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六回 花終墜溷北里別幽明 絮已沾泥東風還上下
話說璞玉等了半天,好容易見過鐵來了,忙迎了出去。哪知過鐵只探進個頭兒,身體卻寄放在外面,不肯進來。璞玉看著,忙說:「你可進來呀。」過鐵說了句:「我是等你吩咐,不敢再冒失了。」才走入房中,把門關上。璞玉雖聽出他是記著前碴兒說話,但因他的惠然肯來,已經心花怒放,好似酬了一半願望似的,想生氣也生不起來,就向他似嗔似笑的道:「你真是……一點也不知道我這些日是怎樣……你快坐下吧。」過鐵道:「我不敢。」璞玉道:「為什麼?」過鐵道:「我一坐下,你又躲出去了。」璞玉著急道:「你還有完沒完,可真叫難說話。」過鐵道:「一年經蛇咬,十年怕井繩,我是吃過你的沒味兒的。」璞玉聽著,真覺可氣,鼓著嘴兒坐在炕上,過鐵也沉著臉兒不開口。
對怔了半天,還是璞玉忍不住,向他叫道:「今天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意思,怎總提起前碴兒?只說硬橛橛的話?」過鐵接口道:「我還不大明白你的意思,你告訴我吧。」璞玉頓足道:「你何必裝明白糊塗,我……我現在明白那天的事太對不住你了,今天給你賠罪,成不成?」過鐵哈哈大笑道:「我不敢當。過去的事,就算過去了,何必再提?」璞玉以為自己的心意已經說明,以下只有等過鐵來向自己進攻,自己卻不好再作什麼表示。哪知過鐵說完了話,又怔起來不再言語。璞玉心中既然焦急,又怕冷淡了他,只得轉著彎兒說道:「過先生,你待我太好了,我們娘兒三個,若沒有你,早就餓死了。你這些日破費的太多了,我真不知怎樣報答你是好。」過鐵搖頭道:「不算什麼,你無須介意。」璞玉聽他仍不拾碴兒,只可仍遙遙逗入正題道:「上次我得罪了你,覺著你一定不肯再管我了,哪知你仍舊待我這樣好,真叫我又感激又虧心。」過鐵淡淡答道:「我既幫助你,定然幫到底,怎能半道不管?你放心,不論到什麼時候,我姓過的總不改樣兒。」璞玉聽他說話,仍不著邊際,只得又逼近一句道:「你這樣費心費力的幫我,是為著什麼呢?」過鐵道:「只看著大嫂和孩子怪可憐的,我又有這點小力量,樂得作作好事,難道還有什麼貪圖?」璞玉無奈,只得忍羞問道:「你只為行好事啊,那麼前者你夜裡來對我說的話,又是什麼意思?」過鐵本來故意把口風閉得極嚴,只逼璞玉自投羅網,自帶枷鎖,聞言仍淡淡答道:「我是因為大嫂太苦,想叫大嫂過好一點的日月。哪知你把我的好心當了惡意,我也沒了法兒。」過鐵說完,又來了一個干墩,再不言語。璞玉把話已逼到分際,不能不直抒本意,就忍著萬分羞愧說道:「現在我已明白你是好意,覺得十分對不過你,所以……所以……」說著羞得別轉臉兒,才又接下去道:「我想就依著你那天說的……」璞玉說到這裡,再說不下去,而且也無可再說了,只可等待過鐵答話。但等了半天,過鐵仍無聲息,不由羞窘欲泣,悽然說道:「我知道了,你已經恨上我,我的話卻白說了。」這時過鐵才徐徐立起,撫著她的肩頭,笑道:「你弄錯了,我怎會恨,我倒只怕你討厭我呢。」璞玉聽他語氣已變溫存,便低聲道:「你真是冤枉人,我把心都掏出來,還賴我討厭你,這可叫我說什麼。」過鐵忽諾諾的道:「是,是,我知道,你不討厭我,好了,你別生氣,這就算說開了。大嫂今兒把我叫來,就為分爭這件事麼?若還有別事要我效勞,請告訴我,我能辦必辦。」璞玉聽他絕不拾那同居的碴兒,而且語氣中間,好似說自己今天約了他來,是為著另有所求,所以先解釋前碴以便開口,不由越發冤窘難言,氣得推著過鐵道:「你去吧!有多大的仇,儘自挖苦我,人家說了……」說著又嘆息住口。
過鐵見已把她折磨夠了,自己又已全占了上風,立在操縱的地位,就坐著璞玉身旁,柔聲說道:「你倒是直說,叫我怎麼樣呢?」璞玉嘆氣道:「我說也沒用;不說了,你請吧!」過鐵笑道:「你何必生氣,我明白了,你是願意我那天說的話,想來箇舊事重提,對不對?」璞玉遇著這樣凡事都要說破的人,也沒法含蓄,只得點點頭,等待他的下文。哪知過鐵沉了半晌,忽搖頭說道:「你既然回過味兒來,我還有不願意的……」璞玉聽他這句話,明明是同意了,不料他底下又接著道:「可是現在我真有點兒不敢。」璞玉聽他又出波折,不由恨恨說道:「什麼不敢,你簡直是不願意。算我錯了,你快請吧。」過鐵這才發出巨篇大論道:「你這話可冤枉我,我這些日盼的是什麼,還會不願意?不過我近來仔細尋思,明白了大嫂的心思,你實在是個有心的人。我給你這一點小小幫助,本來不值一談,可是大嫂心裡好像受不住似的,所以有今天的約會,對我舊事重提,要把兩家合成一家。若在旁人,一定樂糊塗了,認定大嫂你是愛上我,可是我絕不這樣想,我知道大嫂這一舉只是為報恩。你覺著受了我的好處,不敢不報答,又因為上回那碴兒,明白我的想頭,擠到頭兒,才無可奈何的答應我。這隻因為你太窮了,早沒有一點可以補還我的東西,只得拼著把人填恨。其實你若現在忽然發了大財,情願加百倍還我的債,也不肯屈心嫁我……」說著停了一停,璞玉越聽越覺他辜負自己的心,忍不住分辯道:「你說得我真把你討厭死了,可是鑽進我心裡看過?人說話可不許這樣屈心。」過鐵好似沒聽見她的話,仍接下去道:「我這人向來作事穩重,好講實理。大嫂你本心並不愛我,若是只為眼前一點好處,勉強湊合到一處,大嫂,你既委屈,我也沒有真樂兒,再說也長不了。過個個月期程,三天五日,鬧成你東我西,那又何必白染一水。說句不怕大嫂過意的話,你是個婦道家,沒有什麼怕的,我姓過的雖然是個光蛋,可是人物字號,並非容易創出來。若是娶個老婆,弄不長久,鬧出笑話,可怎麼見外場朋友?我日後怎麼見人?這一世就算完了。」
說著見璞玉低下頭落淚,就又說道:「大嫂,我敢發誓,自從咱們頭次見面,我的魂兒就沒離開你的身子,你想我若不是愛糊塗了,怎會有上回那一舉呢?現在只為替咱倆細想,才說出這話,你可不必生氣。世上的事,不能勉強,一勉強就長不了,何苦鬧得沒好結果呢?」璞玉突然抬起頭道:「好,好,完,完,我別勉強你。可是你把罪過都歸到我一人身上,我請問,你怎知我不愛你?又怎知不能長久?你倒是說啊!」過鐵道:「我知道大嫂是從好處過來的,再看兩個孩子,又明白你原先的丈夫必是漂亮人兒,大嫂又怎能看得上我這麻疤臭爛的人?既看不上,又要勉強湊合,卻可怎能長久?」璞玉本來懷著一腔熱望,被他撮弄得啼笑皆非,嘆氣說道:「對了,你把我看成了十幾歲的姐兒,只愛臉子,不懂情義。說到我的丈夫,倒是漂亮,只少了兩隻眼,是個殘廢人。我這話也是多說,你既看明白了,還不走等什麼?」過鐵聽了,似乎怔了一旺,忽轉到璞玉面前,彎著腰兒說道:「大嫂,也許我想錯了,我本來真愛你,真捨不得你,若是大嫂對我實是真心,那豈不是我小子頭號福氣?歡喜還歡喜不過來,怎捨得推辭呀?」璞玉低下頭道:「我真心不真心,你自己尋思去,我說沒用。」過鐵道:「我信大嫂是真心了。不過還要問一句,你能跟我一世,永不變心麼?」璞玉發恨道:「什麼話,你把我看成什麼人?」過鐵道:「我很信服你,可是這事關著我的聲名臉面,大嫂得給我個放心的把握。」璞玉愕然道:「我給你什麼?有什麼給你?」過鐵道:「我向大嫂要什麼,只是想你給我個放心憑據。」璞玉想了想道:「你是要我立個字據麼?」過鐵道:「這不過是要你明明心,你若真的願意跟我,就給我立個借錢字據。」璞玉一怔道:「什麼?我以為你要我立婚書,怎麼倒要寫借字兒?」過鐵道:「我說過,只為明你的心,是真願意跟我天長地久。立這借字兒,本是空話一句,你永遠跟我安心度日,世上還有男人跟老婆討債的?可是有朝一日,你變了心,我就可以拿著借字向你要錢。其實這也是空話,你現在若肯立這借據,將來總不會變心,即使有個翻臉拌嘴,你想著有借字在我手裡,就可消了不好念頭。你想這借字兒,不就像月下老人的紅絲一樣,把咱們夫妻永久拴在一處,不致先合後散,鬧出丟人現眼的事,我也就放心了。」
璞玉聽了,沉吟良久,心中也知不妥,但因已為過鐵所惑,覺得他不會包藏禍心,而且自己本來嫁他出於真心,便寫個借字,以堅信約,又有何礙?我一心相從,並無二意,他要這把握,本來防備我離異的,我和他白頭到老,這借字兒就算等於白立,他說的不錯,世上哪有男人向老婆討債的呢?璞玉正在想著,過鐵又逼問道:「大嫂,怎樣,你若有一點猶疑,就不必再說。」璞玉聞言便點頭道:「你也太不信服我了,這有什麼猶疑,我既打算嫁你,就是死活一條道兒,難道還怕你試驗?」過鐵道:「你答應立字兒了?」璞玉點點頭,以為既已一言說定,便可無事急急,且和他趁此良宵,談心說愛,立據的事緩到明日也不為遲。哪知過鐵一見璞玉點頭,便立起出門,璞玉問他:「出去作什麼?」過鐵回答:「我去煩人寫字據,一會兒就回來。」璞玉見他走去,只得等著。
其實過鐵早把一切都預備好了,這時只出去溜個圈子便走回來,手中拿著寫好的借字,還有筆和墨盒對璞玉說:「出去尋個朋友寫借字兒,外帶請他作中保,恰巧他還沒睡,很快就寫成了。你看。」就把那借字展開,放在桌上。璞玉雖然識字不多,但眼前用的也認得幾個,當時草草一看,只見抬頭處寫著「過銀橋款數是兩千,利錢是二分,中保人是胡云起」。底下已畫了押,只借款人的名兒還空著未寫。過鐵道:「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兒怎樣寫,你能自己寫更好,若不能就告訴我,替你寫,你在底下打個手模好了。」璞玉點點頭,指著借字沉吟道:「怎麼寫這些錢,不是兩千麼?」過鐵哈哈笑道:「豈止兩千,我還想寫兩萬,兩百萬呢,越多不越顯著熱鬧?現在請問,你身上有兩角錢沒有?沒有啊,那麼寫兩萬洋錢和寫兩個銅板,豈不都是空話?不過應個景兒罷了。你倒得盼著我有一天拿這借字跟你討債,因為必得你有了,我才能要。像現在你窮得只剩一條炕席,我跟你要二千元的債,就打到大理院去,也沒人信呢。所以等我拿這借字要兩千塊錢的時候,必是你已經發了財。可是你是誰,我是誰,你發財我不跟著享福,倒跟你要債,那才是新鮮事兒呢。」璞玉這時業已無有主宰,聽著他的話,並不覺其奸險,反而以為坦白。就叫他代寫了自己的名字,又用拇指沾著黑跡,在名字下面印了手膜。過鐵猛然抱著她道:「你這可是我的人了。」璞玉「哼」了一聲道:「可罷了,我一個活人嫁給你,比賣給你還難。」過鐵道:「我的親人,我不過圖個長久罷了。」其實璞玉說的不錯,果然把個活人依著變相的法律手續,賣給了他,再也不易反悔,不能脫逃了。
當是雙方既然立好合同,自然開始實行交易,一會工夫,房中的燈就熄滅了。直到天明之後,房中再見了光,便已沒了過鐵的影兒。剩下璞玉獨擁敝衾而坐,昏昏懨懨,眯縫著兩隻黑眼圈兒,冥想夜中情趣。覺得過鐵人雖粗豪,但是別有男子特長,為自己向未嘗受過的,此後再飽食暖衣以外,還有令人沉戀的幸福樂趣,想著不由欣然。但同時想起舊夫也有些惶愧不安。但璞玉自丈夫一去之後,渺無消息,料著必已死亡,這時看著兩個睡覺的孩子,在惶愧中卻有所安慰,以為自己與過鐵結合,雖是為著本身,但是兩兒也因之得以存活,不致流離受苦,丈夫九泉之下,也該原諒我的苦衷。想著便安慰許多。她只顧思索,直到茅檐上了日影,方才倦極而睡。睡了沒一點鐘,便被兩兒和早起的院鄰吵醒,雖然疲倦萬分,但因與過鐵有約,恐怕遲誤,急忙起床。兩個孩子見璞玉面上仍有脂粉,那個大兒名叫石頭,小兒名叫鐵頭,鐵頭只有三歲,尚不甚曉事,石頭卻已五歲,較為聰明,這時望著璞玉笑道:「娘,你夜裡幹什麼?怎麼變得這樣好看了?」璞玉聽了,臉上一紅,就拾起鏡片兒照照,只見面上何嘗好看:眼圈青如黑染,頰上胭脂,都似留著過鐵的吻印,一塊淡紅,一塊微黃,唇上朱紅,更銷蝕得不留痕跡;再連帶瞧見頸下的吮咂之痕,被雪白的皮膚襯著,更覺鮮明。不由想起過鐵的狂縱情形,立刻心慌體軟,若非孩子只有五歲,真疑他是有意諷刺自己了。但這時璞玉一心都撲在過鐵身上,便真有人諷刺,也顧不得許多。輕輕「呸」了一聲,便用濕巾拭去面上殘痕,才出去弄來了水,重新梳妝起來。
兩個孩子一面吃著買來的糕餅,一面望著變態的母親,好似發生很大興趣。璞玉被他們看得不好意思,心中又有要緊的話,想對他們叮囑,但是梗在喉中,說不出來。囁嚅半晌,才向石頭道:「你們一會兒也洗洗臉,跟我出門,咱們不在這兒住了,要搬到好的地方去。」鐵頭還小,聽了滿不理會,石頭卻問道:「往哪裡搬?是咱們老家麼?」璞玉知道他所謂老家,便是數月前和故夫雙棲之地,不由心中一跳,搖頭說道:「不是,這地方比咱老家還好,你們去了,吃好的,穿好的,還有好些玩藝兒。」鐵頭聽了,便喊著:「我要小皮人兒,小花狗兒。」石頭卻怔了半天,才低聲道:「我只想回老家,老家好。」璞玉心中,又似刺了一針,直看著石頭,好似良心上的審判官,不敢再和他說話,恐怕又勾出刺心之語。但是話又非說不可,費盡氣力,才開口叫道:「石頭,鐵頭,你們的爸爸一會兒就來了,咱們就跟他上新房子去,到那裡你們可要乖乖叫他,聽他的話。」石頭吃了一驚,發著孩童的大舌音,瞪著眼兒說道:「我爸爸?你不是說爸爸死了,永遠不回來了?」璞玉被孩子問得臉紅筋脹,勉強答道:「不是那個爸爸,是新來的爸爸……」這話方才出口,自覺好生不是味兒,臉上燒得好似挨了嘴巴,幾乎羞極而泣。這時石頭又問:「新來的爸爸是誰?跟我爸爸一樣不一樣?」璞玉低下頭,避開孩子的眼光,強忍著答道:「就是天天給你們錢的人。」石頭聞言,已叫起來道:「就是滿臉疤爛的過鐵呀?!」璞玉聽兒子對於自己愛人,大有鄙薄之意,言外已露出不滿不屑的批評,心中甚不受用,忙震喝著道:「不許這樣說,再說我就不疼你了。他平常就喜歡你們,現在變成你們的爸,更要加倍疼愛。你們對他,得和對我一樣,記住了!見面就叫爸爸,那樣他就帶你們玩耍去,多麼樂啊。」石頭鼓著嘴道:「我不願意玩耍,也不願意叫他。」璞玉聽了,不由又添了一份心思,想到石頭人小心大,又加小孩兒口沒遮攔,倘然說出得罪過鐵的話,鬧礙父子不和,那可如何是好?但轉想過鐵既愛自己,豈能和小孩一般見識?再說小孩又有什麼主見,只要哄著他些,不難變為融洽,過上十天半月,就會承認了過鐵這新爹,忘卻他的故父。想著心中稍寬,但口中仍斥他道:「你再這樣說,我就氣了。你不想想咱們怎樣活著,若沒有你這爸爸,咱們娘兒三個早餓死了,我這全是為著你們兩個業障,你倒惹我生氣……」後半段的話,本不該對孩子說的,她也並非有心對孩子說,不過她好似心中慚愧,故自己發出此語,藉以自慰。其實在說出之後,她又想到自己之嫁過鐵,真是完全為著孩子,沒有為自己的意思麼?恐怕良心上不能這樣決定;若說也為孩子,也為自己,那還近似。可是若再深思,是為孩子的成分多,還是為自己的成分多呢?璞玉就不敢再想,只覺內愧,自己作了背負孩子的事,又說出欺騙孩子的話,真不配作他們的母親。想著十分難過,眼淚汪在眶中,又怕孩子看見,只得背過臉,偷用衣袖拭乾。那石頭真是聰明可愛,瞧見娘哭了,知道是自己惹的,嚇得走過握住她的手,叫道:「娘,你別哭,我聽你的話,我叫爸爸。」璞玉一見孩子居然謝罪,更覺心疼,急忙裝笑道:「我何曾哭來,你聽話才是好孩子。」說著抱起親了他一下,再不敢提這刺心的話,就打著岔替兩兒洗臉。
正在忙著,忽聽門外有人咳嗽,回頭看時,只見過鐵鬼影似的出現在門前。手中提著個大包裹拋到房中炕上,一言不發,就走開自向住戶索租去了。璞玉這裡好似按著預定計劃行事,急忙關上房門,將包裹打開,露出了一套女衣,兩套小孩衣服和鞋襪等物,居然卻是綢緞所制,雖非貴品,但已不是這蓬門蓽戶所能輕見的了。璞玉忙替孩子換上,又自己穿戴好了。瞧了瞧,竟而全都可體,不由更感激過鐵的細心體貼,居然能在數小時中,給預備得這樣齊全妥當。更難得他能替我尋這樣可身的衣服,古語說,「妾身郎慣抱,尺寸細思量」,因為抱慣了,才可以代為斟酌尺寸。如今過鐵只抱過我一次,竟能把我的腰肢粗細,身材長短,記得如此清楚,真是心細,這人雖然外觀不揚,難得倒是內秀,我嫁他總算不曾失眼。想著不勝欣喜,又有些心慌。這時兩個孩子換上新衣,只想出去玩耍。璞玉攔住他們,自關緊房門,從門隙向外看著,見過鐵在院中挨家討錢,已經轉過大半圈子。遲了一會兒,他全都收齊,提了裝錢的藍布口袋,就出門而去。璞玉急忙領著兩兒,開門疾驅而出。
院中有三兩個貧婦,正蹲在陽光下洗衣,猛見璞玉變得油頭粉面,通身衣服灼灼放光,直成了官太太模樣,兩個孩子也變得清潔齊整,小少爺似的,都大吃一驚,好像在街上遇見過皇會的一樣驚奇,便高喊:「張大嫂,李二娘,小臭兒他媽,狗勝他奶奶,快出來看。」哪知璞玉此際真是出如脫兔,向前直奔,沒等院鄰出來圍觀,便已出了大門。
轉過巷口,過鐵正在那兒等著,見她母子來了,便抱起鐵頭,一同前行。走了不遠,但見道旁停著一輛舊式馬車,車前一個賊眉鼠眼的人,正在挽韁持鞭而坐。過鐵向他叫了聲「老兄弟」,那人也叫了聲:「二哥。」便望著璞玉,縮著脖子作了個醜臉兒。過鐵向他使個眼色,隨即張羅璞玉母子上車,他自己也坐上去,車便起行。璞玉這時見過鐵居然以馬車相迎,足見他的尊重之意,而且連想他為自己預備的房室,也必十分齊整,自己倒不在乎享受,只要他這片誠心。由此看來,以後的幸福很可以預卜了。這時車已穿過幾條大街,漸漸又轉入荒落區域,到一條很狹窄的小巷口外,車便停住。過鐵下車,和那趕車的咬了一會耳朵,才扶璞玉母子走下。
進了巷口,又曲折縈迴的轉了幾個彎兒,才在一家門前停住。過鐵舉手叩門,半天才有個人在里高聲問誰。璞玉聽那聲音,好似沒有喉嚨,只由鼻孔出氣,又好似害著重傷風的大花臉,用鼻音道白。及至過鐵答應:「姐姐,是我。」那門立刻開了,璞玉猛然一看,直疑是立在什麼廟裡的供案之前,看見龕中的大肚彌勒佛像。門內立的是個女子,身體太已的高大肥碩了,由門外看,簡直不知她是否能由這大門出入。她的身量即在男子,也足算得大塊頭。一張大臉,其圓如球,但是皮膚甚白,眉發甚黑,又擦了許多胭脂。三色臉譜,色彩分明,倒也不甚難看。只是她還依著三十年前的修飾方法,額發弄得非常整齊,兩鬢都剃成直角,又染了黑色。再加兩道眉打得有半寸寬,作圓棍形,看著便有些可怕。但是額上擠了一套二龍戲珠的紅點,口裡鑲著兩個對我生財的金牙,添了無限妖淫之氣,把凶氣給抵消了。身上穿著紫緞小襖青緞褲子,腳下趿著大紅緞繡石榴見子的花鞋,因為襖太小了,只齊到腰部,把個大肚子都露在外面,卻用藕荷色大腰巾點綴在肚子中間。璞玉一見,就嚇了一跳,心想:「這是什麼人呢?在這時候,還有這樣打扮的人,而且塊頭也太大得怕人了。」那婦人一見璞玉,卻立刻滿面生春,叫道:「這就是我的小兄弟媳婦呀?快進來,我等你們一早晌了。」說著就隔門伸出一隻肉球似的大手,把璞玉拉入門內,過鐵也帶著兩個孩子進去,把門關上。
璞玉走入院內,才看出這是個極為淺隘的小院,長不過丈許,寬只四五尺,是一條龍的形式,東西房各有一間,北面卻是小草棚,東西房的房檐,幾乎互相接連,中間只露著一線天光,故而院中好似搭著天棚一樣,非常陰暗。又加遍地都是埋伏,東放著一隻木盆,西橫著一張破椅,這邊有個行灶,那邊擺著雞籠,璞玉幸而被那胖婦人領著,未致落入埋伏陣中。但到房門之前,終被行灶的煙筒撞了額角一下,正在忍疼撫摩,不料後面石頭又哭起來,原來跌倒在雞籠上了。璞玉方要回身抱他,已聽過鐵喝道:「你敢哭,再哭我打爛了你!」璞玉心中替孩子難過,又詫異過鐵何以突然改了平日慈和態度,竟對孩子發出暴厲之聲,便要止步去哄石頭。哪知胖婦已先她開口叫道:「好孩子,好心尖寶貝兒,你別哭,今兒是你娘的好日子,哪許哭啊。」璞玉一聽,忽悟到自己今天來到這裡是作新婦,作新婦帶著孩子,已經不合體例,又怎能再和孩子多話。這樣一想,就不敢言語了。石頭被過鐵震嚇得也止住哭聲。那胖婦人向過鐵道:「弟媳婦就進新房去吧?」過鐵道:「不得,先上姐姐房裡,給您行禮。」胖婦道:「在新房給我行禮,也是一樣,何必來回跑呀?」說著,就拉璞玉進了西房。璞玉聽了,心想:「還有這許多禮數,這胖婦難道真是過鐵的姐姐麼?」及至隨入房中,見裡面是一長條的房子,黑暗得僅能辨物,陰陰森森,好似在地窖中一樣。房中只放著兩張破椅和一張方桌,別無他物。其實也不能多放東西,因為房內大部分地方,都被炕占據了。炕上只鋪一張小小的敝毯,四邊都露著破炕席,靠牆處疊著兩幅破爛不堪的舊被。璞玉一看,心裡先有些失望,她雖不以物質享受為重,但因過鐵以先說得過分華麗了,此際發現與他所言相反,怎能不爽然若失?但事已至此,還有什麼可說,只得低頭忍耐。這時那胖婦扶著璞玉進到房中,便催促他夫婦先拜天地。璞玉見房中並無香燭陳設,覺得這婚禮也太因陋就簡了。但也無可奈何,只得聽從命令,在胖婦指揮之下和過鐵並肩而立,對著那漏痕斑駁的牆壁,行了交拜大禮。然後過鐵又叫璞玉拜見姐姐,璞玉才明白那胖婦確是過鐵的姐姐,也就是自己的大姑了,自然應該拜見。只是照禮該夫婦一同行禮,過鐵卻不參加,只催璞玉快給姐姐磕頭,璞玉只可隨人撥弄。行禮完畢,胖婦又令兩個孩子拜見父親。哪知孩子卻不似璞玉那樣應命唯謹,石頭是負固不服,鐵頭卻是不會磕頭,兩個孩子只向璞玉身後藏躲。璞玉想要慢慢哄好他們,但已來不及了,那胖婦已趕過,一手揪住一個,像拿小雞似的,給按在過鐵腳下,斷喝道:「快磕頭,記住要孝順他,要不價可要天打雷劈!」哪知石頭仍是負固不服,直著脖頸,只不肯跪。胖婦用力向下一按,石頭立刻來了個狗吃屎,頭顱撞在地下,疼得哇的聲哭了。鐵頭早已爬倒,見哥哥一哭,也隨著哭起來。胖婦張開大手,每人一個巴掌,罵道:「你媽的,天生無爺種,該死的東西,再哭我就掐死你們!」兩個孩子嚇得立刻住聲,只管抽咽。過鐵又叫他們給姑媽磕頭,石頭好似長了心眼兒,再也不敢違抗就向胖婦跪下。璞玉在旁看著孩子挨打,已是心如刀絞,這時見鐵頭還不奉命,怕他再挨打,急忙拉他到胖婦跟前,按著頭兒,叫他跪下,低聲說道:「好孩子,快給姑媽磕頭,姑媽疼你。」璞玉這話原出於迫急無奈,哄著孩子,使其聽話,哪知胖婦聽了,忽哈哈笑道:「我的弟媳婦,你也太小心眼兒了,難道我會吃了他們,用你這樣橫攔豎遮?什麼叫姑媽疼,自己生的自己疼就夠了。」璞玉嚇得低頭不敢仰視,胖婦已拉起兩個孩子,每人給了兩角錢作為見面禮兒。又冷笑向過鐵道:「弟媳婦全好,就是太寵孩子,往後這樣可不成。我也沒個兒女,難道見了孩子不愛,可是別忘了俗語那句,棒打出孝子,嬌養無好兒呀。既是咱家的孩子,就得守咱家規矩,你可得放明白些兒。」璞玉聽了,知道她是指桑罵槐,特意說給自己聽,不由腦中「轟」的一聲,明白兩個孩子從此墜入地獄中了,連自己的美夢也多半打破,守著這樣兇悍的婦人,以後哪會有好日子過?現在只望著過鐵本著原來愛情,給我做主。只是看這家庭貧薄情形,他已算騙了我,恐怕好希望太少了。璞玉這時已有些明白上了賊船,但已無可奈何。
這時大禮告成,那胖婦和過鐵都坐下了,璞玉仍自立著,胖婦道:「咱們這兒也沒有外人,我也用不著你裝煙倒茶,立那規矩板眼的,你就坐下歇會兒。天也不早了,咱們今兒是打滷撈麵,好吃喝兒,我還得你幫著做呢。」璞玉這時已懷有戒心,知道在這胖婦手下,不能不討仔細,她既說明要自己這新娘子出去工作,自己怎還敢裝新娘?就請命道:「姐姐有什麼活兒,告訴我,我就去做。」胖婦笑道:「忙什麼,你是才進門的新媳婦,哪有下轎就幹活兒的?也得上炕坐坐,應個景兒。」說著,就推她上炕,照新婦的姿勢盤腿坐下。但坐了沒十分鐘,胖婦就取出一件舊藍布褂叫璞玉換上,發出命令道:「得了,跟我做飯去吧。」
璞玉跟她走到院中,胖婦擺好用具,取出材料,就坐在一隻小凳上,當了指揮官,袖著兩隻手,用嘴調動,叫璞玉切菜和面,點火加湯。可憐璞玉心中慘苦,又犯了原來精神恍惚的毛病,被她支使得手忙腳亂,撲東落西。胖婦看著「嘖嘖」的發出譏誚之聲,說了許多閒話,什麼「我就夠笨的了,世上還有比我笨的」。又是什麼「你當是進門就使奴喚婢呀?弄這扎手紮腳的樣兒給誰看,趁早練著點兒,我可不能總這樣伺候」。鬧了一大車的閒話,才幫著璞玉把飯弄好。在弄飯的時候,兩個孩子都要出來守著母親,過鐵卻嚴加斥責,罵聲哭聲,相間而作,璞玉更自難過。及至大家圍坐吃飯。鐵頭因為搶菜,挨了過鐵兩筷子;石頭又因多日未見這樣可口的飯,吃得多些,胖婦就罵聲:「討飯孩子,往後有你吃的,別一頓撐死,倒摸不著吃了。」璞玉聽著,心裡已被氣惱脹滿,就停箸不食。胖婦看著,又從鼻孔哼氣,好似認為璞玉和她賭氣,至於未曾發作,大約還是看璞玉初作新婦,才這樣隱忍。但是吃飯過後,璞玉沒敢等她下令,便自行出去洗刷傢伙,胖婦銜著支紙菸,回到東廂房歇息。過了沒半分鐘,她忽然打起咯兒來,聲音直可以震動鄰家,好似老母雞吃了什麼不能消化的東西,想嘔又嘔不出,所發的奇怪叫聲,這無異表示被璞玉給氣著了。璞玉她聽「咯」一聲,心裡便跳一下。這時過鐵從房中走出,到胖婦屋內。便聞私語聲和打咯聲,相間而作。也不知說些什麼。過一會兒,過鐵出來,就吩咐璞玉快煮水泡茶,給姐姐送去。璞玉明知這等於叫自己給胖婦賠禮,心中更為冤苦,但也只得奉命,急忙泡茶。過鐵言說要到別處索租,匆匆出門。
璞玉把茶送到胖婦房中,叫聲:「姐姐,喝茶。」胖婦寒著臉兒,才說了句:「勞你駕。」忽聽大門一響,璞玉隔窗看見由門外進來一個三十多歲的壯碩男子,身著青色短衣,卻戴了一頂瓜皮小帽,一直向里走。方在驚愕,胖婦也瞧見了,就向璞玉揮手道:「你回房裡看孩子去吧。」璞玉明白她的意思,忙轉身向外走,不料那男子已走進房門,兩人幾乎撞個滿懷。璞玉嚇得低著頭,直入自己房中,心中又驚又怕,自思「這男子莫非胖婦的丈夫?只是她怎不給我引見,反倒遮遮掩掩,攆我出來呢?」璞玉這時身體也覺倦乏,就上炕歇息,一面抱著孩子撫慰,以求稍解方才的心頭隱痛,但眼睛還望著窗外,要考察那男子與胖婦是何關係。哪知不大工夫,便聞東廂房中調笑之聲,隨見關上房門,窗簾也掛上了。璞玉才明白這不是好事,胖婦也不是好人,自己落到這樣人家如何是好。
及至過了約一點多鐘,忽然由大門又走進兩個女子,都穿著華麗衣服。一個年約十八九,一個年約二十四五。那年少的愁眉淚眼,緊隨在年長的身後;那年長的卻是橫眉豎目,外帶撇嘴,現著很得意的凶樣兒,進門便高叫:「過大嫂。」璞玉聽著,心想自己現在嫁給過鐵,應該稱為「過大嫂」,這女子莫非叫我?可是我並不認識她啊?想著忽聽東廂房內的胖婦已答聲道:「誰呀?是掌班的麼?你等等。」璞玉方詫異這掌班名稱,隨見東廂房門兒一開,那一壯碩男子忽然溜出,直走出大門而去,那個掌班的瞧著只笑。
須臾,胖婦在房內高叫:「掌班,請屋裡坐。」掌班笑道:「我倒不忙,你可拾掇好了?別著急,看受了風不是玩的。」胖婦在房中笑罵「缺德」,掌班就領那年少的女子走入房中。那少女似乎十分畏怯,趔趄不敢上前,但終被拉了進去。隨聞胖婦讓掌班的坐,又似詫異的叫道:「小紅兒怎麼也回來了?」璞玉聽著才明白那少女叫小紅。接著便聽那掌班哈哈笑道:「你今兒也被我堵上了,敢情你們都是一個味兒,家傳的偷人貼漢,我倒不知該怎麼辦了。」胖婦道:「別這麼沒老沒小的胡說,你今天必然有事,快告訴我。」那掌班的道:「也沒別的,就是你們小紅,給你露臉,居然學會了倒貼。前幾天班子裡來了一撥年輕的學生客,招呼小紅,去了兩趟,忽然內里一個姓趙的朋友單挑兒來了,再不帶別人。我記得那姓趙的不是本客,就疑惑小紅是愛上姓趙的臉子,熱了朋友,暗地冷眼瞧著。哪知道姓趙的只打了一個茶圍,就住下了。第二天我就瞧小紅失神落魄的,變了樣兒,還有她手上的金戒指,也沒了影兒。我一問,她倒說前天回家,留在家裡了。」胖婦插口叫道:「扯她娘的淡,我何嘗看見那個戒指?」那掌班的笑道:「不用你說,我早知道是瞎話,她準是把戒指當了,給那姓趙的墊了住局錢……」話未說完,就聽那胖婦狂吼一聲,同時小紅髮生慘厲呼號,只叫:「好娘……」那掌班似在中間攔住說道:「你先別忙,這不算完,還有新鮮事兒呢,聽完了再一總算賬。前天晚上,那姓趙的又去了,從十點直磨到兩點,小紅簡直跟他膘上了。一直沒出屋子,到底還留那姓趙的住下,我就琢磨小紅必然還得給他墊錢,姓趙的實是個窮小子,口袋比腦袋還乾淨呢。哪知到了昨天午後,我起來,就聽夥計說那姓趙的走了,忙進小紅屋裡,見桌上沒放著錢,小紅還在被窩裡歇乏呢。我推醒她問局錢在哪裡,小紅真有膽子,對我說姓趙的回家取錢去了,一會兒就回來。我說好,就等著吧,從昨兒白天等到晚上,又等到今天這時候兒。我可不能再等了,才把她送回來,你看怎麼辦吧?」說著就聽胖婦放出梟鳥似的笑聲,拍手打掌的道:「好孩子,真給我露臉,你這麼仗義疏財的,不是為著找樂子麼?今兒叫你樂個大的。掌班的,幫我把這小浪貨衣服剝了!」隨聞小紅哀聲央告:「親娘,好娘,饒我,我再也不敢了。」胖婦只哈哈冷笑,一陣「噗咚」、「哎喲」聲音過去,似乎兩人已把小紅衣服剝去,接著就聽「桌球」「桌球」和藤鞭帶風著肉的聲音。小紅宛轉啼號,呻楚欲絕,但並不高聲喊叫,這當然是訓練出來的,小紅知道喊叫就更受苦打,所以任是如何痛楚,也得啞聲隱忍。
璞玉聽得心驚動魄,直如打在自己身上,心中既可憐小紅的悲慘命運,而且自知也算落在同樣境地了。
那小紅直被打了有半點鐘,胖婦方才住手,那掌班也發言道:「得了,你盡打也沒用。」胖婦道:「依我就打死她。小浪貨沒給我掙來幾個錢,倒學會往外倒貼。掌班的,你自己若有個這樣兒的孩子,該怎麼辦?」那掌班的笑道:「我有這樣孩子,就給她治病。」胖婦道:「怎麼叫治病呢?」掌班道:「她好熱客,必是覺著男人有樂兒,生了離不開男人的病,就爽性多多弄些男人,叫她樂個夠。」胖婦作恍然大悟聲道:「哦——我明白了,對對,把她送到六等地方去,和拉車挑糞的打打交道,一天到晚都不用穿衣裳,混上三兩個月再說。回頭我就叫她爹送她上落馬湖黑心疔李三那院裡去。」小紅這時似乎已聽明白了,顫顫巍巍的道:「娘呀,我全改了,你可別把我送到那地方。」胖婦哈哈大笑,「呸」了一聲,又喝令她再把衣服穿上。以後又唧唧喳喳說了半晌,似乎和那掌班的有所計議。過一會兒,那掌班便獨自走了。
璞玉這裡展轉尋思,不勝悔懊,眼見過鐵家中事事可疑:這小紅若不是胖婦的親女,便是養女,當然早已送入娼窯去作生意,今日因犯了重罪,才被掌班送回來處刑。她家既是這樣門風,自己不知將落到如何結果。而且現在連家人關係還未分明,過鐵雖說胖婦是他姐姐,但方才那掌班的進來,何以稱她作過大嫂?她的丈夫又是誰呢?這裡面必有秘密。我守著這樣邪僻淫凶的婦人,以後如何能安生度日?何況過鐵自回到家中,也處處形跡可疑,我這回只怕已落進火坑裡了!我曾經背負丈夫,若遭報應,本是應該,只是這兩個孩子,不知要隨我落到什麼光景?倘若從此失足,我對死的活的全都對不過了。璞玉正在心中慚切,又見過鐵由外面回來。方入院中,就被胖婦叫入房去,低語半晌,又聽小紅哀哀央告,卻被胖婦喝住,過鐵也便走出門去。須臾,雇來一輛洋車,胖婦由房中把小紅架到門外,上了車子,又怒目切齒的叮囑了一些話,過鐵便跟著小紅的車走了。璞玉心知這小紅被送到下級娼窯,算落了十八層地獄,一面替她傷感,一面又悚然自驚。
過了不大工夫,夕照已斜,院中只剩了一線微光,胖婦又出至院中,喊璞玉一同做飯。璞玉忙丟下孩子,跑到院中,爭先做飯。這時胖婦倒和氣了些,雖不相幫動手,卻坐在旁邊,不斷說著閒話,但所語都關淫慾,不是問璞玉和故夫枕席之私,就問她與過鐵燕好之味,把璞玉鬧得滿面通紅,覺得她以老姊身分,卻向弟婦說起這等風話,未免太過,但仍得含羞陪笑的和她敷衍。幸而不久,過鐵也回來了,胖婦才住口不談。過鐵含混報告,說小紅已送到舅母家去了,胖婦點點頭,沒有說話。
及至飯熟,大家又一同吃。璞玉已暗地叮囑二兒,不要搶菜,以免受責,故而席上居然沒起風波。璞玉方在竊喜,以為孩子須臾便可安眠,今日總不致再受磨折了。哪知飯後過了一會兒,胖婦便張羅一對新人,展開破被,還給念了一套喜歌兒,便道:「你們今兒大好日子,早些入洞房安歇吧。孩子跟我睡去。」說著便要領著兩兒走出。兩兒一聽要離開娘,已捨不得,又要去與母夜叉同睡,更加害怕,都拉住璞玉不放。璞玉也真捨不得孩子離開,但又怕得罪胖婦,只得宛轉說道:「孩子太頑皮,攪姑媽不得安睡,還是跟著我吧。」胖婦冷笑道:「弟媳婦,你別只看重孩子,把男人不當回事,也得想想今兒什麼日子,洞房哪能有安置閒人的?」璞玉聽著,不禁面紅耳赤,又看過鐵也沉著臉兒似亦不以自己為然,就不敢再說,眼看著胖婦把兩個孩子拉出去。鐵頭早哭了起來,石頭雖不敢哭但也眼淚汪汪,走到門外還不住回頭看娘。終被胖婦連聲呵斥,像趕豬似的趕走了。璞玉心如刀割,腦中轟然,似乎魂靈已跟孩子走了。怔了半晌,猛聽耳邊發生一聲巨響,才悚然驚醒,只見過鐵滿面怒容,頸上刀瘢都成了深溝,憤然相視,那隻拍桌子的手,還按在桌上。璞玉明白他是因為自己只顧關心孩子,冷淡了他,故而發怒,不由十分惶恐,匆忙斂卻愁容,向他微笑,但又覺沒話可說,只得搭訕問道:「你……你可要喝茶麼?」說著就去倒茶。過鐵哼著鼻音道:「我不渴,你只惦記著你的孩子吧,不必管我。」璞玉聽著,心中很是難過,但此際尚把過鐵當作終身依倚的人,正想趁著夜深人靜,說說心思話兒,怎敢負氣弄成僵局?而且心想過鐵雖是不該同孩子吃醋,但這也是愛情的表現,就仍陪笑說道:「瞧你這小性兒,我只是怕孩子打攪姑媽,怎麼我不管你呢?」過鐵「哼」了一聲,卻未說話。璞玉這時有些張皇失措,只想快快哄好了他,以免壞了感情,傷了恩愛。只可忍著羞澀,對這丑鬼似的過鐵,竟把向來對瞽目丈夫和王小二先生未曾有過的下氣虛心,媚態柔情,破例第一遭的施展出來,就問過鐵:「你不出去了吧?」過鐵點頭。璞玉就去關好房門,湊到過鐵跟前,將手兒撫著他的肩頭,膝蓋撞著他的大腿,軟軟款款的道:「我從進了你的門兒,你還沒跟我說過一句體己話,到這早晚還坐著撅嘴啊?」過鐵見她這樣柔媚,就也情不自禁,轉怒為喜,把她攬入懷中,大肆輕薄,璞玉也宛轉相隨。但這時東廂房又起了呵罵之聲。璞玉心知是兩兒遭難,不勝懸系,卻又怕過鐵不悅,還得打點全副精神應付。幸而過了一會兒,胖婦房中聲音漸寂,似乎她和孩子都已睡著了,璞玉才稍安心,和過鐵上炕安寢。
在這洞房初夜,當然難免燕婉之私,過鐵人雖醜陋,卻工於內媚,璞玉也因久曠,頗能旗鼓相當。但她在萬靜之中,似乎聽著窗外有微微喘息之聲,璞玉心裡就疑惑有人竊聽。然而這院中除了胖婦並無他人,她以老姐身分,怎能來聽弟婦窗根?但想到她白天的情形,可也難保不然。正在疑惑,那喘息聲已不聞了。只又聽東廂房的門「吱鈕」一響,隨即萬籟寂然。璞玉也就不再理會。不料過了沒一分鐘工夫,猛聽得東廂房內「嗷」的聲,有人喊叫起來,璞玉一聽便是鐵頭聲音,以為是夜中忽而夢魘,驚得推開過鐵,霍然坐起。才要和他說話,又聽胖婦喊叫過鐵道:「你可來呀,瞧你們的孩子怎麼了?」璞玉關心自己孩子,就要著衣下地。哪知過鐵已攔住她,自己著衣而出。璞玉只得在房中傾耳聽著。不料鐵頭並未再哭,過鐵到了東廂房,也沒聽見問話。只一陣唧唧喳喳過去之後,就沒了聲息。璞玉心中納悶,又不敢叫他,直等了約半點鐘,過鐵才回到房中。璞玉就問孩子怎樣,過鐵只說:「在那邊房裡守著孩子半天,見他已睡熟了,才放心回來。」璞玉心知有異,也不好多問,及至繼續歡好,款接之間,更感覺可疑,不由猛然有所覺悟,但也只在心裡打轉兒,不敢開口詢問。但這時窗外喘息聲,又隱隱可聞了。璞玉料著必是胖婦又來竊聽,就屏息不作聲。過了一會兒,天已五更,忽聽那邊房中鐵頭又哭叫起來,這時卻沒聽胖婦呼喚。過鐵也不等璞玉開口,先已跳下炕來,披件衣服就跑。但鐵頭這回卻似乎醒了,哭個不住,隨聞胖婦高聲罵道:「該死的孩子,只管號喪,吵得我一夜沒睡好,快滾你娘的蛋吧。」璞玉正聽得心驚肉跳,隨見石頭領著鐵頭,一同踉踉蹌蹌的走來,一個還在睡意朦朧,一個已是淚流滿面,又都凍得戰戰兢兢。璞玉視著心痛如剜,急忙抱到炕上,擁入衾中,先替鐵頭拭淚,又問他為什麼哭。鐵頭太小,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說:「她打我……」石頭卻說得明白,告訴璞玉:「我正睡著,姑媽打我嘴巴,我睜眼看見是她,也沒敢哭。她又打鐵頭,鐵頭就哭起來。等到這個爸爸過去,她就趕我們出來。」璞玉聽了,更自恍然大悟,只覺身體似從高山之上,落入黑暗無底的深淵,心裡明白過鐵和那胖婦必然有說不出的關係,過鐵娶自己進家,必非胖婦所願,而且她必十分淫妒,連一夜也不肯退讓。昨宵她把兩個孩子弄去同睡,就是預備攪擾,夜中她來聽窗根,情不自禁,便回去打得孩子哭叫,好叫過鐵進房。居然連鬧了兩次,這婦人也太不要臉了。她和過鐵既是姐弟,怎竟作出這亂倫的事,但也許假作此稱對我欺騙,實際另有別的關係。反正無論如何,自己是已落火坑,不易起拔了,但又愁著過鐵回來,見兩兒在旁,必不高興,心中十分忐忑。不料過鐵竟而不再回房,璞玉等到天明,睏倦欲睡,無奈孩子已醒,又怕睡過了頭,惹胖婦說話,只得強打精神,起身梳洗完畢,就出去打掃院子。可憐她一夜未眠,早晨還搶著工作,以求迎合胖婦,免受斥責。但胖婦卻高枕而眠,直到九點多鐘,才見過鐵由東廂房出來,一語未發,擦了擦臉,便提著布袋出門討房租去了。
璞玉因孩子鬧餓,聽門外有喚買燒餅兒聲,正要出去購買,不料胖婦在屋中聲喚起來。璞玉忙走進去,見胖婦還尚在衾中,面上脂粉已斑駁如小花臉一樣,最可怕的是鬂上塗的青色,都因汗漬而越了界,染得滿腦門全是雲雨屋漏之痕。她一見璞玉,就發出一連串的命令,要茶、要煙,又要她自己特備的點心,璞玉奔走伺候的手忙腳亂。胖婦在炕頭吃喝完了,才著衣下地,又叫璞玉替她洗臉,替她梳頭,最後又叫拿過木盆,要璞玉替她作一種天下婦女萬不肯假手他人的事。璞玉一聽,不由皺了眉頭,覺得她把自己輕賤得太甚,支使得太苦,直氣得要哭。胖婦見她變色不應,就大怒道:「怎樣,你伺候不著麼?趁早想明白些,自個兒是什麼身分,怎麼來的,別發糊塗,還把自己當個人兒似的。」璞玉聽她這樣說語,似乎把自己的地位完全抹煞,不由氣得要命,想要向她質問,又覺頂撞結果,只是自己吃虧。只得忍著氣伺候她,但心中終是憎嫌,又覺作惡,就學著小孩子掩耳放爆竹的辦法,立得遠遠的,伸過手去。哪知胖婦太已沉重,璞玉又離得太遠,手沒準兒,不知怎的竟推了一下,胖婦蹲的姿勢,本已失了重心,只輕輕一觸,便立不穩腳,搖了幾搖,便「撲」的一聲,把整個的后座兒,完全陷入盆里,濺得水流滿地,不待說衣服完全濕了。璞玉扶掖不及,只見她在盆中,肥軀蠕蠕,四腳亂動,好像個大臭蟲跌翻了起不來的光景,要笑也不敢笑,急忙架她起來。胖婦回手就打了她一個嘴巴,璞玉可再忍不住了,猛一轉身,就跑出回到自己房中,伏在炕上悲泣。耳中聽得胖婦高聲喊罵,幾乎把世上最醜惡的字眼,都罵了出來,若是有人從旁執筆記錄,足可以集成一部詞典。這時石頭、鐵頭,見璞玉哭泣,也都抱著她哭起來了。璞玉哭著,聽胖婦愈罵愈凶,只恐她跑過來打,急忙下地關了房門,回頭瞧著孩子,猛想自己一念之差落到這等苦境,孩子也跟著受了大罪,自己若是安心守節,不想男子,何致受辱至此?現在還有什麼臉兒對孩子哭泣?想著不由左右開弓,亂打自己嘴巴。孩子看見,更嚇得哭叫,璞玉忙住了手。但這時胖婦已出院中,隔窗叫罵,竟直揭出自己是過鐵老婆,罵璞玉是窮叫化子,你被過鐵買來,小命就在我手心裡攥著,要你死你就不能活。璞玉聽著,只有通身抖戰,不敢哼氣兒,兩個孩子也像避貓鼠似的,都扎到璞玉懷裡。
胖婦直罵到天將正午。過鐵回來,她更添了威風,定要逼著過鐵進房毆打璞玉。過鐵卻沒有依她,只附耳低語,說了半天,胖婦似乎氣稍平了,就和過鐵同入東廂房。璞玉瞧著以為過鐵對自己尚有袒護之心,稍為安慰。但過了一會兒,過鐵又獨自出門買來饅頭熟菜,在東廂房與胖婦同吃,都不理睬璞玉。她母子直餓到夕陽西下,兩個孩子指口訴飢不知有多少次,璞玉勉強哄著,心如刀絞。忽見過鐵在外面敲著玻璃窗,要她出去做飯。璞玉雖仍怕胖婦凌辱,但不忍看孩子啼飢,只得大著膽子出去。幸而胖婦沒有繼續開釁,但也不幫她。璞玉獨自做熟了飯,胖婦叫過鐵都取到東廂房去,孩子們見到口的飯,又被拿開,忍不住哭鬧,胖婦在房中又罵起來。璞玉忙拉孩子回房,忍飢而坐。幸而過一會兒胖婦吃完,過鐵把殘羹剩飯送過來,兩個孩子接過,就似見了珍饈,爭先吞咽。璞玉看著心中慘然,不能下咽,只想把疑惑的事,對過鐵問個明白。見過鐵要向外走,就叫道:「你回來,我問你句話。」過鐵方才立住回來,璞玉已湊到近前道:「你娶我倒是什麼意思?我現在在你家是什麼身分?請你快說實話吧。」過鐵道:「你問這個又是什麼意思?」璞玉道:「你原本說要我為妻,可是你那姐姐,自己喊著是你老婆,那把我放在哪兒?再說這樣日子,可和你當日說的一樣?……」話未說完,猛見胖婦由門外探進身來,大聲叫道:「媽的,小賤貨,還背地編排人呢?」璞玉一聽胖婦明說是過鐵老婆,又罵自己是花錢買的,就向過鐵哭道:「你實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胖婦也向過鐵道:「你就老實告訴她,叫她明白自個兒是什麼東西!」過鐵對璞玉道:「俗語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嫁我不是為著吃穿麼,反正叫你凍不著餓不著得了,何必找真章兒,就糊裡糊塗湊合著吧。」胖婦聽了大怒道:「放屁!你打算當祖宗供著她,永遠坐著吃呀?哦,你準是叫她迷住了,今兒若不給她個下馬威,咱倆就是對頭!」過鐵這時急得對胖婦直使眼色,似乎勸她不要操之過切。璞玉卻已被胖婦氣急了,竟揪住過鐵叫道:「你不要再瞞著,該死該活,給我個痛快!你既家裡有老婆,何苦害我?我寧可出去討飯,也不受這氣,你叫我帶孩子走吧。」胖婦在旁邊大聲冷笑道:「走啊,走倒好走,可是兩隻凍腳,只怕走不開。」說著又向過鐵道:「這娘們卻變了心,要跟你散了,你還忍著不說真箇的呀?」過鐵聽了,猛然瞪起大眼,向璞玉喝道:「你敢說這話,忘了曾使我多少錢了?走倒可以,還了錢你說走路。」璞玉一時蒙住,大愕說道:「我使過你什麼錢,就是你零碎給孩子的呀。」過鐵道:「你別只記著繡花針,忘了房梁。相好的,瞧這個……」說著就由身上取出一張紙兒,展開向璞玉面前一揚,璞玉一見,認得是前夜所寫的借字,立刻恍然大悟,叫道:「好好,你從早就安心騙我了。這不是真的,你自己說過,這只是……」過鐵接口道:「只是什麼?真憑實據,上面還有你的手模。我勸你想明白些,若是老實跟我,我絕待不錯你,如其不然,鬧場官司,審判廳里都是我的盟兄把弟,你受盡了罪,臨了兒還得把你斷給我。再說打官司的時候,你這兩個孩子,便不餓死,也……」說著哼了兩聲,又說句:「你自己估量。」便拉著胖婦走出。
璞玉先聽著還不甚怕,但聽到最後,不由就被震嚇住了。她本打算拚命大鬧一場,以求逃出苦海,卻苦於不知法律,認為世上沒有帶著孩子打官司的,自己若真入獄,孩子無處可歸,勢必落到胖婦手裡,絕難活命。只此一念,就使璞玉不得不屈服了,自思既落此間,又已與過鐵發生關係,只得甘心認命,固然自己和孩子都難免受苦受氣,但尚能母子廝守,瞧在孩子分上,除了忍耐下去,還有何法?璞玉想到這裡,立刻勇氣盡消,重歸懦怯,只抱著孩子落淚,再不敢作聲。但胖婦也沒再鬧。到了夜間,過鐵居然過來睡覺,胖婦也沒來聽窗根。璞玉在枕席之間,自然有許多話問他,過鐵改變態度,只對她極盡熱烈,又施展許多床笫手段。敢情生理能夠影響心理,璞玉被他擺布欲死欲仙,神智也就半明半昧,口裡因而說不出什麼來了。既而枕邊私語,璞玉想起小紅的事,向他詢問,過鐵滿不在乎的道:「我養著兩個孩子,一個小紅,一個小翠,都在班子裡混事,一月進不少錢。」隨又誇說班子姑娘衣飾的富麗,享受的豪華。璞玉聽著,心想怪不得胖婦那樣淫凶,原來是由娼妓退為老鴇的,過鐵當然是個烏龜,自己竟投進這賣笑門第來了。想著又聽過鐵把娼窯誇了半天,忽然說道:「你在家裡呆長了,也怪悶的,可以出去玩玩票,賺幾文零花也好。」璞玉聽了,才明白他是這樣意思,並不是愛自己的人,而是想要自己給他掙錢,不由心中更是難過,慘默無言。過鐵見她不答碴兒,就不再向下說,打個呵欠,翻身閉目而睡。璞玉自思:他娶自己當然沒安好心,但若要我為娼,也得我自己願意,我又不是十幾歲小孩,他也必知道強逼沒用,即使把我勉強送到娼窯,我只慪氣掉歪,於他也沒好處。由此一想,他必不會動強,只於百計千方的勸誘我,我若抱定主意,永不應從,日子久了,他見從我身上得不著出息,而且要白養著大小三口,也許自覺不合算,倒開恩把我放了。璞玉想著,以為得計,過一會兒也就入睡。
到了次日早起,過鐵起身,先到胖婦房中唧喳一會,就又提著布袋走了。璞玉只得率由舊章,伺候胖婦。胖婦倒比昨夜緩和了一些,只不大同她說話。璞玉但求得免斥罵,於願已足。這一日竟而平安過去,不過晚上過鐵沒到璞玉房中,璞玉又豈敢爭夕。但從這一日起,直有十多天,胖婦白天沒有事吵,過鐵夜間也不來陪伴,而且每日過鐵早晨離家,日暮方歸。在這時間內,常有男子來訪,胖婦迎入室內,便閉門下簾,良久她才鬢亂釵橫的送男子出去。有時竟毫不避忌,在院內就動手動腳。璞玉看到眼中,難免面紅耳熱。她就好比一個餓漢,空腹多日,忽然有人與以一兩頓美餐,給引起了旺盛的食慾,突然又斷絕供給,再餓上一些時候,同時卻叫別人在她眼前大肆饕餮,這身受的人,縱然善於自製,但意志多少也要有些搖動。
璞玉漸漸覺著不得勁兒,就在小窗上糊些舊紙,隔絕視線。哪知又過了兩日,一天午後,璞玉方吃過飯,在院中洗碗,忽見大門敞開,由外面走進兩個人,一個是四十多歲的大麻子,穿著青花緞的袍子,意態粗豪,一個卻在二三十歲,品貌俊美,衣服也十分講究。二人進門,便問這裡可姓過,璞玉還未答言,只見胖婦已走出來,讓那二人到東房去。璞玉才明白這二人也是天台訪勝的劉阮,急忙避入室中,但心中甚覺詫異:這二人尤其是那年紀較輕的,很像是上等人,即使尋花問柳,也盡有好去處,何以竟來和這蠢豬打交道?正在納悶,就聽外面有腳步聲響,隨見胖婦領著那較年輕的男子,進入房中。璞玉大吃一驚,胖婦已拉住她附耳說道:「這個人在房裡坐一坐就走。」又向那男子道:「二爺跟我妹妹說話兒吧。」那男子笑著坐在椅上,胖婦便出去了,璞玉羞得低下頭兒,心想這胖婦也要拉我下水,幫她掙錢,所以弄了這男子來。但過了一會兒,只見那男子坐著不言不動,甚為規矩。就又轉想胖婦的購主,想是那個麻子,二人有所交涉,自不能留這男子在房,所以暫把他借地安置,也許有的。想著就一直不抬頭,只拿起活計,低頭盡做。過了半晌,聽那男子毫無聲息,心想:這個人真是規矩,到了這種地方,誰還能見著女子不加囉唣,也許胖婦曾預先告訴,他知道我不是同道的人,故而不敢妄為,但這樣也就算難得了。這時鐵頭在地下玩耍,觸摸那男子衣服,璞玉忙喝他過來。那男子很客氣的連說:「不要緊。」又問鐵頭幾歲,鐵頭不答,璞玉也不作聲,那男子自覺沒趣,就立起到門口站著。這時那麻子也從東廂房出來了,二人便在胖婦應酬聲中走去。胖婦也沒對璞玉說什麼。從此日起,胖婦好似把那麻子迷戀住了,幾乎每日午後必來,每日必拉男子作伴。胖婦也照例要把他安置在璞玉房中,璞玉起初尚疑胖婦有什麼圈套,深自警惕。雖懼著胖婦,不敢躲出房外,卻抱定宗旨,不開口,不抬頭,如木雕泥塑似的陪著。但過了幾日,那男子仍是一貫的老實規矩,而且常有局促不安的神情,似以攪擾璞玉為歉,璞玉雖不看他,也感覺得出來。心想這人必和那麻子是近友,時常一同遊逛。那麻子戀上胖婦,才每日拉他同來,但他每來只有枯坐,毫無樂趣,看他神情,顯著多麼無聊,卻怎又天天來呢?想必是被麻子強拉作伴,不能推卻。他一晃兒來了四五次,對我直沒有一句挑逗的言語,一點輕薄的意思,可真算難得。璞玉這樣想著,不由對他漸漸生出器重的心,偶然不自主的,在穿針引線,或在欠身轉面之時,偷瞧一眼。那男子的俊秀容顏,大方態度,入到目中,更使她忍不住第二次的偷看。女子心理,真是難測,男子對她追求愈甚,她就把自己看得愈高,把男子看得愈低;但男子若不理她,她倒會對這不理她的人發生興趣,而感覺高不可攀,自己也就失去矜持的力量。璞玉這時已對那男子發生興趣,心中雖自覺毫無他意,只是奇怪他這樣的人,怎會常來這污穢之地,甘受寂寞,恨不得明白是何心理,但實際已把這男子掛在心裡了。
在那男子來的第五天,璞玉又在炕上作活,那男子坐了許久,忽取出紙菸要吸,卻左尋右顧,不見火柴。璞玉知道自己身旁放著一匣,就忍不住伸手拿過,拋在炕邊。那男子瞧見,很客氣的說聲「謝謝」。才取過劃著點菸,又讓璞玉吸一支。璞玉不能不答,說聲:「我不會,謝謝吧。」那男子又笑道:「你真忙啊,每天總是作活。」璞玉微笑不答。過一會兒,偷眼瞧他,見他瞪著眼兒,呆望自己,面色甚是奇怪,方在暗自驚異,忽聽他怔怔的說道:「大嫂,憑您這樣人,怎會住在這裡?」璞玉聽著,只覺他一語之中,含著無限敬重,無限愛慕,無限憐恤,一點也不覺唐突,倒頗生知己之感,就也低聲復問他道:「憑您這樣的人,怎麼來到這裡?」那男子笑道:「我頭一次來,是被那朋友拉來開眼的。」璞玉道:「這裡有什麼開眼?來一次還不夠,怎竟天天來呢?」那男子聽了,笑而不答。璞玉卻已明白他話中含著微意,不由心中一跳,低頭半晌,才又問那男子姓名。那男子說道:「我姓張,名叫張月坡,因為自己開著皮貨莊,照例得應酬外客。那個麻子名叫褚德晉,是京東來的老客,專喜歡鑽狗洞子,我不得不應酬他。」說著又笑道:「我都說了,大嫂還沒告訴我呢。」璞玉嘆口氣道:「我的事不能告訴人。」張月坡道:「怎麼呢?」璞玉道:「你也不必打聽,咱們只是陌路相逢,你今天來了,明天就許永遠不見面兒,告訴你有什麼用處?」張月坡道:「我從第一天就看出您絕不是這裡人,直是一個大家小姐,卻怎會到了這壞地方,這裡面一定很有說處。不瞞您說,我若不為著您,還不天天來呢。」璞玉聽了,心中一動,不由衝口說道:「為我……這是什麼意思?」張月坡道:「我既看出您不是……」說著向窗外一看,又道:「那娘們一流的人,卻怎會落到這裡?就恨不得問個明白,所以天天陪著朋友同來。及至來長了,更看出您的人品清高,心中更加敬重,更覺奇怪,才想明白您的細情。我說話過於冒失,說錯了您也不要介意,我料您必是受人籠統,才落到這裡的。」璞玉聽他說得十分關切,已自暗生感激,聽到最後,更觸動心裡,不由紅了眼圈。張月坡看著,立起湊近一步道:「大概我料得不錯了,您把委屈對我說說,我可以想法兒。」璞玉方欲說話,忽聽胖婦在院聲喚,原來那麻子已然工作完畢,等待張月坡同行。張月坡急忙而出,璞玉只得把含淚的眼望著他,目中射出希望和感激之光。張月坡到了門口,還回頭瞧她一眼,似乎預定明日之約。
璞玉在他走後,感傷一會兒,思量一會兒,直把這張月坡當作患難的救星,既感他的多情,敬他的豪俠,又加上愛慕他的風采,不由把一顆芳心,全撲到他的身上,只痴想張月坡所言是真,看他的氣度舉止,確是上等富商,外面朋友當然不少,必可把自己拯救出去,自己這敗柳殘花,還敢有什麼奢望?只求他收作一名女僕,終身服侍,以報恩情。但又想張月坡言語之中,似把自己看得極重,在我固不敢妄想,在他卻難保沒有相愛之意,要不然憑他的身分品格,怎肯常到這髒臭地方來呢?想著不覺心跳起來,自此以後,璞玉腦中映定了張月坡的影子,直思量了一夜。次日午後,張月坡又陪著那褚麻子來了。璞玉一見他的影兒,便恨不得他立刻來到房中。及至胖婦把張月坡陪過來,璞玉還假裝不理,但胖婦方一走開,璞玉就再忍不住了,因為張月坡雖只和她接談數語,不為深交,但璞玉卻已把他的影在心中溫存了一夜,這時直看他是親人了。張月坡方坐到對面椅上,璞玉望著他,似有萬語千言,卻苦無從說起,只是嫣然一笑。張月坡也笑道:「大嫂,吃過飯麼?」璞玉道:「才吃過,今兒你來得好像早些。」張月坡道:「可不是,我在柜上吃過午飯,就催著老褚出來,往常都是他催我。」璞玉聽著,已悟其意,卻仍故意問道:「怎麼今天你倒急了呢?」張月坡道:「昨天回去,我想著你的事,直納悶了一夜,恨不得立時飛來,和你接著昨天的碴兒談談。」璞玉心想,原來他也為我失眠一夜,真是太多情了,可是昨夜我打算的不錯。就溜了他一眼,又低聲道:「你先鬧著上這兒來,你那朋友不疑惑麼?」張月坡笑道:「他早就知道我們的事了。初來一兩趟,還是他戀著那胖娘們,強拉我來的。現在他對胖娘們早玩膩了,只為我央他給我當眼罩兒,他才照樣前來。」璞玉聽了,便明白張月坡相戀之深,自己只當他是被那麻子牽率而來,哪知麻子倒是給他作障蔽物把胖婦絆在房中,好容月坡和我接近,真是好法子。由此可見,張月坡為我費盡苦心,而且還不知怎樣懇求那褚麻子,才得他窩子受屈的幫這種忙呢。張月坡又笑道:「褚麻子雖然肯幫忙,可能不能長久,他說像那胖娘們,就好比天津館子裡的四扒,偶然吃一兩回,還可以將就,若是一足吃,可沒那樣好胃口,還怕吃出病來,喪了小命兒,所以他只許著再來三四趟,以後就不管了。而且他的貨已經賣完,也該回老家,我不能強留人家啊。」璞玉一聽,心中甚為失望,怔怔的道:「這麼說,你只能再來三四回了?」張月坡點頭道:「可不是,他是本客,本客不來,我這朋友怎麼還能來呢?我就因為這個,很是著急,只想快知道你的細情,好趕著想法兒。」璞玉聽了,知道錯過這個機會,更難有第二次,就把時間看得貴重萬分,忙招手叫張月坡到身邊坐下,低聲把自己的經過說了,但刪卻最初作女招待一節,並且造了個謊話,只說丈夫死後,孤苦無依,落到貧民窟,遇見過鐵,流落至此,以下倒說得十分詳細,毫無隱諱,這也是治病不瞞醫的意思。
張月坡聽著,嗟嘆不已,又抱怨璞玉不該寫那兩千元的字據,以致把握落到他們手中,隨而轉口說:「好,不是大數目,至多認吃虧還他兩千塊錢,他還能霸住你不放?你不用發愁,在我自有法想。」璞玉聽他把自己的事慨然擔保起來,不由感極欲泣,拉著他說道:「你是真想救我麼?」張月坡道:「我不想救你,又何必說這話?」璞玉流淚道:「你花許多錢贖我,我這敗柳殘花的人,可怎麼配……報答你啊。」張月坡猛然握住她的手道:「這是什麼話,你哪知道我的……先告訴你吧,我的女人在去年已去世了。」璞玉聽著,腦中「轟」的一聲,似乎身體升入半空,明白他這話是暗示著將來自己的位置,想不到自己會受他如此重視,待要謙辭,但又說不出什麼,只望著他怔了半晌,不自知的流下兩行珠淚。張月坡居然使出溫存手段,用手帕替她拭淚。璞玉這時和他越湊越近,身體直將偎入懷中。但轉眼看見石頭立在炕前,正瞧著自己,不由臉上一紅,推開張月坡的手,低聲道:「你的心我明白了,可是我絕不敢那樣指望,你若把我救出去,我情願當個丫環僕婦,永遠伺候你。」張月坡道:「你不要說這話,咱們往後瞧吧,現在我空口許出大天,你也未必信,還是等救你出去以後,你就知道我的心了。」璞玉忙道:「我不是不信你的好心,是不敢當你的好心,憑你這樣的人,怎能要我……」張月坡冷笑道:「你還高抬我,我自己真要臊死,現在我心裡正覺著對不住你呢。」璞玉一怔道:「怎麼……對不住我?」張月坡道:「依我本心,恨不得立時救你出去,可是方才一聽你說有二千元借字兒在他們手裡,我就撓了頭。」璞玉聽他忽然說出這話,以為是捨不得錢,有知難而退之意,方在大驚失色,張月坡已接著說:「二千塊錢,本是小事,若在前幾天,我立刻能拿出來。只為我們柜上新近在西口收貨,把底款全匯出去了,至快也得等十天半月,柜上周轉過來,才能往外提款,這不是叫人著急麼。」璞玉聽他說明原因,知道不是變卦,心中方一塊石頭落地,便望著他道:「你又何必著急,晚些日就晚些日。莫說十天半月,就是一年二載,我也靜等。」張月坡道:「可是我不能等啊,你不知道我是多麼著急。再說褚麻子三四天就走,他走了我自己怎麼好來。」璞玉沉吟道:「就是你有幾天不來,也沒關係。等到錢湊齊時,再來把我贖出去。」張月坡苦著臉道:「你……你真說得輕鬆,到這時候,我若有一天不看見你,就可以瘋了。」璞玉聽了更為感動,不自主的握住他的手,悽然欲淚的道:「這可怎麼好呢?」張月坡頓足道:「我一定要在褚麻子回家以先,把這件事辦成。我有個朋友,在下等社會裡頗有勢力,我去求他出來壓服過鐵,叫過鐵答應把你撇手,給個三頭五百的,將借字兒收回,我還張羅得出來。對了,就是這個主意。」璞玉方欲開口,猛聽東廂房門響,急忙推開張月坡,又低聲叫他留神,張月坡方坐回椅上。外面褚麻子高叫:「月坡,走呀。」張月坡急忙向外走著,卻向璞玉伸過手去,恰觸在她的頰上,璞玉還抓住他的手指握了一握。
璞玉看看他走出街門,猛覺胸中空虛,好像五臟被他帶走三髒似的,但所少的地位,隨即為希望充滿,自思這次真是命不該絕,五行有救,要不然怎會落到這樣地方,還能遇到這樣的人。張月坡實是太愛我了,必然能救我出去,倘能嫁他,那可是由大禍得了大福,對這有情有義的人,我得盡心報答,便把身上的肉,一片片割給他吃了,也自願意,只不能叫他愛我太過了分,傷損身體。
璞玉從張月坡走後,直把以後的事全想到了,不知虛構了多少空中樓閣,夜間更做了沒數兒的好夢。好容易熬過了一夜,第二天張月坡和褚麻子準時而來,璞玉心裡似存著許多話要說,但張月坡行到房中,竟而愁眉不展,低首無言。璞玉十分詫異,就問道:「你怎麼了?這麼不高興啊?」張月坡抬頭望著她道:「這真叫人著急,事情太不巧,我昨天去找那位朋友,偏偏他出了遠門,也得個月期程的。」璞玉道:「你何須著急,咱們往遠處看,現在多等幾天也罷。」張月坡嘆道:「咳,我這幾天沒一夜能睡好覺。」說著又頓足道:「偏偏褚麻子又來了家信,明後天一定要走,這不急死人麼?」璞玉見他為自己急得搔耳抓腮,焦灼欲死,心裡既感激而又憐惜,自覺應該款款深深的解勸一番,溫溫存存的安慰一下,否則若把他急壞,自己又倚靠何人?這時璞玉腦中,因印著張月坡喪妻未續的話,幾乎把他當作未來丈夫了。當是瞧瞧房中,石頭、鐵頭都在院中玩耍,就招手叫張月坡坐在炕邊,握住他的手,說了許多勸解的話。張月坡道:「我也明白這個理兒,咱們是一世的事,何必著急在一時。無奈我的心已經撲在你身上,簡直說不出是怎麼個味兒。每天從你這裡回去,就像掉了魂兒似的,夜裡永不能睡覺。明兒褚麻子一走,我就不能再見你。就是過十天半月,我的錢下來,能夠把你贖出去,只怕這些日已經把我想病了。」璞玉聽著甚是難過,就道:「你何必這樣滯,到這時候只得寬想。」張月坡道:「我倒願意寬想,只是不能夠啊。咳,現在我寧願跟你親熱一天就死,省得受那十天不見你的苦。」璞玉聽著,直被他的熱烈愛情,把身體都烘融了,不由抱住他流淚道:「你真太愛我了,我也是一樣,恨不得立刻死在你的懷裡。」璞玉說著,突覺嘴唇上受了壓力,不能活動,原來張月坡已情不自禁的吻著她了,她立刻感到心靈陶醉,不由閉了眼兒,一隻手抱住張月坡的脖頸,只顧享受眼前的甜蜜,把心中所愁的問題,暫且拋開不顧了。但是她雖拋開不顧,旁邊卻另有人代為安排,因為這一吻中,還聯帶著其他愛情應有動作,所以時間耽擱很久。正在兩情如醉中間,忽然聽得不遠處發出奇怪聲息,好像忍俊不禁,接著就大笑起來。璞玉驚得把張月坡用力推開,回頭見門口立著胖婦和那褚麻子,正在瞧著自己大笑,不由羞得面赤如燒,無地自容,只有掩面低頭,心中卻詫異胖婦和褚麻子,今日時間特別縮短,莫非有心來考察自己。這事被她看見,若告訴過鐵,可怎麼好呢?璞玉正在羞愧難堪,只聽胖婦笑對麻子說道:「你看怎樣?我說這位張二爺準是愛上了我妹子,我妹子也必看中了張二爺,兩人一定要有點說處。你還不信,我這姐姐還不知道妹妹的脾氣,她才拐古呢,若瞧著張二爺不對心思,從頭一天她就未必叫他進屋,更莫說陪著咧。」麻子也笑道:「好,好,你的眼力好,現在他們既是鷂子抓家雀,都扣了環了,你還不作作好事,拿起蒲扇來給我們張二弟作個媒?」胖婦道:「呦,要說我這妹妹,可不跟我一樣。人家清清白白的,只為死了丈夫,沒處可歸才投到這裡。我若勸她也歸這條路兒,賺零錢花,她早就惱了,好在這回是她自己情願的,我這媒人料想落不了包涵,就算我替妹妹布個客,張二爺多照應吧。」璞玉聽著,情知胖婦是借題拉自己下水,本欲反抗,但一想到張月坡對自己迷戀太深,正因不能立時救我出去,急得要命;而且褚麻子明後日便要離津,他不能獨自前來,豈不要想壞了?何況我也想他,如今既被胖婦看破,出頭作媒,我雖明知她不是好心,卻正好將計就計。好在賣身只賣給張月坡,不為羞辱,這樣既可日日見面,省得將他想壞,等他湊齊了錢,贖我一走,更是順當。璞玉想著,就低首默認,毫不作聲。胖婦和麻子又取笑了一陣,才同回東廂房去了。張月坡擁住璞玉笑道:「這胖娘們真鬼精靈,居然早看出我們的意思,方才冷孤丁的把我嚇了一跳。不過這也不錯,叫我們走了明路,以後我倒可以一個人來了。」璞玉嘆道:「胖娘們和過鐵,早就想拉我下水,我只不肯答應。今天可是為你,你別錯會了意,疑心我干過這種沒臉的事。再說你也別覺著得意,還是趕快把我救出去。在這裡就是天天見面,又算什麼意思呢?」張月坡點頭道:「那是自然。你放心,我只於恐怕受不了眼前這幾日的相思,才願意聽胖娘們的話。至於後來的事,自然按著咱們約定的辦,早一天安心一天。」說著二人又纏綿一會兒。褚麻子又從東廂房出來,把張月坡叫走了。
璞玉情思昏昏的,直到晚上過鐵回來,璞玉還恐胖婦把白天的事告訴他,將對自己有所交涉,哪知過鐵仍和往日一樣,窩在胖婦房中,不與璞玉見面。
到了次日下午,張月坡竟而獨自來了。胖婦接著,似乎對褚麻子回鄉的事已有所知,只問聲:「褚二爺真走了麼?」張月坡回答:「早車走的。」胖婦也沒再說什麼,就把張月坡讓進璞玉房裡,又給送進茶水,才向璞玉道:「你和二爺說話兒吧,我替你看孩子。」說完便走出去,把石頭、鐵頭領進東房,只剩下璞玉和張月坡。璞玉本極希望和他清清靜靜的談心,但這時胖婦給造成這樣洽意的環境,倒覺不好意思起來。不過忸怩只於一霎,欲語說「男貪女戀」,這「貪戀」兩字,用得十分恰當,情人之愛,本不比君子之交,能夠淡淡如水,卻是 如蜜的。蜜有黏性,所以不大工夫,就擁抱到一處,喁喁小語。二人心裡都知道胖婦造成這個清靜境地,是為著什麼,但全矜持著假不理會。可是矜持的能力,是有限度的,漸漸到了不能矜持的時候,張月坡一有表示,璞玉根本就失了抵拒的意志。仍是那個譬喻,一個餓人,久飢之後,忽然有一兩餐飽飫珍饈,隨又絕其飲食,當然更加增她貪饞。這還是生理上的原因,何況心理上她又已把張月坡當作仰望終身的人呢。不過她雖然芳心默許,卻只覺在這種場合之中,胖婦撮合之下,和張月坡發生關係,似乎把終身大事的始基,做得太輕褻了,恐怕將來為張月坡所輕,而且自己想起來也可慚愧。想著就向張月坡說道:「這算什麼,我不成了胖婦一樣的人了?你還是等著娶我回去,那時由著你的性兒……」張月坡只是涎著臉兒央告,璞玉知道男子到這時候,要懸崖勒馬是不易了,又不忍過拂其意,只得嘆聲:「隨你吧,你只別為這個看不起我。」嘆罷,嫣然一笑,以下的事就不可究詰了。
從此日後,張月坡每日必來,一晃兒過了十天,張月坡每來只與璞玉追歡取樂,更不提娶她的事。璞玉先還不好意思催問,這時為日已久,見他好像忘了當初約言。一天忍不住問他道:「咱們的事,可有點眉目麼,錢款下來沒有?」張月坡聽了,一怔神兒,想了想才道:「快了,大約再有三兩天就湊齊了錢,再托個人給過鐵一說,你就可以跟我走了。」璞玉大喜道:「我居然快熬出來了,可是我一出這裡,就一直進你家麼?」張月坡道:「怎麼全成,我想最好先到旅館住兩天,做些衣服,再家去,也好看些。」璞玉聽著,更大欣喜,就道:「這是你的面子,其實我自己倒不在乎衣服,還有這兩個孩子也得收拾收拾。」張月坡聽了,似乎面色一變,「咦」了一聲道:「這……這兩個孩子,你不早把他們寄放個地方,還叫他們見人麼?」璞玉聽了大愕道:「什麼,我把他們寄放……上哪兒寄放?我沒有一個親戚朋友。」張月坡也似大驚道:「這麼說,你還要帶著孩子呀!」璞玉面色灰死,怔了半晌,才道:「那麼你是不願意我帶孩子?」張月坡道:「我是沒想到你要帶著孩子,覺著你必有個打算,把他們寄放什麼地方,誰想……」璞玉心裡知道眼前已發生絕大難題,自己前途或將因此橫出波折,不由又驚又懼,吃吃的道:「你討厭……你不愛……不願意要這兩個孩子啊?」張月坡道:「我不是不要,也不是不愛,假如我是個孤身人兒,還有什麼說的?只為我家裡還有許多人,我本身也在街面開著生意,大小有點名聲,若娶太太帶著孩子,你想想要落什麼話柄。再說家裡人也瞧不起你啊。」璞玉聽著,覺得他確有苦衷,只悔恨自己過於疏忽,偌大問題,怎不早些和他商議停妥,直到這大功行將告成之際,才感覺困難,弄得措手不及。但轉想自己既不忍離開孩子,而且也沒有安頓地方,即使早和他商量,也是難得解決,反倒失去這十餘日的樂境。想著又聽張月坡說道:「你想這可怎麼辦呢?」璞玉望著他,悽然說道:「我有什麼法兒?你替我想想。」張月坡低下頭默默不語。璞玉也低下頭,眼淚簌簌而落,心想張月坡所言也是實情:一個有身分的人,娶個再嫁之婦,已是不大好看,何況帶著孩子,像趕豬似的娶進一群,更要傷盡他的臉面,我怎能不原諒他?可是原諒他又將如何?不說這兩個孩子無處安頓,即使有親友代為養育,難道我就忍心拋下他們,自去享福,使他們變成無父無母的苦兒?這是我寧死也不忍作的。但是不舍他們,便得舍了張月坡。有什麼法兒可以兩全,真真難死人了!璞玉想著,柔腸欲斷,百轉千回,不得已而思其次,仍是不可能;再思其次,直這樣想到山窮水盡,才得了個法兒,還未說話,先已淚如泉湧,悲聲說道:「月坡,我知道自己天生苦命,你就想抬舉我,怎奈我沒這福氣,實告訴你,我實在舍不了這倆孩子。我一向受苦受難,哪一時都有死的心,可是一直忍辱受屈,活到今天,就是為著他們。現在我快熬出來了,卻把他們丟下不管,我真作不出這樣狠事。可是我也不能只為他們,舍了你啊,所以我想……你也不必抬舉我了,別管我是什麼根底,反正已落到這種地方,就算是娼婦一樣,哪配作你的太太,更不配進你的家。你既愛我,就在外面賃兩間房子,安置下我們母子三個,就算你的外宅兒也成,你願意另娶太太,我也不管,我只要嫁你,還不離開我的孩子,你能答應我這樣辦麼?」張月坡聽了,略一尋思,忽拍手說了句:「這主意不錯。」隨又搖頭道:「可是這樣太委屈你了,我怎能忍心……」璞玉嘆道:「你不用介意這些,我近年來受盡磨難,把什麼都看開了,便是我沒有孩子,能進你家去作太太,還得要有那種命,要不然倒許給折受壞了。現在我不要光彩,也不要享福,只盼有個知心的人守著,有兩頓飽飯吃著,清清靜靜的過松心日子,我就滿足了。你若疼我,就依著我吧。」張月坡似乎仍覺這樣虧負璞玉,於心不忍,沉吟未答。璞玉又解釋了許多話,張月坡才無可奈何,點頭答應,但仍似非常自歉。璞玉瞧著他的神情,覺著他並非憎惡孩子,只是怕傷臉面,現在此事得著兩全的辦法,他反覺著對不住我,可見他絲毫沒有他意,我方才幸而沒錯怪他。張月坡也似完全同意於璞玉的主張,就商量在外邊賃什麼樣的房子,置什麼樣的家具。璞玉卻囑他概從儉省,只要快辦。張月坡說:「回去就著手辦理,最多三四天,住處也弄妥了,錢也湊齊了,和過鐵一辦交涉,便算大功成就,由這裡出去,便回新房同居。」璞玉覺得只能如此也可知足了,於是又纏綿一會兒。張月坡在這日好像因為圓滿解決,心中特別高興,留連時間分外長久,對璞玉也加倍貪戀,直到天夕,方才走了。璞玉因為他每日必來,已成慣例,也沒多所叮嚀。
哪知到了次日下午,張月坡並沒有來。璞玉又是想念,又是詫異,雖還以張月坡忙於布置新房,無暇前來自解,但這一日夜的相思滋味,也就夠她嘗受的了。幸而尚有希望,認為他明日再無不來之理,才不致過苦。豈知明日仍是照常。璞玉料著張月坡不致相負,就胡亂揣摩他不來的原因。起初只由對方身上著想,恐怕他本身遇何意外,他家庭有何變故。到了第三天,張月坡還是不來,璞玉直變成熱鍋螞蟻,坐立不安。寢食俱廢,心裡疑慮更深,漸漸把問題放回自己身上,猜疑張月坡莫非因款子無法籌措,自覺沒臉,故而不來。但距離他的約期還遠,何以先期避面?看他的熱烈情形,又豈能忍得三天的分別。何況他開著大皮貨莊,何致被這點錢窘住呢?又想他末次來的那天,曾為孩子費了很多口舌,莫非他憎惡孩子,因而也拋棄了我,可是那日卻已說開了,我情願作個外室,永不出頭露面。他還似為我抱屈,又怎能不願意?即使他意在娶妻,我也早說明任他的便,這裡面還有什麼礙難,真是叫人不能明白。但再轉想,憑張月坡的人才相貌,家業聲名,全是一等的,他喪偶經年,雖然還沒續娶,但是提親的定不會少,也許這兩天又恰有了可意的姻緣,他見那對方女子門第又高,相貌又好,又沒累贅,就變心把我拋了,也自難保。可是月坡不像那種薄倖人,我豈可胡亂揣度?倘若他真是遇著意外糾纏的事,不能前來,也正急得要命,我冤枉他多麼虧心。
璞玉這樣反覆思想,如痴如迷。那胖婦還有時向她詢問:「張二爺怎麼不來?」璞玉聽著格外刺心,又不能把苦衷對她申訴,只有忍淚苦笑。胖婦還絮絮叨叨的說:「我們賣賤了,我以先因為張二爺是個闊買賣地兒,所以把你布給他,滿指望落筆大錢。哪知這小子嘗夠了甜頭,一個猛子就不見面。細算算他來一回開四塊錢,總共連五十塊錢還不到。早知這樣,我就不叫你染這一水,嶄新的人兒,還留著賣大價呢。」璞玉聽得心酸腸斷,跑進房裡伏身抱頭而哭,把炕上的席都發恨撕破,但心裡卻不知恨的是誰,對於張月坡,因為怕恨錯了,不敢恨;對於胖婦,因為她還是自己和張月坡的撮合人,也不能恨;至於過鐵,因為近日接觸甚少,久未理會到他,而且心中只想著張月坡,既知張月坡的不來,和他並無關係,所以也恨不上來;結果只有恨自己的命運,直恨不得立時尋個死路。但看著兩個孩子,又覺尋死並非易事,必得毫無牽累的人,才配走這條路,自己真連尋死的資格都沒有。想到這裡,又由孩子身上,念到自己墮落至此,幾乎全受他們所累,即以近事而論,若沒他們,也許順理成章的嫁張月坡作太太,不致憑空生出這些波折,致使張月坡避而不見;再進一步,若是沒有他們,我到了這般光景,還可以舍了這條命,求個心頭清靜呢。
正在這時,恰巧鐵頭走來,拉住她的衣服要吃的,璞玉忍不住用手指向他額上一戳道:「你們都要害死我了,還來……」說到這裡,鐵頭已「哇」的聲哭起來,璞玉猛然覺悟自己這是因為憶念情人,思想成恨,卻拿這沒父親的苦孩子煞氣,真是太無恥了,不由伸手抱起鐵頭,親著他的額兒,直想對他懺悔,把自己痛責。但望著他的臉兒說不出話,只有緊緊抱著,又哭起來。
過了一會兒,忽聽外面門響,似有人走入。璞玉忙由窗戶向外一看,只見一個壯偉男子,已到院中,立在窗前咳嗽,卻是那個褚麻子。璞玉一見,如同看見異寶,以為他既來了,必與張月坡相伴,急忙放下鐵頭,爬向窗前張望,才見院中只褚麻子一人,並無張月坡的影兒。方在失望,卻見胖婦已從房中出來,璞玉不由大吃一驚。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