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五代史 · 明宗紀八

薛居正等 《舊五代史》
長興二年春正月庚申朔,帝御明堂殿受朝賀,仗衛如儀。乙丑,詔曰:「故天 策上將軍、守太師、尚書令、楚國王馬殷,品位俱高,封崇已極,無官可贈,宜賜 諡及神道碑文,仍以王禮葬。」壬申,契丹東丹王托雲自渤海國率眾到闕,帝慰勞 久之,錫賚加等,是日,百僚稱賀。丙子,以沙州節度使曹義金兼中書令。丁丑, 東丹王托雲進本國印三紐。庚辰,以靜江軍節度使馬賓卒廢朝,贈尚書令。丙戌, 荊南節度使高從誨落起復,加兼中書令。 二月己丑朔,以宋州節度使趙延壽為左武衛上將軍,充宣徽北院使。癸巳,詔 貢院舊以例夜試進士,今後晝試,排門齊入,即日試畢。丁酉,幸至德宮,又幸安 元信、東丹王托雲之第。辛丑,以鴻臚卿致仕賈馥卒廢朝。以樞密院使、守太尉、 兼中書令安重誨為檢校太師、兼中書令,充河中節度使,進封沂國公。己酉,以右 威衛上將軍陳皋為洋州節度使。詔諸府少尹上任,以二十五日為限。諸州刺史、諸 道行軍司馬、副使、兩使判官已下賓職,團防軍事判官、推官、府縣官等,並以三 十日為限。凡幕職隨府者不在此例。癸丑,邠州節度使李敬周移鎮徐州。詔禁天下 不得開發無主墳墓。 三月辛酉,詔渤海國人皇王托雲宜賜姓東丹,名慕華,仍授檢校太保、安東都 護,充懷華軍節度、瑞鎮等州觀察等使。其從慕華歸國部校,各授懷化、歸德將軍 中郎將。先於定州擒獲蕃將,特哩袞宜賜姓狄,名懷惠,扎古宜賜姓列,名知恩, 並授檢校右散騎常侍。錫里扎拉宜賜姓原,名知感;裕勒古宜賜姓服,名懷造;奚 王副使格斯齊宜賜姓乙,名懷宥,三人並授檢校太子賓客。甲子,以前鴻臚卿王瓊 為太僕卿。丙寅,以皇子從珂為左衛大將軍。從珂自河中失守,歸清化里第,至是 安重誨出鎮河中,帝召見,泣而謂之曰:「如重誨意,爾安得更相見耶!」因有是 命。壬申,以滄州節度使孔循卒廢朝。乙亥,以西京留守、權知興元軍府事王思同 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充西面行營馬步軍都虞候。庚辰,以少府監聶延祚為殿中監, 以前雲州節度使楊漢章為安州節度使。乙酉,太師致仕錢鏐復授天下兵馬都元帥、 尚父、吳越國王,以其子兩浙節度使元瓘等上表首罪,故有是命。丁亥,以太常卿 李愚為中書侍郎、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 夏四月辛卯,制德妃王氏進位淑妃。詔錢鏐依舊賜不名。誅內官安希倫,以其 受安重誨密指,令於內中伺帝起居故也。丁酉,幸會節園,宴群臣,因幸河南府。 詔罷州縣官到任後率斂為地圖;又禁人毀廢所在碑碣,恐名賢遺行失所考也。戊戌, 詔今年四月禘饗太廟。故昭義節度使李嗣昭、故幽州節度使周德威、故汴州節度使 符存審,並配饗莊宗廟廷。己亥,以前徐州節度使張虔釗為鳳翔節度使。癸卯,以 汴州節度副使藥縱之為戶部侍郎,前宗正卿李諧為將作監。甲辰,以宣徽北院使、 左衛上將軍趙延壽為檢校太傅、行禮部尚書,充樞密使。乙巳,潞州節度使劉仲殷 移鎮秦州。帝幸龍門佛寺祈雨。己酉,天雄軍節度使石敬瑭兼六軍諸衛副使。辛亥, 以前鳳翔節度使硃宏昭為左武衛上將軍,充宣徽南院使。壬子,以兵部尚書盧質為 河陽節度使。甲寅,以遂州節度使夏魯奇沒於王事廢朝。詔曰:「久摐時雨,深疚 予心。宜委諸州府長吏親問刑獄,省察冤濫,見禁囚徒,除死罪外,並放。」 五月戊午朔,帝御文明殿受朝。庚申,以三司使、行工部尚書張延朗為兗州節 度使。辛酉,詔:「近聞百執事等,或親居內職,或貴列廷臣,或宣達君恩,或勾 當公事,經由列鎮,干撓諸侯,指射職員,安排親昵,或潛示意旨,或顯發書題。 自今後一切止絕,有所犯者,發薦人貶官,求薦人流配。如逐處長吏自徇人情,只 仰被替人詣闕上訴,長吏罰兩月俸,發薦人更加一等,被替人卻令依舊。」甲子, 都官郎中、知制誥崔梲上言,請搜訪宣宗已來野史,以備編修,從之。丁卯,詔: 「諸州府城郭內依舊禁曲,其曲官中自造,減舊價之半貨賣。應田畝上所征麴錢並 放,鄉村人戶一任私造。」時甚便之。戊辰,中書奏,應朝臣丁憂者,望加頒賚, 從之。丁丑,以秘書監劉岳為太常卿。己卯,以武德使孟漢瓊為右衛大將軍、知內 侍省,充宣徽北院使。辛巳,以前相州刺史孟鵠為左驍衛大將軍,充三司使。甲申, 以權知朗州軍州事、守永州刺史馬希范為洪州節度使、檢校太傅;以權知桂州軍府 事、富州刺史馬希彝為鄂州節度使、檢校司徒。乙酉,以左金吾大將軍薄文為晉州 留後。鴻臚卿柳膺將齋郎文書賣與同姓人柳居則,伏罪,大理寺斷當大辟,緣經赦 減死,追奪見任官,終身不齒。詔:「應見任前資守選官等,所有本朝及梁朝出身 歷任告身,並仰送納,委所在磨勘,換給公憑,只以中興已來官告,及近受文書敘 理。其諸色廕補子孫,如非虛假,不計庶嫡,並宜敘錄;如實無子孫,別立人繼嗣, 已補得身名者,只許敘廕一人。其不合敘使文書,限百日內焚毀須絕。此後更敢將 合焚文書參選求仕,其所犯之人並傳者,並當極法。應合得資廕出身人,並須依格 依令施行。」 閏月庚寅,制河中節度使、檢校太師、兼中書令安重誨可太子太師致仕。是日, 重誨男崇緒等潛歸河中。以右散騎常侍張文寶為兵部侍郎。夔州節度使安崇阮棄城 歸闕,待罪於閣門,詔釋之。時董璋寇峽內諸州,崇阮望風遁走。壬辰,陝州節度 使李從璋移鎮河中。癸丑,升廬州為昭順軍。甲午,以衡州刺史姚彥章為昭順軍節 度使。丁酉,安重誨奏:「男崇贊、崇緒等到州,臣已拘送赴闕。」崇緒至陝州, 詔令下獄。已亥,詔安重誨宜削奪在身官爵,並妻阿張、男崇贊崇緒等並賜死,其 余親不問。壬寅,以尚書左丞崔居儉為工部尚書,以吏部侍郎王權為尚書左丞。丙 午,以隨駕馬軍都指揮使、宣州節度使安從進為陝州節度使。丁未,以前中書舍人 楊凝式為左散騎常侍。戊申,以右龍武統軍王景戡為新州節度使。己酉,以右領軍 上將軍李肅為左金吾大將軍。壬子,以隨駕步軍都指揮使藥彥稠為邠州節度使。癸 丑,以邠州節度使劉行琮卒廢朝,贈太傅。詔有司及天下州縣,於律令、格式、 《六典》中錄本局公事,書於壁,令其遵行。 六月丁巳朔,復置明法科,同《開元禮》。乙丑,以皇子左衛大將軍從珂依前 檢校太傅,加同平章事、行京兆尹,充西都留守。庚午,以邠州節度使張溫為右龍 武統軍。甲戌,以魏徵八代孫韶為安定縣主簿。乙亥,以鎮州節度使、宋王從厚為 興唐尹,以石敬瑭為河陽天雄軍節度使,以天雄軍節度使石敬班為河陽節度使,依 前六軍諸衛副使。丙子,詔諸道觀察使均補苗稅,將有力人戶出剩田畝,補貧下不 迨頃畝,有嗣者排改檢括,自今年起為定額。乙卯,定州節度使李從敏移鎮州節度 使,盧質為滄州節度使。庚辰,皇孫太子舍人重美授司勛員外郎,重真已下六人並 授同正將軍及檢校官。壬午,以前秦州節度使李德珫為定州節度使兼北面行營副招 討使。太原地震。詔天下州府斷獄,先於案牘之上坐所該律令、格式及新敕,然後 區分。乙酉,以前黔州節度使楊漢賓為羽林統軍。詔止絕諸射系省店宅莊園。 秋七月庚寅,以權侍衛馬軍都指揮使、登州刺史張從實為壽州節度使兼侍衛步 軍都指揮使。壬辰,福建王延鈞上言:「當境廟七所,乞封王號。」敕:「如諸史 傳有名,宜封為閩越富義王,其餘任自於境內祭享。」乙未,詔:「諸道奏薦州縣 官,使相先許一年薦三人,今許薦五人;不帶使相先許薦二人,今許薦三人;直屬 京防禦、團練使先許薦一人,今許薦二人。」詔:「應州縣官內,有曾在朝行及曾 佐幕府,罷任後,准前資朝官賓從別處分。其帶省銜,並內供奉里行及諸已出選門 者,或降授令錄,罷任日,並依出選門例處分,便與除官,更不在赴常調。州縣官 其間書得十六考者,准格敘加朝散階,亦准出選門例處分。」三司奏:「先許百姓 造曲,不來官場收買。伏恐課額不逮,請復已前曲法,鄉戶與在城條法一例指揮, 仍據已造到曲納官,量支還麥本。」從之。甲辰,前晉州節度使硃漢賓授太子少保 致仕。庚戌,大理正劇可久責授登州司戶,刑部員外郎裴選責授衛尉寺丞,刑部侍 郎李光序、判大理卿事任贊各降一官,罰一季俸,坐斷罪失入也。 八月丙寅,詔天下州府商稅務,並委逐處差人依省司年額勾當納官。以故鎮州 節度使、趙王王熔男昭誨為朝議大夫、司農少卿,賜紫金魚袋,繼絕也。辛丑,升 虔州為昭信軍。癸亥,以太常少卿盧文紀為秘書監,以秘書監馬縞為太子賓客,左 監門上將軍羅周敬為右領軍上將軍,前懷州刺史婁繼英為左監門上將軍。乙丑,詔: 「大理寺官員,宜同台省官例升進,法直官比禮直官任使。仍於諸道贓罰錢內,每 月支錢一百貫文,賜刑部、大理兩司,其刑部於所賜錢三分與一分。」丙寅,以武 平軍節度使馬希振依前檢校太尉、兼侍中,充虔州昭信軍節度使。詔:「百官職吏, 應選授外官者,考滿日,並委本州申奏,追還本司,依舊職行公事。」己巳,太傅 致仕王建立、太子少保致仕硃漢賓皆上章求歸鄉里。詔內外致仕官,凡要出入,不 在拘束之限。辛未,以翰林學士、兵部侍郎劉煦守本官,充端明殿學士;以左拾遺、 直樞密院李崧充樞密直學士。壬申,以左龍武統軍李承約為潞州節度使。癸酉,詔: 「文武百官,五日內殿起居仍舊,其輪次轉對若有封事,許非時上表,朔望入閣, 待制候對,一依舊制。」乙亥,翰林學士、工部侍郎竇夢征卒。丁丑,以前西京副 留守梁文矩為兵部尚書。己卯,詔不得薦銀青階為州縣官。壬午,詔應有朝臣、籓 侯、郡守,凡欲營葬,未曾封贈,許追封贈。禮部尚書致仕李德休卒。 九月丙戌,以前兗州節度使符彥超為左龍武統軍。己亥,懷化軍節度使東丹慕 華賜姓李名贊華,改封隴西縣開國公。應有先配諸軍契丹並賜姓名。詔天下營田務, 只許耕無主荒田各招浮客,不得留占屬縣編戶。辛丑,樞密使、檢校太傅、刑部尚 書范延光加同平章事,使如故。壬寅,以中書舍人封翹為禮部侍郎,禮部侍郎盧澹 為戶部侍郎。癸卯,許州節度使李從溫移鎮河東。詔天下州縣官,不得與部內富民 於公同坐。辛亥,詔五坊見在鷹隼之類,並可就山林解放,今後不許進獻。 冬十月戊午,以前北京留守、太原尹馮贇為許州節度使。辛酉,左補闕李詳上 疏:「以北京地震多日,請遣使臣往彼慰撫,察問疾苦,祭祀山川。」從之。先是, 太原留後密奏,無敢言者,及詳有是奏,帝甚嘉之,改賜章服。丙寅,詔:「應在 朝臣僚、籓侯、郡守,準例合得追贈者,新授命後,便於所司投狀,旋與施行。封 妻廕子,准格合得者,亦與施行。外官曾任朝班,據在朝品秩格例,合得封贈敘封 者,並與施行。其補廕,據資廕合得者,先受官者先與收補,後受官者據月日次第 施行。」從之。 十一月甲申朔,日有食之。己丑,日南至,帝御文明殿受賀。丁酉,以翰林學 士、起居郎張歷為兵部員外郎、知制誥充職;以汝州防禦使張希崇為靈州兩使留 後。庚子,以左威衛上將軍華溫琪為華州節度使。福州節度使王延鈞奏,誅建州節 度使王延稟及其子繼雄。壬寅,詔今後諸道兩使判官罷任一年與比擬,書記、支使、 防禦團練判官二年,推巡、軍事判官並三年後與比擬。仍每遇除授,量與改轉官資 或階勛、職次雲。以御史中丞劉贊為刑部侍郎,以鳳州節度使孫岳充西面閣道使。 壬子,鄆州奏,黃河暴漲,漂溺四千餘戶。癸丑,以給事中崔衍為御史中丞。 十二月甲寅朔,詔開鐵禁,許百姓自鑄農器、什器之屬,於夏秋田畝上,每畝 輸農器錢一錢五分。乙卯,畋於西郊。丁巳,以彰武軍節度使劉訓卒廢朝。庚午, 以前利州節度使康思立為陝州節度使。秦州地震。丁丑,詔三司,所過西川兵士家 屬,常令贍給。

譯文

同光四年(926)一月一日,莊宗不接受朝賀。契丹侵犯渤海。五日,下詔說因去年災害,物價上漲,從本月三日以後避開正殿,削減飲食撤除樂舞,以承受上天的懲罰。凡是去年遭受水災的州縣,秋夏賦稅一起免除。自壬午年(922)以前所欠的殘留稅款,以及各種課利,已有詔令予以免除的,還聽說所在官府仍在徵收,應令租庸司立即按以前命令處理。凡是京城郊區內的居民有囤積糧食的,應令減價出售,如不遵守命令,應予沒收。西川王衍父子和偽職將相官吏,除已判了刑以外,全部予以釋放。天下被囚禁的犯人,除了十惡五逆、官典犯贓、殺牛毀錢、放火搶劫、持刀殺人,一般刑律不予赦免的以外,所有判了死刑的,減刑一等。其餘罪犯全部予以減刑降刑。逃兵散兵,也一併釋放不予追究。 六日,河中節度使李繼麟來上朝。諸州報告,請允許為去年十月的地震召集和尚道士做道場消災。七日,魏王李繼岌在西川殺死樞密使郭崇韜和他全族。九日,百官上表章,請莊宗恢復正常飲食,共上了三次奏章,莊宗才答應。西川行營都監李廷安進獻西川樂官二百九十八人。契丹侵犯女真、渤海。二十一日,契丹阿保機派使者進貢良馬。二十三日,莊宗異母弟..州節度使李存繧被殺。李存繧是郭崇韜的女婿,所以被牽涉到災禍。這一天,任河中節度使、守太師、兼尚書令、西平王李繼麟為滑州節度使,接著又命令朱守殷用兵包圍他的府第,殺掉他和全族人。二十四日,吐谷渾、奚人各派使者進貢馬匹。鎮州報告,部下百姓凍死七千二百六十人。又上奏,請允許進獻花果樹木以及樂伶梅審鐸到京師。二十八日,宮人景奼上奏:「昭宗遇難之時,皇屬一千多人同時遇害,挖了三個洞葬在宮城西古龍興寺北面,請予改葬。」莊宗同意,於是下詔令河南府監辦此事。二十九日,回鶻可汗阿咄欲派使者進貢良馬。鎮州報告,平棘等四縣百姓餓死二千五十人。三十日,下詔說朱友謙同案犯史武等七人,已受國法處死,並沒收家產。史武等朱友謙的舊將,當時都是刺史,全都以無罪而全族被誅。 二月七日,任樂人景進為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右散騎常侍、守御史大夫。景進以演戲受寵幸,善於採訪街頭巷尾瑣細事情上報,又秘密搜求妓女進宮,受很優厚的待遇。魏州錢糧事務,以及招兵買馬,全委任景進監管。孔謙想依附他以邀寵,常叫他「八哥」。各軍左右無不託庇於他,就是讀書人也有因為拜求他而走上仕途的。每次入宮對莊宗說事情,左右都得避開,專門幹些陷害蠱惑的事。這一天,莊宗到冷泉打獵。八日,宰臣豆盧革上奏,請支付州縣官員的實際薪俸,以便他們工作干出實效。 九日,武德使史彥瓊從鄴州騎馬來報告「:本月六日,貝州屯駐士兵突然沖入城中,搶劫市場商店。」起初,莊宗令魏博指揮使楊仁..率兵戍守瓦橋,到現在換防,詔令在貝州屯駐。去年天下漲大水,十月鄴州大地震,自此居民中有逃亡去別的地方的,每天聚在街巷議論說:「城中將出亂子!」人人恐懼,都不安心。十二月,任戶部尚書王正言為興唐尹、知留守事。王正言年老中風,事情常有遺忘,完全沒有治理才能,武德使史彥瓊,以一伶官而得寵幸,莊宗視為心腹委以重任,他在都府之中,作威作福,從王正言以下,對他都低聲下氣,委曲從事。因此,政事官沒有統攝之權,讓奸人得到謀求權勢的機會。在郭崇韜被殺時,人們不知禍患的起因,都說:「郭崇韜已經殺了李繼岌,在西川自己稱王,所以殺掉郭氏全家。」在這以前,有密詔令史彥瓊殺朱友謙之子澶州刺史朱建徽。史彥瓊半夜出城,不說去哪裡。天亮時,守城的報告王正言說:「史武德半夜騎馬而去,不知到哪裡去。」這一天人心大震,謠傳說:「劉皇后因李繼岌在蜀死去,已發動叛逆殺了皇帝,皇帝已死,所以緊急徵召史彥瓊。」這話在鄴州街市流傳,貝州軍士有私自回鄉探親聽說謠傳的,又將謠言在貝州傳開。軍士皇甫暉等因夜裡賭博沒贏,於是作亂,綁架都將楊仁..說「:我們十幾年為國家賣命,鎧甲不離身,以致吞併天下,主上不降臨恩澤,反而猜疑我們。保衛邊疆,常年離開家鄉,等到換防回來,離家近在咫尺,又不讓和家屬相見。現在聽說皇后殺了皇帝,京城已亂,將士都想回家探親,請你與我們一同走。」楊仁..說:「你們的打算太不對了!現在英明的君主在上,天下一家,皇帝的精兵不下百萬,西邊平定了巴、蜀,威震中外,你們各有家族,為什麼要這樣做?」軍士們於是拿起戈矛刀劍,圍住楊仁..說「:三軍怨怒,都想謀反,如不聽從,別怪我們對你無禮。」楊仁..說「:我並不是不知道這些,但大丈夫做事,應想萬全之計。」軍士們便殺了楊仁..。副將趙在禮聽說軍隊叛亂,衣服來不及系上帶子,想翻牆逃跑,亂兵追上來,持刀圍住他說:「你能做我們的主帥嗎?否則頭隨刀落!」趙在禮害怕,立即說:「我能做。」眾人於是歡呼吶喊,半夜裡燒搶貝郡。天亮後,擁著趙在禮奔赴臨清,掠奪永濟、館陶。五日晚,有從貝州來的人,說亂兵將侵犯都城,都巡檢使孫鐸等急忙到史彥瓊家裡,告訴他說:「賊兵將要來了,請發給鎧甲兵器,登城拒守。」史彥瓊說:「今天賊兵才到臨清,算路程要六天才到這裡,防備來得及。」孫鐸說:「賊寇前來侵犯,必然會加速行軍,一旦失去軍機,後悔都來不及!請僕射率領眾軍登上城牆,我率領勁兵千人埋伏在王莽河迎擊他們,賊兵被挫敗之後,必然會潰逃,然後可以全部消滅。如等到他人氣勢洶洶地逼到城下,擔心有奸人做內應,則事情就不可預料了。」史彥瓊說「:只須命令士兵守城,何必立即交戰。」此時史彥瓊懷疑孫鐸等有其他圖謀,所以拒絕他的建議。這夜三更時分,賊兵果然進攻北門,史彥瓊這時正率兵在北門樓,聽到賊兵呼叫,立刻驚潰。史彥瓊單騎奔往京師。天亮以後,亂軍攻入城內,孫鐸與他們巷戰,打不贏,帶著他母親從水門出城,才免遭劫難。傍晚,趙在禮引諸軍占據宮城,任命皇甫暉、趙進等人為都虞候、斬斫使,各軍大肆搶掠。興唐尹王正言進見趙在禮,望塵再拜。這一天,眾人推舉趙在禮為兵馬留後,起草表章向皇帝上報。莊宗大怒,命宋州節度使元行欽率領三千騎兵奔赴鄴都招撫,下詔征各道軍隊進軍討伐。 十日,淮南楊溥派使者慶賀平定蜀地。十二日,魏王李繼岌報告,康延孝率眾人造反,回頭侵犯西川。派副招討使任圜率兵追討。十三日,福建節度副使王延翰上奏,節度使王審知委託臨時掌管軍府事務。邢州左右步直軍四百人占據城市叛亂,推舉軍校趙太做留後,詔命東北面副招討使李紹真率兵討伐。十四日,元行欽到鄴都,進攻南門,用詔書向城中宣告招撫,趙在禮獻羊酒犒勞軍士,登城向元行欽遙拜說「:將士多年與父母分別,沒有皇上命令而回家探親,使得皇帝憂慮,我們追悔莫及!如果您能好言向上稟報,使皇帝發號令,我們也不敢不改過自新。」元行欽說「:皇上因你們有保衛社稷之功,必然寬恕。」因而把詔書給他。皇甫暉聚眾大罵,撕壞詔書。元行欽把此事告訴莊宗,莊宗大怒說:「收復鄴城之時,不要留下這些人。」十五日,元行欽自鄴都退軍,保衛澶州。十七日,從馬直宿衛軍士王溫等五人半夜謀亂,殺本軍使,被衛兵抓住,在本軍軍門碎屍。二十日,鄴都行營招撫使元行欽率各道軍隊再次進攻鄴都。二十一日,詔命河中節度使、永王李存霸回其藩地。 二十三日,各軍在鄴都大會師,進攻鄴城,沒攻下。元行欽又大力準備攻城器具。城中知道不會被寬恕,晝夜防備。朝廷聽說更加恐慌,連著派出朝中使者催促李繼岌的西征軍隊。李繼岌因康延孝占據漢州,派中軍士兵隨任圜進討,他自己居守利州,不能東歸。這一天,飛龍使顏思威帶領西川宮人來到。二十四日,淮南楊溥派使者進貢土產。西京報告,客省使李嚴押送蜀主王衍到本府。二十五日,東川董璋上奏,請下詔在本州殺死遂州節度使李令德和其全族人。二十六日,湖南馬殷報告,福建節度使王審知病重,副使王延翰已臨時接管軍府事務,請授予旗幟符節。司天監報告:自二月上旬後,晝夜陰雲,不見天象,到二十六日才晴,到月底,星辰沒變化。 二十七日,命令蕃漢總管李嗣源統帥親軍奔赴鄴都,以討伐趙在禮。莊宗一直倚重喜愛元行欽,鄴城軍亂,便任命為行營招討使,他卻久而無功。此時趙太占據邢州,王景戡占據滄州,自任為留後,河朔郡邑多有官吏被殺。莊宗想親自出征,樞密使和宰臣上奏說:「京師是天下根本,雖然四方有變亂,陛下應居中以制之,只須命將軍出征,不必親自帶兵。」莊宗說:「元行欽討伐叛亂沒有成功,李繼岌的軍隊還留在巴蜀、漢中,其餘沒有可使用的將軍,只有我自己統帥軍隊了。」樞密使李紹宏等說「:陛下以謀臣猛將取得天下,現在一州之亂就說沒有將軍了,是為什麼呢?總管李嗣源是陛下同宗武臣,創業以來,艱難百戰,哪座城沒攻下?哪處賊兵沒平定?威武之名,震於中外,按我們的設想,如委任他征討,鄴城賊兵一定能平定。」莊宗平時寬宏大度,不疑他們,自從殺郭崇韜、朱友謙之後,宦官伶官交相讒諂,國家大事都聽這些人的話,於是漸漸有了猜忌之心,不想讓大臣帶兵,聽了奏議後說「:我靠李嗣源保衛,你們再選別人。」又上奏說「:按我們的意思,非李嗣源不可。」河南尹張全義也上奏說:「河朔多事,拖久了則生禍患,應令總管進兵。如依靠李紹榮等人,不見成功。」莊宗於是命李嗣源帶兵行進。這一天,延州知州白彥琛上奏,綏、銀二地士兵搶掠州城謀叛。魏王李繼岌送裝有郭崇韜父子頭顱的盒子到宮門,詔令張全義收下埋掉。 三月一日,李紹真報告,收復邢州,擒獲賊首趙太等二十一人,押到鄴都城下示眾,然後都在軍門殺掉碎屍。四日,李紹真自邢州赴鄴都城下。六日,李嗣源率領大軍到鄴都,在西南角紮營,八日,又進軍到觀營門外紮營,下令各軍天亮攻城。這一夜,城下軍隊作亂,逼李嗣源做皇帝。天亮以後,亂軍擁著李嗣源和霍彥威進入鄴城,又被皇甫暉等人威脅,李嗣源說假話騙他們得以出城,夜間到魏縣。此時李嗣源遙領鎮州,天亮時,準備回到自己藩地,向莊宗上表章請罪,安重誨以為不行。第二天,就到相州。元行欽部下退兵保守衛州,派人飛騎向上報告,李嗣源一天中再三再四派使者上奏章申述。莊宗派李嗣源之子李從審和中使白從訓帶詔書告知李嗣源,走到衛州,李從審被元行欽抓住,詔書不能送到。這一天,西門行營副招討使任圜報告,收復漢州,擒獲逆賊康延孝。 十日,荊南高季興上奏,請割三峽內夔、忠、萬等三州復歸相應的道,依以前的管轄,又請任雲安監。早先將要計劃討伐蜀地,詔令高季興率本軍上三峽,自己收復原管屬郡。大軍未進發,夔、忠、萬三州已投降,高季興幾次請求,還賄賂劉皇后和宰臣樞密使,朝廷內外附和,莊宗才答應他的要求。十二日,下詔給河南府預借今年秋夏租稅。此時年成歉收人民困苦,百姓有受不完的殘害掠奪,京城周圍的人民,大都在道路上哭泣,有議論說是劉盆子再次出現了。十四日,詔令潞州節度使孔京力來京城,以右龍虎統軍安崇阮暫管潞州。這一天,忠武軍節度使、齊王張全義去世。十六日,宰臣豆盧革率百官上表章,因魏博軍變亂,請拿出內府錢物優待將士。莊宗不回答。此時懂得星象的人報告:「客星犯天庫,應散發庫府收藏的東西。」又說「:流星犯天蒬,預示皇帝跟前有緊急的戰事。」莊宗召集宰臣到便殿,皇后拿出宮中妝奩銀盆各兩個,與皇子滿哥等三人,對宰臣說「:外面人說內府金銀寶貝無數,以前諸侯進貢的東西立即又賜與出去,現在宮中所有只是妝奩、小孩而已,可以拿去供給軍隊。」豆盧革等人惶恐而退。十七日,拿出錢物賜給諸軍,兩樞密使和宋唐玉、景進等人各自拿錢供給軍隊。此時,軍士家庭缺食,婦女在野外撿野菜,等到發錢物時,都背著東西罵道:「我們妻子兒女都餓死了,發這個有什麼用!」十八日,元行欽自衛州率部下士兵返回,莊宗到耀店慰勞他。西川用車運來金銀四十萬兩到京城,按等級分給將士。元行欽請莊宗駕臨汴州,莊宗將從京師出發,派中使官向延嗣騎馬下詔給所在官員誅殺蜀主王衍及其全族人。 十九日,車駕從京師出發。二十二日,派元行欽率領騎兵沿黃河向東。二十六日,莊宗到滎澤,以龍驤馬軍八百騎兵為前軍,派姚彥溫監管,姚彥溫走到中牟,率領部下奔向汴州。此時潘環守衛王村寨,有儲積的糧食幾萬,也奔向汴州。這時候,李嗣源已進入汴州,莊宗聽說諸軍離散,精神沮喪,到萬勝鎮便下令回師。登上路邊的荒墳,設酒看著各位將軍流淚。突然有當地人獻上野雞,便問他這座墳的名稱,答道:「當地人相傳叫它為愁台。」莊宗更不高興,罷酒而去。這夜到汜水。以前莊宗出關向東,隨從士兵二萬五千,等到再回汜水時,已失去一萬多騎兵。於是留下秦州都指揮使張塘帶領三千步兵騎兵守關。莊宗經過罌子谷時,道路險狹,每次遇到手持兵器的衛士,都好言撫慰道:「剛才報告說魏王李繼岌又進獻西川五十萬金銀,回到京城一定都給你們。」軍士回答「:陛下賜給太晚,人家也不感謝你的恩典。」莊宗只好流淚。又索要袍帶賜給隨從官員,內庫使張容哥說「:已頒賜完了。」衛士叱責張容哥說「:弄得我們皇上保不住天下的就是這個閹宦奴才!」拔出刀來追趕他,有人救他才免於一死。張容哥對同黨說「:皇后吝惜東西不散發,軍人歸罪到我們,若有不測之事,到時會碎屍萬段,我不願看見這種災禍。」因此投黃河而死。 二十八日,到石橋,莊宗在野外設酒,悲哭不樂,對元行欽等各位將軍說:「鄴下動亂離散,寇盜蜂起四出,總管被亂軍逼迫,存亡難測,現在謠言紛擾,我實在無可依靠。你們跟隨我以來,富貴危難,無不共同承受,今天的危難處境,靠你們出主意想辦法,然而卻默默無語,坐觀成敗。我在滎澤的時候,想獨自一人渡過黃河,訪求總管,當面授予方略,招撫亂軍。你們各說心中的話,一起陳述利害,今天使我走到這一地步,你們又將怎麼辦?」元行欽等一百多人流淚上奏說「:我們原本是小人物,蒙陛下撫養,官位做到將相,危難時不能立功報答陛下,雖死也難以推卸責任,請允許我們申展今後的效力,以報國恩。」於是百餘人都用刀割下頭髮,把髮髻放在地上,以斷頭為誓,上下無不悲傷哭泣,見此情境的人認為是不祥之兆。這一天,西京留守張筠帶領西徵士兵到京城,莊宗在上東門外接見他們,傍晚,莊宗還宮。起初,莊宗在汜水,衛兵走散,京師恐懼不安,等到莊宗回來,人心稍定。二十九日,百官上朝奏事。安義節度使孔京力上奏,清點士兵防守都城,請下詔運糧萬石,進發都城。此時孔京力已殺監軍使占據都城,所以上奏騙莊宗。三十日,樞密使李紹宏和宰相豆盧革、韋說在中興殿廊下相會,商議軍機,因而上奏說:「魏王西徵士兵將到,陛下車駕應該到汜水,以等候魏王。」莊宗同意。中午,莊宗出上東門親自檢閱騎兵,告訴說天亮去東邊,下午還宮。 四月一日,任永王李存霸為北都留守,任申王李存渥為河中節度使。這一天,車駕將從京師出發,從駕騎軍在宣仁門外列陣,步兵在五鳳門外列陣。莊宗在內殿進食,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自本營率領部下抽戈帶刀,到興教門大喊,和黃甲兩軍用箭射興教門。莊宗聽說有變亂,從宮中率諸王近衛抵抗,把亂兵趕出門。不久敵軍焚燒興教門,翻過城牆而入,登上宮牆呼叫,莊宗帶領親軍格鬥,殺死亂兵數百。突然莊宗被流矢射中,中午,在絳霄殿廊下駕崩,享年四十三歲。這時,莊宗身旁的人都四處奔散,只有五坊人善友,收集廊下樂器堆在莊宗屍體上,點火燒掉,等明宗進入洛陽,僅得骨灰而已。天成元年(926)七月十三日,有關官員上諡號尊為光聖神閔孝皇帝,廟號為莊宗。這個月二十二日,葬於雍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