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五代史 · 明宗紀九

薛居正等 《舊五代史》
長興三年春正月癸未朔,帝御明堂殿受朝賀,仗衛如式。丁亥,陝州節度使安 從進移鎮延州。己丑,遣邠州節度使藥彥稠、靈武節度使康福率步騎七千往方渠討 党項之叛者。庚寅,以前北京副留守呂夢奇為戶部侍郎。辛卯,以前彰國軍留後孫 漢韶為利州節度使,充西面行營副部署兼步軍都指揮使。庚子,契丹遣使朝貢。辛 丑,秦王從榮加開府儀同三司、兼中書令。戊申,詔選人文解不合式樣,罪在發解 官吏,舉人落第,次年免取文解。中書門下奏:「請親王官至兼侍中、中書令,則 與見任宰臣分班定位,宰臣居左,諸親王居右。如親王及諸使守侍中、中書令,亦 分行居右,其餘使相依舊。」從之。渤海、回鶻、吐蕃遣使朝貢。大理正張居琭上 言:「所頒諸州新定格式、律令,請委逐處各差法直官一人,專掌檢討。」從之。 二月乙卯,制晉國夫人夏氏追冊為皇后。丙辰,幸龍門。詔故皇城使李從璨可 贈太保。詔出選門官,罷任後周年方許擬議,自於所司投狀磨勘送中書。又詔罷城 南稻田務,以其所費多而所收少,欲復其水利,資於民間碾磑故也。秦州奏:「州 界三縣之外,別有一十一鎮人戶,系鎮將征科,欲隨其便,宜復置隴城、天水二縣 以隸之。」詔從之。甲子,幸至德宮。以右衛大將軍高居貞為右監門衛上將軍。庚 午,以前華州節度使李從昶為左驍衛大將軍,以前夔州節度使安崇阮為右驍衛大將 軍,以前新州節度使翟璋為右領軍上將軍,以右領軍上將軍羅周敬為右威衛上將軍。 辛未,中書奏:「請依石經文字刻《九經》印板。」從之。《五代會要》:長興三 年二月,中書門下奏:「請依石經文字刻《九經》印板,敕令國子監集博士儒徒, 將西京石經本,各以所業本經,廣為抄寫,仔細看讀,然後雇召能雕字匠人,各部 隨帙刻印板,廣頒天下。如諸色人要寫經書,並請依所印刻本,不得更使雜本交錯。」 《愛日齋叢鈔》云:《通鑑》載:「後唐長興三年二月辛未,初令國子監校定《九 經》,雕印賣之。」又曰:「自唐末以來,所在學校廢絕,蜀毋昭裔出私財百萬營 學館,且請板刻《九經》,蜀主從之。由是蜀中文學復盛。」又曰:「唐明宗之世, 宰相馮道、李愚請令判國子監田敏校定《九經》,刻板印賣,從之。後周廣順三年 六月丁巳,板成,獻之。由是雖亂世,《九經》傳布甚廣。王仲言《揮塵錄》云: 毋昭裔貧賤時,嘗借《文選》於交遊間,其人有難色,發憤,異日若貴,當板以鏤 之遺學者。後仕王蜀為宰相,遂踐其言,刊之,印行書籍,創見於此。事載陶岳 《五代史補》。後唐平蜀,明宗命太學博士李鍔書《五經》,仿其製作,刊板於國 子監,為監中刻書之始。《猗覺寮雜記》云:雕印文字,唐以前無之,唐末,益州 始有墨板,後唐方鏤《九經》,悉收人間所有經史,以鏤板為正。見《兩朝國史》。 此則印書已始自唐末矣。案《柳氏家訓》序:中和三年癸卯夏,鑾輿在蜀之三年也, 余為中書舍人,旬休,閱書於重城之東南,其書多陰陽雜記、占夢相宅、九宮五緯 之流。又有字書小學,率雕板,印紙浸染,不可盡曉。葉氏《燕語》正以此證刻書 不始於馮道,而沈存中又謂板印書籍,唐人尚未盛行為之,自馮瀛王始印《五經》, 已後典籍皆為板本。大概唐末漸有印書,特未盛行,後人遂以為始於蜀也。當五季 亂離之際,經籍方有托而流布於四方,天之不絕斯文,信矣。甲戌,靈武奏,都指 揮使許審環等謀亂伏誅。藥彥稠奏,誅党項阿埋等十族,與康福入白魚谷追襲叛黨, 獲大首領六人、諸羌二千餘人、孳畜數千,及先劫掠到回鶻物貨。詔彥稠軍士,所 獲並令自收,勿得箕斂。己卯,以前河中節度使索自通為鄜州節度使。懷化軍節度 使李贊華進契丹地圖。詔司天台,除密奏留中外,應奏曆象、雲物、水旱,及十曜 細行、諸州災祥,一一併報史館,以備編修。壬午,藥彥稠進回鶻可汗先送秦王金 裝胡錄,為党項所掠,至是得之以獻。帝曰:「先詔所獲令軍士自收,今何進也?」 令彥稠卻與獲者。 三月甲申,契丹遣使朝貢。靈武軍將裴昭隱等二人與進奏官阮順之隱官馬一匹, 有司論罪合抵法,帝曰:「不可以一馬殺三人命。」笞而釋之。丙申,西京奏,百 姓侯可洪於楊廣城內掘得宿藏玉四團進納。賜可洪二百緡、絹二百匹。庚子,以前 鄜州節度使孫璋卒廢朝。癸卯,帝顧謂宰臣曰:「春雨稍多,久未晴霽,何也?」 馮道對曰:「水旱作沴,雖是天之常道,然季春行秋令,臣之罪也。更望陛下廣敷 恩宥,久雨無妨於聖政也。」丁未,以神捷、神威、雄武、廣捷已下指揮改為左右 羽林軍,置四十指揮,每十指揮立為一軍,軍置都指揮使一人。庚戌,帝觀稼於近 郊。民有父子三人同挽犁耕者,帝閔之,賜耕牛三頭。高麗國遣使朝貢。以右領軍 上將軍翟璋為右羽林統軍,以前安州留後周知裕為左神武統軍。 夏四月甲寅,詔諸道節度使未帶使相及防禦、團練使、刺史,班位居檢校官高 者上為,加檢校官同,以先授者為上,前資在見任之下。新羅王金溥遣使貢方物。 戊午,中書奏:「准敕重定三京、諸州府地望次第者。舊制以王者所都之地為上, 今都洛陽,請以河南道為上,關內道為第二,河東道為第三,余依舊制。其五府, 按《十道圖》,以鳳翔為首,河中、成都、江陵、興元為次。中興初,升魏州為興 唐府,鎮州為真定府,望升二府在五府之上,合為七州,余依舊制。又天下舊有八 大都督府,以靈州為首,陝、幽、魏、揚、潞、鎮、徐為次,其魏、鎮已升為七府 兼具員內,相次升越、杭、福、潭等州為都督,望以十大都督府為額,仍據升降次 第,以陝為首,余依舊制。《十道圖》有大都護,請以安東大都護為首。防禦、團 練等使,自來升降極多,今具見在,其員依新定《十道圖》以次第為定。」從之。 契丹累遣使求歸扎拉、特哩袞等,幽州趙德鈞奏請不俞允。帝顧問侍臣,亦以為不 可與。帝意欲歸之,會冀州刺史楊檀罷郡至闕,帝問其事,奏曰:「此輩來援王都, 謀危社稷,陛下寬慈,貸其生命。苟若歸之,必復向南放箭,既知中國事情,為患 深矣。」帝然之。既而遣哲爾格錫里隨使歸蕃,不欲全拒其請也。詔贈皇后曹氏曾 祖父母已下為太傅、太尉、太師、國夫人,淑妃王氏曾祖父母已下為太子太保、太 傅、太師、國夫人。壬戌,前樞密使、驃騎大將軍馬紹宏卒。癸亥,以懷化軍節度 使李贊華為滑州節度使。初,帝欲以贊華為籓鎮,范延光等奏,以為不可。帝曰: 「吾與其先人約為兄弟,故贊華來附。吾老矣,儻後世有守文之主,則此輩招之亦 不來矣。」由是近臣不能抗議。甲子,以太子賓客蕭遽為戶部尚書致仕。乙丑,以 天雄軍節度使、宋王從厚兼中書令。辛未,以幽州節度使趙德鈞兼中書令。 五月壬午朔,帝御文明殿受朝。詔禁網羅、彈射、弋獵。丁亥,以二王后前詹 事府司直楊延紹為右贊善大夫,仍襲封酅國公,食邑二千戶。丁酉,以太子太師致 仕孔勍卒廢朝。興元奏,東、西兩川各舉兵相持。甲辰,以文宣王四十三代孫曲阜 縣主簿孔仁玉為兗州龔邱令,襲文宣公。戊申,襄州奏,漢江大漲,水入州城,壞 民廬舍。樞密使奏:「近知兩川交惡,如令一賊兼有兩川,撫眾守險,恐難討除, 欲令王思同以興元之師伺便進取。」詔從之。 六月壬子朔,幽州趙德鈞奏:「新開東南河,自王馬口至淤口,長一百六十五 里,闊六十五步,深一丈二尺,以通漕運,舟勝千石,畫圖以獻。」甲寅,以權知 高麗國事王建為檢校太保,封高麗國王。丁巳,衛州奏,河水壞堤,東北流入御河。 戊午,荊南奏:「東川董璋領兵至漢州,西川孟知祥出兵逆戰,璋大敗,得部下人 二十餘,走入東川城,尋為前陵州刺史王暉所殺,孟知祥已入梓州。」辛酉,范延 光奏曰:「孟知祥兼有兩川,彼之軍眾皆我之將士,料其外假朝廷形勢以制之,然 陛下苟不能屈意招攜,彼亦無由革面。」帝曰:「知祥予故人也,以賊臣間諜,故 茲阻隔,今因而撫之,何屈意之有!」由是遣供奉官李瑰使西川,齎詔以賜知祥。 詔以霖雨積旬,久未晴霽,京城諸司繫囚,並宜釋放。甲子,以大雨未止,放朝參 兩日。洛水漲泛二丈,廬舍居民有溺死者。以前濮州刺史武延翰為右領軍上將軍, 前階州刺史王宏贄為左千牛上將軍。金、徐、安、潁等州大水,鎮州旱。詔應水旱 州郡,各遣使人存問。 秋七月辛巳朔,以天下兵馬元帥、尚父、吳越國王錢鏐薨,廢朝三日。丙戌, 詔賜諸軍救接錢有差。戊子,正衙命使冊高麗國王王建。靈武奏,夏州界党項七百 騎侵擾,當道出師擊破之,生擒五十騎,追至賀蘭山下。己丑,兩浙節度使錢元璙 起復,加守尚書令。青州節度使王晏球加兼中書令。秦、鳳、兗、宋、亳、潁、鄧 大水,漂邑屋,損苗稼。夔州赤甲山崩。壬辰,以前太僕卿鄭繢為鴻臚卿,以前兗 州行軍司馬李鈴為戶部尚書。乙未,福建節度使王延鈞進絹表云:「吳越王錢鏐薨, 乞封臣為吳越王。湖南馬殷官是尚書令,殷薨,請授臣尚書令。」不報。戊戌,太 子賓客李光憲以禮部尚書致仕。己亥,以前靈武節度使康福為涇州節度使。幽州衙 將潘杲上言,知故使劉仁恭於大安山藏錢之所,樞密院差人監往發之,竟無所得。 以皇子西京留守、京兆尹從珂為鳳翔節度使。廢鳳州武興軍節制為防禦使,並所管 興、文二州並依舊隸興元府。丁未,以門下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監修國史 趙鳳為檢校太傅、同平章事,充邢州節度使。詔諸州府遭水人戶各支借麥種及等第 賑貸。 八月辛亥,青州節度使王晏球卒,廢朝二日。以利州節度使孫漢韶兼西面行營 招討使。甲寅,以前振武節度使張萬進為鄧州節度使。己未,以鄆州節度使房知溫 兼中書令,移鎮青州。丙寅,以宰臣李愚為門下侍郎、平章事、監修國史。癸亥, 以湖南節度使馬希聲卒廢朝。己卯,吐蕃遣使朝貢。 九月壬午,以鎮南軍節度使、檢校太尉馬希范為湖南節度使、檢校太尉、兼侍 中。甲申,荊南節度使、檢校太傅、兼中書令高從誨加檢校太尉、兼中書令。壬辰, 供奉官李瑰自西川回,節度使孟知祥附表陳敘隔絕之由,並進物,先賜金器等。瑰, 知祥甥也,母在蜀,故今瑰往焉。瑰至蜀,具述朝廷厚待之意,知祥稱籓如初,奏 福慶長公主以今年正月十二日薨。又奏五月三日,大破東川董璋之眾於漢州,收下 東川。又表立功將校趙季良等五人,乞授節鉞;部內刺史令錄已下官,乞許墨制補 授。帝遣閣門使劉政恩充西川宣諭使。乙巳,契丹遣使自幽州進馬。秦州地震。 冬十月己酉朔,再遣供奉官李瑰使西川,押賜故福慶長公主祭贈絹三千匹,並 賜知祥玉帶。先是,兩川隔遠,朝廷兵士不下三萬人,至是,知祥上表乞發遣兵士 家屬入川,詔報不允。知祥所奏兩川部內文武將吏,乞許權行墨制除補訖奏,詔許 之。知祥所奏立功大將趙季良等五人正授節鉞,續有處分。襄州奏,漢水溢,壞民 廬舍。癸丑,以太常卿劉岳卒廢朝。己未,以兵部侍郎張文寶為吏部侍郎,以戶部 侍郎藥縱之為兵部侍郎。庚申,幸至德宮,因幸石敬瑭、李從昶、李從敏之第。壬 申,大理少卿康澄上疏曰:「臣聞安危得失,治亂興亡,誠不繫於天時,固非由於 地利,童謠非禍福之本,妖祥豈隆替之源!故雊雉升鼎而桑谷生朝,不能止殷宗之 盛;神馬長嘶而玉龜告兆,不能延晉祚之長。是知國家有不足懼者五,有深可畏者 六。陰陽不調不足懼,三辰失行不足懼,小人訛言不足懼,山崩川涸不足懼,蟊賊 傷稼不足懼,此不足懼者五也。賢人藏匿深可畏,四民遷業深可畏,上下相徇深可 畏,廉恥道消深可畏,毀譽亂真深可畏,直言蔑聞深可畏,此深可畏者六也。伏惟 陛下尊臨萬國,奄有八紘,盪三季之澆風,振百王之舊典,設四科而羅俊彥,提二 柄而御英雄。所以不軌不物之徒,咸思革面;無禮無儀之輩,相率悛心。然而不足 懼者,願陛下存而勿論;深可畏者,願陛下修而靡忒。加以崇三綱五常之教,敷六 府三事之歌,則鴻基與五嶽爭高,盛業共磐石永固。」優詔獎之。澄言可畏六事, 實中當時之病,識者許之。癸酉,湖南馬希范、荊南高重誨並進銀及茶,乞賜戰馬, 帝還其直,各賜馬有差。丁丑,帝謂范延光曰:「如聞禁軍戍守,多不稟籓臣之命, 緩急如何驅使?」延光曰:「承前禁軍出戍,便令逐處守臣管轄斷決,近似簡易。」 帝曰:「速以宣命條舉之。」 十一月辛巳,以三司使、左武衛大將軍孟鵠為許州節度使,以前許州節度使馮 贇為宣徽使、判三司,以宣徽北院使孟漢瓊判院事。壬午,史館奏:「宣宗已下四 廟未有實錄,請下兩浙、荊湖購募野史及除目報狀。」從之。:《五代會要》載十 一月四日,史館奏:當館昨為大中以來,迄於天祐,四朝實錄,尚未纂修,尋具奏 聞,謹行購募。敕命雖頒於數月,圖書未貢於一編。蓋以北土州城,久罹兵火,遂 成滅絕,難可訪求。切恐歲月漸深,耳目不接,長為闕典,過在攸司。伏念江表列 籓,湖南奧壞,至於閩、越,方屬勛賢。戈鋌自擾於中原,屏翰悉全於外府,固多 奇士,富有群書。其兩浙、福建、湖廣伏乞詔旨,委各於本道採訪宣宗、懿宗、僖 宗、昭宗以上四朝野史,及逐朝日曆、銀台事宜、內外製詞、百司沿革簿籍,不限 卷數,據有者抄錄上進。若民間收得,或隱士撰成,即令各列姓名,請議爵賞。癸 未,以左僕射致仕鄭珏卒廢朝。丁亥,以河陽節度使兼六軍都衛副使石敬瑭為河東 節度使,兼大同、彰國、振武、威塞等軍蕃漢馬步總管。時契丹帳族在雲州境上, 與群臣議擇威望大臣以制北方,故有是命。己丑,樞密使趙延壽加同平章事。詔在 京臣僚,不得進奉賀長至馬及諸物。甲午,日南至,帝御文明殿受朝賀。己亥,河 中節度使李從璋加檢校太傅,以右散騎常侍楊凝式為工部侍郎。庚子,以秘書監盧 文紀為工部尚書,以工部尚書崔居儉為太常卿,以工部侍郎鄭韜光為禮部侍郎。乙 巳,雲州奏,契丹主在黑榆林南納喇泊造攻城之具。帝遣使賜契丹主銀器彩帛。 十二月戊申朔,供奉官丁延徽、倉官田繼勛並棄市,坐擅出倉粟數百斛故也。 教坊伶官敬新磨受賄,為人告,帝令御史台征還其錢而後撻之。癸丑,幸龍門,觀 修伊水石堰,賜丁夫酒食。後數日,有司奏:「丁夫役限十五日已滿,工未畢,請 更役五日。」帝曰:「不惟時寒,且不可失信於小民。」即止其役。甲寅,以太子 賓客歸藹卒廢朝。戊午,以前宣徽使硃宏昭為襄州節度使;康義誠為河陽節度使, 充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壬戌,以吏部侍郎姚顗為尚書左丞,以尚書左丞王權 為禮部尚書,以兵部侍郎藥縱之為吏部侍郎,以翰林學士、中書舍人程遜為戶部侍 郎,依前充職。戊辰,帝畋於近郊,射中奔鹿。是冬無雪。

譯文

同光四年(926)一月一日,莊宗不接受朝賀。契丹侵犯渤海。五日,下詔說因去年災害,物價上漲,從本月三日以後避開正殿,削減飲食撤除樂舞,以承受上天的懲罰。凡是去年遭受水災的州縣,秋夏賦稅一起免除。自壬午年(922)以前所欠的殘留稅款,以及各種課利,已有詔令予以免除的,還聽說所在官府仍在徵收,應令租庸司立即按以前命令處理。凡是京城郊區內的居民有囤積糧食的,應令減價出售,如不遵守命令,應予沒收。西川王衍父子和偽職將相官吏,除已判了刑以外,全部予以釋放。天下被囚禁的犯人,除了十惡五逆、官典犯贓、殺牛毀錢、放火搶劫、持刀殺人,一般刑律不予赦免的以外,所有判了死刑的,減刑一等。其餘罪犯全部予以減刑降刑。逃兵散兵,也一併釋放不予追究。 六日,河中節度使李繼麟來上朝。諸州報告,請允許為去年十月的地震召集和尚道士做道場消災。七日,魏王李繼岌在西川殺死樞密使郭崇韜和他全族。九日,百官上表章,請莊宗恢復正常飲食,共上了三次奏章,莊宗才答應。西川行營都監李廷安進獻西川樂官二百九十八人。契丹侵犯女真、渤海。二十一日,契丹阿保機派使者進貢良馬。二十三日,莊宗異母弟..州節度使李存繧被殺。李存繧是郭崇韜的女婿,所以被牽涉到災禍。這一天,任河中節度使、守太師、兼尚書令、西平王李繼麟為滑州節度使,接著又命令朱守殷用兵包圍他的府第,殺掉他和全族人。二十四日,吐谷渾、奚人各派使者進貢馬匹。鎮州報告,部下百姓凍死七千二百六十人。又上奏,請允許進獻花果樹木以及樂伶梅審鐸到京師。二十八日,宮人景奼上奏:「昭宗遇難之時,皇屬一千多人同時遇害,挖了三個洞葬在宮城西古龍興寺北面,請予改葬。」莊宗同意,於是下詔令河南府監辦此事。二十九日,回鶻可汗阿咄欲派使者進貢良馬。鎮州報告,平棘等四縣百姓餓死二千五十人。三十日,下詔說朱友謙同案犯史武等七人,已受國法處死,並沒收家產。史武等朱友謙的舊將,當時都是刺史,全都以無罪而全族被誅。 二月七日,任樂人景進為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右散騎常侍、守御史大夫。景進以演戲受寵幸,善於採訪街頭巷尾瑣細事情上報,又秘密搜求妓女進宮,受很優厚的待遇。魏州錢糧事務,以及招兵買馬,全委任景進監管。孔謙想依附他以邀寵,常叫他「八哥」。各軍左右無不託庇於他,就是讀書人也有因為拜求他而走上仕途的。每次入宮對莊宗說事情,左右都得避開,專門幹些陷害蠱惑的事。這一天,莊宗到冷泉打獵。八日,宰臣豆盧革上奏,請支付州縣官員的實際薪俸,以便他們工作干出實效。 九日,武德使史彥瓊從鄴州騎馬來報告「:本月六日,貝州屯駐士兵突然沖入城中,搶劫市場商店。」起初,莊宗令魏博指揮使楊仁..率兵戍守瓦橋,到現在換防,詔令在貝州屯駐。去年天下漲大水,十月鄴州大地震,自此居民中有逃亡去別的地方的,每天聚在街巷議論說:「城中將出亂子!」人人恐懼,都不安心。十二月,任戶部尚書王正言為興唐尹、知留守事。王正言年老中風,事情常有遺忘,完全沒有治理才能,武德使史彥瓊,以一伶官而得寵幸,莊宗視為心腹委以重任,他在都府之中,作威作福,從王正言以下,對他都低聲下氣,委曲從事。因此,政事官沒有統攝之權,讓奸人得到謀求權勢的機會。在郭崇韜被殺時,人們不知禍患的起因,都說:「郭崇韜已經殺了李繼岌,在西川自己稱王,所以殺掉郭氏全家。」在這以前,有密詔令史彥瓊殺朱友謙之子澶州刺史朱建徽。史彥瓊半夜出城,不說去哪裡。天亮時,守城的報告王正言說:「史武德半夜騎馬而去,不知到哪裡去。」這一天人心大震,謠傳說:「劉皇后因李繼岌在蜀死去,已發動叛逆殺了皇帝,皇帝已死,所以緊急徵召史彥瓊。」這話在鄴州街市流傳,貝州軍士有私自回鄉探親聽說謠傳的,又將謠言在貝州傳開。軍士皇甫暉等因夜裡賭博沒贏,於是作亂,綁架都將楊仁..說「:我們十幾年為國家賣命,鎧甲不離身,以致吞併天下,主上不降臨恩澤,反而猜疑我們。保衛邊疆,常年離開家鄉,等到換防回來,離家近在咫尺,又不讓和家屬相見。現在聽說皇后殺了皇帝,京城已亂,將士都想回家探親,請你與我們一同走。」楊仁..說:「你們的打算太不對了!現在英明的君主在上,天下一家,皇帝的精兵不下百萬,西邊平定了巴、蜀,威震中外,你們各有家族,為什麼要這樣做?」軍士們於是拿起戈矛刀劍,圍住楊仁..說「:三軍怨怒,都想謀反,如不聽從,別怪我們對你無禮。」楊仁..說「:我並不是不知道這些,但大丈夫做事,應想萬全之計。」軍士們便殺了楊仁..。副將趙在禮聽說軍隊叛亂,衣服來不及系上帶子,想翻牆逃跑,亂兵追上來,持刀圍住他說:「你能做我們的主帥嗎?否則頭隨刀落!」趙在禮害怕,立即說:「我能做。」眾人於是歡呼吶喊,半夜裡燒搶貝郡。天亮後,擁著趙在禮奔赴臨清,掠奪永濟、館陶。五日晚,有從貝州來的人,說亂兵將侵犯都城,都巡檢使孫鐸等急忙到史彥瓊家裡,告訴他說:「賊兵將要來了,請發給鎧甲兵器,登城拒守。」史彥瓊說:「今天賊兵才到臨清,算路程要六天才到這裡,防備來得及。」孫鐸說:「賊寇前來侵犯,必然會加速行軍,一旦失去軍機,後悔都來不及!請僕射率領眾軍登上城牆,我率領勁兵千人埋伏在王莽河迎擊他們,賊兵被挫敗之後,必然會潰逃,然後可以全部消滅。如等到他人氣勢洶洶地逼到城下,擔心有奸人做內應,則事情就不可預料了。」史彥瓊說「:只須命令士兵守城,何必立即交戰。」此時史彥瓊懷疑孫鐸等有其他圖謀,所以拒絕他的建議。這夜三更時分,賊兵果然進攻北門,史彥瓊這時正率兵在北門樓,聽到賊兵呼叫,立刻驚潰。史彥瓊單騎奔往京師。天亮以後,亂軍攻入城內,孫鐸與他們巷戰,打不贏,帶著他母親從水門出城,才免遭劫難。傍晚,趙在禮引諸軍占據宮城,任命皇甫暉、趙進等人為都虞候、斬斫使,各軍大肆搶掠。興唐尹王正言進見趙在禮,望塵再拜。這一天,眾人推舉趙在禮為兵馬留後,起草表章向皇帝上報。莊宗大怒,命宋州節度使元行欽率領三千騎兵奔赴鄴都招撫,下詔征各道軍隊進軍討伐。 十日,淮南楊溥派使者慶賀平定蜀地。十二日,魏王李繼岌報告,康延孝率眾人造反,回頭侵犯西川。派副招討使任圜率兵追討。十三日,福建節度副使王延翰上奏,節度使王審知委託臨時掌管軍府事務。邢州左右步直軍四百人占據城市叛亂,推舉軍校趙太做留後,詔命東北面副招討使李紹真率兵討伐。十四日,元行欽到鄴都,進攻南門,用詔書向城中宣告招撫,趙在禮獻羊酒犒勞軍士,登城向元行欽遙拜說「:將士多年與父母分別,沒有皇上命令而回家探親,使得皇帝憂慮,我們追悔莫及!如果您能好言向上稟報,使皇帝發號令,我們也不敢不改過自新。」元行欽說「:皇上因你們有保衛社稷之功,必然寬恕。」因而把詔書給他。皇甫暉聚眾大罵,撕壞詔書。元行欽把此事告訴莊宗,莊宗大怒說:「收復鄴城之時,不要留下這些人。」十五日,元行欽自鄴都退軍,保衛澶州。十七日,從馬直宿衛軍士王溫等五人半夜謀亂,殺本軍使,被衛兵抓住,在本軍軍門碎屍。二十日,鄴都行營招撫使元行欽率各道軍隊再次進攻鄴都。二十一日,詔命河中節度使、永王李存霸回其藩地。 二十三日,各軍在鄴都大會師,進攻鄴城,沒攻下。元行欽又大力準備攻城器具。城中知道不會被寬恕,晝夜防備。朝廷聽說更加恐慌,連著派出朝中使者催促李繼岌的西征軍隊。李繼岌因康延孝占據漢州,派中軍士兵隨任圜進討,他自己居守利州,不能東歸。這一天,飛龍使顏思威帶領西川宮人來到。二十四日,淮南楊溥派使者進貢土產。西京報告,客省使李嚴押送蜀主王衍到本府。二十五日,東川董璋上奏,請下詔在本州殺死遂州節度使李令德和其全族人。二十六日,湖南馬殷報告,福建節度使王審知病重,副使王延翰已臨時接管軍府事務,請授予旗幟符節。司天監報告:自二月上旬後,晝夜陰雲,不見天象,到二十六日才晴,到月底,星辰沒變化。 二十七日,命令蕃漢總管李嗣源統帥親軍奔赴鄴都,以討伐趙在禮。莊宗一直倚重喜愛元行欽,鄴城軍亂,便任命為行營招討使,他卻久而無功。此時趙太占據邢州,王景戡占據滄州,自任為留後,河朔郡邑多有官吏被殺。莊宗想親自出征,樞密使和宰臣上奏說:「京師是天下根本,雖然四方有變亂,陛下應居中以制之,只須命將軍出征,不必親自帶兵。」莊宗說:「元行欽討伐叛亂沒有成功,李繼岌的軍隊還留在巴蜀、漢中,其餘沒有可使用的將軍,只有我自己統帥軍隊了。」樞密使李紹宏等說「:陛下以謀臣猛將取得天下,現在一州之亂就說沒有將軍了,是為什麼呢?總管李嗣源是陛下同宗武臣,創業以來,艱難百戰,哪座城沒攻下?哪處賊兵沒平定?威武之名,震於中外,按我們的設想,如委任他征討,鄴城賊兵一定能平定。」莊宗平時寬宏大度,不疑他們,自從殺郭崇韜、朱友謙之後,宦官伶官交相讒諂,國家大事都聽這些人的話,於是漸漸有了猜忌之心,不想讓大臣帶兵,聽了奏議後說「:我靠李嗣源保衛,你們再選別人。」又上奏說「:按我們的意思,非李嗣源不可。」河南尹張全義也上奏說:「河朔多事,拖久了則生禍患,應令總管進兵。如依靠李紹榮等人,不見成功。」莊宗於是命李嗣源帶兵行進。這一天,延州知州白彥琛上奏,綏、銀二地士兵搶掠州城謀叛。魏王李繼岌送裝有郭崇韜父子頭顱的盒子到宮門,詔令張全義收下埋掉。 三月一日,李紹真報告,收復邢州,擒獲賊首趙太等二十一人,押到鄴都城下示眾,然後都在軍門殺掉碎屍。四日,李紹真自邢州赴鄴都城下。六日,李嗣源率領大軍到鄴都,在西南角紮營,八日,又進軍到觀營門外紮營,下令各軍天亮攻城。這一夜,城下軍隊作亂,逼李嗣源做皇帝。天亮以後,亂軍擁著李嗣源和霍彥威進入鄴城,又被皇甫暉等人威脅,李嗣源說假話騙他們得以出城,夜間到魏縣。此時李嗣源遙領鎮州,天亮時,準備回到自己藩地,向莊宗上表章請罪,安重誨以為不行。第二天,就到相州。元行欽部下退兵保守衛州,派人飛騎向上報告,李嗣源一天中再三再四派使者上奏章申述。莊宗派李嗣源之子李從審和中使白從訓帶詔書告知李嗣源,走到衛州,李從審被元行欽抓住,詔書不能送到。這一天,西門行營副招討使任圜報告,收復漢州,擒獲逆賊康延孝。 十日,荊南高季興上奏,請割三峽內夔、忠、萬等三州復歸相應的道,依以前的管轄,又請任雲安監。早先將要計劃討伐蜀地,詔令高季興率本軍上三峽,自己收復原管屬郡。大軍未進發,夔、忠、萬三州已投降,高季興幾次請求,還賄賂劉皇后和宰臣樞密使,朝廷內外附和,莊宗才答應他的要求。十二日,下詔給河南府預借今年秋夏租稅。此時年成歉收人民困苦,百姓有受不完的殘害掠奪,京城周圍的人民,大都在道路上哭泣,有議論說是劉盆子再次出現了。十四日,詔令潞州節度使孔京力來京城,以右龍虎統軍安崇阮暫管潞州。這一天,忠武軍節度使、齊王張全義去世。十六日,宰臣豆盧革率百官上表章,因魏博軍變亂,請拿出內府錢物優待將士。莊宗不回答。此時懂得星象的人報告:「客星犯天庫,應散發庫府收藏的東西。」又說「:流星犯天蒬,預示皇帝跟前有緊急的戰事。」莊宗召集宰臣到便殿,皇后拿出宮中妝奩銀盆各兩個,與皇子滿哥等三人,對宰臣說「:外面人說內府金銀寶貝無數,以前諸侯進貢的東西立即又賜與出去,現在宮中所有只是妝奩、小孩而已,可以拿去供給軍隊。」豆盧革等人惶恐而退。十七日,拿出錢物賜給諸軍,兩樞密使和宋唐玉、景進等人各自拿錢供給軍隊。此時,軍士家庭缺食,婦女在野外撿野菜,等到發錢物時,都背著東西罵道:「我們妻子兒女都餓死了,發這個有什麼用!」十八日,元行欽自衛州率部下士兵返回,莊宗到耀店慰勞他。西川用車運來金銀四十萬兩到京城,按等級分給將士。元行欽請莊宗駕臨汴州,莊宗將從京師出發,派中使官向延嗣騎馬下詔給所在官員誅殺蜀主王衍及其全族人。 十九日,車駕從京師出發。二十二日,派元行欽率領騎兵沿黃河向東。二十六日,莊宗到滎澤,以龍驤馬軍八百騎兵為前軍,派姚彥溫監管,姚彥溫走到中牟,率領部下奔向汴州。此時潘環守衛王村寨,有儲積的糧食幾萬,也奔向汴州。這時候,李嗣源已進入汴州,莊宗聽說諸軍離散,精神沮喪,到萬勝鎮便下令回師。登上路邊的荒墳,設酒看著各位將軍流淚。突然有當地人獻上野雞,便問他這座墳的名稱,答道:「當地人相傳叫它為愁台。」莊宗更不高興,罷酒而去。這夜到汜水。以前莊宗出關向東,隨從士兵二萬五千,等到再回汜水時,已失去一萬多騎兵。於是留下秦州都指揮使張塘帶領三千步兵騎兵守關。莊宗經過罌子谷時,道路險狹,每次遇到手持兵器的衛士,都好言撫慰道:「剛才報告說魏王李繼岌又進獻西川五十萬金銀,回到京城一定都給你們。」軍士回答「:陛下賜給太晚,人家也不感謝你的恩典。」莊宗只好流淚。又索要袍帶賜給隨從官員,內庫使張容哥說「:已頒賜完了。」衛士叱責張容哥說「:弄得我們皇上保不住天下的就是這個閹宦奴才!」拔出刀來追趕他,有人救他才免於一死。張容哥對同黨說「:皇后吝惜東西不散發,軍人歸罪到我們,若有不測之事,到時會碎屍萬段,我不願看見這種災禍。」因此投黃河而死。 二十八日,到石橋,莊宗在野外設酒,悲哭不樂,對元行欽等各位將軍說:「鄴下動亂離散,寇盜蜂起四出,總管被亂軍逼迫,存亡難測,現在謠言紛擾,我實在無可依靠。你們跟隨我以來,富貴危難,無不共同承受,今天的危難處境,靠你們出主意想辦法,然而卻默默無語,坐觀成敗。我在滎澤的時候,想獨自一人渡過黃河,訪求總管,當面授予方略,招撫亂軍。你們各說心中的話,一起陳述利害,今天使我走到這一地步,你們又將怎麼辦?」元行欽等一百多人流淚上奏說「:我們原本是小人物,蒙陛下撫養,官位做到將相,危難時不能立功報答陛下,雖死也難以推卸責任,請允許我們申展今後的效力,以報國恩。」於是百餘人都用刀割下頭髮,把髮髻放在地上,以斷頭為誓,上下無不悲傷哭泣,見此情境的人認為是不祥之兆。這一天,西京留守張筠帶領西徵士兵到京城,莊宗在上東門外接見他們,傍晚,莊宗還宮。起初,莊宗在汜水,衛兵走散,京師恐懼不安,等到莊宗回來,人心稍定。二十九日,百官上朝奏事。安義節度使孔京力上奏,清點士兵防守都城,請下詔運糧萬石,進發都城。此時孔京力已殺監軍使占據都城,所以上奏騙莊宗。三十日,樞密使李紹宏和宰相豆盧革、韋說在中興殿廊下相會,商議軍機,因而上奏說:「魏王西徵士兵將到,陛下車駕應該到汜水,以等候魏王。」莊宗同意。中午,莊宗出上東門親自檢閱騎兵,告訴說天亮去東邊,下午還宮。 四月一日,任永王李存霸為北都留守,任申王李存渥為河中節度使。這一天,車駕將從京師出發,從駕騎軍在宣仁門外列陣,步兵在五鳳門外列陣。莊宗在內殿進食,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自本營率領部下抽戈帶刀,到興教門大喊,和黃甲兩軍用箭射興教門。莊宗聽說有變亂,從宮中率諸王近衛抵抗,把亂兵趕出門。不久敵軍焚燒興教門,翻過城牆而入,登上宮牆呼叫,莊宗帶領親軍格鬥,殺死亂兵數百。突然莊宗被流矢射中,中午,在絳霄殿廊下駕崩,享年四十三歲。這時,莊宗身旁的人都四處奔散,只有五坊人善友,收集廊下樂器堆在莊宗屍體上,點火燒掉,等明宗進入洛陽,僅得骨灰而已。天成元年(926)七月十三日,有關官員上諡號尊為光聖神閔孝皇帝,廟號為莊宗。這個月二十二日,葬於雍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