口兒才解恨似的。小雛雞這種地方倒是不錯,看見雪蓉被困,進去排難解紛,但未容說出一句話,便被一掌打了出來。 正在鬧得不可開交,柳塘恰從外面進來,一聞雪蓉哭聲,急忙向人詢問,既知是流氓攪鬧,立刻奔到賬桌後面,給該管警署打電話。那署員是柳塘的世交晚輩,一聽就答應立刻親身前來。柳塘放下電話,就跑進那間雅座,向流氓們陪笑說客氣話,自稱也是飯座,聽得這房裡吵嘴,故而前來調解。言下竭力恭維他們是高貴人物,犯不上跟女人慪氣。那流氓們雖然討厭這多事的人,卻因看他年紀已高,氣度迥異常人,又加陪笑恭維,俗語說尊拳難當笑面,自然使不出野蠻手段。內中一個較為年長的,就來對柳塘答話,致謝他的好意,但勸他不要管這閒事。 柳塘本意一半為進來保護雪蓉,一半延宕時候,等候救兵,就仍涎著臉兒,跟他們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什麼若論館子的可恨,早就該給她們回教訓!不過諸位身分多麼尊貴,跟她們鬧,反倒沾了自己;什麼男不跟女斗,雞不跟狗斗,這飯館不好,咱們上別處去吃;叫他們關門都容易,只要告訴朋友們都不照顧,就要她們的好看了。諸位消消氣,今天咱們有緣,巴黎道新開了一家玉樓春,做的好體面法國菜,小吃也好,諸位穿衣服去換換口味?今天我的請兒。 這一來倒鬧得流氓們沒了辦法,雖明知他是油嘴滑舌,只為替飯館和女招待那面息事,但不好對著笑面妄動尊拳。內中一個鹵莽的卻忍不住叫道:「老頭兒少說廢話!有你什麼事?快出去。若再囉嗦,我們就把你當做飯館一頭的了!」這人說完,就舉手揮柳塘出門。柳塘自知雞肋之身,難禁磕碰,心中甚為害怕,但一瞧雪蓉哭得梨花帶雨的可憐樣兒,立刻又鼓起勇氣,仍陪笑說道:「您說哪裡話?我怎麼會是飯館一頭兒的?諸位別錯疑了。我只是為著兩家好……」柳塘這樣胡亂絮叨,只為叫他們注意自己,就可以暫時給雪蓉解圍,並且耗時等候救兵。固然知道自己即使不管,他們也不致把雪蓉殺死,不過推搡幾下,辱罵幾句。但柳塘萬不忍坐視雪蓉受這委屈,寧可把打罵引渡到自己身上,便是受傷致病,也比看著愛人慘受蹂躪較為安心。因此就儘自纏磨不去。 那流氓們見他不聽善勸,不由都變了臉,喊罵:「這老東西真賤骨頭!今兒不給他個厲害,也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同時就有人擦拳掠袖,要上前動武。其實這也是虛聲恫嚇,他們很明白柳塘這身骨架,大約被鴉片煙已熏脆了,若用舉石礅石鎖的拳頭給上一下,簡直不知有什麼結果,所以不過只要驚他出去。柳塘見拳頭來得近前,也嚇得渾身冰冷,向後倒躲,口中亂叫:「慢著慢著!有話好說。」心中卻想自己若不退卻,必然挨打,憑我張柳塘活了五十多歲,再吃流氓一頓生活,傳出去豈不把臉丟盡!而且身體也承受不住。但我若一害怕退出,雪蓉立刻便要遭難,坐視他們搗麝拗蓮,我又如何忍得! 柳塘正在進退兩難,五中焦灼,口中還驢唇不對馬嘴的亂說好話,一個流氓的拳頭,已對準了他的肩窩。這時雪蓉雖在哭泣,但眼兒一直覷著柳塘和那個最前線的流氓,此際見柳塘將要挨打,猛然立起身兒,顫聲叫道:「張二爺,你快出去,不用管我;看他們敢把我怎樣!你……你這身子骨兒,快出去吧!」眾流氓聞言,哄的聲叫道:「怎樣,他們可不是一頭兒的?快把老東西打出去,再收拾這小浪貨!」但柳塘聽了雪蓉的話,知道自己的冒險行為,已得了相當酬報,她已經因感激而生關切了。得到美人這樣垂憐,就是死也不冤枉。於是更壯起勇氣,在流氓呼叱聲中,他反向房內走進一步。那個最前線的流氓,也忍無可忍,又把拳頭舉起,向柳塘擊去,叫道:「去你的吧!」柳塘忽然似有所聞,直著眼兒望那流氓,很快的說道:「你聽,這是什麼?」那流氓被他的奇怪神色懾住,不覺縮回拳頭,學著柳塘的樣兒,傾耳一聽。只聞外面有吱咯吱咯之聲,似乎有許多隻皮靴子,踏著樓梯上來,由那整齊的步伐和沉重的聲音,便已悟到是警察來了。因為警察的皮靴,和普通的不同,而且警察多是二百磅上下的體重,壓樓板而發的特別音韻,也很容易聽出。柳塘這時,好似吃了定心丸,立刻現出笑容。 流氓們正在愕然相顧,那步履已經走近。柳塘猛然轉身向外,掀起門帘叫道:「就在這裡,請進來。」隨見由外面走進一個全身制服的上等警官,先對柳塘行禮,稱了聲老伯,柳塘道:「你來得很好,再晚些,我就被他們打了!」說著指指那群流氓,指指被辱痛哭的雪蓉,又指指地下破碎的家具。那警官道:「這是我該管的。這幾個流氓屢次滋事,局裡都有過案,這次必得重辦!老伯您望安吧。」說完,便喚帶來的警士進來,把流氓們一一用白繩拴了。流氓們還嘵嘵爭辯,警士不由分說,強牽出去。柳塘又和那警官說了幾句客氣話。雪蓉在這時便掩著臉兒走了出去。 及至那警官押解著流氓走了,柳塘想了想,覺得自己若在這裡吃飯,雪蓉就許過來道謝。雖然正是接近的機會,然而不合自己原定的計劃,不如給她個欲擒故縱,也走開了吧。當時就下樓而行。在樓梯上遇見小雛雞,似乎因方才的事,對柳塘突生敬意,居然攔住了問:「二爺怎不吃飯就走呀?」柳塘回說:「忽然想起件要緊事情,得趕著回去辦理。明天再來。」說著下了樓。那櫃檯上的掌柜,也攔住向柳塘客氣並且道謝,柳塘也敷衍了兩句。才走出門外,自己到旁處吃飯去了。 他在樓下和掌柜說話的時候,恰值有個飯座兒,是柳塘舊鄰。他出門後,掌柜和眾人談論方才樓上發生的事,猜測這位張二爺必是極高貴的人,但不知他的底細。那個飯座兒,就把他所知的宣布出來,說柳塘是有名的世家,頭等財主,並且有枝添葉的,把柳塘說成了個傳奇人物。這本口頭傳說,不大工夫就傳到樓上去了,女招待們又議論一陣。這時雪蓉正在余淚未收,對小雛雞說著流氓們的混賬,柳塘的高義,恰在這時聽到了柳塘的底細,雪蓉才明白他以前對自己的追求,是多麼紆尊!自己對他的冷淡,是多麼狂妄!不由從感激生出後悔來。聽小雛雞說柳塘已走,心中不免悵然,但想到無端被流氓欺侮,終覺憤郁難堪,又哭得頭昏身倦,不能支持,只得告假回家去了。不料她弱質難勝氣惱,竟病倒在床,不能到月宮工作。 柳塘在第二日居然又忍耐了一天,也沒到月宮去。在他的意思,既已把恩情種在雪蓉心中,自然要發榮滋,能多遲一日,那由恩情所發生的果實,使更硬一些。但柳塘盡力抑制,也只能延遲一日。到第三天日暮時,他便又到月宮。進門先受了掌柜的一陣逢迎,及自上樓進了雅座,大金牙向前招待,再不似以前那樣懈怠,變成了極恭敬而又肅靜,好似僕人伺候家主一樣小心惙惙。小雛雞也進來周旋,對他灌了許多米湯。柳塘隨口漫應著,心中只以不見雪蓉為疑。後來由小雛雞口中,得知她告了病假,不禁愕然,忙問害的什麼病,小雛雞答道:「今天早晨有她母親托人給送信來,說雪蓉害病不能來,並沒說什麼病。我打算今晚下班去瞧她呢。」柳塘聽著,直想托她替自己問候,但終沒好意思開口。只說:「你們姐妹要好,自然該去看她。」又問:「她可住得遠麼?」小雛雞笑道:「我自然該去看她。看了來不但我放心,告訴你你也放心,是不是?至於她住的地方啊,只要願意去,就不能算遠。」說著笑了一聲,把雪蓉住址詳細說了,又道:「你看這算遠麼?花五分錢坐洋車就到了。」柳塘本是借題打聽雪蓉住址,不想又被小雛雞暗地用話點破,心想這小女人,真是厲害!我一遇見她就得受些奚落,還得甘拜下風。當時又和她說了幾句,小雛雞出去了。柳塘吃完了飯,也自回家。 次日又去探信,聽小雛雞說,雪蓉自前日回家,便睡倒床上,作燒作冷,還有些神昏譫語,看樣兒很夠沉重,大概三五天內不能就好。柳塘問:「害的是什麼病?可曾請過大夫?」小雛雞道:「因為沒請大夫,所以誰也說不清是什麼病。」柳塘道:「為什麼不請醫生?害病還有不治的!難道她的娘不是親娘?」小雛雞道:「為什麼不是親的?你二爺是有錢的人,只知道害病,就得請大夫吃藥,我們窮人卻和醫生沒老大緣分。頭一樣我們賺的錢少,除了澆裹,沒有許多富裕;二則這年頭兒有名的大夫,車馬錢一動就是幾塊,我們請不起;三不管擺攤的蹩腳大夫,或是街上一間小門面的賣藥先生,倒是賤了,可是他們常常一針扎死人,一劑藥吃死人,我們也不敢請!所以有病只好挨著。」 柳塘聽著,覺得她的話,深合於不藥是中醫的道理,人有了病,請醫服藥,治對了自可痊癒,但若治錯了,就更危險,所以吃藥是可好可壞,有利也有弊的,反不如任其自然,借著人身新陳代謝的慣性和天然的抵抗力,使其漸復原狀。柳塘雖覺這理兒不錯,但對於心坎溫存著雪蓉,卻不能適用這個理論。他又想雪蓉病在床上,醫藥無資,實在太可憐了,我怎能任這絕世美人,挨受長久的痛苦!一定要給她幫助。起初想要取一筆錢,托小雛雞送去,但又恐更惹人言嘖嘖,而且小雛雞也未必可靠,不如另想辦法。就草草吃了飯,下樓出門,先到一位素有交誼的名醫家中婉言懇託,請其自赴雪蓉家治病。那名醫也是很有風趣的人,開言便知就裡,欣然應允。柳塘又說自己和那雪蓉並無交誼,當然不夠薦醫的資格,希望那名醫去時,代為宛轉道意,務使病人願受診治,並且還托他諄勸雪蓉接受柳塘一切的贈與。那名醫聽著,揶揄了他兩句,就答應次日寧可誤了自己的業務,也要做成柳塘這件功德。柳塘稱謝而出。又到街上水果店,南味坊,鮮花店等的地方,定了許多東西,最後還到他存款的銀號,接洽了一會兒,方才回家而去。 到了次日,雪蓉家中可熱鬧了。雪蓉的病,本由於內懷憤郁,外感風邪,好在並不甚重,只是初起時燒熱昏譫,有些怕人;過兩夜在睡中發了些汗,已覺稍為清醒。她母親因女鬧病,甚為焦急,向藥店買回兩付兼治萬種病症的丸藥,給雪蓉吃,雪蓉卻拒絕不肯服。這日午後,她母親煮了些白米稀粥,餵雪蓉吃了兩口。正要入睡,忽然外面有人叩門,她母親出去看,原來是個衣履整潔的包月車夫,喊說大夫過來了。她母親心想自家雖有病人,卻未延醫,怎會來了大夫?莫非走錯門兒?就道:「你弄錯了,別不是我們這兒吧!」 話未說完,車夫身後轉過個長袍馬褂,華貴雍容的八字黑須老頭兒,走進門來應聲道:「正是你們這兒,並沒有錯!這裡不是姓韓,有位姑娘害著病麼?」她母親大愕之下,吃吃答道:「是姓韓,是有病人,可是我們沒請大夫。」那大夫笑道:「不錯,你們並沒請我,我是別人替你們請的。」她母親愕然問是誰請的?那大夫開口一說,雪蓉母親立刻嚼舌不下。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