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八回 魔窟幻滄桑蛾眉歷劫 羊車追落絮鴻爪留泥
話說璞玉看著,忽地心中一轉,暗叫不好:過鐵莫非已起殺心,要等房中二人睡熟,破門潛入,來個不合法的雙頭案麼?不由又害了怕。哪知正在這時,只見窗根下的過鐵,忽然由黑暗中現出半身,但不見走動,只立定了把身體搖動,似乎因蹲得工夫大了,腰腿麻木,故而大作運動,以資舒筋活血。
璞玉正對他看得出神,心想他必然就要到自己房中來了。不料耳中忽聽得轟隆一聲,似乎東房門開了,同時眼前一亮,東房檐下新安的燈泡忽然放出亮光,正照著窗前獨立的過鐵。東房房門之前,有胖婦和馬二成並肩而立,好似隨著燈光一起赫然出現。
過鐵初見燈光,已然驚愕無措,再一轉臉,瞧見胖婦和馬二成同立在房口,身上衣服都穿得齊齊整整,好似沒有方才那回韻事似的,而且二人都面帶笑容,神情十分安詳,立刻似有所悟,向後退一步,用手搔搔腦門,似乎要把迷惑的神經弄得清楚些,卻一時瞪著眼兒沒話。胖婦撇著嘴兒,向他望了一下,開口道:「你大半夜幹什麼來了?」過鐵似乎已經把心橫了,方才因驟經意外的幻變,不免驚惶,這時已悟胖婦和她的新相好設局等待自己,心中妒恨,隨時恢復了勇氣,當時就夷然答道:「我回來看看,不許麼?這是我的家!」胖婦冷笑道:「好,你的枷你扛著!我只問你,半夜三更跳牆進來,是安著什麼心?是你的壽數隻活到今天,沒有明兒白日了?還是我作了什麼私弊,惹你來查考呢?」過鐵似乎早已打定主意,竭力避免對胖婦正面衝突,專向她的情人進攻,只求把他趕跑,就可保持自己的地位,並且不失胖婦的感情。當時聽了胖婦的話,就挺胸腆肚的,把身一轉,面對著馬二成,大聲叫道:「我的家就許我隨便出入,管什麼私弊不私弊,我不許雞毛蒜皮的東西,在我家裡裝媽的孫子!祖宗叫你立刻滾蛋!不服咱們就比樣比樣……」過鐵這一番話完全避開胖婦,只向馬二成挑釁。但他說完之後,並不見有人答聲。
再看馬二成,原來他像沒事人一樣,正和胖婦相視而笑呢。過鐵越發憤恨,又高聲叫道:「小子你別裝不要緊,媽的發昏當不了死,今兒爺們跟你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馬二成這時轉面瞧他,但臉上仍帶笑容,神情安閒,好像局外人看熱鬧似的,挑起大拇指喝彩道:「好個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這幾句話,把較得真掛勁,不枉是人物字號!」說著忽一沉臉兒道:「你方才罵了半天,是罵的我麼?」過鐵翻著眼皮道:「罵的不是你,是狗雞蛋!小子別裝糊塗。」馬二成聽了,並不生氣,仍沉著問道:「你為什麼罵我?」過鐵道:「你在我家找便宜,我罵你了,還要毀你呢!」馬二成冷冷的道:「這是你的家?呸!別不要臉了,這院裡哪兒寫著是你的家?小子你早享受過頭了!是明白的,趁早夾著你的腦袋滾開,那是便宜。如若不然,你知道今兒犯在誰的手裡?你去打聽打聽,河北關上有個馬二成,是怎樣來頭!」
過鐵似乎久已在流氓界中聽到馬二成的名頭,聞言正在悚然向他打量,不料胖婦忽然走過,手裡舉著個紙包,向過鐵說道:「姓過的!我跟你的緣分滿了,咱們各自新鮮新鮮吧。這兒有二百塊錢小意思,你帶著防個馬高鐙短,我勸你跺跺腳走吧,不必連絲裹肉。要明白強湊不是買賣,再說你拗著也沒便宜,這是向著你的話。這個主兒你斗不了,何必白落個灰頭土臉!你我有好兒先放著,日子比樹葉還長,等著將來再遇吧!」
過鐵聽明白這是他們擺好的陣勢,男的報名,是對自己威迫,女的給錢,是對自己利誘,心想:你們把我真當作小孩子!我抱了多年的飯鍋,守了多年的錢櫃,今兒只被你用虛氣一吹,就輕易奉讓呀!再說我在這裡,女的有十萬家業,全算是我的,如今為二百塊錢,就把缺賣了,世上沒這樣傻子!當時就憤然把那包洋錢拋在地下,叫道:「好!你這娘兒們也把心變了。這馬二成是安心謀產來了,用什麼招兒把你鬨動了心?你把他當好人,將來准叫他賣了完事!我先揍了這馬二成,回頭再跟你說。」說著一轉身,一伸手就從衣襟下掣出一柄小攮子,向前一跳,就指著馬二成道:「小子,咱們怎麼說吧!」
馬二成望著他,現出鄙夷之色,向前進了一步,腆起胸膛,倒背著手兒,叫道:「沒什麼說的!小子,你既掏出傢伙,就扎你的,爺們身上儘是刀眼。來來,快著點!」過鐵本來色厲內荏,並沒有玩命的勇氣和決心,這時見馬二成迎著刀尖向前湊來,心中倒沒了準兒,知道到了這個分際,已然騎虎難下,只有拼著幹了。但又轉想,把他殺死,自己便不抵償,也得終身監禁,胖婦仍將歸於他人。這種轉想,最能消失人的勇氣,大之如當殉國報主的當兒,有此轉念,就成不了忠臣烈士,小之在爭強鬥勝的當兒,有此轉念就出不了血案武劇。尤其是光棍流氓,本來是把性命搏衣食的,更不宜有此思想。過鐵這一尋思,立刻把氣餒了,擎著刀不敢向前扎。
但馬二成的胸口觸著刀尖,反把他逼得退一步,馬二成大笑道:「小子,你怎麼縮了?那麼小子你把傢伙遞過來,我捅死你。」說著伸手就搶攮子。過鐵知道馬二成心狠手黑,刀子若到他手裡,絕不曾像自己那樣客氣,定要向要害處奉敬。若被殺死,可就不能活了,那敢叫他把刀搶去?只向後躲閃。馬二成叫道:「哦,你小子不敢捅我,又不叫我捅你,你幹什麼來了?不是多餘露頭兒麼!」
過鐵臉上覺得發燒,但口中仍自解嘲道:「我弄死你跟碾個臭蟲一樣!不過這種事沒有要命的過節兒,用不著弄死你,只要把你拿下了就得。」
馬二成哈哈笑道:「我占了你的娘兒們,包了你的原兒,這還不是死過節?哈哈,小子你鬆了!我也別擠羅你,小子你不是說要把我拿下了?怎麼拿?快伸手兒,別磨楞蹭癢的!跟你娘兒們還有半截覺等著睡哪。」過鐵自想動刀鎮不住馬二成,心裡早慌亂無主,這時被他一逼,一時哪能說出真章兒,只得用嘴支持著道:「你不用忙,我自然有法兒收拾你!小子,閻王造定三更死,誰能留人到五更!可是二更也不能叫你咽氣,這就叫要報不報,時辰未到。小子你等著吧!」馬二成雙手抱肩笑道:「好,我就等著你!」
馬二成這可成心要他的好看。過鐵在這局面之下,本求只有決死一拼,別無他道。你既氣餒不敢玩命,又那有別的著數足以制勝,只急得一顆心在滿肚裡亂跑,瞪著眼兒,半晌沒有說話。馬二成只冷笑相視,胖婦在旁拉著他道:「他算栽了!咱們進房睡吧,幹麼還理這雞毛蒜皮!」
過鐵一聽,不覺又把腹中酸氣重新提起,叫道:「憑什麼我栽?你瞧著,這就分出青紅皂白來了!」馬二成說著,又把胖婦拉回背後道:「你別管,一扶他倒許更醉了。再說他這樣走了,也不能死心,今兒總得叫他見個真章兒,大家也得死心蹋地!」又指著地下洋錢包兒,向過鐵道:「這筆錢可是從情面上給的,你若在這時認頭滾蛋,喜喜歡歡的一走,還可以把錢拿著。若還牽絲扯藤的,少時叫我趕跑了,可就連錢邊兒也拿不去!」過鐵瞪眼道:「放你媽的狗屁!錢都是姓過的,你這是扯不著的淡!我把你小子趕跑了,弄死你……」馬二成接口笑道:「那不用說,我一死就全歸你承受,可是你得快把我弄死啊!還說沒有要命的過節麼?」
過鐵正在躊躇未應,馬二成已不耐煩的叫道:「你小子別攪我了!叫你捅我,你不敢;我要捅你,你又害怕。鬧了半天,還是用嘴支著,小子別媽的耍骨頭!我替你出個主意,咱們在娘兒們眼前露一手兒真的,誰被誰較栽了就甩手一走,你瞧好不好?我知道你的命值錢,這不是礙命的事。」說著就走過兩步,將院角放的小煤球爐拉過。
原來馬二成是本地人,具有牛飲的習慣,每日不知要喝多少壺茶,即在夜間醒著時也是一樣,胖婦為對他優待,故而終夜不熄爐火。這時馬二成提下爐上放的鐵壺,便見由爐口冒出熊熊的火苗,馬二成指著爐內道:「這是小玩藝兒,算不了什麼。咱們都坐在地下,捋起褲腳,露出大腿,叫娘兒們代勞,用火筷把紅煤球夾出來,一對一個往腿上擺,看誰擺得多。誰若怕疼先告了饒,就算輸了。你來不來?」
過鐵望著爐內火光,心裡雖覺到可怕,火球放在肉上,那滋味定然不會舒服,但想到馬二成的腿和自己一樣是血肉造成,這賭賽機會是均等的,只看誰能多熬一會兒,便可勝利。而且灼傷雖疼,尚不致有礙性命,可以很快醫好,自己為著金錢女人,可不能不忍這一時之痛。若再畏縮不應,那就只可把一切拱手讓人了。想著就把胸脯一挺道:「小子你擺布吧,爺們是點什麼唱什麼,絕不含糊。今兒豁著一條腿,非把你小子拿下了不可!」
馬二成聽著只笑,就坐在地上,將褲腿捲起一隻,右腿完全裸露。過鐵不能不和他比著,只得也依樣坐下,露出大腿。馬二成向胖婦叫道:「相好的,多受累,今兒請你吃紅燒肘子,還是雙上。相好的快動手!」
胖婦這時只顧憐惜新歡,雖知在這局面之下,馬二成若不露一手兒真的,就不能嚇退過鐵,自己也不能和他安靜度日,為求一勞永逸,這場犧牲是無法避免的。但想著馬二成經此傷損,起碼得休養八日十日,在新婚時期中有此長久阻隔,將要耽誤多少歡娛,減卻若干快樂,因此不免懊惱。但把怨毒都注到過鐵身上,認為他本無爭競的必要,偏要歪纏不休,直是有意和自己作對。她本來就偏袒著馬二成,再加上對過鐵無端而生的怨毒,就更決定了不公平的待遇。當時聽馬二成催促動手,就應了一聲,走到爐邊,用火筷先將爐內攪動,使火勢加旺,隨見火苗直騰上來。
對面房內旁觀的璞玉似乎比局中人還加恐惶,一見胖婦去弄爐火,已嚇得通身冷汗直流,不住抖戰,把手掩住了眼。但又忍不住要看下文,就自騙自的將手指中間距離放寬,眼光由指縫偷射出來,預備著若見可怕情景,立刻再把手指緊攏。
這時胖婦已由爐內夾出個最大而紅熾的煤球,乍一離爐,火焰還熊熊四射,她夾著就奔過鐵走去,打算先給他受用一下。他若熬不住告了饒,立刻驅之出門,馬二成就免受這場痛苦。
哪知過鐵那裡一見胖婦夾著火球直奔自己而來,知道這通紅滾熱的特種大號湯圓放在肉上,呲啦一聲以後,自己是死是活,殊難預測,立刻覺得膽戰心驚,又揣料胖婦的私意,怎肯吃虧?就忙著把腿縮回。過鐵叫道:「這裡面有邪活,我可不能吃這個虧!你偏向呀?誰出的主意,就先叫誰呈樣,你怎麼撿個大的先給我?這簡直是通同合謀!你們栽了。」
胖婦還未說活,馬二成已叫道:「小子,少費話!把這個給我。」說著就指胖婦上前。胖婦特意精選這個出號的煤球,本為貢獻過鐵的,如今反要用到心愛的情人身上,自然不忍。但處在這爭強鬥勝的局面下,欲姑息已不可能,只得在無可如何之中,勉強使個緩軍之計,裝作無心失手把煤球落到地下,預備再慢慢夾起來,拖延些時候,便可使煤球減少熱力,馬二成也可少受些痛苦。
哪知煤球落地之後,向旁一滾,恰滾到馬二成近前,馬二成再不等她來幫忙,用兩個手指將那煤球捏起,只聽得指肉被炙得喳的一聲。馬二成對過鐵一笑,立把煤球放在大腿根的平坦地方。這一來真非同小可,立時一股青煙升起,腿上的肉呲啦呲啦發出聲音,和廚房用熱油鍋煎魚聲音一樣。只見那煤球靠肉部分,先見發暗,繼而冒出淺藍色小火焰,深黃色的油質循著大腿流到地下,一股腥臭的氣味,立時瀰漫院中,熏人慾暈。馬二成居然面不更色,仍帶笑容,望著過鐵。過鐵卻已看得毛髮森豎,面無人色,兩腿不知因為赤裸受凍,或是驚惶過度,只彈琵琶。
胖婦見煤球燒灼情人腿上,直如炙到她的心上,但知不能解救,立刻用火筷又夾起個煤球,紅著眼直奔過鐵。過鐵這時已看得魂飛魄喪,見胖婦夾著煤球又奔過來,急忙用手遮攔著叫道:「我……我……我不……」
哪知胖婦並不容他說出下面告饒的話,已把那帶火的煤球擲到他的腿上。他痛得一跳,煤球便滾落地下,但也燙個不輕,不過創痛的程度,比馬二成還輕百倍。然而他已疼得忍受不住,嗷的一叫,跳起來亂蹦。馬二成叫道:「姓過的,你這是怎樣?你可栽了!」過鐵跳著連說:「我我……」仍不肯從口中吐出認輸的話,但自知大勢已去,無可掙扎,只有趕快逃跑,免得多饒一回羞辱,就要奔大門逃出。
可是他真不愧天生的無賴的奇才,在這百忙中,居然還能想到利己的事,就是丟在地上的那一包二百元錢。馬二成原說明若是善退便可給他,但一較量,即行作罷,過鐵也答應了。那時他還希望能把馬二成趕走,收回原案,眼光遠大,所以並不在乎區區金錢。這時因已一敗塗地,自知跑出大門,便成光蛋,這二百元可就變為絕大數目了。他心中想到這包錢的時候,已經跑出幾步,立刻停住腳,將身子打個盤旋,打算在地下尋著錢包,撈起就走。馬二成腿上已傷,必不能追趕自己,在一旋身的當兒,已瞧見那包錢,急忙向前一撲,伸手撿起。
那知胖婦一顆芳心,本已全付給到馬二成,比十八九歲的少女鍾情尤為熱烈,自從煤球放到馬二成腿上她就心疼得似將發瘋,恨不得把過鐵抓進火爐內燒死,才得解恨解疼。及至過鐵怯陣退避跳起圖逃,她知道過鐵敗了,大局已定,心中自然暢快。但因關切馬二成太甚,就顧不得再看過鐵,只想著馬二成既已勝利,腿上的刑具能早除下一秒鐘,她心裡就早舒放一秒鐘,就急忙跳到馬二成近前。她手裡雖然拿著火筷,竟忘卻使用,伸手將煤球捏起,拋落地下,燙得呦呦地叫道:「你怎還怔著!他已經栽了,咱憑什麼還挨燒呢!」馬二成哈哈大笑道:「小子栽了。不用跑,慢慢走。」這是馬二成見過鐵跳起向大門逃跑,所以這樣說。胖婦聞聽,猛想起過鐵,便想和他交代兩句,趕跑之後,再扶馬二成進房去。哪知方一轉臉,恰見過鐵俯身拾那包錢,她這可得了發泄怨毒的機會,撿起火筷,用打高爾夫球的姿勢,使足勁頭向著那包錢打去。
過鐵的手才撲著錢包,同時也著了火筷子,那錢包打到牆根,完全撞散,裡面的現洋滿院亂滾。過鐵的手也被打得掄起老高,手面腫裂,疼得亂叫:「狗娘們,你真反面無情,跟我下狠手!等著我的,將來不要你的命!」胖婦聽他一罵,就趁坡兒趕過去,用火筷亂打。過鐵直奔大門而逃,但在開插關兒的時候,已被胖婦打了一個頭青臉腫。
但他雖然失敗到底,卻在逃出門外時,還露出煮熟鴨子身爛嘴不爛的英雄氣概,拍著胸脯罵道:「你們一雙狗男女,等著我的!早晚有一天,把你們剁成肉泥,加上狗肉,包三合餡餃子吃!你這臭娘兒們,更不用得意,這時他對了你的浪勁兒,就一心撲著他,你等著吧,將來他把你賣到落馬湖去完事!我有著二十銅子兒,等著跟你敘舊。」胖婦一聽,又向外趕,過鐵才鼠竄而逃。
胖婦把門關好,回頭見馬二成已扶牆立起,大怒叫道:「你怎麼都站起來了?你的腿……」說著忙去扶持,馬二成笑道:「這算什麼?莫說指頭肚兒似的一點小傷,就是切掉一條腿,剩一條也照樣走路。咱們屋裡去吧。」馬二成這一賣派,在胖婦眼中,由過鐵的鄙怯更襯托出馬二成的勇武,不由對這英雄姘夫更加重了愛情,更加深了憐惜。忙小心在意地扶他進入房中,睡到床上,又察看傷痕,撫摩慰問,盡情溫存。
正商議著請外科醫生調治,忽聽大門又捶得山響,胖婦方自一怔,馬二成已笑道:「沒有別人,仍是過鐵。他出去尋思著太不上算,所以回來找場。我得出去給他個厲害的,要不然總來攪擾,咱們還有日安生呀!」說著掙扎欲起。胖婦按住道:「你不能動,我出去足對付得了。再說還未必一定是他。」說著便走出院中,先拾起火筷才出去開了門。
果然不出馬二成所料,過鐵跑出去以後,越尋思越不上算,故而回來作第二次交涉。不過他既非有意向馬二成找場,也不想對胖婦慪氣,而是想起院裡還有個璞玉,是由他一手勾誘而來,應該算他的私人產業。現在雖然失去胖婦,若能收回璞玉,帶到他處為娼,豈不仍是一株搖錢樹?他料著馬二成這種光棍,所重只在財產,既據住胖婦,就算得著財產的鑰匙,必已心滿意足,自己去收回璞玉,他或能不為已甚,痛快交付給我。打定主意,就回來敲門。胖婦開門看見是他,就大聲罵道:「你這沒羞臊的,又回來作什麼?還找打呀?」
過鐵擺手道:「你先沉住氣,聽我說句話。我不是找場來的,方才的事算過去了,從此這院裡沒有我這一號,你跟馬爺好生過吧。我早知道自己不成了,憑人樣戳個,功夫氣力那一樣我也比不上人家,你好比是個買主兒,花一樣價錢,見著好的還要剔莊貨麼?我是光棍眼,賽夾剪,看的開,割的斷,我算甘心讓了。」胖婦道:「你讓了還不滾蛋,這兒還有你的什麼!」過鐵道:「你別這樣說,怎麼沒我什麼呢?西屋裡的老二,可是我一手弄來的,我走得帶著她,叫她起來跟我走。」
璞玉這時仍在窗內竊聽,見過鐵二次回來,已覺詫異,及至聽明他來要領走自己,不由嚇得魂飛魄散。只恐胖婦萬一允了他的要求,把自己還給他,不特自己所希望於丁二羊、馬二成的都成泡影,而且隨著過鐵更不知墮落到什麼地步,痛苦到什麼份兒。在心驚膽戰之中,只盼著胖婦拒絕他的要求,把自己留住,等明日丁二羊聞訊到來,他必然和馬二成預有成約,當面一說,就能把我母子三人救出去了。
她這裡禱告著胖婦,拒絕過鐵,把自己留住,但心裡料著胖婦和過鐵已然反目成仇,必不肯叫他如願以償,只一故意作難,就可把自己保全了。
卻不料胖婦聽了過鐵的話,心中躊躇,頗有允許之意。她並不是對過鐵要留些厚道,而且另有私心,因為這下等社會中,另有一種不成文憲法,就是養父和養女中間,絕沒有倫理可言。除了自小買來的孩子,年齡和養父過於懸殊,或者可以倖免,就普通狀況說來,養父對養女總是要發生關係。考其用意大約是用這曖昧關係加重維繫力量,不特局中人視為當然,就是內中有切身利害的養母,也認為應該的事,絕少爭風吃醋。就像璞玉對過鐵胖婦,雖然以同輩稱呼,但實際卻和養女對養父母的關係一樣,所以過鐵有時要住在璞玉房中,胖婦認為等於替新捉野馬去加羈勒,即便吃醋,也沒有反對的理由。如今過鐵去職,馬二成繼位,就替代過鐵而成為璞玉的養父,這馬二成本是極古成精的行家,只有該吃虧的不吃,沒有該占便宜的不占。胖婦料著他必然不久就提出得隴望蜀,一箭雙鵰的要求,這本是合法的事,但胖婦因為愛馬二成過度,不願被別人分去她的享受。這時聽過鐵要討回璞玉,忽然觸起心事,自思璞玉留在此間,馬二成一提要求,在他是有例可援,自己卻無法可駁,只要叫他一沾著璞玉,我就永遠不能獨占了。如今過鐵來討璞玉,我何不作順水人情,任他領走?固然璞玉是棵搖錢樹,白白失去,未免可惜,但我積蓄已多,也不在乎這一個人兒。
想著就道:「你要領她走啊?我這兒就要清門淨戶的過日子,不再混了,留她也沒用,你領走就領走,連孩子都帶著。可是我給制的衣服首飾都得留下!」
過鐵聽胖婦居然吐口應允,真覺夢想不到她會如此這樣寬厚,繼而尋思出她應允的原由,不由更覺得了把握,就滿口應道:「成,成,成,你說什麼都成。」隨即跑到西房窗下,手拍窗子叫道:「老二,老二,快起來,帶著孩子跟我走。」
璞玉從聽了胖婦回答的話,已嚇得通身冰涼,及至過鐵敲窗一喚,更糊塗了,心裡只想著丁二羊計劃已經成功,自己行將脫出苦海,若一被過鐵攜走,就算前功盡棄。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兒,必須拚死掙扎,不能隨他出去。但又想過鐵兇惡非常,自己無力抵抗,只盼著胖婦能夠出頭攔阻,如今胖婦不知安著什麼心,竟應允許了他,二人同惡相濟,自己只怕不能抵抗了,她驚窘欲死,只遲疑不答。
過鐵叫了幾聲,見房內沒有回聲,還疑她是睡著了,又想這院中鬧得天翻地覆,怎能酣睡?於是就蹺足由玻璃窗向內張望,恰看見璞玉慘白的臉兒,二人隔窗相距不過半尺,過鐵大怒叫道:「你怎麼裝死兒呀!聽見我的話沒有?快把孩子叫起來,跟我走!」璞玉這時不理過鐵,反大聲叫道:「大姐,你救我,留下我,我不跟他走!」過鐵恨得頓足道:「你叫大姐,叫大哥也沒用!你是我的人,就得跟我走,乖乖兒出來,別買貴的。」說著又捶窗子。哪知才捶了一下,忽然由後面來了一隻手,把他的手腕揪住,同時聽胖婦喊道:「你怎麼又出來了?」過鐵心中一跳,方要回頭瞧看,不料那隻揪他的手,一翻腕子,過鐵只覺那手好似一柄鐵鉤,具有千鈞大力,把自己向上一提,身體不由就轉了過兒。這才瞧見他正是馬二成,他一手抓著自己手腕,一手捻小攮子,這件兵器十分眼熟,原是插在自己腰裡的,不知怎麼會到他手中。過鐵見那明晃晃的刀尖,正對著自己的臉,嚇得叫道:「馬爺,你怎麼……咱可不過這個,這又不礙你事。」
馬二成喝道:「放屁!怎麼不礙我事?這是我的家,你跑到我家搶人,還不干我的事!」過鐵這時心想馬二成必是不知底里,故而誤會。好在胖婦業已應允,我仔細解釋,再說幾句客氣話,或者可以化為無事,就陪笑道:「馬爺,你先放下刀子,沉住氣聽我說。這個老二,本是我一手弄來的,算我的私人,並不在公賬上,這有招有對,不信你問她。」說著向胖婦一指,又叫道:「馬爺,你是講理的人,我小子可不是光棍,你看上了我乾的玩藝兒,愛上了我靠的娘兒們,對我一說,我就奉讓,甩手一走,並沒哼哈。這總對得住馬爺吧!馬爺也得給我留條活路兒,咱們都是幹這個的,響鼓,不用重敲,你什麼不聖明,這個老二,就是我的活路兒。叫她跟我走,你也圖個清淨,對不對?」
馬二成瞪目叫道:「放你媽的屁!我圖個清靜,你為什麼不圖清靜?告訴你,死了心吧!現在我是這一家的主人,凡院裡一草一木,都是我的,誰要什麼,拿命來換!你說這老二是你的,還不如說這院裡死的活的全是你的呢,那我就拍拍屁股走吧?」
過鐵一聽事情要壞,急得叫道:「馬爺,你不能這樣說!我只要這個老二,以後絕不再上門騷擾。若是再來,你敲折我的腿!這成不成?」馬二成接連答了三四個不成。過鐵無奈,只得說道:「你們娘兒們已經許了我,怎說過不算?」馬二成厲聲道:「我是一家之主,我不點頭,誰說也是白說!你快滾出去,別找沒臉。」
過鐵望著胖婦,只希望她代為進言。不料胖婦竟轉身躲入房中,給他個不聞不問。過鐵知道無望,心想馬二成真是趕盡殺絕,不給我留一點活路。我現在若把璞玉領出去,不論叫開哪家娼窯的門,都可使個三頭二百塊的押賬,以後還能天天前去劈賬分錢,仍然吃喝不愁,玩樂自便。如今他不叫領,我出去就得挨餓,真是逼人太甚。過鐵想著不由紅了眼,因著狗急跳牆的道理,過鐵這一急,不覺也生出勇氣,要和馬二成拚命。又想馬二成腿上有著重傷,必然舉動不靈,我能把他撂倒,奪過攮子,照腿上大筋給他一下,叫他立不起,爬不動,就可以把璞玉搶走。
打定主意,就陪著笑臉央告:「馬爺你厚道些,給我留一面吧?」口中說著,冷不防將身一伏,用個摔跤的招數,用右脅貼住馬二成腹部,右手卻抄過去,搬他的腿。滿以為他那傷腿必然支持不住,很易跌倒。沒想這一伏身,把後背全給馬二成,而且兵器還在人家手裡,馬二成眼快手疾,看見他伏身去搬自己的腿,還沒容他動作完成,手裡的攮子已經下去,噗哧一聲刺入過鐵的肩井。過鐵覺得疼痛,噯呀一聲,鬆了馬二成的腿,一個倒墩兒,便坐在地下。
馬二成並不拔下攮子,任其插在過鐵肩上,雙手拤腰,望著他道:「小子,你打算怎樣?」過鐵可惜沒入梨園演唱過小花臉,否則真是扮演《打漁殺家》教師爺的天才。這時雖然疼痛難忍,但自知事已失敗,馬二成必不輕饒,就忽疼向馬二成陪著笑臉叫道:「馬爺,您真有出手的!我小子瞎了眼,從這回算知您的能為了,不敬能人有罪,我小子服了,認輸了,再不敢探頭遞爪兒了,您馬爺高高手兒,教我滾吧!」過鐵這時本疼得要命,眼淚直流,又強陪笑臉,於是笑臉變成鬼臉,和《紅梅閣》《陰陽河》等劇中女鬼所戴面具一樣難看。
馬二成看著好笑,不由把氣消了,就向他說道:「小子,你跟我鬧鬼,真是瞎眼!我放你也成,你還要這老二不要?」過鐵哆嗦著道:「不要了,不要了。」馬二成道:「告訴你那老二也照樣歸我管,我自有處置,以後她無論到了哪兒,你都不許攪擾,你可能答應?」過鐵道:「答應,答應,既歸了你,我天膽也不敢攪擾。」馬二成又道:「還有這裡,永遠不許你上門。若在左近遇著,我可砸折你的腿!」過鐵應道:「是,是,我連這半面城都不走,成不成?好馬爺,放我吧,疼得實受不住了。」馬二成哈哈一笑叫了聲:「那麼你就滾!」隨用手提起過鐵,向外猛推,過鐵連滾帶爬地出去,卻不料他肩上還插著攮子,無意中撞到門框上,又刺深了些,疼得爹媽亂叫,跌倒門外。
馬二成真是推出門去不管換,任他在外面掙命,自把門關了。這時胖婦已趕過來,扶著他一瘸一拐的回入房中。但是馬二成在對付過鐵時,腰腳靈活,行走自如,並沒有一點遲笨,到打發完過鐵,才覺頹不能支。這就好比大將戰場受創,並不自覺,仍然奮勇追逐,直到戰罷引馬歸壁時,始覺創痛,卻一樣是壯氣支持的原故。胖婦把他扶入房中,又出來拾起散落的銀錢,把院中燈熄了,才回房去替新任姘夫撫摩創痕,商議治法,等天明再去延請外科名醫,那位專與市井英雄打交道的蘇先生,這且不提。
只說西房中的璞玉,初因過鐵要求領走,驚得半死,她已認為絕望了,不料憑空出來了馬二成,把過鐵制服。又聲言璞玉歸他管領,自有處置,並且警告過鐵說,以後無論璞玉落到哪裡,不許登門攪擾。璞玉由這幾句話中,直感到出水火而登衽席的滋味,心中突生無限希望,認定馬二成所以作此警告,必是和丁二羊預先有約,他現在圖謀成功,預備踐約行事,若非把我嫁給丁二羊,就是釋放我任令自由,反正他不要留我在這裡了,否則何必對過鐵有那樣的交代呢?璞玉越想越有把握,覺得即將逃出苦海,不由心花怒放。但只想到丁二羊所以為自己謀圖奔走,當然希望得我為妻,我既受他拯救之恩,怎好拒絕?而且有二成代他作主,更容不得我自己。只是他那副模樣,又是車夫,嫁他實在不可心意,而且我一人天生苦命,拼著跟他吃糠咽菜,也認了命,可憐兩個孩子,難道從此總這樣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永遠苦下去?再說我這次苦心焦思想逃出去,並不是為著自己,是為著過鐵夫婦不給孩子治病,怕把孩子耽誤死了,所以想逃到外面設法救他,如今我若嫁了丁二羊,他又哪有能力給孩子治病。想著又愁上心來,為難許久。最後自思,現時慮不得許多,只得暫求逃出這污穢之區,脫卻惡人羈絆,再作道理。好在我此身已污,無所顧惜,就仍拼著我的身體,換回銀錢挽救石頭性命也罷!璞玉近日飽經憂患,哭泣時候很少,但這時好希望到來,將要脫離苦境,她反而感覺來日艱難,心中酸痛,伏枕飲泣,直到天明。
及至紅日東升,那東房裡的胖婦,便已起來,在院中喊叫璞玉出去生火燒水,代為伺候馬二成,她自己出門去請醫生。將出門時,向馬二成問蘇先生的住址,馬二成說了地名道:「路兒很遠,他住的地方又偏僻,你去了未必找得著,不如另托個人去。」胖婦道:「托誰去呢?」馬二成道:「你上南斜街中間我開的車廠里,尋一個拉車的名叫丁二羊,提我的話,叫他去用車把蘇先生接到這裡來,我和他還有話。這時候他還沒出車,你快去必遇得上。」胖婦聽著哦了一聲道:「丁二羊?這人可是電線杆一樣的瘦長子?還是我們老二的客呢!」馬二成道:「對了,正是他,你先去吧,回來再說。」胖婦應聲出門而去。
璞玉聽著,心想丁二羊不久便要到來,自己的命運也即將判定,料著丁二羊來時,馬二成必然喚他近前,對他說現在我已然大功成就,人財兩得,你有薦引之功,就把這璞玉送給你吧,丁二羊也必然叫我拜謝馬二成,然後帶著孩子一同出離這個院門,只是今夜將住到何處呢?以後的境遇是否便能好些呢?
璞玉痴痴的想了半晌,爐上的水已經沸了,忙沖好了茶,送入東房。見馬二成正使著被疊,半躺半臥,璞玉這時已把他看做窮途的救星,就把茶放下,斟了一碗,送到近前,說了聲:「二爺喝茶。」馬二成點點頭,舉目上下對她端詳,好似商人仔細觀察貨品優劣似的,隨即笑了笑道:「老二你真不錯,現在你知道已經歸我了,我已經替你打算好道兒,絕不會錯待你。」璞玉聽著,還當他有相拯之意,就道:「謝謝二爺,我永遠忘不了二爺好處!」馬二成笑了笑說:「好吧,我現在身上受傷,沒有精神,等好些還有正經話同你說呢。」璞玉聽著他的話,又覺有些可疑,就唯唯退出。心想馬二成既然喚丁二羊來,料是要發落他和我的事,似乎今天我就可離此走了,但這時馬二成在說過已經替我安排好道兒,不會錯待我,以後又說等他病好些,還有話和我說,他的病幾時好呢?莫非這裡面還含著別的意思麼?但又轉想:也許馬二成所謂病好些,是指著醫生調治敷藥以後,所謂有話說,就是指著發放我呢!璞玉想著,狐疑不定。
過了一會兒,胖婦回來,向馬二成報告業已尋著丁二羊,教他接蘇先生去了。這時大家一齊翹首等待,不過胖婦和馬二成等的是大夫,璞玉等的卻是丁二羊罷了。
再過約摸一點鐘,外面有人敲門,是丁二羊的聲音,高喊:「先生來了!」胖婦忙出來將先生迎入房中,璞玉瞧那蘇先生,是個駝背,心想他的靈妙手術,何以不治自己?及至先生進到房內,璞玉知道胖婦此際必無暇注意外面,就悄悄走到門口,向外一看,只見丁二羊正立在門外,用破巾拭汗,也向門內窺視。看見璞玉,就低問:「怎樣了?」璞玉道:「你不知道麼?」丁二羊道:「我沒上這兒來,怎麼知道?」璞玉道:「告訴你,過鐵已經被馬二成打跑,你當初打算的都辦到了。」
璞玉隨說隨把眼打量他,只見丁二羊身上已換了季,那捆仙繩似的小棉袍已不見了,腿上也不是一棉一夾的套褲,卻換了一身灰色的軍裝,這軍裝是從破攤上買的,除去上面的銅扣,另用麻繩系成小疙疸,當作鈕子,就成了便衣,但也已破爛不堪,通身都是藍黑色的補丁。臉上的泥,頭上的發,都和初見時一樣,好似從那日至今,他並未洗面剪髮。而且他才從遠處跑來,全身流汗,頭上騰騰冒白煙,身上衣服,都被汗蒸得發散霉濕的臭氣。璞玉在二尺外聞著,都覺刺鼻噁心,不由又想到自己的將來,這眼前污穢醜陋的男子,眼看就要成為自己丈夫,真覺有些委屈。
那丁二羊聞聽璞玉報告的話,忽地湊近一步,向她問道:「你說馬二成把過鐵趕跑了,那可好呀!我得給他道喜。」說著就往裡奔。璞玉攔住道:「這時他正治著病呢。我問你句要緊的話,當初你跟馬二成怎麼說的?」丁二羊一翻眼兒道:「什麼怎麼說的?」璞玉道:「就是關著我的事。」丁二羊道:「我沒跟他提你,只告訴他說這裡有個胖娘兒們很有油水,是個大號錢櫃,頂門的又少名無姓,你去了准可手到擒來,穩吃三注,他聽了我的話,過兩天就來了。」璞玉才知自己猜得完全錯了,不由皺眉道:「你怎麼不把我的事早同他說好了呢?」丁二羊大咧咧地道:「那還用說,我指引門路叫他人財兩得,是多麼大的功勞!他一定得報答我。我什麼也不要,只叫他把你娘兒三個放走,那還有個不成?」璞玉聽著,覺得未必可靠,但又想他與馬二成廝熟,也許深知性情,才說得這樣有把握,不由也提起希望,就道:「我們娘兒三個,都指望著你了,你多給盡些心吧。」丁二羊連說:「沒有說的,你承好兒吧!」說著就走進門,直奔東房窗下。由窗戶向內看見蘇先生正替馬二成敷藥,胖婦在旁奔走伺候,情形正在緊張,知道不能進去,就立著等候。璞玉因在胖婦耳目之下,倒不便和他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蘇先生調治完畢,告辭而出,胖婦送出,見了二羊立在院中,就說:「你還送先生回去吧!」那蘇先生讓說:「距此不遠的毛家大院,有個開落子館的陸三,被人把腿打折了,派人請我。我昨兒看了一趟,今兒還得去換藥,路兒很近,走了去就成,不必用車送了。」這位蘇先生倒真為名士派頭,居然安步當車不端架子,然而他比那班出門必坐汽車的架子名醫,不但聲名高到百倍,連收入也多到不可以道里計呢!胖婦似乎知道先生不拘小節,說了聲:「那麼我就不叫車送了。」又問道:「這個陸三不是外號叫『小刀子』的陸三麼?怎麼叫人給栽了?」
蘇先生笑道:「別提了,簡直是笑話!他今年在南市三等窯子裡,姘上個小親家兒,打得別提多熱。陸三醋勁太大,只怕女的再熱別人,跟他變心。可是那小親家兒身上背著很大的賬,不能不接客掙錢,她跟陸三也真有樣兒,每逢留佳客必得先叫陸三過眼,叫留才留,陸三瞧著客人麻疤粗丑,才叫她留,稍為像人的,都給駁出去。既是這樣,陸三還不放心,每逢客人睡過了天亮,他就疑惑親家多給客人好處,先站在窗外罵閒雜兒。客人若是不理,他就拿出小刀子伸進窗戶裡面,亂耍一氣,客人自然都嚇跑了。這樣也非止一日,哪知因此得罪一位惡人,安心收拾他。前日約會五六個同夥,分頭到那窯子裡挑人兒住下,等到天亮,陸三又一耍小刀子,這些人一涌而出,揍了他一頓,又把腿墊在門坎上,用大棍打折,就都逃散了。」胖婦似乎認識那個陸三,聞言笑了一陣道:「那小子也該遇見這樣報應,打折了腿,還是便宜他!」蘇先生聽了,瞧瞧胖婦,一語未發,就告辭走出去了。
胖婦回頭看著丁二羊,好像想起他曾在璞玉房中住過一次,因而悟到自己和馬二成的姻緣,必是由他牽合,就笑著叫了聲:「丁二爺!」丁二羊倒有些手足無措,口中吃吃半晌,才回稱了一聲:「內掌柜,你別這麼稱呼。」胖婦咯咯笑著回房去了。
須臾就聽馬二成在房內叫:「丁二羊!」丁二羊應聲而入。璞玉料著馬二成喚丁二羊入室,必是發落自己的事,正是生死關頭,怎不關心。就溜到窗下竊聽,只聞丁二羊進門便叫:「掌柜的!你可好呀?給你道喜呀!」馬二成答道:「夥計,你多辛苦了!」丁二羊又說了句:「不辛苦。」就怔住沒話。馬二成似乎吩咐胖婦,叫取出十元錢,隨又高聲道:「二羊,這兒有十塊錢,你帶著花,我也不必明說,咱們心裡分吧。」丁二羊咳嗽一聲道:「謝謝掌柜,我不要錢。」馬二成似乎疑惑他是客氣,又說道:「錢是太少,好在日子長著呢,你收下吧!」丁二羊半晌不語,忽然怔孤丁地說道:「不,我不要!我只求你檔子事。這西屋的老二,你叫她帶孩子走吧,她娘兒們也怪可憐的。」他這幾句話說出,房中立刻顯出異常靜寂,但空氣卻緊張起來,似乎三個人都在互相瞪著眼兒。
正在這時,忽聽馬二成哈哈大笑道:「二羊,你這是什麼意思?怎麼想起來的?誰叫你來說的?」丁二羊吃吃地道:「這是我們早定的約會。」馬二成道:「你跟誰定的約會?」丁二羊道:「就是跟那個老二呀!起頭兒我不是住她一夜,她說的別提多苦,又有一個孩子害病要死,央告我想法救她出去。我一陣心血來潮,想起掌柜的你來,只盼著你來了趕跑那個過鐵,就可以把她們娘兒們放了。可是我當時沒跟你說,本來這是小事一段,你瞧著我送信兒這點功勞,就是現在求你,你也沒個不答應。」馬二成聽著,「哦」了一聲道:「我才明白,原來這麼回事。好吧!這事我早打算定了,不用你管,現在你且拿著錢走吧。」丁二羊又說:「我不要錢。」馬二成道:「你再推辭我就惱了!」丁二羊無可奈何,把錢收下,又囁嚅道:「你可一定放老二走啊?」馬二成道:「好,我准對得過你這片好心,叫老二到了好處。她那樣人才,在這地方混,本來委屈她。不出今天,我准叫她出去。」丁二羊聽著,以為他已答應放璞玉走了,就道:「你可一定放她呀!」馬二成道:「你放心,絕沒錯兒!我也不留你了。」
丁二羊就退了出來。璞玉在外,卻聽出馬二成語意含混了,心中忽然憂慮,就迎著丁二羊要和他說話,卻見胖婦把丁二羊送出,嚇得急忙閃在一邊,想說話也不敢了。丁二羊卻以為大功告成,並且已走了明路,就大聲向璞玉道:「馬二爺已經答應放你走了。你出去若有用我地方,就上車廠去找我,我一定幫你。」隨把車廠地址和他常停車地方說了,又問用錢不用。璞玉心內又慌又急,只有搖頭,偷送眼色。丁二羊看著,卻以為璞玉是對他客氣,就把手中的錢分出五元,遞給璞玉道:「你先帶著花吧,我聽你的信兒。」說著就走出門去。璞玉當著胖婦不敢喚他,而且知道喚住他也不敢實訴心事,只得眼巴巴的望著他走了。
胖婦送出丁二羊,關上門回來,望著璞玉一笑,就回入東房,和馬二成喁喁細語,直說了好久。到午飯時候,璞玉做好了飯,大家吃過,胖婦出門去了一趟,半晌才回來。
又過一會兒,馬二成忽令胖婦將璞玉喚入房中,馬二成對她藹然和氣,連讓她坐下,才含笑說道:「我的事你自然全看見了,你的事我也知道個大約摸兒。你當初是遭過鐵騙了來的,現在因為孩子害病,不願意混了,打算出去。丁二羊方才已告訴我,他真是個好人,因為救你,才把我架到這兒來。難為他一個粗漢,有這份兒心機,真是難得。我已許著放你出去了。」
璞玉聽到這裡,急忙立起道謝,但只說出「謝謝」二字,馬二成已接著問道:「不過你出去可有地方投奔麼?」璞玉搖頭說道:「沒有。」馬二成又問:「可有錢給孩子治病麼?」璞玉仍是搖頭,馬二成道:「你沒處投奔,又沒有錢花,那可怎麼辦呢?哦,我明白了,你是把這裡當作火坑,只想先逃出去再作道理?」璞玉聽他這樣說,就不敢答言,馬二成似乎思索了一下,又道:「你也太可憐了,出去只怕更要受罪。我想……你這一出去,自然不想再混了?」璞玉點頭,馬二成道:「那麼就得尋個一夫一主,嫁人過日子了?」璞玉道:「我就是仗著兩隻手,也可以對付著吃飯,好在以前受慣窮了。」
馬二成笑道:「那也不是久計呀!我倒想起個法兒,在你身上作件好事吧。我雖然吃著缺德的飯,可是遇機會也得作些積德的事,好給將來留路兒。現在你既不願再在這裡,我也不願再留你在這裡。過鐵那小子沒皮沒臉,詭計多端只怕他仍不死心,還要算計你,若再被他算計了去,你永世也逃不出來了,所以你既不便住在這裡,自己單身出去,也怕叫他捉著。我想先把你送到個清靜地方住著,我一面請人給你孩子治病,一面替你找個合式的主兒,等找著了,你帶著孩子一嫁人,那就算我成全你到底了。」
馬二成又道:「你別覺著我是幹這個的,哪會有好道兒?恐怕將來仍把你給個不三不四的人,難免再落火坑。你要明白,我乾的行業雖然不大正經,可是正經朋友多著呢!官面兒交得更寬,等我身上好些,出去一托朋友,准可以給你找個像樣的主兒,反正我既成全你,准成全你到底,要不然也對不過丁二羊啊!」璞玉聽著,自然十分欣喜感激。但因他的用心太善,說話太甜,又有些犯了疑心,覺得他行事狠毒刻薄,這幾日對過鐵已看出來了,何以會對我特別善心,既暫且養著我代找主兒,又出錢替我孩子治病?再看丁二羊幫他得到胖婦和偌大財產,他才只酬謝了十塊錢,對我竟肯舍這樣大注兒,這裡面莫非有些靠不住吧?我不要貪圖便宜,反受了害,不如辭謝了他,自己先遠走高飛為妙。想著就道:「謝謝二爺!二爺太好心眼兒了。不過你既放了我,我不能替你掙錢,怎忍再破費您,您不如……」
馬二成不等她說完,已擺手道:「你不用客氣,這也破費不到我身上,我不過先墊出錢來養活你們,並且替孩子治病,將來自有人還我。」璞玉道:「誰還您呢?」馬二成道:「告訴你吧,我心裡已經有數兒了。因為我有個好朋友,原在本地警察局作事,現在調到外縣去了,他已經三十來歲,還打著光棍兒,早已托我替說個家小,可惜總沒遇合適的。現在我打算把你給他撮合,明兒寫信叫他回來,跟你見個面兒。兩下都合意,姻緣成就,我就訛他一下,他身份很不低,又有點錢兒,就是不多給我,反正在你身上墊的,他不能不認頭還哪!」說著哈哈大笑。
璞玉聽著,才有些信了。知道這等人雖然狡詐,但為著互相利用,對朋友有時也很熱心。也許他真有位官面朋友,托他張羅親事,他就打算把我送人情,給那朋友撮合,預備事成以後,向那朋友索要酬勞。反正他是無利不早起的,若沒有便宜,他怎肯放我出火坑,並且下本兒養著我?璞玉這樣一想,不覺信了馬二成的話。又想自己帶著兩個孩子,作事謀生,實在不易,自以嫁人為宜。馬二成替我作媒,也許有他的私心,但我藉此機會,逃出苦海,從此得著歸宿,也正歪打正著。只是依他嫁那官面的人,未免對不住丁二羊,好在我對丁二羊沒有嫁娶之約,不為負義,至於他的恩德,盡有他法可以報答。只是馬二成所說這位朋友,不知是何等樣人?料想馬二成即已趕著他交結,必然有些身份。其實我也不盼他過於高貴,我這樣落過水的再嫁婦,又帶著孩子,有身份的誰肯要?只當他是個巡警我也認命,總比丁二羊這拉車的強啊。
馬二成見璞玉沉吟思索,就道:「你若是有什麼為難,有什麼猶疑,儘管直說,咱們好商量。」璞玉這時既已信了他的話,就道:「二爺替我打算的太好了,我哪還有什麼猶疑!只是我這樣的人,又帶著兩個孩子,人家……人家肯要麼?」說著臉上一紅。馬二成哈哈笑道:「我沒有金剛鑽,怎敢攬瓷器?你就放心承好兒吧!只要你到了好處,別忘了我。等我幾時到你們家去,你好好兒的弄幾樣菜,請我喝上一盅,叫你孩子叫我聲干老兒,我就心滿意足了。」
璞玉聽了,更信任了馬二成的好意,立刻發於肺腑的感激起來,不自主的跪下對他拜謝。馬二成忙叫胖婦把她拉住,又和聲道:「你就出去收拾收拾,預備走吧,少時有人來接你。」璞玉方欲問是誰來接,並且接到哪裡去,馬二成道:「我本打算叫你先上我家裡去住,無奈我家人口太多,怕你不得安靜,你的孩子也不得養病,只可在我一個親戚家借了一間房子,暫且安置你們。少時我那親戚就派人來了。你跟了他去,他一定有十分照應,連醫生的事我也托給他了。我這裡也跟著托人帶信,催那位朋友回來,商量親事。過三五天在朋友來到,我的傷也差不離好了,就可以操持辦起事來。」
璞玉聽他懇摯而又周到,不由更為感激。當下就回到房中,收拾自己和孩子東西,因為沒有私財私物,只把破爛衣服,歸著了一個小包裹。胖婦忽然大發善心,拿來兩件舊花緞旗袍,送給璞玉道:「你帶去拆改著穿吧,我的袍子很肥很大,每件改成你這樣身量的旗袍,剪下的襯料拼湊拼湊,還足夠孩子們的褲襖。」璞玉見她居然贈物志別,更信馬二成是真心拯救自己,胖婦因自己將成馬二成朋友的妻子,故而留此好感,以為日後相見之地,就謙讓了兩句,方才道謝收下。
胖婦這時一口一個妹妹,叫得非常熱烈,又說了些以後別忘了姐姐,總要常來常往的話。璞玉唯唯答應,但心裡卻想我此去若能到了好處,雖然不能忘卻馬二成的恩德,但對於你這胖婦可不能來往,正經度日人家,怎能與你這老鴇兼暗娼的人上門呢!
胖婦正和璞玉說話,忽聽外面叩門要走出去。須臾過來領了個女僕模樣的人,直進東房內去了。璞玉正尋思這女僕莫非就是接我來的人,隨聞胖婦在外叫喚。璞玉走出,隨她進了東房,見那女僕正在地下立著,馬二成指著璞玉向女僕道:「這就是二姑娘,到了你們那兒,你可好生照應,我已經託付好你主家了。」那女僕應著,就給璞玉行了個禮,稱了聲「二姑娘」,璞玉此際既已信賴了馬二成,心中更無絲毫主張,只有任他擺布。馬二成當著璞玉的面兒,先向那女僕詢問她主家替璞玉預備的房舍飲食。看女僕答得十分詳細,璞玉在旁聽著,感覺十分滿意。馬二成又取出兩塊錢,給那女僕,托她善為照顧璞玉母子,又說現在你們可以走了,可要先出去僱車?那女僕回答已雇妥在外面等著。馬二成向璞玉道:「那麼你就跟她去吧,過幾天我傷好了,就去瞧你,商量正事。」璞玉把馬二成當作好人,希望全付託在他身上,臨別倒有些依依不捨,悽然說道:「您可多上心,我也沒法謝您了。」馬二成笑說:「用不著你託付,也不用你謝,將來自有人謝我。」說著就叫胖婦送她出去。
璞玉領著兩個孩子,隨那女僕出到門外,看見附近停著兩輛洋車,拉車的都很精壯。那女僕讓璞玉先坐上去,她要帶著兩個孩子共坐一輛。但那鐵頭不肯和生人接近,只得把他放在璞玉車上,女僕帶著石頭,同坐一車。璞玉向胖婦說了聲:「你進去吧,改日再見。」胖婦也答了句話,沒聽清說的什麼,卻見她眼中射出一種奇怪的光,內中好似帶著兇惡毒恨,而又得意。璞玉往日在被毒打以後,宛轉呻吟的當兒,常見這樣眼光,卻不料今日在臨別互相客氣時,又發現了。璞玉瞧著,非常驚異,正想細瞧她的顏色,考察她的心意,無奈車子已走起來,飛馳出巷,再回頭已看不見了。
璞玉心想胖婦眼光可疑,莫非含有什麼歹意?不由暗自憂慮。繼而細思胖婦或者仍想用我替她掙錢,不願放我出來,但又不好違背馬二成的意思,故而委屈應允,卻看著我這樣脫身而去,終覺不忿,才由眼光中把她的心事傳達出來,若果如此,我倒可以放心,因為離開之後,她雖恨我沒奈何了。想著就見車子已穿過大街,轉入馬路,向南而去。
不大工夫,已到了南市。璞玉在以前作女招待時,在這地方時常經過,認為是繁華而兼污穢之區,心想馬二成的戚家,怎麼住在這等地方?好在此間並非盡屬風流藪澤,商店民宅也很多的,馬二成本就干下等營生,他的親戚,作三不管的寓公,自在情理之中。璞玉此際只為深信馬二成替她作媒的話,以為他若有歹意,必然留在胖婦院中照舊賺錢。既然放我出來,就可把疑心完全打消,認為馬二成的親戚,即使並非正經人家,自己只去暫住,料無危患的。沒知識的女子,真是易於哄弄。璞玉只為信任馬二成,才落得方出龍潭,又入虎穴,否則這時走在路上,遇著警察一聲叫喊,就可自拔於泥塗了。但是馬二成所以費了千迴百折,說盡巧語花言,就為著哄得她深信不疑,在途中不出枝節,若是沒有絕對把握,還不敢叫她出來呢。
且說正在走著,忽然聽得一聲巨響,有如爆竹,璞玉和孩子一嚇,張皇回顧,忽聽得後面拉女僕的車夫,罵了聲:「媽的真倒霉!我車上皮帶放炮了。」璞玉這才明白車上膠皮輪已破孔撒氣,眼看那車子就遲遲不能前行,璞玉的車也停住了。女僕急得頓足道:「怎麼這麼巧?眼看就到了,竟在這會兒放了炮!」那車夫道:「只好另叫個車子,拉你回去。我帶破車回廠收拾。」女僕道:「好,你快叫吧。」
這時附近沒有車子,那車夫就高聲叫喚。敢情街口轉角等處,停車很多,聞聲都紛紛跑來。女僕搶最先跑到的,坐了上去,那車夫問拉到哪兒,女僕並不說地名,只指著拉璞玉的車夫道:「就跟他走吧,反正少不了你的錢。」那車夫拉起車子要走,卻因車子聞呼而集的太多了,約有二十輛上下,許多車夫擠在一處,見生意只有一樁,已被別人捷足先登,都要掉把回去,不由互相衝撞,互相糾結,把道口阻住。內中有幾個還互相罵詈,吵喊不已,璞玉等的車子,竟被阻不能行動。
璞玉正在瞧著,忽見在眾車糾結的外圍,有一個高瘦細長的車夫,拉著車子將車把架在肩上,兩手推拽他人,也正在喝喊衝撞,不過別的車夫是要由垓心衝出重圍,他卻是由外面向圍內擠。璞玉一眨眼間,便已看出是丁二羊,又見丁二羊也正向這邊注目,似乎因為瞧見璞玉,故而要趕過來。但中間隔著許多車子,任他叫罵衝突,也過不來。正在這時,忽見由街角轉過一個高身大肚的巡警,跑到眾車之間,掄起木棒,向車夫頭上亂打,丁二羊因在外圍,首先挨了兩下,急忙曳車落荒而逃。其餘的車,因為互相挨擠,左窒右礙,欲逃不得,被打得嗷嗷亂叫,但逃開的車子已然不少。璞玉等的車就尋隙而行,離開了這吵嚷的地帶。璞玉尋思丁二羊必是恰巧拉車走到這裡,看見了我,知道已被馬二成發放出來,故而想向我詢問逃出下落,卻被車子和巡警攔住了,我也不得跟他說話。璞玉想著,以為丁二羊等巡警把車子驅散以後,他必然還要趕來,就不住回頭張望。但她的車已然轉了彎,又走了很遠,還不見丁二羊的影兒,璞玉以為他是趕不到了,心中倒有些悵然失望。
原來丁二羊正拉著車在街上攬座兒,忽然聽見遠處有喊車的聲音,又見許多車夫都向同一方向奔去,他也跟在後面跑來。這本是人類求生活的本能,也是洋車夫最不好的習慣。倘若有一個人叫車,附近所有的車夫全要趕去爭奪,即使隔在後面,距離甚遠的,也要跟著吵嚷裹亂,並且施展破壞手段和拍賣所中搗亂分子似的,自己並不想買什麼東西,卻故意亂出高價,使那真心要買的多受損失。車夫卻是反其道而行之,譬如有個車夫要了一角錢的最低價目,已將客人搶到手了,別的車夫就信口胡亂減價,這個說八分我去,那個說五分我拉,使那貪便宜的客人猶疑不決。但若真上那討價五分的車,那車夫又不肯拉了。這本是無知愚民的卑鄙行為,雖然可恨,卻也可憐。丁二羊久慣拉車,自然也同流合污,因為湊群起鬨,不知挨了巡警多少木棒,但打不改。這時聽見有人喚車,已有許多車夫聞聲先去,他明知喚車的所需不過一兩輛,先去的已經是太多了,自己絕無希望,但他為著習慣關係,當作解悶似的仍趕了去。及至轉過街角,遠遠瞧見璞玉坐在車上,抱著孩子,那另一個孩子,卻被一個面生老婦領著,正在喚車要走。他愕然自思,璞玉怎這樣快就出來了,現在將要往哪裡去?這同行的老婦又是何人?忙要趕過詢問,無奈中間隔著二十多輛車子結成的防線,哪能闖個過去,他只得向縫隙中亂擠,口中直嚷借光。但旁的車夫,以為他是過去攪座兒,不但不肯相讓,反倒故意遮攔,丁二羊急得亂罵。車夫對於罵街,比摩登女性口中的流行歌曲,還來得純熟,張口即來,於是大家反口相詆。正在車相撞人相罵之際,巡警來了,車夫看見都號叫著想要逃走,但因互相糾結,欲走不得,丁二羊因為站在最外圍,吃了大虧。先被巡警木棒造成了兩個美術疙疸,使他因而頭角崢嶸,但也占了便宜,挨兩下便跑開了。巡警又向別的車夫施展手藝,車夫們各自分途奔逃,漸漸全跑沒影兒,丁二羊這才可以追過,但璞玉的車已走遠了。他拉著車子,如飛追去。但車夫的規矩,拉著座兒可以快跑,若只空車,就僅能徐行,一跑便犯警章。
丁二羊好容易追得望見前面兩車的影兒了,忽被崗警攔住,問他為什麼跑,打了兩棍,方才放了。丁二羊還不敢快走,慢慢而行,直到離崗位遠了,才又撒開腳跑。但跑沒幾步,前面又是崗位,他怕再挨打,只得先行自檢,溜了過去,再展駿足。這樣過了兩崗,他向前看,仍不見璞玉車子。他心中著急,就不顧死活追上去,幸在一個轉角地方,望見前面的影兒,他方才緊迫了幾步,倏忽前面車又轉彎不見了。
丁二羊瞧見這個地方,正是娼窯聚處,不由然急忙向前趕了一程。約摸到了前車失蹤的地方,仔細張望,猛見路東一條小巷中,正有兩輛洋車停著。一個車夫立在一輛舊車前,用破手巾擦汗,但另一輛新車,卻沒有人管理,丁二羊瞧這兩輛車,很像是璞玉和那老婦坐的。再看看臨近的那個門,卻很窄小,不像正式的街門。正在這時,見由那小門內走出一個短衣男子,也是滿頭大汗,手裡拿著兩張銅元票,一手端著碗熱茶,將錢票給了那破衣的車夫。那車夫接過,拉著舊車就走。再看那短衣男子竟坐那輛新車腳踏上,吸菸喝茶的休息起來,才明白這男子必是拉那輛新車的,當然是包車夫,而且和這小門中人家有關係。但是這小門的住戶能用得起包月車麼?想著見那拉舊車的已出巷口,來到近前,就迎著道個小和氣,裝個假廝熟,叫道:「哥兒們,辛苦!今兒拉的不錯麼?」那車夫看看丁二羊,搖頭說道:「沒勁,從早晨這才拉了三個座兒,賺了不到兩毛錢,一頓飯,就剩了三十多子兒!」丁二羊道:「你這一趟拉的是一個婦道一個小孩吧。」那車夫用詫異的眼光望著他,點了點頭。
丁二羊得了他的證實,再不理他,自拉車走入巷中,到了那位仰頭倚著車廂,口含紙菸,眯縫著眼兒,四肢鬆弛自得其樂的包車夫近前,叫聲:「哥們兒!」那包車夫把眼張開二分之一,瞧瞧丁二羊,隨又闔上了。向來同行是冤家,而勢力見解,也是盛行於同行。譬如大畫家最看不起的是賣春聯的,大商家,最看不起的是小肆浮攤,名伶最看不起是底包小配角,大醫生最視不起的是藥鋪里的坐堂先生,名妓最看不起的是落馬湖的姊妹,鐵筆家最看不起的是刻字鋪和石匠,花子頭兒金松最看不起的是送賀禮的群丐……依以上的原則推想,所以拉包車夫最瞧不起的,便是拉散車的了。
那包車夫一見丁二羊是個窮同行,便不願答理。丁二羊見他傲睨睨,雖然有氣,但他素日對於闊同行久有嚮往之忱,此際又有求於人,不敢恣肆,就又叫了聲:「二哥借光!」拉包車夫現出滿面厭煩的神氣,連眼也不睜的呵叱道:「你不睜眼看看,這是死胡同兒,過不去!」丁二羊仍和聲說道:「我不是要過去,我是找個人,你方才拉的那個婦道,我要見見她,煩二哥給說聲兒。」
那包車夫聽了,猛的把眼睜圓,瞧著丁二羊道:「你找哪個婦道?你是哪兒來的?」丁二羊道:「我就找你才拉來的婦道,叫璞玉,又叫老二,還帶著兩個孩子;我不是哪兒來的,我叫丁二羊,你進去一說,她就知道了。」那車夫聽著,面上突轉了疑惑神氣,徐徐的立起來道:「你找她幹麼?」丁二羊道:「不幹麼,我跟她早有個認識,今兒看見她搬到這兒來,想見她個面說句話兒。」
那包車夫聽了,一語不發,就踅進那小門去。須臾同著一個婦人走出來,丁二羊見這老婦就是方才和璞玉同來的,不過已不是女僕打扮,身上的深藍布褂和青竹布襖,都脫去了,換上一身青緞子褲襖,手上腕上也露出金黃黃的鐲子戒指,神氣也現兇悍狡詐。
她出來便仔細打量丁二羊,打量完了,才問:「你找誰?」丁二羊道:「我找璞玉。」那老婦道:「什麼璞玉?我們院裡沒有這個人!」丁二羊道:「你也許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叫老二。」那老婦仍搖頭說沒有,丁二羊著急道:「怎麼沒有?我明明在街上看見她同著你一塊兒坐車來的,隨後贅到這兒,哪能沒有?」那老婦一聽他是半路看見,跟跡來的,料著必非馬二成所遣,便恐是璞玉舊夫,或是有過瓜葛的人前來纏擾訛詐,更一口咬定沒有這個人。丁二羊聽著怒不可遏,大聲叫道:「你胡說!我親眼見的,怎麼能賴?」那老婦也變臉罵道:「一個臭拉車的!媽的想攪我呀,找你媽上落馬湖找去!這兒就是沒有。」
丁二羊聽她口出不遜,不由大怒道:「你這娘兒們,怎麼開口罵人?」那老婦道:「你盡攪我,還不罵你?」丁二羊道:「我只是來找人,多早晚攪你來?」那老婦道:「找人?告訴你沒這個人,你還纏什麼?奶奶大忙的沒工夫跟你打交道!」說著向那包車夫道:「小蔡,你把車拉進前邊過道去,不要理他。」說完一扭身就走進去,把小門關了。那包車夫也把茶碗放在車上,架起車把,向丁二羊喝道:「你別盡占著道,我要出去。」丁二羊雖然滿懷失望,一心怒惱,但因這胡同太窄,不能容兩車並行,自己沒有阻礙交通的理由,只得把車倒退出來。
到了街上,那包車夫也拉著車出來,循街走了三四丈遠,便進入一條較寬的巷中,丁二羊跟在他後面,看見他拉車進了路東的第二個門,便不見了。這才明白這大門和那隔巷的小門是通連的,不過大門是前門,小門是後門而已。再瞧這巷中,卻頗寬闊,兩面的房子,都是一個式樣,而且家家門口懸著牌子,貼著紅紙報條,門楣上架著大小電燈,而且有幾家門口,站著花枝招展的漂亮姑娘。胡同中有一群龜奴和車夫,同作撞鐘砸錢之戲,入望都是繁華景光,胭粉氣味。
丁二羊一看,便認識這是窯子胡同,立刻心中一跳,暗叫不好,璞玉被馬二成釋放出來,怎麼又到了這兒?這裡是窯子胡同呀!難道馬二成沒安好心,把她賣了?這可不能。馬二成不是清牙白口地應許放她麼?再說馬二成瞧著我那點兒功勞,也不好意思啊!又想璞玉莫非自己願意到這裡來混?那更不能。她有得換地方仍然混世,壓根兒就可以在過鐵家老實忍著,何必掙扎著要出來。再說她本為給兒子治病,難道挪到這明窯子,兒子可以不吃藥好了病麼?丁二羊越想越想不出所以然,心中又悶又急,就拉車入巷,看那路東第二家,門上牌子寫著「三玲書寓」,門旁的報條上,又列了些寶玲、翠玲、紅玲以及雲樓、月樵、竹卿、小鳳等等花名,門內過道中放著方才那輛包車,車夫卻已不見,想是進房內去了。
丁二羊向院裡瞧著,恨不得直闖進去,把璞玉尋著問個明白。但想自己這副模樣,而且那老婦和包車夫已認識我了,一見我必然認為攪擾,喝令龜奴把我打出來,再說我不能拉著車子進去,必須放在門外,那樣只恐尋不著璞玉反而把車丟了,把什麼賠補?弄得救不成人,自己倒要跳河,就更糟了!想著就躊躇無策,又不好盡在那門外逗留,只得直向前走。好在這條巷並非死路,可以直通大街,他到了巷外,把車放下,自坐在腳踏上,尋思許久,仍想不出和璞玉見面的方法。最後只可打了個笨主意,想要常在這巷外擱車暗地監察「三玲書寓」中的動靜。璞玉既入此中,必然接客,她和她的孩子,短不了出門,我只耐心等候,必有相遇之時,好在身上有馬二成所給的錢,雖分與璞玉一半,尚餘五元,可以澆裹幾天,便不拉座兒,可以活著。不過這邊巷口,距離「三玲書寓」較遠,巷中人又多由北口出入,這南口就顯得分外冷靜,若要訪察,是到北口外擱車的好。想著就又拉車走回,到了北口外,見緊靠巷口的左右,已有五六輛車停放,車夫們正自湊在一處,撒村道怪的說笑。有個巡警,也立在一旁和他們搭訕。
丁二羊就把車放在他們後面,方想坐下吸支小雞牌紙菸,哪知那群車夫已瞧見了他,轟的聲都包圍過來,內中有一個就喝他走開。丁二羊問:「你為什麼叫我走?」那車夫說:「這不是你擱車的地方!」丁二羊說道:「這是官街,為什麼不許我擱,單許你們?」兩下爭吵起來,那群車夫仗著人多勢眾,蠻不講理,圍著丁二羊亂打。丁二羊寡不敵眾,被打了幾下,心中不甘,就跑到那巡警跟前告狀。那巡警在丁二羊挨打時,只笑嘻嘻的看著,及至丁二羊向他訴冤,立刻變了臉罵道:「你這臭老趕,打死也不屈!也不睜眼看看,這是什麼地方?你也配擱車!媽的還不滾蛋!」
丁二羊氣得只翻白眼,而幸他自拉車以來,常受這種欺侮,久已練得有涵養了,知道武力公理,都不在自己這面,只得拉起車遷地為良。那些車夫都拍掌歡呼,連笑帶罵的送他。論起動物之中,除了陸上的豬羊雞鴨,水中的魚鱉蝦蟹,以及中世紀和二十世紀的猶太人外,最苦的就是中國的人力車夫了,受寒暑的侵凌,風雨的狂虐,巡警的打罵,坐客的呵叱,結果尚不能得到溫飽,這是多麼可慘的境況!作車夫的應該可以同病相憐了,然而不然,箇中強凌弱,眾暴寡,以及拉包車的欺侮拉散車的,拉新車的鄙視拉舊車的,能巴結上巡警的,就狐假虎威欺壓同行,能拉上闊座的,就趾高氣揚,鄙夷同夥,諸如此類,直成風氣。我們看著以為一個人窮到拉車,也就夠苦了,竟還有這等現象,實在可鄙可憐!然而這正是整個社會的縮影啊。
且說丁二羊忍氣吞聲,躲到遠處喃喃罵了一陣,心氣略平,自思這巷口既不許我停車,又怎能打聽璞玉的消息?為難半晌,忽然心中一轉,我何必盡在這裡死守,怎不向馬二成問個明白。丁二羊這樣一想,便拉起車直奔胖婦家而去。
到了地方,見大門關著,舉手拍了兩下,才聽胖婦在內問誰,丁二羊先報了名,隨說來找馬二爺。胖婦說了聲等著,又過半天,才慢騰騰開了門。丁二羊向里一走,胖婦面寒似水的問:「你又幹什麼來了?」丁二羊陪著笑說:「我找馬二爺說句話。」胖婦說:「好,你進去吧。」丁二羊走入房中,見馬二成歪在炕上,臉上和胖婦一樣繃得沒一點縫兒,口中也和胖婦說一樣的話,問:「你幹什麼來了?」丁二羊只覺滿房裡都是冷氣,立刻膽怯起來,舌頭也似被冷氣凍僵了,咳嗽了兩聲,才叫了聲:「掌柜的,那璞玉她……她娘兒幾個走了麼?」馬二成冷冷的道:「走了。」丁二羊道:「她們上哪兒去了?」馬二成半晌不語,忽的厲聲說道:「你這麼關心,跟她沾親啊,是跟她帶故啊?還是你是她早先的本夫;她是你親靠的親家呢?」
丁二羊聽著聲息不好,只搖頭沒答出話。馬二成接著道:「著呀,你跟她既沒一點瓜葛,她走了礙你什麼?她就是死了,又礙你什麼?你跑來問這廢話!不是閒扯淡麼!二羊,我明白你是想她了,千方百計的要謀到手,打算送她到個地方賺錢,自己頂個名兒好承吃承喝,省得再拉車苦掙了。哼哼!你這叫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老母豬要上旗杆頂,妄想攀高!實告訴你」,說著一指旁邊的胖婦,道:「璞玉本來是她的孩子,現在就是我的孩子,我已經把她收起來了。你趁早死了這份心,還是少打聽,我也犯不上費話,你自己估量著。」丁二羊被他說得滿心冰涼,瞪了半天眼兒,才顫動嘴眼唇,想要開口。馬二成已揮手道:「夠了夠了,你少說話,省得自討沒趣!我因為看你素常老實,要不然今天就給個樣兒你看,你也不想想我是幹什麼的,琢磨到我這兒來了!你別是痰迷心竅,忘了自己是臭拉車的了。」
丁二羊知道再呆下去,不過多挨幾句罵,急忙說了句:「掌柜的別生氣,我只是問你一聲,哪敢有什麼貪圖!」說著溜了出來,一直出了大門,拉起車子便走。只覺氣得頭昏,恨得牙癢,心裡更說不出的難過。自思我對這個璞玉,並沒什麼奢望,只不過有點兒愛她,又加有過一夜姻緣,知道她的苦處,打算積份德行,把她母子救了出去。若說娶她為妻,我一個拉車的怎能養得起家小?若說仗她賺錢,我這份人馬,做夢也不敢想那種俏事!所以自己覺著實在是一片好心。如今馬二成把我說得這麼壞,真真令人可氣!又想馬二成必然是把璞玉送到那「三玲書寓」混世去了。只怨我不能識人,不能辦事,錯認馬二成是情面上人,以為我替他報信,使他得到偌大錢櫃,總可以瞧著我的功勞,把璞玉放了。哪知他更是陰毒,竟不買我的賬,倒送璞玉進了真正火坑!合著我費了千方百計,只把璞玉從暗娼送入明娼,不但沒救她,反倒加重了罪孽,這算什麼好事!想著就好像臉上被誰打了一頓嘴巴似的,滿臉發燒。心裡又焦躁非常,通身出汗,也不知東西南北,拉著車子亂闖。
走了半晌,心氣稍平,又尋思璞玉既進了正式娼窯,痛苦自要加深許多,而且落入馬二成手中,比在過鐵手裡看守更加嚴緊,待遇更加殘酷,她越發逃不出來了。這真是我害的她,為她著想,反不如當日不遇見我,我也不如不救她了。但是事到如今,難道我就看著她撒手不管?這未免太已虧心,可是管又有什麼法兒?我若再去向馬二成囉嗦,他一怒就許叫人毀了我。我若想動橫的,更不是馬二成的對手,除非我有《施公案》里朱光祖飛檐走壁的能為,黑夜進了「三玲書寓」把璞玉母子背了出來。可是背出來也沒地方安置啊!
丁二羊為難半晌,忽然想起來當日璞玉曾託過自己給她昔日同事姐妹,現在月宮餐館作事的一個女招待送信,自己只倚仗馬二成把這件事忘了。如今想起來,璞玉托我送信也許有她的用意,我現在既沒了法兒,何不向月宮去一趟,萬一她這姐妹認識有勢力的人,能把璞玉救出?即或不能,我也不過多跑兩步路兒。想著就拉著車直奔月宮。
及至到了月宮門外,他放下車子。看那月宮餐館,只兩間門面,卻收拾得非常整潔,一門一窗,都是美術化。在丁二羊眼中,就看做一派洋氣,好像珠宮貝闕似的,有些望而生畏。又瞧著那拂拭光亮的白銅門鈕,燦發銀光,再瞧瞧自己污垢汗膩的手,簡直不敢接觸。這時若是為他自己的事,便再鼓不起勇氣,只有逡巡而退,幸而有璞玉的影子在心中鼓動,使他終於硬了頭皮,拉開門鈕,料尚恐沾污了裡面的地皮,沒敢邁腳,只探進個頭兒。
這時只在午後三點多鐘,早飯已過,晚飯未到,正在清閒時候。樓下的女招待也都上樓湊群說笑去了,只剩下一個名叫錢自貞,外號叫「貼膏藥」的女招待在樓下。這位錢自貞小姐,卻是個可憐的人,因為家貧親老,自幼就有自立之志,無奈長相太難看了,生得四方塊的身體,橫豎一般寬,腦袋卻又是個棗核形,嘴唇厚有寸許,好似由非洲矮種人的血統遺傳下來。因為她最初學了三年戲,派宗梅蘭芳,已經學得火候純青,預備正式下海,不料第一次借地登台,就被台下轟了回去。以後又連碰多次釘子,她沒了指望,見當時跳舞時興,就改業舞女,這更是不度德不量力了,遇著身量高的舞客,她的頭只齊到人家腹際,舞客誰肯牽她這樣母豬?她雖甘受胯下之辱,終是無人領教。她坐了幾個月的冷板凳,實在熬不住了,只得再行改行,到娼窯去混,無奈仍是照樣不受歡迎。起初她自覺架著女伶下水的牌頭,足以號召一切,就進了班子,不料每日除了值班見客以外,毫無生意。混了一個多月,只上了兩個客,一個是出號的大近視眼,見客是在燈影之下,尋丈之外,有如霧裡看花,錯把她當了嬌小玲瓏的美人,及至喚至房中,正式打了照面,才大失所望,未待奉茶敬煙,就拋下錢裝做如廁,由尿遁逃了。一個卻是非常精明的商店經理,早已安下壞心,就想吞蝕資本,故而在東家面前貌為老成,規行矩步,以博信任。一日偶然陪著東家來嫖,東家定要逼他挑個人兒,他既不敢過於執拗,又恐東家說他好色,故而特意挑個丑的,就選上了自貞。但也只有一次,並未回頭。
其實她那時還名叫什麼玉花,不叫自貞,這自貞二字是她以後自己取的,因為沒人愛她,她一時負氣,就永遠貞潔下去,故而取名自貞。這就和《伊索寓言》上,說狐狸因葡萄太高,吃不到口,反說嫌葡萄太酸不屑於吃,其實若能吃得到口,就不說酸了。自貞是因為沒人愛她,方才自貞,若有人見愛,她也就犯不上自貞了。且說她在班子一月,僅只得錢一元之多,又被債主逼勒,就降入下級娼窯,哪知仍是門可羅雀,她實在無習如何,就改途作了工薪階級,托人薦入月宮餐館,雖然工錢微薄,但總有錢可拿,有飯可吃。但來了以後,只能作些傳遞之役,不能到客人跟前,客人也沒一個指名叫她。她看著別人和客座擁抱調謔,打情罵俏,既享受兩性款接之樂,又大把的賺洋錢。她瞧瞧別人,看看自己,不免眼熱心酸,因而也努力修飾自己,巴結客人,但每每大撞釘子。有的客座兒較為和氣,不願當面給她難堪,就趁她離開的當兒,又叫別人伺候,有的客座兒毫不客氣,當面就明說用不著你,叫某人來。釘子雖有軟硬不同,而其難過則一,她常氣得躲到廁所中落淚。自貞的名兒,就在這時候改的。但是客座之中,也有不好色的魯男子真好酒的醉翁,僅為大啖佳肴,並不需飽餐秀色的。這種人自然只注意菜的好壞,而不管人的美醜,而且知道美貌的女招待需索太多,正願意來個丑的,可以節省小費。自貞若遇到這種人,便可不遭拒絕,但她心中蘊蓄的積年愛火,已化成一片痴情,竟認為凡是不拒絕的,便是對她有意,不由便傳眉遞眼,送暖噓寒,恨不得坐化在人家懷裡。結果叫人家肉麻得受不住,抱頭鼠竄為止。若有經她伺候過一次的客座,她就視為禁臠,若是二次重來,別的姐妹上前承應,比搶著她嫡親丈夫還要妒憤,必要誓死力爭,因此招得姐妹們輕鄙嗤笑,給她取了「貼膏藥」的外號,譏諷她好比膏藥一樣的,一黏貼上就揭不下來。但是客座兒卻不歡迎她這貼膏藥,反而躲避不來。她自然非常傷心,只是愛情既然發動,終須有所寄託,她既不得志於客座,只得轉移目標,向別途尋覓。
恰巧這月宮餐館一個管賬先生,因為勾搭上本柜上女招待,用虧了錢,被掌柜辭退,掌柜懲於前失,不敢再用精明漂亮的人,就尋了個三十多歲的鄉下土老兒,繼任司賬之職。這土老兒也上過二年村塾,但幹這繁雜的職務,卻有些應付不來,每晚結賬的時候,總是弄得滿頭大汗,抓耳搔腮。白天清閒時,他卻又無憂無慮的,唱他家鄉的嘣嘣腔兒。自貞本來心軟,夜晚見他受罪,既生憐惜之心,白天聽他唱些淫詞浪語,不免又動孤棲之感,於是就向他暗通情愫,偷致殷勤。那土老兒年過三十,尚未娶妻,又加滿腔子都是馬寡婦小老媽的風流艷史,本來已到了看見母豬都動心的程度。自貞雖然容貌不大高明,但比母豬已苗條許多,何況又是剪髮天足,短袖旗袍,比他家鄉中的村姑,分外來得摩登。自貞這一勾搭,他怎會不移船泊岸,拜倒在繡花鞋下呢?自貞有生以來,發出的熱情,能夠得反應,這還是第一次,自然不勝知己之感,甘心把一切一切都貢獻給他。於是二人打得火熱,不過這土老兒自從交結自貞之後,每夜算賬,費得時間越長,出的臭汗越多了。
日子一久,姐妹們也都知道自貞這貼膏藥,竟而黏到管賬先生身上,大家引為笑談,盡情奚落。還故意在每日午後清靜時間,全體都躲上樓去,叫他二人自在談情,預備等他們談出笑話來,大家好看熱鬧。自貞和那土老兒先生,卻是得樂自樂,滿不在乎。所以這時丁二羊推門進去,恰看見這一對情人在賬桌後面,互相擁抱,做著無限醜態。二羊看著方才一怔,那二人已經發聲大罵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