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七回 市井畸人買春揮涕淚 煙花惡蠹爭霸戰玄黃

劉雲若 《舊巷斜陽》
話說璞玉正向外看著,忽見胖婦出來,拉住褚麻子說道:「你不是說得去個把月,怎三四天就回來了?」褚麻子笑道:「別提了,我回到家屁股還沒坐熱,就又有事趕回來。這倒正合我的心,省得害相思病。」胖婦揚手打了他一下,俏罵道:「你想誰?別給我灌這稠米湯!快進房裡去吧。」說著便拉拉扯扯,同進了東廂房。璞玉這時,直恨不得趕過去向褚麻子詢問張月坡何以不見,但怯著胖婦,只是不敢。眼望著他們進去,關上房門,好像失了魂兒似的,只向東廂房瞧著,心想:「褚麻子既能來,何以月坡竟不同至?這真太奇怪了。褚麻子本知月坡和我已有交情,怎能不邀他同來?月坡既知褚麻子來訪胖婦,怎能不偕他同來?莫非月坡果然遇著什麼意外事情,不能分身,托褚麻子給我帶來信兒?倘果如此,他何以進門不直接找我?這也許月坡曾囑他避著胖婦,但胖婦一直守在他身旁,那有機會同我單獨談話呢?」 想著,不由急得抓耳撓腮,心如刀攪。又聽東廂房中一陣難聽的聲息過去,接著又說笑得非常高興。直過有兩點鐘,璞玉耳中影影綽綽似聽褚麻子說:「我要走了」,猛然心中一動,再也忍耐不住,忙跳下地跑至院中,順手尋了柄掃帚,裝作掃地,等候那麻子出來。 不大工夫,東房門兒一啟,褚麻子和胖婦攜手偎肩的出來。敢情西洋諺語,所謂愛情是少年人的玩藝那句話,真是一點不錯,譬如這種卿卿我我的狎妮情態,出於一對少年男女,令人看著很能生出美感,但由這二位扮演起來,一個黑大麻丑,一個肥胖粗蠢,而且都到如狼似虎之年,偏要作撒嬌弄姿之態,瞧著真可以嘔出人肚裡的陳年積滯,治好了食痞噎膈。但璞玉並不注意這些,只望著褚麻子等他對自己說話。哪知褚麻子好似沒瞧見她,只挽住胖婦,且說且行,眼看已到大門。璞玉可再沉不住氣了,向前趕了兩步,衝口便叫:「褚二爺。」褚麻子回一頭一看,現出驚異之色,唔唔的應了一聲。璞玉見他神情,心中已明白他根本沒想到和自己見面,更不會有捎信的事,但雖失望,仍不死心,也忘了顧忌胖婦,又趕著叫道:「您瞧見張二爺了麼?他怎麼……」話未說完,褚麻子已擺手道:「我今天才從老家回來,還沒看見他。」胖婦這時已回過頭向璞玉笑道:「你問張二爺呀,問他沒用,我倒全知道,等會兒告訴您。」說著手拍屁股,大笑了兩三聲,便又挽著褚麻子,走到門口,又交頭接耳的親熱一陣,褚麻子便自走了。 璞玉被胖婦幾句話,說得心神迷惑,木立如痴。猛聽呼啦一聲,才見胖婦關上大門,回身扭著肥軀,帶著滿臉的奸笑,走到近前,指著璞玉,撇嘴擠眼的道:「你別這麼呆老婆等漢子了,怪不得這些日像掉了魂兒似的,原來有了心事。熱客熱得真快呀!若不是褚二爺今兒告訴我,我還在鼓裡呢。」璞玉一聽褚麻子會對她談說自己,不由失聲叫道:「他告訴……他告訴你什麼了?」胖婦道:「他告訴我說,張二爺不敢來了,就因為怕你纏他。人家是皮貨莊大掌柜,有頭有臉的買賣人,你也不照照鏡子,瞧瞧自己是什麼模樣,也不過過秤,稱稱自己的分量,硬要嫁人家當太太,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呀!何況你還要帶著兩個小崽兒,世上就有娶活人妻抬小寡婦的,也要瞞著外人,那有帶著孩子當招牌的呀!你想得太一廂情願了!人家張二爺對褚麻子說,花錢買樂兒,倒可以常來幾趟,只為你太麻煩,一死兒往他身上貼膏藥,他當面不好意思駁你,只好來個不照面。可惜這個花錢好客,被你鬧斷了道兒。」 璞玉聽著胖婦的話,心中真似翻倒了五味瓶兒,不知是酸,是辣,是悲,是苦,只覺肚中五臟全都蝕得空無所有。起初尚疑是假,但想自己和張月坡的交情沒有旁人知道,如今既能傳入胖婦耳中,當然張月坡把一切細情都已告訴了褚麻子。他既把我的私情隨便亂說,已可見是沒有良心的人。這當然不是褚麻子造的謠言,因為若非張月坡親口訴說,局外人萬不能知道如此詳細。由胖婦言語中,才知張月坡背地裡對我如此輕視。我是娼婦一流,不配嫁你,我帶著兩個孩子更不配嫁你,這算是我妄想高攀,算我沒有羞恥,算我該死都成。可是當初娶我的話,是你先提起的,帶著孩子作外室的話,也是你許我的,到如今你不說自己拉了屎又坐回去,倒把罪過都推到我身上,還對外人拿我磕牙取笑。張月坡你仰起頭兒看看,拍著胸膛想想,可對得起頭上的青天,自己的良心! 璞玉想著,悲憤填膺,直將氣得腦崩肚裂,但是心中空涌著無窮的冤氣,有著一百分的道理,無奈張月坡不在面前,無可質問。雖然刺心的話,是由胖婦口中所說,但她不過是個傳聲筒,對她辯白,也是毫無用處。璞玉干瞪著眼,受了這絕大刺激,只聽著旁人奚落,自己滿腹冤苦,卻無可發泄,又加傷心,絕望,痛恨,狂怒,種種感情,同時向柔脆的心房攻擊,那裡禁受得住!站著一陣四肢亂抖,猛覺頭上轟的一聲,眼前驟變黑暗。在黑暗中,金星亂舞,倏然金星一散,便現出張月坡的影子,笑嘻嘻立在面前,不由咬著牙叫了聲:「月坡你好狠心!」就向著幻影撲去。 撲鼕一聲,倒在地下。胖婦大驚,急忙抱她坐起,摩胸捶背,救治半晌,璞玉方才醒轉,昏沉中放聲大哭,把胸中的鬱氣,稍為發泄出來,才覺好了一些。胖婦也不再奚落她了,反而好言勸慰,扶入房中,令她將息。 到了吃飯時候,胖婦居然自己做飯,服侍著她。過鐵回來,也過來看視,又給買來些水果點心。璞玉受著空前的優待,可惜胸中被悲恨充滿,什麼也吃不下。只切齒痛恨張月坡,以為他負約也罷,負心也罷,我都可以無怨,只怎麼背地對人譏笑,把我說成個無恥的人,好像竭力挖苦我這苦鬼兒,便可減輕他自己的罪惡,這人真是狼心狗肺!我怎如此苦命,遇著的都是混賬人呢!璞玉越想越氣,恨不得把張月坡抓到面前,先問他個口服心服,然後咬下他兩口肉來。再想到這十數日朝思暮盼的好事,倏已成空,不由又心冷神僵,嗒然欲死。晚飯後胖婦又來陪她說話,殷勤勸慰,璞玉聽著她的甜言蜜語,雖知不是好意,但因為怨毒都注在張月坡身上,不由把對胖婦的憎恨減輕許多。 可是璞玉哪裡知道,張月坡卻是胖婦的一個工具,特意使出他來搖惑她的呢!璞玉終是個沒知識的婦人,否則在張月坡把過鐵所持借字當作有效證據時,更可看出虛偽。因為那借字只能欺哄無知婦女,根本不能見官,他以償還為必要前提,那就是借題作弄璞玉了。 原來過鐵把璞玉謀到手裡,本想把她當作娼門世家的一支生力軍,使其進班子賺錢,但對她一加試探,璞玉先堅決反對,想用強迫手段,又恐弄出意外的事。過鐵雖然是粗人,斗大的字不識一升,但他卻是個婦人心理學的研究專家,他深知女人的意志和臉面,卻只罩著一層薄膜,只要把這層薄膜揭破了,以後便可絕無顧忌。女人個個貞潔,也可說個個淫蕩,不過貞潔和淫蕩之間,似乎有一道關口,若不越過這關口,長久可以保持貞潔,若一越過,就算如水之就下,任何夢都可以作了。一個女人,無論有夫無夫,若不遇誘惑,或者遇誘惑而自持不為所動,便算永遠保有堅固壁壘,無論到什麼時候,敵人都難於攻破。但若有一次不能自持,作了失身的事,那就算壁壘盡潰,永遠阻不住敵人的進攻。所以女人若有過第二個男人,便很容易有第三第四,以及不可數計的男子,斷沒有失身一次以後,忽又貞潔起來的。所以第二次失身,是一道最難的關口。試看璞玉在初交王小二先生時,何等遲徊瞻顧,直經過二年時間,才有旅舍的一度幽會。及至結交過鐵,發生關係便比較的容易了。再到了張月坡,那就更加容易,竟仿效娼門的方式,成就急就章的愛情。所以論理說,璞玉已經度過那道艱難的關口,要她再向下墮落,好像並非難事,無須大費周折。但過鐵卻深知璞玉和普通情形不同,她失身於自己,並非自甘墮落,卻是因為想給自身尋覓永久的歸宿,為孩子謀求正當的教養,行為雖似苟且,心地卻非淫賤。所以並不能算是完全度過那道關口,若叫她正式賣淫,必然誓死抗拒,故而特設奸謀,安排一道陷阱,再叫她度過這道賣淫關口。因為有的女人腦中,把娼門當作火坑,望而生畏,雖然慣於采蘭贈芍,偷香竊玉,或者甘向別的途徑墮落,但若一聽叫她落水為娼,便如要害她性命,誓死不從。過鐵知道明勸璞玉,萬無成功之望,才使出個張月坡,借著璞玉希望謀求歸宿的心理,先使她把張月坡偽造的高貴人格,看到眼中註上了意,然後用漸進手段,使璞玉發生敬重感激之心,再由張月坡說出中饋尚虛,以引她託付終身之念。及至約為夫婦,璞玉把張月坡當作永久伴侶,自然不再堅貞自持,正要順理成章的發生關係。在這緊關節要的當兒,又造出褚麻子將要回鄉的波折,張月坡藉口不能獨來,便將相思致病,璞玉心憐夫婿,正在無計奈何,胖婦就趁這機會,撞破她和張月坡的秘密,當時依著娼門規則,使張月坡成為璞玉的客人。璞玉雖明知她是乘機叫自己賣淫,但一面顧慮張月坡禁不住別後相思,正需要這救濟的辦法,一面又想到賣淫固然不可,但賣與自己丈夫,卻非罪惡。何況她也明白自己這樣甘受屈辱,是為著愛情,所以就毫無顧忌的默允。張月坡既污染了她,還按著娼門規矩,每來必開銷一筆錢,可憐璞玉還以為自己和張月坡同謀,遮掩胖婦的眼目,又哪知張月坡倒與胖婦合謀捉弄她,要切實坐成她的賣淫行為呢。到這時,過鐵利用璞玉向上掙扎的心理,造就她向下墮落的事實,已經功行完滿了。張月坡就趁著璞玉催促履行約言,節外生枝的提起孩子問題,給她一點暗示,便避匿不見,但又怕璞玉一味痴情,把張月坡長久放在心裡,就又叫褚麻子來送個信兒,由胖婦傳述給她,使其傷心絕望。璞玉這時真好像做了一場幻夢,白希望了一陣,結果除氣惱外,毫無所得。然而她已當著胖婦的面,正式的自願的賣過淫了,這一道關口便算不著痕跡的度過,以後再使她掙錢,她想反抗也不成了。過鐵和胖婦這樣處心積慮,璞玉毫不覺察,只怨張月坡,整日失魂落魄,不時的咬牙切齒,直過了四五天方才好些。 過鐵那裡又暗地安排陣式。在這幾日之中,璞玉雖頹喪欲死,但胖婦卻仍然作著零碎門市生意。璞玉因心中煩悶,睡在房中之時候很多,雖也不時出入院中,卻並不對胖婦房中注意,而且連張月坡的朋友褚麻子也不來了。胖婦話里話外,常說褚麻子所以不來,必也因為璞玉的原故,但只當作閒話說,並不對她責備。忽然一日,胖婦房中又來了一夥客人,約有三四個,璞玉恰到院中取水被他們看見。少時胖婦便走入璞玉房中,對她說有個年輕客人,看上你了,托我給他作媒,你先隨我到那邊房裡見見,再陪回這房裡來。璞玉聞言大驚,怔了半晌,才說了句我不幹這個。這時胖婦已沉下臉道:「你不干,你從幾時又不幹了?張月坡的錢你怎麼賺來?幹這個還有挑撿的呀!」璞玉聽著,目瞪口喑,無言可答。其實倒不是真的無話可答,她心中確有很多的理由,很多的苦衷,但全不能對胖婦說,因為知道說出無用,反要惹她譏笑。胖婦見璞玉不語,又接著道:「有差樣兒的人,沒差樣兒的錢。咱們不是為著賺錢麼?再說我也知道你的小心眼兒,愛個乾淨俏皮的小伙兒,不像樣兒的也不給你布。你承好吧,小妹子兒,從此以後,凡有客人,撿著珍珠寶石歸你,破銅爛鐵都是我的,我是認錢不認人。」說著見璞玉仍然不動,就發出低沉而暴厲的聲音道:「我的話完全說了,你自己估量著!為什麼討沒臉呢?」說著又低聲道:「我知道你不願意過去,我就把他陪到這屋來。」璞玉情知胖婦口氣雖然和平,然而過了這和平的限度,必要現出惡狠的手段,自己終抗不過她。何況自己業已作過這樣的事,碗大饅頭堵住了嘴,什麼也不能說了,除了低頭忍辱,還有何法呢!想著一陣心酸意亂,就坐到炕上。胖婦知道她已默允了,就拍拍她的肩頭,隨即反身而出。 須臾,引來了個少年男子,給引見了一下,說這位是王三爺,又給送進一壺茶,便自退出。 璞玉明白這位王三爺是花錢買樂的主顧,胖婦要自己給他樂趣,以為交易之道,若給冷淡走了,胖婦必然不依。但是自己怎拉下臉兒,對這陌生人說話?只可聽其自然,他願意坐著就坐會兒,不坐就走,我拼著挨一回罵罷了。正在想著,不料那王三已湊過來了,坐在她身邊,溫溫存存的問長說短。璞玉偷眼看這王三正在少年,面貌端正,衣服雅潔,樣子頗不討厭,不由暗嘆了口氣,明白胖婦特意選這樣漂亮男子,來搖惑自己的心。自己既已應了這個名兒,堅持也無用了,就漸漸開口說話。這王三也是花葉老手,善於作弄女人,對璞玉只是娓娓清談,噓寒送暖,毫不作輕薄之態,來了許多次,一直保持同樣態度,使璞玉心理漸漸發生變化,慢慢將他當作好人,慢慢發生好感,慢慢燃起熱情。到了十多天後,璞玉反倒不克自持,在女方挑逗的方式下,才成就假鳳虛凰,當然由此打得火熱。 但是這王三再來過幾次,便又蹤影不見,這個人又像從地球上消滅了。璞玉重複傷心一次,但這次因為未定嫁娶,難過得較為輕些。胖婦好似為安慰她,又介紹了一個客人,璞玉越是對男人傷心,越把自己看得輕賤,也越沒法對胖婦抗拒,就又服服帖帖的答應了。這第三次的客人,比前兩人關係發生得更快,而來往的時期更短。漸漸到了第四、第五、第六,就越發簡截痛快,已到了人前已不暇通名姓,春風一度各東西的程度。 過鐵這時見把她完全制伏了,就再進一步,每隔三兩日,便到她房中住上一夜,藉以聯絡感情。在以前過鐵所以和她疏遠,只為使她不堪久曠,才容易和別的男子發生關係,如今她既習與伏他,過鐵又恐她人盡可夫,忘了自己本分,便要失了維繫的力量,故而又和她親近,一面由肉體的接觸,使其衷心依附,一面要她常記著自身並非無主之花,卻是以過鐵姘婦的資格,兼理賣淫事業,這是恩的方面。至於威的方面,又漸漸立下規矩,遇著璞玉對客人過於冷淡,或是過於親昵,都算犯了罪過,施以鞭撻。璞玉到這時不知怎的,連一點反抗的勇氣都沒有了,只服服帖帖的忍受。胖婦更施展出老鴇的威風,對她任意責罵。 璞玉本身如此,兩個孩子更受了罪,成天被胖婦打過來,罵過去不算,還不給飽飯吃。幸而曾有約法一章,璞玉每接待一個客人,可以得半角錢的分紅,若有客人住夜,還能加上四倍,以供花粉之費,璞玉把這錢偷給孩子買東西吃。但每遇住夜客人,孩子雖然次日可得飽食,但是當夜的罪孽,也不好受。璞玉房中得歸花錢客人專利,他們就得避到胖婦房中。胖婦不許他們上炕,只在炕根鋪些乾草,像狗般蜷臥,時常在半夜凍醒,哭叫起來,被過鐵罵得狗血噴頭,或是被胖婦潑得冷水淋身。璞玉處在積威之下,似乎越來越覺懦怯,看著孩子受罪,雖然難過,也只有背人抱著哭泣撫愛,當著人已失去保護的力量了。兩兒中鐵頭還小,混吃悶睡,不甚曉事,石頭卻已有了心眼兒,又能記事,見母親時常和陌生男子關在一房裡,雖不解是作什麼,但總覺母親是受人欺侮,常常暗地垂淚。遇著璞玉受過鐵胖婦打罵,就不忍觀看,抱著鐵頭躲向僻處哭泣。最可憐的是,他一面看出母親終日失神落魄,張張惶惶,不似當初全副精神都注到自己和鐵頭身上,已然暗自傷心,一面卻又看出母親時常為照顧自己和鐵頭,而受過鐵夫婦叱罵,因此也就不敢常向母親身邊湊合,尤其當有客人在房,更要躲開老遠,還得哄著鐵頭不使上前攪擾,以免給母親招罵。可憐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居然有此見識,真太苦了他幼稚純潔的童心!而且他因母親受制於人,不能照管鐵頭,就以小哥哥的資格,代盡母職,既得提攜廝哄,還要遮攔掩護,使少受責打。他那柔脆的心靈,又悲慟母親,又疼惜弟弟,已然不易禁受,何況本身又饑飽不時,打罵不斷,過了個把月以後,無形中已成了小癆病,日漸消瘦。但那不解事的鐵頭,卻仍壯健如常。 這一日,璞玉接了一個客人,是不經由熟人介紹,自己到門投上的,穿著一身窮人愛美的麻織衣服,搖搖擺擺,自稱是什麼汽車行的經理,其實是個小洋行里的僕役,故而滿口袋都是洋人吸剩下的半截雪茄菸,常掏一段銜在口中擺闊。璞玉看慣這等神出鬼沒的人,也不注意,只照例作著交易。這客人非常討厭,盡情纏磨,從午飯後便來,直到晚飯前才走。走後胖婦就叨叨的說閒話,罵璞玉是火石火鏈的物兒,一挨就灰熱火熱,打起膩來沒完。你若愛他,就叫他出錢包了你,這樣賤賣,你不在乎,我還怕倒了行市呢!璞玉對這客人本無好感,只於拉不下臉攆他,本心也十分討厭,這時被胖婦誣指自己熱上了他,當然非常冤苦。到了次日,那客人又來了,仍自賴著不走,璞玉怕他坐久了,自己挨罵,就下了很婉柔的逐客令。那客人大怒,怫然走了。璞玉見他不歡而去,知道已經得罪,明日必不再來,胖婦也必因他的不來,而向自己詰責,加以慢待客人,失去財源之罪,卻不管得罪的原因,是由她所起,好在這種夾板氣已受慣了,只得聽其自然。 到了次日,午飯之後,果然那客人沒來,而且也沒別的交易上門,胖婦因一日虛度,甚為慍怒,就借著那客人的題目,罵璞玉不會作生意,永遠掛不住常客。直罵到晚飯吃過,那客人忽然姍姍而來,璞玉才逃過一劫,躲開胖婦嗷嘈,改受客人的侮弄。那客人坐了一會兒,便對她提出住夜的要求,璞玉不敢自專,去向胖婦請示。胖婦見來了財源,豈肯拒絕,就令璞玉留下了他。哪知這客人卻記著昨日見逐之怨,特意前來報復,不知吃了些什麼斷子絕孫的藥,把璞玉任意蹂躪。次日早晨,託言有事,很早便起,把一張五元鈔票放在炕上。璞玉昏沉中也未細看,任他走去。及至胖婦知道客人走了,便到璞玉房中收錢,見璞玉賴在炕上不起,就罵了很多閒話,再拿起鈔票一看,瞧著顏色不對,忙拿出給過鐵查視,證明確是偽造,兩人見受了偌大損失,一齊大怒。過鐵拿了根木棍,和胖婦回入璞玉房中責問。璞玉聽著,嚇得目瞪口呆,忙分辯說客人走時,自己尚未睡醒,朦朧中看見他放了錢,也未細察,若知道是假,定不肯放他走。胖婦反駁說:「鈔票明明放在你的被邊,怎能說沒有看清?而且你和客人夜裡絕早就睡下了,何致到這時還沒睡夠?照規矩客人走時,姑娘得起身相送,你竟睡著不動,難道被他抽去了骨頭!你不用瞞哄,我很明白,你定愛上了這個小子,浪昏了心,昨夜硬留他住下,折騰了一夜,到早晨他開不出局錢,身上盡有鈔票,可惜全是假的,你就叫他留下假票子蒙哄我,料著我這人馬馬虎虎,錢一進了口袋,就查不出號兒了。哼哼!別跟我玩這套鬼吹燈,老娘光棍眼裡不下沙子!」過鐵在旁邊聽著胖婦的測度之詞,直當作宣布確實罪狀,不由璞玉分說,舉起木棍,向她身上亂打,口中叫著:「好小浪婦,今兒害我吃虧,我非得照數兒從你身上打出五塊錢的牛黃狗寶不可!」可憐璞玉已是筋骨酸疼,又經這番痛打,直疼得半死,但她知道越喊,打得越重,只得咬牙忍耐,宛轉呻吟。幸而胖婦對這種錢樹略有珍惜之意,見打到分際,就裝好人奪去木棍,把過鐵推出,又對璞玉勸慰許多言語,也自退出。 璞玉將被蒙頭,哭了半晌。在傷心絕望之中,正將昏昏睡去,忽聞身旁窸窣有聲,隨覺被角微微一動,有隻顫抖的小手兒,探入被中,抓住自己的左臂。璞玉猛一睜眼,就是自己的愛子石頭,正在炕前,焦黃的小臉兒正掬著滿面愁容,兩眶熱淚,向自己望著。璞玉心痛如剜,忍不住伸出一隻手,握住他細瘦胳膊。石頭眶中的淚,如泉涌下,嘴唇顫了半晌,只叫出一個娘字。璞玉也把嘴唇動了幾動,似乎心中有話,卻說不出來,結果都變了熱淚,由眼中流出。在淚光模糊中,忽見石頭額上腫了一個很大疙疸,不由指著問怎麼了。石頭只作了個手勢,告訴是被胖婦打的,好似並不以自己為意,只撫摩著母親臂上的傷痕,淒淒地道:「娘,他們又打你了?娘,還疼麼?」璞玉聽了這兩句,直似每字都化成利箭,刺入心房,雙眼一閉,幾乎昏暈過去。過了半晌,直不敢再張眼看他。心中也說不出是悲,是恨,是愧,是悔,只覺自己沒臉再看孩子,更不配承受孩子這樣天性的愛。這時石頭伏在娘的臂上,低聲抽咽著,又哀哀叫道:「娘,咱們走吧!他們盡打你,咱們還回老家去,離開他們吧!」璞玉猛然睜開眼,流淚嘆道:「我的兒,咱們哪還有家!你別說傻話……」說著忽見石頭將臉兒貼在自己臂上,恰挨著臂上一塊紅色的痕跡。猛想起這是昨夜被那混賬客人吮咂的一抹春痕,也是自己受辱喪恥的親供,如何能使孩子看見和接觸,就急忙縮入衾中,將眼望著石頭,只有嘆息。卻見他瘦得不成樣兒,下頦尖得如同圓錐形,頰部內陷,隻眼兒放大許多,但已失了精神,眸珠也變成黃色,兩邊太陽穴,也都凹陷,和兩頰兩眼,合成六塊盆地,而把顴骨和鼻子,顯得特高,真成了三座高山了。璞玉看著,忽然心中打了冷戰,猛想起她向來沒有想到的事,這是她第一次看出石頭的極瘦失形,而觸起危險的思想,感到作母親的責任,而害起怕來。痴視半晌,才掙扎著要開口詢問他有何病痛,石頭已又顫聲問道:「娘,我這個爹爹怎麼一點也不疼我,又總打你呢?咱們還找那個爹爹去行不行?」璞玉又似中了一箭,瞪著眼答不出話。石頭還以為母親不解他的話,又接著道:「我說的是早先那個瞎眼的爹爹,他多麼疼我們,娘帶我們找他去吧!」璞玉聽了,好似在一秒鐘內,臉上挨了一萬個嘴巴,這才明白小兒純潔之心,至今並未忘記他生身的父親。自己近來昏天黑地,竟久已沒想起殘廢的故夫了!如今聽了孩子的話,直覺愧恨欲死,望著石頭,直要高喊我就為背叛你們的父親,才遭這樣報應!還連累了你們,現在他想必早死了,叫我上哪裡找他去!他若活著,我就把你們交給他,自己跳大河死了!但心裡想喊,口裡卻喊不出,只剩了流淚,半晌才說道:「你別說這個,若有你那個爹爹,我們又何致受這罪啊!」璞玉說完,猛覺所言太對不住良心,隨又找補一句道:「反正是我該死,毀苦了你們了!」石頭聽了母親的話,覺得莫明其妙,一怔神兒,又抽咽起來。 卻不知怎的嗆住了氣,咳嗽兩聲,咳出一口痰沫,落在炕邊,恐怕璞玉憎嫌,急忙用手抹去,又舉起手來拭眼。璞玉猛見他的小手指上,帶著一縷鮮紅,還以為他在什麼時候割破手指,及至注目一看,原來是痰沫中隱著血絲,手指卻毫無損傷,大驚之下也顧不得赤身露體,由被中直跳出來,抓住石頭的手,叫道:「這是什麼?你怎麼了?我的兒,你怎麼了?」叫著又伏身炕沿,伸手由地下把石頭方才吐的痰抓起來再看,見裡面血絲更多,瞪著眼又問石頭幾時吐了這個。石頭並不知她為何如此驚惶,毫不著意的答道:「好些日子了。」璞玉一聽,立時外面的四肢百體,裡面的五臟六腑,都似被冰凍住,知道這個愛子,在自己墮落之際,疏忽之中,竟已因饑寒憂苦,得了不易活命的病,自己的罪孽,實已無可挽救了。五六歲的孩子,得這樣的病,本來少見,可是世上五六歲孩子受他這樣的苦,更是少見,這孩子若是死了,簡直是我親手殺的!以前曾見過幾個得這病的小兒,卻不治而死,可是我就看著孩子等死麼?現在我豁出死去,也得給他醫治,把我一條命,換他一條命也是情願。 但一想到自己正在過鐵的手裡,哪有力量給他治病,一陣焦急,忍不住一頭撞在炕上,瘋了也似的打著滾兒,自抽著嘴巴叫道:「老天!老天!我前世缺了什麼德行,今生盡遇這樣事呀?老天爺快叫我死了吧!我可受不住了。」她這一喊叫,嚇得石頭魂飛魄散,也隨著尖聲喊娘。 東房中的過鐵和胖婦聽見,道以為她尋思著不甘受責,有意撒潑,就又帶著木棍趕來。進門見璞玉在炕上赤身打滾,石頭在地下哭叫如狂,卻吃了一驚。胖婦忙按住璞玉,問她為什麼。璞玉見胖婦和過鐵,忽然跳下了炕,跪在地下叫道:「你們積德,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我忘不了你們的好處,叫我怎樣報答都成,你們救救吧!」胖婦和過鐵對笑了一下,都覺莫明其妙,胖婦就問道:「你這樣發瘋似的,倒是為著什麼?」璞玉指著石頭道:「你們看,他現在得了癆病,這樣小孩子吐血,眼看小命兒就完,可憐孩子跟我受苦受難,直到今天,我不能看著他死,你們借給我點錢,好請醫生調治,我從此……我從此多給你們掙錢……」 胖婦聽了,只望著過鐵,過鐵把嘴一撇道:「你真是闊家出身,張口就請醫生吃藥,可知道那是財主的事,憑咱們也得配!我活到今天,就沒吃過藥,這麼點的小崽兒,還媽的請醫生呢,看他死了頂好,你倒得清淨。何況一點小病也死不了人,我小時上城牆摘酸棗兒,從半空摔下七竅流血,還沒死了呢!」 璞玉聽著,心中暗罵你當然死不了,你還留著命等造孽呢!但口中卻仍哀哀央告,還盼萬一能動他的惻隱之心,於絕望中生出希望,人到難處,都難免有此情形。其實她的理智,早已判定無用了。果然,過鐵又哼了一聲,說了句:「我沒這閒錢填老鼠窟窿。」便自走出去了。胖婦又裝好人,將璞玉扶上炕去,一面辟解石頭並非癆病,不久可以痊癒,一面自告奮勇許著自上藥店代覓些偏方成藥,給他服用,勸慰一會兒,也就去了。 璞玉直瞪眼望著房頂,心中只想著孩子不能醫治,准死無活,他們雖然作好作歹,然而歸根結底,不肯出錢,好一對狠心賊!你們看我受辱,甘心順從作了娼婦,還當著我天生淫賤,樂於幹這個了,哪知我若不為孩子,萬不會上你們的惡當。可是我越顧著孩子,孩子越苦,如今這虎羔般的石頭竟快要沒命了,我還顧著什麼?璞玉想著,忽覺自己的脖子,被一隻冰冷的小手摟住,轉面一看,見是石頭又伏到炕邊,淚眼模糊的望著自己的臉。連帶又看見鐵頭不知在什麼時候也溜了進來,仰著一張污垢的小臉兒,立在石頭身後,好像有所畏怯,要上前又不敢似的,神情十分可憐。璞玉看著這三歲的幼兒,想起他以前終日賴在自己懷裡,不肯離開,如今和自己離了半天一夜,直不敢進這房門,現在偷偷摸摸的溜進來,瞧著娘竟不敢親近,可見近日我對孩子即太疏遠。而且他們在過鐵夫婦權威之下,把原來的活潑都給消滅了,只看他們近來總是畏畏縮縮,藏藏躲躲,而且事事討仔細,時時忍痛苦,幾歲孩子,簡直都變小老人,這樣怎能不受病!石頭既已現形,鐵頭也未必能保。我當日所甘受苦毒,還希望犧牲一身,苟延殘喘,撫育他們成立,將來只要他們能夠作個車夫小販,自立謀活,我再死也落個安心的鬼。如今卻看出不成了,在這裡白毀死我,也救不了他們,那又何苦如此忍苦受辱!我為孩子性命,可得快打正經主意了。 璞玉想著,好似從昏迷中突然甦醒,又好似一個在沙漠中被困的旅人,久已不作生望,但一旦想到埋骨蠻荒的悽慘和故鄉家族的盼望,便不自知的生出勇氣,覺到與其坐而待亡,終不如和命運爭鬥一下。於是她立由勇氣又生了新希望,以為過鐵之家,並非銅牆鐵壁,想要脫離苦海,並非無望。這又好像一個落海被溺的人,初墮之時,覺得在海天茫茫之中,甚無生理,就瞑目待死,但若忽然想要掙扎求活,再一抬頭便看見海岸隱在望中,距離並不遠了。璞玉怔了一會兒,忽伸手拉過鐵頭,和他親了一親,又拉過石頭,母子三隻頭顱挨觸了一下,便望著他們道:「娘害苦你們了,簡直不配當你們的娘!現在娘有點明白以前的錯了,但盼老天保佑,將來能對得住你們,作一個好娘!」石頭、鐵頭聽著她的話,正在瞪眼發怔,璞玉已揮手道:「你們出去吧,這時不要盡在我跟前,快上外面玩去。」石頭聽著,眼光戀戀的望著璞玉,手兒拉著鐵頭,似乎要走又捨不得走。這時忽聽東房裡胖婦猛打了個雞叫似的空心餓咯兒,石頭好似小羊聽見了獅吼,忙拉著弟弟便向外跑,但到門口還回頭向璞玉道:「娘你快起,他們又要來了。」璞玉看著孩子的恐懼情形,更感覺自己的罪惡,同時也更增了自救的決心,就坐起著衣下炕。 雖然傷痕猶痛,但因精神興奮作用,居然能夠忍耐,下地再活動一會兒,便行止如常,不甚覺苦了。 早飯之前,過鐵在家坐鎮,胖婦出去一趟,回來時帶了一包丸藥,送到璞玉房中,言說這是金剛再造丸,治小兒虛弱,非常靈驗,是托很大人情,花了很大價兒,才討換來的,又虛張聲勢說了許多服用方法,並且說以後還可以再買,因她自己代掏腰包,不過須要瞞著過鐵。璞玉此際一心都在孩子身上,凡是肯救石頭的都是善人,於是對胖婦感激涕零,千恩萬謝的收了。待胖婦出去,就忙著給石頭服用,及至打開藥包,見白紙之內,還有一張小藥票,上面印著六味地黃丸字樣,才知胖婦是哄騙自己。原來胖婦在外面花了四個銅板,買了一付不關痛癢的藥,把外面的包紙換了,卻因料著璞玉不會識字,而且她不知藥票上寫的什麼,竟沒有撤去。哪知璞玉雖然識字不多,眼前的還能認得幾個,並且知道這六味地黃丸與癆病毫無關係,看明之後,不由咒罵胖婦,又自傷心,把藥也拋棄了。 從此以後,璞玉就時時尋思逃脫之計,想要攜帶兩兒遠走高飛,只要躲開過鐵的地獄,便到外方去縫窮作工,也許能為兩兒尋到生路。她終是不悟那兩千元借券並無效力,卻仍認為過鐵可以借券制自己死命,故而只想潛逃,不敢作正面的反抗。哪知過鐵夫婦自璞玉那日發狂喊鬧之後,對她也留上心,而且胖婦又發現她所拋棄的藥,知道看破未服,再見璞玉聲色不動,更猜疑她是暗有圖謀,就對她嚴密監視起來。璞玉有時出至院中,胖婦就隔窗揚聲咳嗽,璞玉若和兩兒在一起,胖婦必借題叫去一個。璞玉也漸漸看出自己受了監視,就更不敢鹵莽從事,只竭力韜晦,不露可疑痕跡,想要把過鐵夫婦哄得放了心,再作脫逃之計。但是她雖能忍耐待時,石頭的病,卻不體貼人心,竟漸漸重了起來,時時咳嗽終夜,白天也飲食減少,精神不振。璞玉焦急欲死,無法可施,但每天還得含愁賣笑,飲恨受淫。 這一日晚飯後,天已過了十點,過鐵已然鎖上街門,預備睡覺了。忽然外面有人把大門捶得山響,過鐵聽來人聲勢甚凶,卻躲在一旁,叫胖婦去問。論理說,過鐵既是胖婦姘夫,又是這暗娼主人,應該頂門立戶,遇事出頭,怎麼聽外面來勢一凶便躲閃起來,倒令胖婦出頭呢?這裡面另有道理。因為污穢之區,照例是是非之地,他這暗娼,既不受官面保護,自然易遭土棍欺凌。而且這碗風流飯既然好吃,風流人又復可愛,便難免有人覬覦或者上門訛索錢財,不給就吵架生事,或者更進一步,持刀登門,指名和靠人兒的較量,要求把買賣讓給他干二年。窯主若是畏縮不前,他的胖婦就許被人霸占了去,所以必要拚命力爭。不過儘自應付這等事情,最易發生危險,而且男窯主一與尋事的匪棍照面,除了論朋友,就得比英雄,動不動便弄成真殺實砍,不易閃轉騰挪。所以為保重起見,凡遇有人尋事,都由胖婦先擋頭陣,因為是婦人,就說軟話,陪小心,也不為丟臉。能對付過去,便可躲開禍事,若到了實不可開交的地步,姘婦便閃在一旁,男子再出來正式作戰。不過窯主起初也是由痞棍蛻化而生,在窮困時到處爭奪財源,把腦袋掛在腰裡,性命托在掌心,有人索取,便可奉贈,對於生死存亡,毫不介意,及至發得財源,有了享受,身體越養越肥,膽子愈縮愈小,就要把腦袋扣上保險,具性命藏入保險箱,怕事躲事,不敢生事,轉而要受其他痞棍欺負了。這雖只是污穢區一點現象,但也是社會的小型縮影,由此就可以明白富人永遠對窮人厭恨,窮人永遠比富人兇橫的道理了。過鐵雖非富人,然而以本身生活,自作比例,由一個精窮的光棍,如今混得姘上兩個親家,養著幾個孩子,存了整箱洋錢,置了成片房產,他的性命自然行市大長,絕不敢輕易冒險,所以一聽外面聲息不對,就叫胖婦代為應付,自躲起來。 胖婦到門口向外問了聲誰,外面有人高聲答道:「是我!」胖婦道:「你是誰呀?你找誰呀?」外面答道:「我是來花錢的,找你們院裡的老二。」胖婦雖聽不出聲音是否熟人,但已明白是位嫖客,這老二正是璞玉新定的排行,就上前開了門。只見由外面闖進個身量魁偉的人來,黑影中看不出面貌和服飾,進門就往胖婦房裡直闖,胖婦因過鐵在內,又聽他聲稱來訪璞玉,忙拉住道:「你別亂撞,上這屋裡坐吧!」說著就送入璞玉房中。 璞玉在房中,已聽見來人說話,知道自己這一夜又不能安靜休息了。及至來人一入房門,在燈光下先照見一個旗竿似的高細身材,在那旗竿頂上,頂著個出號兒的大頭顱。好像變長身體,禁不住大頭的重量,故而壓成了水蛇腰。這水蛇腰生在女人身上,據說特別風流,但生在男子身上,就只顯得聳肩隆背,而且頭兒探向前方,好像長練著一手硬功,預備碰誰一羊頭似的。又因為頭兒前探,雙臂隨而屈曲作式,像是正在跑慢步中的樣兒。頭上亂髮蓬蓬,直如囚犯。那張骨骼崢嶸,瘦得見楞見角的臉,起碼也有兩禮拜沒洗,浮泥油汗,把皮膚遮得深藏不露,但在左頰上似乎抹過一下,把油泥括去,現著三個指印,特顯潔白。嘴唇上下布滿短胡,但不是故意留的,而是多日沒刮臉了,胡尖上還掛著鼻涕星兒。兩隻眼睛,紅得好似新出老君丹爐的孫大聖,想見是喝多了酒。這張臉兒真是醜惡污穢,誰見了也要嚇得倒躲。但還有滑稽的,就是身上穿的棉袍,比他身體直短一半,只蓋到胯下,身上也瘦得僅能扣上紐,袖口更只齊到肘際,露著半段黑胳膊,這一來倒成了好體面的摩登而兼肉感的打扮,不過肉少骨多,所露多是尖角罷了。再往下看,下身只穿著灰色單褲,一見便知舊軍裝所改,外面又罩著一雙套褲,居然是耀眼生光的絲織品。但兩隻各不相同,質料是一綢一緞,顏色是一黑一藍,厚度是一夾一棉。腳下穿著很大的皮靴,但已失了原形,前面都張了嘴,好像要吞噬地皮。 他進到房中,用那紅眼四下亂尋,及至看見炕上坐的璞玉,就把眼光直盯住了她。璞玉看見這樣可怕的人,不由嚇了一跳,心想這樣的人,一見就叫人噁心,莫非也來買笑?可怎能接待!又想也許是個吃醉的乞丐,乘醉闖了進來。想著,就望著胖婦,希望她出頭交涉把這人趕走。那胖婦似乎也看出來人不像尋芳之客,就走到他面前叫道:「喂,你是幹什麼的?」那漢子目光仍注著璞玉,口中漫應道:「幹什麼的?花錢的!不花錢怎會進你的門兒。」說著又自叨念道:「這個小娘們倒是不錯,今兒就是她了。」胖婦見他這副神情,也生了氣,拉住搖撼道:「你快走,這兒不是你花錢的地方。」那漢子把手臂向回一縮,忽聽碴的一聲似乎衣服被拉破了。他抬起臂兒,檢查破壞情形,璞玉和胖婦才都看見他棉袍上的抬肩早已拆開,只用兩個扣針系住,想是因為棉袍太瘦,兩臂無法伸入袖管,才拆破了的,不由更覺奇怪。那漢子看了一下,眼光又轉向胖婦道:「怎麼不是我花錢的地方,難道這裡比班子還貴?」胖婦道:「不貴,只怕你花不起。」那漢子道,「到底花多少錢一夜?」胖婦道:「五塊。」那漢子一笑,幾乎露出全嘴白牙,伸手由腰中掏出個皮包,舉到和他眼睛一樣高,打開了摸索了半晌。胖婦瞧不見皮夾內容,但已看著那皮夾是價值很貴的西洋貨,不由更為詫異,此人衣服尚不能蔽體,怎會倒有這樣精美的皮夾?當然來源是很有疑問。隨見那漢子由皮夾內掣出一張嶄新的鈔票,才把皮夾藏入懷中,把鈔票遞到胖婦眼前,叫道:「你看,你看,憑這,爺們花不起?你隔著門縫,瞧扁了人咧!」璞玉起初見胖婦驅逐這漢子,心中正在稱幸,及至談到價目,論起璞玉的夜度資,本定得很平民化,只在二三元之間,但胖婦竟高抬一倍,她更以為這窮漢定沒有這許多錢,一聽就嚇跑了。想不到他竟照價付款,璞玉大吃一驚,覺得罪孽又飛臨頭上,但還指望胖婦仍抱定原來宗旨,為保持營業階級,仍行拒絕,就是給自己解脫一步災難。哪知胖婦一見那張鈔票,仔細審察,見果是真實無偽的流行國幣,而且紙色鮮艷,摺疊平整,好像剛從銀行取出許多張中間的一張,看著怎能不愛,就伸手接過去,臉上也立現笑容叫道:「二爺,請坐吧!這是個規矩,您可別惱。二爺貴姓?」那漢子見胖婦態度改變,知道大事已成,不由把嘴更咧得大了,笑著唏唏兩聲,才答道:「我姓丁。」胖婦讓了一聲道丁二爺,那漢子一怔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胖婦道:「我怎麼會……」那漢子道:「你不是叫丁二羊麼?我就叫二羊。哦,你莫非在河東大橋口住過?那口上都認識我,一提丁二羊,沒有不知道的。」璞玉聽著他的口吻,料著多半是個車夫,只不解怎會有此巨資,前來買笑。看胖婦竟受了錢,算是替自己把他留下了,不由急得通身出了冷汗,只向胖婦搖頭擠眼,央求她收回成命。哪知胖婦竟不看她,只向那丁二羊說道:「那麼算我失敬了,你請坐吧!」說著就推他坐到椅上。不料丁二羊竟而抗不從命,反而從她身旁繞過,坐到炕上邊,胸挨著璞玉。璞玉不由向後閃躲。胖婦又說了聲「我去沏茶」,就舉著鈔票,欣然而去。 璞玉這時越向後退,丁二羊越向前侵,把兩隻紅眼直瞪著她,大嘴斜張,好似恨不得一口吞下去。那身上的汗腥泥臭,一陣陣撲入璞玉鼻官,使她不敢抬頭,不敢喘息。丁二羊張著蒲扇般的大手,要向她臉上撫摩,璞玉忙用手遮攔,叫道:「你這人……老實點成不成!」丁二羊乘勢捏住她的手,丑笑道:「我花了五塊錢,怎麼還不叫我摸啊!」璞玉知道自己遭劫在數,在數難逃,也拼出去了,就沒好氣的道:「你是花了五塊錢,不能叫你白花,且坐在那邊椅上等著,這時不能動手動腳。」那丁二羊聽了,似乎有氣,但看著璞玉嬌嗔模樣兒,又似因為愛迷了魂,不忍不聽從命令,就逡巡立起道:「我的人兒,你別生氣,我都依你。」說著才戀戀不捨的退到椅上坐下。這時胖婦也提著茶壺進來,放在桌上,又像欺侮老趕似的,把應給紙菸減半,只拿出五支。丁二羊喜滋滋的拿起紙菸,自己燃著狂吸,每吸一口,便把頭兒一縮,眼兒一閉,吸完還要吧噠幾下嘴,隨即張開嘴哈的一聲,似乎表示他的善於享受。同時又端起胖婦新替他斟的茶,送到口邊,也不管熱不熱,就仰首而盡。看那樣兒,好似喉嚨特別寬闊,能容整碗茶一擁而下,幾成水球,砸得臟腑都咕咚一響。璞玉瞧著他的粗蠢動作,更為厭懼。胖婦卻只笑視不語,立了一會兒,就向他道:「二爺不吃點心了麼?」丁二羊搖頭,用手把肚子一拍道:「我是吃飽了來的,在一家包子鋪,六壺白干五十燙麵餃,都在這裡了。」胖婦笑道:「好,那麼你早歇著吧。」又向璞玉說了聲「好生伺候丁二爺」,便倒帶上房門,走出去了。 丁二羊自己坐著吸了兩支煙,喝了半壺茶,眼睛一直望著璞玉,似乎說話,又不知該怎樣說。憋了半晌,忽然趕雞似的,把雙手向璞玉揚一揚叫道:「餵我說,人家都走了,咱們也該著……不離了吧?」璞玉沒有理他,仍低頭呆坐。心中打定主意,對這魔難星既已無法逃避,只有竭力拖延,能拖得一時,便可少受一時苦惱。但丁二羊哪能容她儘自因循,見她不理,就立起來,又湊到床邊,叫了聲:「我的人兒,怎麼不說話呀?」就向前一撲,把她抱住。璞玉鼻中又聞得那可怕的惡味,想要後退,已無餘地,不由急得叫道:「你等等兒,你別鬧,我這時不大好過。」丁二羊聽了,似乎大吃一驚,鬆開手說道:「你不好過?有病啊?」璞玉順著他的口氣,點了點頭。丁二羊卻煩惱得把臉變成三角形,嘴歪到左頰上,將左眼擠得緊閉,舉手搔著頭,咂著牙縫兒,自言自語道:「我說呢,花了這些大洋錢,她怎麼會不理我,原來她有病。這不該著我倒霉!」說著又問道:「你有什麼病呀?」璞玉見他聽了自己不合規例的推託言語,竟不生氣,只於有些失望,覺得這人倒是憨厚,絕非狡惡一流。不由心中有些抱歉,但終因嫌惡太甚,就仍說謊道:「我肚子疼,頭也暈,心裡還發慌。」丁二羊聽一句,皺一皺眉,苦著臉兒說道:「這簡直不成了,我……我……我算是莊家老不認識表,走了外國字兒。」說著垂頭喪氣,走回椅邊坐下,又點了支紙菸,吸著嘆氣。 璞玉看著,心想這人太直心眼兒了,一聽我說有病,竟自聽信,並不知自己這份形態,足以惹人厭惡,因而疑心我是推託,而且也沒為他已花的錢主張權利,向我說理,或是強迫。但看他的樣兒,又豈是容易得到五塊錢的,怎能白花了不在乎?只想他憋出絕著兒,要向胖婦退洋,那就要害苦我了。想著就用話著補他道:「丁二爺,你別憋拗,過會兒我也許好些,自然得伺候你。就是不好,往後日子也長著呢,終久有補付你的時候。」丁二羊搖頭擺手,外帶吁氣的嘆道:「咳,別提往後,我就是這一回了,難道還總有拾皮夾的運氣呀?」璞玉聽著一怔,就道:「什麼話,別玩笑咧!」丁二羊拍手打掌的道:「怎麼是玩笑,玩笑的是三孫子,我說的實話。不瞞你說,今天我拉了個座兒,丟下皮夾在箱上,我本打算追去還他,可是想到這座兒在路上罵我,下車又不多給一個大,白叫我說了好幾句費心,就改主意自己留下受用,發個小財兒了。等到打開一看,哪知裡面儘是零碎紙片,只有十塊多錢。我一想,十多塊也夠樂兩天的,就回廠子交車,把這事對夥伴一說,他們都訛我請客,沒法子就請吧。連酒帶菜,花了我兩三塊,喝完了,我就要出來尋個娘兒們睡一夜,可是這回既有洋錢,總得尋個像樣兒的,不能再像先前只跑落馬湖了。夥伴說你上高處地方,得有衣履兒,至不濟也得長衣服;若這樣短打著去,人家瞧不起你,花錢也沒樂兒。我一想這理兒不錯,無奈我幹這行業,和長袍子沒緣,熱天用不著,冬天冷了,吃二兩酒就是棉袍,四兩酒就是大皮襖,再說也賺不出錢來買呀!這時用著,只向同人借吧。問遍我們廠子,只王小老有件棉袍,無奈身量本小,只得湊合著,把袖管撕破了才穿上。王小老真狠,還訛了我一塊錢,作棉袍的租錢,我咬牙吃虧就為今天這個樂兒。想不到奔了你來,你正有病。咳咳!說什麼往後補我,我這一輩子也未必再進你這門兒下。」說著從腰內取出皮夾,倒提著抖了兩下,由裡面落下一張單元鈔票,幾張角票還有一匣大拇指牌的劣等紙菸。 他拿起望著嘆息道:「你看,我為你都家產盡絕了,這還剩塊兒錢就連皮夾賣了,也不夠再來一回的。咳!我不怨你,只怨我的運氣。要在別處,我早翻臉鬧著退錢了,對你我不那麼辦。反正今天總算跟你見了面,睡在一間屋裡,也不枉愛了你一場。完了,你睡吧,我算在你這裡尋個宿兒,天亮就滾蛋。」璞玉聽著,覺得他這話說得奇怪,就問道:「你太好心眼兒了,我實對不過你。可是,咱們這是頭回見面,你怎說愛了我一場?」丁二羊道:「你哪知道,前半個來月,有一天我拉了個座兒到你們這兒,隔著門看見你在院裡站著,座兒向你叫老二,你和他撫抱著進屋去了。我才知道這院是暗門子,愛上你的俊模樣,心想這樣畫兒似的大美人兒,能摟上一宿,這一世真不白來。可是我明白,這是妄想,拉車的哪配往這地方邁腿啊!無奈我明白摸不著,卻總放不下,每逢走到這溜兒,定要繞彎從這胡同穿過,可恨你們大門總是掩著,總也瞧不見你了。今天得了這筆外財,所以忙不迭的跑了來,實指望……咳咳!你想我若不是早愛上你就肯花這些大洋錢咧?現在……現在我是養漢老婆叫狗日了,心裡難過,口裡說不得。」 璞玉聽著,覺得這人確是誠懇愛上自己,不由深為感動。璞玉心想這人外面粗魯,心裡竟這樣老實得可憐。我自落到此中,受盡欺侮,無論什麼樣的人,只要花了夠數的錢,我都不能拒絕,而來的人十有九個都是刁惡兇橫,恨不得把人欺凌死了方才痛快,但我都忍氣吞聲,不敢稍為得罪。今天來的丁二羊,我只為惡他污穢,所以託言有病,只想拖延少時。哪知他竟信以為真,本著原來愛我的心情,居然慷慨豁免了我的應盡義務,可是他的買笑金,是一世再得不著二回的。璞玉想著,心中不由更為自歉,覺得自己身體曾供多人蹂躪,向不敢稍有違言,今天卻單獨欺侮這好心的老實人,使他白花了永難再得的巨資,問心已然有愧。何況其他來嫖的人,不過把我作玩笑之資,洩慾之具,卻都能滿意而去,今天這個真心愛我,希望好久的人,倒因為好心受了拒絕,這如何說得下去?璞玉越想越覺不忍,一時心動,好似忘了丁二羊的可厭,就打算銷假視事,以求無忝職守,便向丁二羊點了點頭道:「你倒是好心,我真不想……現在我覺得好些了,你……」 話未說完,忽聽東廂房中石頭忽然咳嗽大發,那聲音直好似破竹相磨,越來越甚,一聲緊接一聲,聽著直疑將要憋死,令人喘不出氣,又加其音空然,好似腹內臟腑已經消失。璞玉聽著,立刻把精神移到石頭身上,雙眉緊皺,把一顆心都揪起來,不但底下的話忘了說,連丁二羊的存在也忘了。丁二羊因為全神都注在她身上,並沒聽見外間的聲息,見她突然變色住口,不知何故,愕視半晌,才道:「你說叫我怎樣啊?」璞玉仍不理他,直到聽得石頭咳聲漸止,丁二羊已又問了兩三遍,她這時的心情已為憂煩所擾,只顧關心兒子,不暇再垂憐丁二羊了,就改口說道:「我是叫你……你盡坐著多麼累啊,上炕睡吧!這兒有被子。」說著向旁邊被疊一指。丁二羊道:「我睡,你呢?」璞玉道:「我這毛病,只怕躺下更難過,再坐會兒等好些再睡。」 丁二羊初聽著她的語氣,以為有望,這時聽完她的話,又覺爽然若失,無精打采的打了個呵欠,移到炕邊道:「我也不大困,陪你坐會兒吧!」璞玉道:「你也累了,躺下照樣說話兒。」丁二羊聽了,這才頭向里躺下,把腳懸在炕沿以外。璞玉叫他脫了鞋子睡好,丁二羊執意不肯,只拉過幅被子,蓋在身上。料想他必有不能脫鞋的理由,不是裡面少了一層,便是襪子破得不能見人,璞玉也不勉強,就尋話和他談說。丁二羊沒有別話可說,只問璞玉多大歲數,混了幾年,家裡有什麼人。璞玉心中雖憐他老實,但因一瞧他的醃髒面目,便不自禁的生出反感,只可把目光避開,僅用言語酬答,倒感覺一種朋友似的親切之味。漸漸又談到璞玉的病,丁二羊問道:「那胖娘們定是老鴇子了?你今天不舒服,她可知道?」璞玉漫應道:「我難過有好幾天了,她怎會不知道!」丁二羊道:「她既知道,怎還讓你接客呢?」璞玉嘆了一聲道:「她只認得錢,還管我病不病!」丁二羊道:「她收了人家的錢,你卻不能伺候,那不要鬧吵子麼?」璞玉道:「也不會鬧吵子,左不過我遭殃。她收了錢,我莫說有病,就是死了,也得伺候。今天是二爺你好脾氣,可憐我,我才得將養一天,若是別人,憑什麼白花錢?早鬧翻天了。」丁二羊嘆了口氣道:「可憐,可憐!我原先只道世上最可憐的,數我們車夫了,為奔兩頓飯,不管冬天夏天,都得捨命的跑。熱天跑得火氣攻心,一個跟頭栽倒,就算小命玩完;冷天呢,沒座的時候,在街上能凍成銀魚,有了座兒,拉起一跑,又暖和過了頭,通身大汗直流,到地方一歇立刻衣服都成了冰片,冰得難受,還須上僻靜地,把冰片挫下來,你想這是什麼罪過兒!可是若有兩天進項不錯,就可以歇天工,玩玩樂樂誰也不能管。你們……」他方說到這裡,忽見璞玉擺手,就住口不語。 原來,這時石頭又咳嗽起來了,比方才更加厲害,一聲咳嗽,半晌緩不過氣,直似已經斷了呼吸。但過一會又嗷的聲回過了氣,重新再咳嗽,再噎氣,而且聲音愈來愈粗,好似喉嚨都已乾裂。不但母子連心的璞玉,聽得抓耳搔腮,就是丁二羊,也聽得好生難過,就問道:「這是誰啊?」璞玉搖頭不語。他又道:「怎麼那屋的人都睡死了,咳嗽到這樣,怎不給他點水喝?」璞玉聽著,更覺心如刀攪,將手掩住了眼。正在這時,忽聽東房中過鐵大聲罵道:「小死鬼,該死不死!半夜三更攪我睡不著,再不忍著點兒,我下去把你踢死!」但石頭哪裡忍得住,在被警告以後,倒更嗽得重了。胖婦也被吵醒,好似要以罵詈代藥物,給石頭治病,和過鐵一遞一聲罵個不休。璞玉緊緊抱住了頭,通身抖戰。丁二羊卻發恨罵道:「這是哪兒的一對狼心爹娘,孩子病到這樣,一點不管,反倒混罵,真他媽的少有!」璞玉聽他把石頭當作胖婦的孩子,心裡更為難過。哪知正在這時,忽聽胖婦叫道:「小死鬼,還不住聲,誠心攪我呀!你下地把他踢出去。」璞玉聽著,好比有人要來踢她,還加害怕,身上連打冷戰,心裡只禱告上天保佑,叫過鐵莫依胖婦所言,真把石頭踢出門。豈料過鐵怎敢違背胖婦的命令,只聽噗咚跳下炕來,趿著鞋走了兩步,隨聞石頭嗷嗷的連連哀號了三四聲。雖不知被踢被打,但聽著叫號,便知他痛楚甚重。不過沒聽見開門,想是過鐵只加以責打,卻未逐出門外,還算大慈大悲。但璞玉在聽得石頭慘號之時,便已肝腸痛斷,猛一昏暈,便栽倒在炕上。及至悠悠醒轉,只覺身體已被人抱住。張眼瞧見丁二羊的臉,丁二羊用驚愕的眼光,望著她問道:「你怎麼了?」璞玉只搖了搖頭,卻不住淚如雨下。丁二羊道:「我明白點兒了,那咳嗽的小孩子是你什麼人?」璞玉不答,仍傾耳再聽著外面。但這時石頭倒似因為號叫幾聲,呼吸通順了些,咳嗽漸漸減輕,過鐵胖婦也不再罵了。丁二羊又問道:「你一定有難處,那孩子倒是你什麼人,你告訴我,我也許可以幫你。」璞玉搖頭啜泣著道:「你幫不了我,誰也幫不了我。」丁二羊聽了,伸手搔著頭皮,齜牙咧嘴作了許多醜樣兒,才又道:「是的,不錯的,我一個窮拉車的,怎能幫得了你!不過你也可以對我說了,萬一碰巧了我能成呢?告訴你,相好的,窮人沒有什麼出手兒的,只有一條窮命,可是你別瞧不起這條窮命,只要拼出去,還是沒遮攔!現在我明白你是受老鴇的氣。你當除了闊大爺替你贖身,別人救不了你?相好的別小瞧人,我姓丁的要是一把刀捅進老鴇子肚裡,你照樣可以逃活命!」 璞玉見他越說聲音越高,把火眼金睛都瞪開了,知道他酒氣未消,急忙把他的嘴掩住,低頭道:「大爺,你別嚷,這是什麼話?要送我的命啊!」丁二羊吸了口氣,點頭道:「我不嚷,不嚷,你可告訴我?」璞玉擺了擺手,示意叫他少安毋躁。自己心內展轉思量,她已看出丁二羊是個好人,自己把實情告訴他,並無危險,但也不會得到什麼幫助,一個車夫又有多大力量呢!不過璞玉心中抑鬱已久,向來受著五毒之災,只把眼淚向肚裡咽,無人可以告訴。今日經丁二羊這樣熱心詢問,她雖明知說也無益,而且這丁二羊連第二次都不會來,想得他安慰都不能夠,但心中卻已忍不住,以為眼前莫說是個活人,即使是個木偶,自己能對他訴說一回衷情,便可發泄些兒積鬱。於是看看丁二羊,就下地取了一杯冷茶,遞給了他。丁二羊愕然道:「這……幹什麼?」璞玉道:「你的酒氣還沒退呢,這裡沒有水果,只可用這冷茶醒醒你的酒,也安靜聽我說話,省得胡喊亂叫,給我惹禍。」丁二羊聽了,立刻把冷茶飲盡,茶杯放下,就直瞪眼兒催她快說。璞玉就也倒在炕上,和他對著臉兒,把自己原來身世和落溷經過撮要說了一遍,但說到實事,只草草敘過,若訴到苦情,就把積存悲緒發泄出來,既說得詳細,還陪襯了許多鼻涕眼淚。丁二羊只瞪著眼兒,呆呆的聽。 璞玉說完,拭著眼淚又追了一句道:「你想想,我這罪孽誰能救得了!只有一死,才可以脫離苦海。可是為著兩個孩子,又不能死,直忍到如今晚兒。哪知我的孩子又得了這冤孽病,若再不治,就要先拋下我去了。我死活為著孩子,石頭若是死,我可怎麼能活?無奈還有個鐵頭,我……我倒盼著他也得病,娘兒三個一同死了,倒是老天爺的恩典!」丁二羊聽著,只皺緊了眉,搔頭不語,半晌才道:「你是哪裡人?」璞玉道:「我母家原籍是濟南,不過我是本地出生,自然算是本地人了。」丁二羊道:「你在本地可有什麼親戚朋友,能夠救你的?我可以給你送信兒。」璞玉搖頭道:「我就有一兩家親戚,也早沒了來往,不知他們住處,就知道也沒用,他們都是窮人,萬沒力量救我。朋友更談不到,我向來不聯絡人。」丁二羊道:「你方才說當過女招待,難道連個熟人都沒有?」璞玉聽了,方說了句「熟人有什麼用」,心裡忽然一打轉兒,哦了一聲道:「我想起來了,在月宮餐館裡,我有個要好姊妹,名叫韓雪蓉,你若不嫌麻煩,走過那裡,可以替我給她捎個信兒。」丁二羊道:「這韓雪蓉是幹什麼的,也是個女招待吧?」璞玉點頭。丁二羊道:「只怕她不能救你吧!」璞玉道:「她自然不能救我,不過我遍想只有這麼一個有點交情的熟人,除了她還有誰呢?」丁二羊想了想道:「也對,她雖沒有力量,可是茶館酒肆,藏龍臥虎,她也許認得有勢力的朋友。好,我替你送信兒。」說完又翻眼想了一會兒,才道:「你方才說的這個過鐵,是個什麼樣的人?」璞玉道:「這個壞蛋,又賊又狠。」丁二羊道:「他跟那胖娘們是姘靠上的吧?」璞玉道:「想必是的,不過我不知細情。」丁二羊又道:「他們倆可好麼?」璞玉道:「倒不常吵鬧,過鐵好像很怕胖娘們,凡事都依著她。」丁二羊又問:「過鐵什麼長相?怎樣身材?」璞玉答:「他比鬼還丑。」丁二羊又尋思一下,忽然拍手道:「我也許有法兒救你!」說著又哦了一聲道:「胖娘們可有錢麼?」璞玉道:「想必有些,她養著兩個孩子,在窯子賺錢,本身還作生意。過鐵早先對我說有一百多間小房子,每天要去收租,可是我到了這兒,見他收來租錢,都交給胖娘們,想必產業都是她的。」丁二羊欣然笑道:「這更好了!她有錢才救得了你。」璞玉聽了,直疑他仍在說著醉話,愕然道:「什麼,她有錢可以救我?你還沒聽明白,我欠錢的字據,就在她手裡,她……」 丁二羊擺手道:「不是這意思,你不用問,明天我就去辦,若能順當,你就可以逃出活命。可是你在這兒無論怎麼受苦,還能有吃有穿,若是出去投奔,可不更苦了。」璞玉聽他說得明白有序,而且替自己想到脫難後的生活,不像是醉話。丁二羊又道:「你不明白麼?這裡面本來有好些牽絲扯藤,說給你也未必明白,再說我還未必辦得到,你先不用打聽吧!」 璞玉聽著,心裡越是納悶,越想明白底里,就向他嬲問不休。丁二羊才道:「這事不是我辦,我一個拉車的有什麼能為!不過我賃車的那個車廠是有名的混混兒油鍋馬家開的,這馬家從上輩就是本地的惡霸。曾因為爭大口的腳行,和對頭比賽,用油鍋炸孩子,馬家把孩子先扔進油鍋,一陣青煙,孩子就成了油條,還滿不帶相兒的預備扔第二個。他的對頭一見馬家炸孩子的慘樣,心中一軟,就善讓了。馬家在街面上獨霸了不少年,傳到我們現在掌柜的父親,正趕上袁世凱作直隸督,嚴拿混混,在站籠內站死了,從此家業就落下來,到我們現在掌柜的小刀子馬二成長大,才又振起門風。這馬二成心狠手黑,袖裡常藏著一把小攮子,跟誰不合適,在僻靜地方遇上,口裡說著好話,暗含著就是一刀,所以沒人不怕他。他現在開著兩家車廠,一處澡塘,又靠著四五個有名的窯姐兒,還是不歇心,到處找便宜事。我怎麼想起用他救你呢,就因為前者我聽人說,在三不管有個大寶卿,這娘們手裡有錢,開著什麼班子,自己也混事,還照例靠了一個姓吳的混混兒,替她頂門立戶。馬二成打聽出這大寶卿有油水,就去謀幹,那姓吳的自然不舍飯門,和他爭奪,馬二成不知使出什麼手段,就把姓吳的壓得服服帖帖的,甘心把錢櫃飯鍋全讓給他。現在馬二成已是大寶卿的親家兒了,聽說娘們手裡有不少體己,全歸他咧。我替你打的主意,就從這件事想出來的,我打算回去見著馬二成,對他說這裡的胖娘們有錢,過鐵穩吃三注,別提多麼舒服,可是娘們已經跟他有點膩了,想要散夥,只為尋不著頂門的人只得暫且對付著。馬二成正在漫天追便宜事,聽了必然要來,憑他的韜略勢力,過鐵若不善讓,准得被他毀了。那時馬二成一靠上胖娘們,我就可以求他做主,把你放了。你看這法兒怎樣?」 璞玉此際正在急欲求脫,聞聽丁二羊的話,雖想到這辦法有些不大穩妥,但又轉念,在這污穢區域之中,要對付過鐵這樣毒狠人物,似乎也該用這以毒攻毒之法,我但自求脫免,又何惜於過鐵!想著就道:「你看這法兒妥當麼?不要辦不成,倒把事弄穿了,害我加倍受苦。」丁二羊搖頭道:「萬萬不會,你是不知道馬二成那小伙子,他幹這種事,稱得起百發百中。再說他來只為著謀產,並不為救你,救你是後話,怎會把你給露出來?」璞玉這時實是慌不擇路,就聽信了丁二羊的話,並且重重的託付他,卻沒想自己也是胖婦產業的一部分,馬二成將來若真的鳩占鵲巢,是否肯犧牲這一部分產業,還不可知呢。當時璞玉因丁二羊初次相逢,就肯盡心相助,既深感他的熱腸,又要鼓舞他的勇氣,就不再嫌他,自想心有了指望,一陣痛快,病已好了許多,這樣給了個暗示,隨即入抱投懷,同圓好夢。 到了次日清晨,璞玉因為胖婦向來對客人停留時間,無形中定有限制,若是客人走得遲了,她就要罵璞玉熱了這人,多給以額外利益,但若客人走得早些,胖婦就要罵璞玉得罪財神,要破壞她的營業。幸而客人過日又來,還可化為無事。不過這裡客人,能有幾個情意纏綿常來常往的,多是春風一度,即別東西,常常一去不來。胖婦就更認定璞玉虐待客人,不定罵上幾天,打上幾次。因此璞玉在左右為難之中,斟酌出個適宜時間,一到七點半鐘,立刻央求客人走去,不能逗留須臾,但若客人沒到時間有事就走,她也得竭力挽留,不令早退。今日對於丁二羊,當然率由舊章,在臨別時又叮囑他上心。丁二羊唯唯答應,璞玉道:「你去求那馬二成他答應不答應,有沒有指望,也得給我個信兒,你幾時來呢?」丁二羊道:「我哪時都可以來,不過……進你們這門,是得要錢的,我可哪裡再弄五塊錢去!」璞玉道:「你白天來,用不了這些錢,只花兩塊錢夠了。」丁二羊苦著臉道:「在我身上,兩塊跟五塊是一樣的難事呀!好在我還有塊兒八毛,再拉上兩天車,省儉著點兒,也許湊上一回的錢,還是白天。」璞玉道:「你為我太受苦了,等我逃出去,將來總有報答你的一天!」說著從身上摸出僅有的兩角錢,遞給他道:「我本想給你添點兒,可憐身上只有這兩角錢,你拿去湊著用吧!」丁二羊仍把兩角錢送回她手裡道:「我不要,你留著給孩子花吧!我若缺個三毛二毛的,只多拉一趟火車站,就賺出來了。」璞玉想想,這區區小數,本不值得出手,而且也無補於他,也就不再客氣了。丁二羊看樣兒似乎真愛璞玉,但他不會弄那溫柔軟款的做作,也不會說甜蜜恩愛的話兒,只望著她戀戇不舍,口裡屢次說「我走了」,但脖頸不向外轉,腳步不向前行。 璞玉卻因時刻已到,胖婦也已出至院中,作她照例的漱口工作,含一些水在口中,向天吐氣,把水吹得花花的作聲,許久才哇的聲吐了,再嗽第二口,有時還哇哇的乾嘔一陣,好像她的嘴在夜中蒙了什麼不潔,早晨想著有些翻心,故而且漱且嘔,但聲音太喧譁了。璞玉聽著感覺有警告的意味,就再不敢讓丁二羊逗留,勸他快走。丁二羊只得走出,璞玉又想起一事,趕過附耳說了句務必上月宮給韓雪蓉捎信兒,說完就把他推出。 丁二羊到了院中,胖婦看見他,還讓了聲:「二爺,這麼早就走麼,晚上可來呀?」丁二羊一迭聲應著來來,就跑出去了。璞玉自己重行睡下,思索昨夜拍門而來的怪客,為自己所畏惡的,想不到竟是個熱腸人,給我以絕望中的希望。幸而胖婦沒依著我意思,把他趕出去,她只顧貪財,不顧我的死活,哪知反而給我造了機會。只是丁二羊說的馬二成,是否真肯前來圖謀胖婦,便真來了,又是否真能成功?而且到他成功了,把我也放出去了,我該投哪裡?而且對丁二羊又該怎麼酬謝呢?他本已口口聲聲說著愛我,當然他若不愛我,也不肯管這閒事,今夜我又已和他同衾共枕,發生關係,到那時候他未必不想我嫁他,論理固然應該,只是他這人太難了,又是個拉車的,如何能養得了我呢?璞玉尋思半晌,結果仍把前途付給命運,自念事情還未必有望,現在何必先作杞憂,就也不再焦慮,只盼丁二羊再來給自己報告准信。 哪知丁二羊再也不來了,直過了三天,璞玉以為他必是已把自己遺忘,或是事未辦成,無顏相見,心中已漸漸絕望。不料到了第四日,璞玉以為晚間沒有客人,把兩個孩子弄到自己房中同睡。夜中石頭照例犯著咳嗽,璞玉因想孩子在胖婦房中所受的苦,今日好容易自己得以看護怎忍偷懶,就盡心伺候了個通宵。到早晨倦極方眠,胖婦素日就不願璞玉關心孩子,又因她虛度一夜,未曾賺錢,就故意折騰她。八點鐘後,便坐在院中高念閒雜兒,又罵懶×:「昨兒分文未進,夜裡也沒當你媽受累的差使,今兒還賴在窩裡不動,等別人伺候呀!我知道你又有點皮鬆肉緊,滿身不合折兒,得抽打抽打了!」璞玉一聽,嚇得急忙起身,先把兩個孩子攆出房去,自己也匆匆走出。胖婦一見她就沉著臉兒分派差使,叫她打掃院子,收拾房間,外加洗了一繩衣服,直忙到十點鐘,才得暇回房梳洗。這梳洗也是公事,因為常有客人午前來趕早市。若還未梳妝,揉頭撒腳,胖婦又得罵她不好生掛客,所以百忙中還得修理自己。完了又得出來做飯。飯熟之後,過鐵也由外面收房租回來,進門就吃,吃完歇一會兒,就又履行他那元緒公的權利和義務,帶幾個錢出去喝茶躲空兒。 璞玉正在胖婦監視之下,在院中刷鍋洗碗。忽然外面有人叩門,胖婦出去把門開開。只見由外面走進一個中年人來,身量不高,卻生得非常精悍,目光炯炯,似乎甚凶,卻滿面笑容,顯得非常和藹,身上衣服並不華麗,但像帶著下等人所謂的俏皮派頭兒。胖婦一見是個生臉,料定是來訪璞玉的,就向璞玉房裡讓,又向璞玉叫道:「老二,來客了!你快洗洗手去照應。」璞玉眼光方和那男子一觸,只見那男子拉住胖婦道:「你錯了,我不是來找老二老三,是特意來訪你的!你的屋子在哪邊!」胖婦聽了一怔,隨即哧的笑道:「二爺是找我呀!那麼這屋裡坐吧!」說著讓那男子入屋,自己立在門外,喚璞玉快去把街門關上。 璞玉依言去關大門。走到門口,猛見門外有個人伸頭探腦,注目一看,原來是丁二羊,在他身後還放著一輛半舊洋車。那丁二羊伸著一隻手向門內指著,一面又努嘴擠眼,口中啞聲說他來了,他來了。璞玉瞧著不解其意,只對他瞪眼納悶。丁二羊見了,更加緊比劃。璞玉還是不解。 忽聽胖婦叫道:「你可快關門呀,怔著怎的!」璞玉方知胖婦仍在監視自己,並未入室,嚇得忙關上門,退了回來。再向胖婦房中一望,立刻明白了丁二羊的意思,知道才進來的人,必然就是那個馬二成。丁二羊大約因為湊不上來一次的錢,不能給我送信,但他已把事辦到了,今天把馬二成領來,就在門外告訴一聲,叫我放心。這人也真算心實可託了!璞玉一面感念丁二羊,一面又把全神注意胖婦房裡,看這馬二成是什麼動作。胖婦入室之後,璞玉仍在院中收拾家具,暗自傾耳竊聽,但是馬二成在房中不知是語聲甚低,還是不大說話,竟聽不見他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胖婦出來似要關門,馬二成把她叫回去,隨聞胖婦咯咯的笑了兩聲,就喁喁低語起來。璞玉這時已收拾完畢,因胖婦房中門窗未閉,不敢久在院中逗留,就回至房中,隔窗偷看。又過了不大工夫,馬二成出房走去。胖婦隨後送出,對他陪笑說著話,直送到門外。雖然聽不出說什麼,卻見胖婦並不是待他人的淫猥光景,意態似乎有些矜持,又在門口站了半晌,方才進來。 璞玉瞧著心中詫異,因為這院中是真正名實相符的人肉市場。凡有來人,皆是實事求是,絕不徒託空言,所以每來一客,必得使房門樞軸運動一下,窗上布簾伸張一回,今日馬二成竟破了例,不知是何用意?但看胖婦的情形,好似很注意他,莫非他真有什麼特別手段麼?璞玉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又過了一日,馬二成仍依時而來,率由舊章,仍和昨天一樣。看外面兒好似他二人的行為十分高尚,只有清談,不及狎褻,坐了沒半點鐘,又自走了。但在馬二成走後,胖婦忽然有些改變態度,不似往日那樣叫囂,也不向璞玉尋事,掇只小凳在院中坐著,仰面凝眸,似有所思。璞玉也測不透是何原故。這樣過了五六日,馬二成每日必來,每來只坐半點多鐘,而且胖婦房中的門窗,永未為他有所動作。璞玉看著,納悶的程度,日益加深,而胖婦每日想心事的時間,也日漸加長了。這一天,馬二成來了,胖婦忽和他拌起嘴來。璞玉偷聽之下,似乎胖婦對他有什麼要求,馬二成不肯答應,胖婦忽然好似年光倒流,變作小姑娘,向他撒嬌放賴,哭一陣,叫一陣,鬧了半天,結果馬二成似乎屈服,但對她不知提出什麼條件,胖婦才欣然改容。到馬二成走時,胖婦竟現出極厭氣的樣兒,送到門口,還叮囑了無數言語,才放他走。胖婦回到房中,再沒出來。璞玉屢次由玻窗向內窺視見她坐在炕上,手中拿著條綢巾,用手來回絞轉,直有兩點鐘,也沒改樣兒。璞玉暗想丁二羊所言果然不虛,這馬二成實有手段,只來了幾次,便把久經大敵的胖婦,擺布得失魂落魄,但他們還沒發生過密切關係,怎會有此奇蹟,莫非馬二成有什麼妖術邪法麼? 想著,過鐵已由外面回來,璞玉急忙趕著做飯。若在往日,璞玉一見他回來,就得把心提上喉嚨。因為璞玉有時沒有生意,過鐵一進門便得到胖婦報告,立即把她痛罵一頓。但胖婦自識了馬二成,便對璞玉不加注意,過鐵因胖婦不說璞玉壞話,認為她必然工作圓滿,也就不加根究,所以璞玉雖已有四日未曾開張,竟未遭受打罵。因為知道胖婦不給報告,故而見過鐵回來也不驚心了。 及至做好了飯,大家同吃,胖婦忽然對過鐵說道:「你今兒吃過飯出去溜溜,夜裡願意回來,就在老二房裡去睡,不回來在外面尋宿兒也好。」過鐵聽了,方在一怔,胖婦又道:「我今兒定下住客了,從前幾日掛了個姓馬的,是個規矩買賣人,這人臉皮又薄,脾氣又怪,來了好幾次,都沒有分外的事。咱們作著生意,不能不按規矩,屢次讓他,他都不肯,今天才說出大白天不好意思,我就明白他是要住夜了,就約他晚上十點鐘來,他答應了。這客人很認頭的,料想能掛得長,你頂好躲躲兒,別驚著他,壞了這長流水的生意。」過鐵倒很能恪守娼門規矩,不以讓位為恥,聞言唯唯,吃過飯不大工夫,就出門去了。看他的意思,似乎很想回來到璞玉房中過夜,由他吩咐石頭兄弟到璞玉房打地攤兒,就可以明白是留炕上地位給他自己。但胖婦在他臨走時,不知又說了什麼話,過鐵就回答了句:「那麼我爽性在寶局尋宿兒,不回來了,省得半夜捶門砸戶的。」胖婦一聲:「也好。」就算下了判詞,剝奪他的回家權利。過鐵走後,胖婦就對鏡理妝,把張肥大臉抹得像曹操臉譜似的,又描眉打鬢,收拾得盔甲鮮明,軍容壯麗,預備作情場搏戰。璞玉看著一面好笑,一面卻佩服馬二成的手段,居然能把久經滄海的老鴇,勾引得這樣動心,真是不易。過了一會兒,天已近十點了,就見胖婦坐立不安的走出走入,似乎犯了《西廂記》上張生等雙文的毛病,尋思他來也不來,來了這樣春生敝齋,不來怎樣夢冷陽台,卻為何這時還不來,居然還倚定門兒手托腮,弄出醜人作怪的姿勢。幸而不大工夫,馬二成果然來了,胖婦如獲至寶,接神似的迎入房中。這次和以前大不相同,立刻就垂簾閉戶,璞玉只聽得房中小語喁喁,笑聲吃吃,知道馬二成今夜必然施展特別手段,把胖婦切實收伏,箇中情形,可以想見,也不願儘自偷聽,過一會兒便回房撫著兩兒睡覺。但睡到半夜,便被胖婦聲音吵醒,原來她出來通煤爐煮水泡茶,又開街門喚買茶雞蛋和煎餅果子等夜點心,便知馬二成正受著分外優待,並且胖婦也預備通宵達旦,伺候這位如意郎君了。不由暗喜馬二成的成功,即是自己的喜信,料想不久便可以脫出羅網了。 及至次日早晨,璞玉起身不久,胖婦房中便也有了聲息,馬二成言說有事要走。胖婦堅留不放,畢竟在起床之後,又弄了一頓很豐盛的早點,逼他吃過,才放他走,但在送別時,仍密語叮嚀了十多分鐘。胖婦當他走後,就回房又睡,直到午後方醒。過鐵午前回來,並不敢獨自先行吃飯,餓著肚子,等胖婦睡醒方才同吃。胖婦醒來一直無精打采,沉默寡言。午飯吃過已三點多了,過鐵本來每飯後必躲出門,但今日時候已晚,又沒有客人到來,他尋思出去不大工夫,又得回來吃飯,未免徒勞往返,於是向胖婦問:「我還出去麼?」胖婦一沉臉道:「不出去在家礙眼攔財呀!這兒有一塊錢,你拿著出去,連夜裡也不用回來,今兒我還有客。」過鐵聽了,只眥咕著眼兒,似乎已感覺到兆頭不好,因為胖婦每接客人,常常當作談料,向過鐵述說,這次對住夜客人,竟一字不提,他自然有些心疑,但是不敢現於詞色。接著過鐵就出去了。到了夜間,馬二成又來,胖婦和他打得更熱。到了次日,馬二成走時,胖婦直送出巷口,半晌方才回來,進房又睡。 過鐵正午回家,見情形仍和昨天一樣,心中更感出毛病,只把眼兒望著璞玉,似乎要從她面上探索秘密。璞玉只顧低頭操作,也不理他。過鐵實忍不住,便悄悄詢問璞玉:「胖婦房中客人姓甚名誰?什麼模樣?由幾時掛上的?」璞玉只答以不知道三字,過鐵著急道:「你在家裡守著,怎會不知道?」璞玉道:「她這客人,總是深夜才來,不到天亮就走,我看不見怎能知道!」過鐵吃個沒趣,欲待發作,又恐投鼠忌器,怕胖婦聽見根究,只得自去納悶。到胖婦醒來,吃完了飯,胖婦又拿出一塊錢,攆過鐵出去,過鐵更明白胖婦必已和新識客人打得情熱,把自己看做礙眼的人了。心中自然慮到胖婦改變心腸,自己失掉飯碗,很想防患未然,及早主張權利,但因現時事未分明,若貿然和胖婦說話,先要惹起她的脾氣,倒無法收拾,只得忍氣走了。 這裡,胖婦到了晚上,仍自理妝候情人。哪知這一夜馬二成竟爽了約,一直沒來,胖婦等了一夜,終未合眼,出入不停,直至天明,知道無望,才睡下了。過鐵到時回家,見胖婦仍在高臥,哪知道她是白等了一夜,還當是與情人歡會終宵,自然又氣又妒。像他這種人,向以倚賴婦人為生,本不懂得嫉妒,但卻有由占有欲而生的另種妒性。在平時,胖婦即與千百人發生關係,他認為是給自己掙錢,只覺得意,毫不難過。因為在這種場合,確是注重精神戀愛,注重物質享受的矛盾區域。男子只要女人的心在他身上,賺的錢供他生活,便算滿足,至於女的肉體卻不在注重之列。所以不怕她犧牲肉體,而只怕她改變心腸,因為她一愛上別人,精神既對他叛離,物質也將不給他享受。因此過鐵一見胖婦有了熱客的現象,由她白晝的疲乏,便推知她夜間的情況,於是就發生了向來未有的嫉妒,這嫉妒是以前胖婦閱人千百他也未曾發生過的。其實他的嫉妒,還不是滿心於胖婦對別人情熱,而是顧慮胖婦對別人情熱所發生的結果。因為這種女人,在人盡可夫的習慣中,卻還有臨時的愛情專一,有了別人,就不再要他了。過鐵在這當兒,怎能不為自己設法維繫愛情,藉以爭取生存?於是他那不純正的妒性就發動而不可遏止。但他向來是怕胖婦的,又知道胖婦脾氣甚為兇悍,若使出所謂叉杆的面目,對她壓制,事情必然弄僵。思索半晌,才決定軟硬齊施的辦法,一面對胖婦竭力巴結,以恢復他的舊情,一面用心守護,以斷絕她的邪念。至於對她所戀的男人,卻要舍死力爭,拚命主張自己的權利。 過鐵胸有成竹,就不肯再馬虎從事了,及至胖婦醒來,吃過了飯,又用一塊錢打發他走,過鐵卻婉言拒絕說:「寶局太亂,兩夜都沒睡好,今天不願在外面借宿了。」胖婦聽了,大怒變色,但又眼珠一轉,淡淡說道:「可是今天我還有定客,怎麼辦呢?」過鐵道:「這個客住得真勤啊!」胖婦似乎把氣壓了又壓,才道:「人家花錢大爺願意打連台,難道開飯館的應該把主顧推出門去,酒席都留給自己吃?要是那樣,咱們關門不干多痛快。」過鐵才一試探,便掄圓了先撞個大釘子,知道來勢不佳,再一撩撥,這場暴風雨不知多大,不由把氣餒了,點頭說道:「得得,我才說一句外面睡不舒服,瞧你這一車話,咱們自然得盡著生意作呀!我走我走,你別著急。」胖婦聽出他的腔兒不亮,也沒答碴兒。過鐵自己走了,他前腳出門,胖婦在房中就王八小子該死東西挨千刀的罵起來,雖未提名道姓,但可知是罵過鐵。 到了晚晌,胖婦仍是整妝以待,但馬二成到夜半還未前來。璞玉恐怕胖婦心中不順,把自己煞氣,就早早兒關上房門,和孩子睡覺,但入夢不大工夫,忽被敲窗聲驚醒。璞玉朦朧中疑是胖婦,大吃一驚,就高聲問誰。只聽外邊低聲說道:「別嚷,別嚷,快開門!」璞玉這才聽出是過鐵,更為驚異,但因素在積威之下,服從慣了,一時未及思索,就披衣下地,將門開放。過鐵閃身走入,急忙關了門,就向璞玉悄聲道:「那屋裡的客人可來了麼?」璞玉這才猛然醒悟,過鐵必是偷著進來,考察胖婦和客人細情。自己把他藏到房中,明日胖婦知道,必疑我幫著過鐵對付她,定然要遭打罵,心中只懊悔不該開門放他進來,忘了回答過鐵的話,倒向他問:「你怎麼進來的?」過鐵道:「我從東面小茅棚跳過來的。你先告訴我,那客人來了沒有?」璞玉道:「我睡得早,不知道來了沒來。」過鐵著急道:「你怎麼總是一問三不知呢?好人,這回你幫幫我,我往後一定好生待你,快告訴我實話!」璞玉道:「我實在不知道,你有問我的工夫,上東屋窗外聽聽,不就明白了麼。」過鐵道:「我方才曾在窗外聽了聽,並沒聽著一點聲息,想是睡著了。你再去替我聽聽。」璞玉無奈,只得出去,躡步到東房窗站了會兒,回來報告說,只聞胖婦鼾聲,並無他人說話。過鐵沒法,只得在璞玉房中坐守潸察,但一直沒聽見一點響動,只把璞玉攪得一夜無眠。到天將亮時,過鐵恐怕胖婦起來查見,白惹麻煩,就又由小茅棚上跳牆而去。璞玉尋思過鐵今夜沒查得明白,必不甘心,明夜當然還來,倘被胖婦知道,我豈不要受連累?只有早向胖婦報告為妙,但胖婦聞聽,必然和他爭吵,把我說將出來,又要和過鐵結仇,這事真是兩難,躊躇許久,終不能決定。 這日,胖婦在午後起床,滿心鬱火,先借題把璞玉罵了一頓。正在鬧著,過鐵回來,向胖婦繳他所收房租。胖婦數錢時,發現內中有兩個光面銅板,這本是常有的事,而且可以照樣花用,不會受損失的,但今日胖婦卻大發雷霆,罵過鐵瞎眼。過鐵由她一罵,便明白她昨夜是客人沒有如期而來,心中抑塞,所以尋人泄忿,就陪笑受罵,絕不反口。飯後,反而他不待胖婦開口,先伸手討錢,徜徉而去。胖婦因馬二成兩夜未來,就把前日的相思,進作今宵的希望,自己認為馬二成今夜再無不來之理,見過鐵自動退讓,正合心意。璞玉在過鐵走後,幾次要把他夜中偷回的事,告訴胖婦,但終因畏首畏尾,顧慮孔多,話到口邊,不敢說出。 到了晚上十點多鐘,馬二成居然來了。他這兩日不來,本是一種手段,故意在胖婦情熱之時,突作小別,令其深嘗相思滋味,在驚疑莫定,將瀕絕望之際,情人忽又悄然而來,她直視如天降奇珍,自然分外動情,加倍迷戀。果然,胖婦被他這一著擺布得完全失了定力,好似多年風塵磨練的鐵石心腸盡行軟化,簡直回到十幾歲的熱情年齡,她拉著馬二成哭一陣,笑一陣,責問一陣,揉搓一陣,直像瘋狂一樣,什麼都不顧了。於是這院中的秩序,特別遭了擾亂,和昨夜大不相同。 璞玉本想早些安眠,但東房中過於歡欣鼓舞了,發出的聲音,時時引誘璞玉聽覺神經,使她不自主的傾耳,想睡也不能,心中又憂慮過鐵到來,仍把自己房中作他隱身伺察之所。但聽著東房的鐘響過十二點,又響過一點兩點,還未見過鐵到來,璞玉以為他今夜必不來了,不由暗自慶幸,而且這時胖婦房中,也漸歸安定。璞玉方要斂神入夢,卻不料這時窗戶響了,知道必是過鐵,只得起身開了房門。過鐵猛然闖入,身上帶著寒氣,把房中溫度都減低了。璞玉打個寒噤,急忙關門。過鐵不知是冷得難禁,還是憤恨過度,口內的牙,上下相觸連連作響,顫聲說道:「好冷,給我點熱水喝。」璞玉只得把預備給石頭壓咳嗽的熱水,倒了半碗給他。過鐵喝了,又上炕披起璞玉的被子取暖。璞玉不願挨近他,甘心立在地上受冷。過了一會兒,過鐵忽自語道:「好,好,很好,小子是這條道來的,這可擠羅我動真格的。好好。」璞玉也不敢說話,只得等著。過了半點鐘,東房裡說笑之聲又復大作,過鐵忽然撩開被子,一跳下地,向璞玉道:「我出去不再進來了,你關上門睡吧。」說完便向外走去。 璞玉忙關上門,由門縫向外偷看。只見過鐵走向東房窗下,忽然身體向下一矮,立即沒入黑影之中,過半晌也不見他重行出現。這才明白過鐵對胖婦下了工夫,現在必是蹲在窗下,偵察房內情形,而且他必是很早便來在東房窗外聽夠多時,實在凍得受不住,才叫開自己房門,取暖一會兒,又出去再聽。但他只聽會子有什麼功效?必然已經定下對付馬二成的計策,待機而動,大約一場武劇,是不可避免了。只不知幾時發作,也許就是今夜吧!璞玉本來盼望馬二成和過鐵戰事早起,造成新的局面,自己才好逃生,但盼到這一日真箇到來,她倒有些害怕,好似看見院中變成血泊,橫著死屍,一想就毛髮悚然。怔了半晌,忽覺身體冷不可支,才上炕睡下,精神仍時時注著外面。但因困極,終於朦朧入夢。睡得正甜,忽被石頭咳嗽驚醒。璞玉給他喝了些水,又捶著後背,見天色已然大明,急忙由窗眼向外看看。只見院中已沒過鐵影子,東房內也寂然無聲,知道過鐵夜中毫無動作,又悄然走了。自己思量一會兒,又看著石頭的黃瘦臉兒,在晨光淡白中,分外顯得枯槁,骨頭都在外面露著,閉眼睡眠,直像個死人。璞玉替孩子病體著急,不禁又痛恨馬二成和過鐵,你二人已在勢不兩立,不論誰先動手早拼個死活,我也可以早些逃出去,好設法救我的孩子。你們儘自拖延,豈不要誤了我孩子性命麼!隨又想到馬二成本是丁二羊請出來救我的,我的希望都在他身上,我希望既都在馬二成身上,就該盼他勝利,也該給他助力。如今看過鐵鬼鬼祟祟,必然暗有圖謀,倘若把馬二成收拾了,我豈不白指望一場?現在只可把過鐵偷回竊聽情形,報告胖婦,一面激動她的惡感,使事情發作得快些,一面也使馬二成有所防備,免受暗算。雖然鬧明之後,過鐵必不饒我,但胖婦因我報信有功,那時能加袒護,也未可知。我當知生死存亡關頭,只有拼著一干,不能再畏首畏尾了。想著打定主意,又假寐一會兒,便自起身,先作完每晨應作的工作,才回房梳洗。 天到十點,東房中尚無動靜,璞玉暗自詫異,因為馬二成向來都是絕早即行,今日竟破例貪戀枕衾,必是被胖婦強留不放,但少時過鐵便要回來吃飯,兩人這一遇上,也許要出禍事。正在想著,忽聽院中噗噗有聲,向外一看,原來胖婦已出房在檐下漱口。璞玉方要出去,不想胖婦已端著嗽盂走入,臉上脂粉斑駁,再加鬢角塗的黑膠,被風流汗沖洗得條條下流,直到腮邊,成為五七道不規則的黑色平行線,嘴邊因方才漱口,塗了很厚的牙粉。這張臉由局部看,好似一幅地圖,深淺顏色的國界,縱橫歧錯的山脈河流,無不應有盡有;若從全部看,就是戲台上劃碎臉的小妖。 璞玉覺得可怕可笑,不敢多看,立起叫了一聲。胖婦倒很和藹的向她道:「我托你一件事,我房裡的客人今兒不走了,少時他若回來,你可別叫他進門,只在門口囑咐一聲,叫他給買點魚肉菜蔬來,你在門口接著。告訴他我說的,過兩天再回家,我正攏著客,他一露面就壞事了。這兒還有兩塊錢,叫他省儉著花。」說著取出五塊錢鈔票,給璞玉道:「這兩塊錢給他,一塊買菜,剩下的還給我。你聽明白了?可不要誤了事!」璞玉知道所謂的他,是指著過鐵,又明白胖婦因馬二成兩日失約,深嘗相思之苦,故而這次來了,就不肯放手,遂留他打連台。看來胖婦對馬二成越來越熱,對過鐵愈來愈苛,過鐵怎肯屈服,事情自然要愈逼愈緊,戰禍將不旋踵,我可不能再因循隱忍了。想著就諾諾的道:「我少時就到門口等他,可是他萬一不聽我的活,闖進來呢?」胖婦冷笑道:「他未必有這膽子!」璞玉道:「你可別這樣說,他這兩天……」說到這裡,心裡又有些發怯,不由就咽住了。胖婦瞪起大眼道:「你說他這兩天怎樣?」璞玉被她一逼,想咽也咽不下去了,只得把過鐵在兩夜中跳牆進來窺察的情形說了。胖婦聽了,突的目射凶光,哼了一聲,把盛怒轉為冷笑,撇嘴說道:「小子居然考察起我來了!好好。」說著眼珠一轉,又道:「你不要理他,只依我的話辦事。」璞玉道:「你可不要對他說是我告訴的。」胖婦點頭就向外走。璞玉又道:「今天晚上他倘若再來呢?」胖婦鼻中哼著氣道:「來就來吧,他要來誰有法兒叫他不來呢!」璞玉不知她是什麼意思,怔了一會兒,先打發孩子吃了昨日的冷粥殘羹,當作早點,自己出去到院中和面制餅,一面把耳朵傾聽著門外。 天近十二點,外面有人推門,知是過鐵,急忙開了門。過鐵大咧咧地就往裡走。璞玉攔住低聲道:「你等等兒,今天進不去。」過鐵一翻眼道:「什麼……進不去,誰說的?哦,我明白了,裡面的住客還沒出被窩兒是不是?」璞玉犯不上和他費話,就道:「我不知道,姐姐有話,她說……」過鐵捻著手道:「好,你還是不知道,一問三不知,鬼神怪不的。好,好,你姐姐又有什麼話,說吧!」璞玉就把胖婦的命令述了一遍。過鐵聽了,忽然額上青筋暴起,眉間刀痕同時深陷下去,猛然一頓右腳,左腳就向門內邁進去。璞玉大吃一驚,方要阻攔,又轉想自己正要他們爭鬥,何必攔擋,便打算虛喊一聲,任過鐵走入。哪知她這一轉念不攔,過鐵竟也同時轉念不向里走了,把腳縮將回去,臉上改為笑容,作個油滑可厭的表情,道:「哦,兩天的零花兒,一齊賞下來了,這倒不錯。好吧,你把要買的東西再說一遍,我沒聽明白。」璞玉只得又說一次。過鐵點點頭,便接錢走了。過了一會兒回來,把買的東西和找回的錢,交給璞玉,忽吐著舌頭,作醜臉兒說道:「今天大好日子,怎麼不吃炸醬麵,也不喝杯酒掛掛紅哪!」他這句說得聲音甚高,似乎故意要東房中一對男女聽見,但說完便轉身走了。璞玉也不解他言中何意,方關上大門,胖婦已聞聲而出,向璞玉道:「他說什麼?掛紅……是怎麼句話?」璞玉就把過鐵所言複述一遍。胖婦撇嘴笑了笑,並沒說話,只把剩的錢接過去,吩咐快些做飯,就回入東房。這時馬二成似乎才起,胖婦泡茶倒水的忙了一陣。璞玉把飯做好,胖婦端了進去,和馬二成同吃。璞玉和孩子向來沒有同桌進食的權利,總是等胖婦房中吃過,撤下來剩菜冷飯,才能果腹。今日胖婦在吃飯時,和馬二成喁喁低語,說了個無休無歇,過了兩點多鐘,尚不見頒下賜膳。璞玉餓得還可以忍受,但鐵頭在過鐵夫婦跟前餓上一天,也許不敢哼氣,這時在娘面前,稍一覺飢,就拉住娘的衣襟,哭著要吃。石頭更是有病,腹內一空,咳嗽便起。璞玉無奈,只得偷了個饅頭,給他兄弟分吃,哪知正在吃時,胖婦恰將剩的飯菜親自送了過來。璞玉聽得她的腳步聲音,連忙一手搶過石頭口邊的饅頭,藏入衣底。又去搶鐵頭的,哪知鐵頭正在餓極,一見娘把哥哥食物搶去,已防備她要來搶自己的,不待璞玉近前,早已跑開數步。璞玉想趕去再奪,胖婦已到了房中,突看見兩個孩子鼓動的嘴巴,再瞧見鐵頭手中的饅頭,和璞玉倉皇遮掩的情形,立即明白一切,上前氣狠狠的打了璞玉一個嘴巴,又一腳把鐵頭踢了個馬爬,大聲罵道:「你這嘴饞身懶的浪貨,吃我喝我,還媽的偷我呀!我知道你鬼鬼祟祟,不是好東西!媽的我這會兒沒工夫懲治你,等閒著再算賬!」說著又罵了一陣,再數說幾句,這樣連罵帶說,好似襲用夾敘夾議的筆法,最後又道:「我正尋思著呢,那個倒霉蛋,從前天夜裡就回來查考我,你為什麼昨天不說,直忍到今天,這裡面准有貓兒溺,早晚得問你個水落石出,仔細你的皮吧!」說著罵罵咧咧走出去了。璞玉想不到因為給孩子偷了一點食物,竟惹了打罵不算,還把自己的功勞反而變成罪狀,心中冤苦難言,流淚半晌。直到石頭拉著衣襟,叫她吃飯,璞玉才拭淚哄著孩子,享用那冷飯殘羹,但自己因腹中鬱悶並未舉箸。及到她到院中洗碗刷鍋,又聽胖婦和馬二成竊竊私語,但不似往日那樣調笑,兩人都似神經很緊張,仿佛有所商議。過一會兒馬二成忽出門而去,胖婦雖送到門口,但不似往日那樣纏綿,只鄭重的說了聲「快回來」,就關門而入,也沒和璞玉說什麼。天夕時候,馬二成就回來了,仍自神情如常。胖婦又張羅用晚飯,一切全如往日一樣。只胖婦尋出個五燭光小電燈泡,安在院中東房檐下久已不用的電燈上。 天到十點多,胖婦便關門睡覺,璞玉也同著兩兒安寢。但璞玉卻似有所感,覺心中忐忑不安,看著院中雖然平靜如常,但似含有極緊張的空氣,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景象。她想著今夜過鐵還來,胖婦又已知道他的蹤跡,必然預謀對付,兩下睹面,要發生什麼事情,已然引起她莫名的畏懼。再尋思胖婦見著過鐵,把自己告密的話全盤托出,要發生什麼結果。璞玉想得心驚肉跳,哪還睡得著覺,就早早熄了燈火,坐在炕里,由窗簾縫隙向外張望。見東房裡也把燈熄了,但仍說笑不絕,似乎正在膠漆纏綿盡情歡好。天過十二點,忽見一道黑影,從南面小茅棚上溜下,在牆下暗處避了一避,隨即躡足潛蹤,溜到東房窗下,身體一縮,似乎蹲下身兒,又似坐在地上,良久不再動彈。 這時,正在月晦之後,天上僅有星光,房中又沒點燈,院中甚為黑暗,璞玉若非也久坐暗中,簡直瞧不見他。過一會兒,東房內的兩人,忽然高興大發,胖婦學著《金瓶梅》里奶子如意的絕技,咿咿啞啞,唱起無譜之歌,又似舉行家族點名儀式,把長親的名稱叫了一遍,以外還加了很多的零碎兒。璞玉聽著,心想胖婦雖也無恥,但向未如此練習喉嚨,發揮情感,擾亂鄰舍的安寧,自己聽著尚覺刺耳,過鐵聽著又該是何滋味?但看這種情形,好似胖婦已知他到來,故意作出給他聽,也未可知。想著,只聽東房聲響漸漸安靜,似已適可而止,但還不斷的有些輕微響動,似乎飲茶吸菸。以後連這種小響動也沒有了,當然男女二人全已睡著。璞玉瞧著窗下過鐵,見他仍深藏不動,心想過鐵在院中凍得工夫也不小了,房中人已然睡著,他看無可看,聽無可聽,卻怎還守著不動?璞玉想到這裡,猛然心中一轉,竟嚇得抖戰起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