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的盛宴 · 閒情

李叔同 《舊時的盛宴》
第一節 [飲酒] 說到喝酒,梁實秋第一次醉時6歲,連喝幾盅,有了醉意,爹媽不讓喝了,他於是一聲不響地站上椅子,舀了一勺湯,潑在父親的一件兩截衫上,躺下就呼呼大睡。 梁實秋居青島的時日不短,青島風景獨秀,可是缺少文化底蘊,看山觀海,久了也會膩煩,於是呼朋聚飲,三日一小飲,五日一大宴,三十斤花雕一壇,一夕而罄! 說到喝茶,梁實秋的體驗,也讓人心生艷羨。抗戰前,他造訪知堂老人周作人於苦茶庵,主客相對總是有清茶一盂,淡淡的、澀澀的、綠綠的;又曾屢次侍其父親游西子湖,從不忘記品嘗當地的龍井,不用攀登南高峰,近處平湖秋月就有上好的龍井茶,開水現沖,風味絕佳。茶後進藕粉一碗,四美具矣。 梁實秋 1930年,山東大學校長楊振聲提議,好飲者七人——楊振聲、趙畸、聞一多、陳季超、劉康甫、鄧仲存、梁實秋——每個周末一起到酒樓飲酒,後經聞一多提議,方令孺加入,湊成「酒中八仙」,方令孺是唯一的女性。她的外甥是著名美學家宗白華,還有一個侄子叫方管,就是著名學者舒蕪。 酒實在是妙。幾杯落肚之後就會覺得飄飄然、醺醺然。平素道貌岸然的人,也會綻出笑臉;一向沉默寡言的人,也會議論風生。再灌下幾杯之後,所有的苦悶煩惱全都忘了,酒酣耳熱,只覺得意氣飛揚,不可一世,若不及時知止,可就難免玉山頹欹,剔吐縱橫,甚至撒瘋罵座,以及種種的酒失酒過全部的呈現出來。莎士比亞的《暴風雨》里的卡力班,那個象徵原始人的怪物,初嘗酒味,覺得妙不可言,以為把酒給他喝的那個人是自天而降,以為酒是甘露瓊漿,不是人間所有物。美洲印第安人初與白人接觸,就是被酒所傾倒,往往不惜舉土地界人以交換一些酒漿。印第安人的衰滅,至少一部分是由於他們的荒腆於酒。 我們中國人飲酒,歷史久遠。發明酒者,一說是儀逖,又說是杜康。儀逖夏朝人,杜康周朝人,相距很遠,總之是無可稽考。也許制釀的原料不同、方法不同,所以儀逖的酒未必就是杜康的酒。尚書有《酒誥》之篇,諄諄以酒為戒,一再的說「祝茲酒」(停止這樣的喝酒)、「無彝酒」(勿常飲酒),想見古人飲酒早已相習成風,而且到了「大亂喪德」的地步。三代以上的事多不可考,不過從漢起就有酒榷之說,以後各代因之,都是課稅以裕國帑,並沒有寓禁於征的意思。酒很難禁絕,美國一九二〇年起實施酒禁,雷厲風行,依然到處都有酒喝。當時筆者道出紐約,有一天友人邀我食於某中國餐館,入門直趨後室,索五加皮,開懷暢飲。忽警察闖入,友人止予勿驚。這位警察徐徐就座,解手槍,鏘然置於桌上,索五加皮獨酌,不久即伏案酣睡。一九三三年酒禁廢,直如一場兒戲。民之所好,非政令所能強制。在我們中國,漢蕭何造律:「三人以上無故群飲,罰金四兩。」此律不曾徹底實行。事實上,酒樓妓館處處笙歌,無時不飛觴醉月。文人雅士水邊修禊,山上登高,一向離不開酒。名士風流,以為持螫把酒,便足了一生,甚至於酣飲無度,揚言「死便埋我」,好像大量飲酒不是什麼不很體面的事,真所謂「酗於酒德」。 對於酒,我有過多年的體驗。第一次醉是在六歲的時候,侍先君飯於致美齋(北平煤市街路西)樓上雅座,窗外有一棵不知名的大葉樹,隨時簌簌作響。連喝幾盅之後,微有醉意,先君禁我再喝,我一聲不響站立在椅子上舀了一匙高湯,潑在他的一件兩截衫上。隨後我就倒在旁邊的小木炕上呼呼大睡,回家之後才醒。我的父母都喜歡酒,所以我一直都有喝酒的機會。「酒有別腸,不必長大」,語見《十國春秋》,意思是說酒量的大小與身體的大小不必成正比例,壯健者未必能飲,瘦小者也許能鯨吸。我小時候就是瘦弱如一根綠豆芽。酒量是可以慢慢磨練出來的,不過有其極限。我的酒量不大,我也沒有親見過一般人所艷稱的那種所謂海量。古代傳說「文王飲酒,身如防風之君,孔子之體如長狄之人,乃能堪之。」且「文王孔子率禮之人也」,何至於醉酗亂身?就我孤陋的見聞所及,無論是「青州從事」或「平原都郵」,大抵白酒一斤或黃酒三五斤即足以令任何人頭昏目眩粘牙倒齒。惟酒無量,以不及於亂為度,看各人自制力如何耳。不為酒困,便是高手。酒不能解憂,只是令人在由興奮到麻醉的過程中暫時忘懷一切,即劉伶所謂「無息無慮,其樂陶陶」。可是酒醒之後,所謂「憂心如酲」,那份病酒的滋味很不好受,所付代價也不算小。我在青島居住的時候,那地方背山面海,風景如繪,在很多人心目中是最理想的卜居之所,惟一缺憾是很少文化背景,沒有古蹟耐人尋味,也沒有適當的娛樂。看山觀海,久了也會膩煩,於是呼朋聚飲,三日一小飲,五日一大宴,豁拳行令,三十斤花雕一壇,一夕而罄。七名酒徒加上一位女史,正好八仙之數,乃自命為酒中八仙。有時且結夥遠征,近則濟南,遠則南京、北京,不自謙抑,狂言「酒壓膠濟一帶,拳打南北二京」,高自期許,儼然豪氣干雲的樣子。當時作踐了身體,這筆帳日後要算。一日,胡適之先生過青島小憩,在宴席上看到八仙過海的盛況大吃一驚,急忙取出他太太給他的一個金戒指,上面鐫有「戒」字,戴在手上,表示免戰。過後不久,胡先生就寫信給我說:「看你們喝酒的樣子,就知道青島不宜久居,還是到北京來吧!」我就到北京去了。現在回想當年酗酒,哪裡算得是勇,直是狂。 酒能削弱人的自制力,所以有人酒後狂笑不置,也有人痛哭不已,更有人口吐洋語滔滔不絕,也許會把平夙不敢告人之事吐露一二,甚至把別人的陰私也當眾抖露出來。最令人難堪的是強人飲酒,或單挑,或圍剿,或投下井之石,千方萬計要把別人灌醉,有人訴諸武力,捏著人家的鼻子灌酒!這也許是人類長久壓抑下的一部分獸性之發泄,企圖獲取勝利的滿足,比拿起石棒給人迎頭一擊要文明一些而已。那咄咄逼人的聲嘶力竭的豁拳,在贏拳的時候,那一聲拖長了的絕叫,也是表示內心的一種滿足。在別處得不到滿足,就讓他們在聚飲的時候如願以償吧!只是這種鬧飲,以在有隔音設備的房間裡舉行為宜,免得侵擾他人。 《菜根譚》所謂「花看半開,酒飲微醺」的趣味,才是最令人低徊的境界。 第二節 [喝茶] 梁實秋 魯迅、周作人、蘇雪林也都寫過《喝茶》。魯迅說:「喝過茶,望著秋天,我於是想:不識好茶,沒有秋思,倒也罷了。」周作人說:「我的所謂喝茶,卻是在喝清茶,在賞鑒其色與香與味,意未必在止渴,自然更不在果腹了。」蘇雪林說:「西人喝茶是當咖啡的,一天不過一次的,或於飯後,或於午倦的時候……不像中國人將壺泡著茶整天喝它。」 我不善品茶,不通茶經,更不懂什麼茶道,從無兩腋之下習習生風的經驗。但是,數十年來,喝過不少茶,北平的雙窨、天津的大葉、西湖的龍井、六安的瓜片、四川的沱茶、雲南的普洱、洞庭湖的君山茶、武夷山的崖茶,甚至不登大雅之堂的茶葉梗與滿天星隨壺淨的高末兒,都嘗試過。茶是我們中國人的飲料,口乾解渴,惟茶是尚。茶字,形近於荼,聲近於檟,來源甚古,流傳海外,凡是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茶。人無貴賤,誰都有分,上焉者細啜名種,下焉者牛飲茶湯,甚至路邊埂畔還有人奉茶。北人早起,路上相逢,輒問訊「喝茶未?」茶是開門七件事之一,乃人生必需品。 孩提時,屋裡有一把大茶壺,坐在一個有棉襯墊的藤箱裡,相當保溫,要喝茶自己斟。我們用的是綠豆碗,這種碗大號的是飯碗,小號的是茶碗,作綠豆色,粗糙耐用,當然和宋瓷不能比,和江西瓷不能比,和洋瓷也不能比,可是有一股樸實厚重的風貌,現在這種碗早已絕跡,我很懷念。這種碗打破了不值幾文錢,腦勺子上也不至於挨巴掌。銀托白瓷小蓋碗是祖父母專用的,我們看著並不羨慕。看那小小的一盞,兩口就喝光,泡兩三回就得換茶葉,多麻煩。如今蓋碗很少見了,除非是到故宮博物院拜會蔣院長,他那大客廳里總是會端出蓋碗茶敬客。再不就是在電視劇中也常看見有蓋碗茶,可是演員一手執蓋一手執碗縮著脖子啜茶那副狼狽相,令人發噱,因為他不知道喝蓋碗茶應該是怎樣的喝法。他平素自己喝茶大概一直是用玻璃杯、保溫杯之類。如今,我們此地見到的蓋碗,多半是近年來本地製造的「萬壽無疆」的那種樣式,瓷厚了一些;日本制的蓋碗,樣式微有不同,總覺得有些怪怪的。近有人回大陸,順便探視我的舊居,帶來我三十多年前天天使用的一隻瓷蓋碗,原是十二套,只剩此一套了,碗沿還有一點磕損,睹此舊物,勾起往日的心情,不禁黯然。蓋碗究竟是最好的茶具。 茶葉品種繁多,各有擅場。有友來自徽州,同學清華,徽州產茶勝地,但是他看到我用一撮茶葉放在壺裡沏茶,表示驚訝,因為他只知道茶葉是烘乾打包捆載上船沿江運到滬杭求售,剩下來的茶梗才是家人飲用之物。恰如北人所謂「賣席的睡涼炕」。我平素喝茶,不是香片就是龍井,多次到大柵欄東鴻記或西鴻記去買茶葉,在櫃檯前面一站,徒弟搬來凳子讓坐,看夥計秤茶葉,分成若干小包,包得見稜見角,那份手藝只有藥鋪夥計可以媲美。茉莉花窨過的茶葉,臨賣的時候再抓一把鮮茉莉花放在表面上,所以叫做雙窨。於是茶店裡經常是茶香花香,郁郁菲菲。父執有名玉貴者,旗人,精於飲饌,居恆以一半香片一半龍井混合沏之,有香片之濃馥,兼龍井之苦清。吾家效而行之,無不稱善。茶以人名,乃徑呼此茶為「玉貴」,私家秘傳,外人無由得知。 其實,清茶最為風雅。抗戰前造訪知堂老人於苦茶庵,主客相對總是有清茶一盂,淡淡的、澀澀的、綠綠的。我曾屢侍先君游西子湖,從不忘記品嘗當地的龍井,不需要攀登南高峰鳳篁嶺,近處平湖秋月就有上好的龍井茶,開水現沖,風味絕佳。茶後進藕粉一碗,四美具矣。正是「穿牖而來,夏日清風冬日日;捲簾相見,前山明月後山山。」(駱成驤聯)有朋自六安來,貽我瓜片少許,葉大而綠,飲之有荒野的氣息撲鼻。其中西瓜茶一種,真有西瓜風味。我曾過洞庭,舟泊岳陽樓下,購得君山茶一盒。沸水沏之,每片茶葉均如針狀直立漂浮,良久始舒展下沉,味品清香不俗。 初來台灣,粗茶淡飯,頗想傾阮囊之所有在飲茶一端偶作豪華之享受。一日過某茶店,索上好龍井,店主將我上下打量,取八元一斤之茶葉以應,余示不滿,乃更以十二元者奉上,余仍不滿,店主勃然色變,厲聲曰:「買東西,看貨色,不能專以價錢定上下。提高價格,自欺欺人耳!先生奈何不察?」我愛其戇直。現在此茶店門庭若市,已成為業中之翹楚。此後我飲茶,但論品味,不問價錢。 茶之以濃釅勝者莫過於工夫茶。《潮嘉風月記》說工夫茶要細炭初沸連壺帶碗潑澆,斟而細呷之,氣味芳烈,較嚼梅花更為清絕。我沒嚼過梅花,不過我旅居青島時有一位潮州澄海朋友,每次聚飲酩酊,輒相偕走訪一潮州幫巨商於其店肆。肆後有密室、菸具、茶具,均極考究,小壺小盅有如玩具。更有孌婉丱童伺候煮茶、燒煙,因此經常飽吃工夫茶,諸如鐵觀音、大紅袍,吃了之後還攜帶幾匣回家。不知是否故弄玄虛,謂爐火與茶具相距以七步為度,沸水之溫度方合標準。舉小盅而飲之,若飲罷徑自返盅於盤,則主人不悅,須舉盅至鼻頭猛嗅兩下。這茶最有解酒之功,如嚼橄欖,舌根微澀,數巡之後,好像是越喝越渴,欲罷不能。喝工夫茶,要有工夫,細呷細品,要有設備,要人服侍,如今亂糟糟的社會裡誰有那麼多的工夫?紅泥小火爐哪裡去找?伺候茶湯的人更無論矣。普洱茶,漆黑一團,據說也有綠色者,泡烹出來黑不溜秋,粵人喜之。在北平,我只在正陽樓看人吃烤肉,吃得口滑肚子膨亨不得動彈,才高呼堂倌泡普洱茶。四川的沱茶亦不惡,惟一般茶館應市者非上品。台灣的烏龍,名震中外,大量生產,佳者不易得。處處標榜凍頂,事實上哪裡有那麼多的凍頂? 喝茶,喝好茶,往事如煙。提起喝茶的藝術,現在好像談不到了,不提也罷。 第三節 [菸捲] 朱湘 朱湘,詩人、散文家。20世紀20年代,與饒孟侃、孫大雨和楊世恩並稱「清華四子」。他曾留學美國,歸國後生活窘困,未滿周歲的孩子餓死,與劉霓君的婚姻也接近崩潰。1933年一個冬日的早晨,在上海開往南京的船上投江自殺。死前隨身攜帶的,一本是海涅的詩集,一本是自己的。這是一個曾與徐志摩相比肩的大詩人。 我吸菸是近四年來的事——從前我所進的學校里,是禁止菸酒的,——不過我同菸捲發生關係,卻是已經二十年了。那是說的菸捲盒中的畫片,我在十歲左右的時候,便開始收集了。我到如今還記得我當時對於那些畫片的搜羅是多麼熱情,正如我當時對於收集各色的手工紙,各國的郵票那樣。有的是由家裡的菸捲盒中取來的,恨不得大人一天能抽十盒煙才好;還有的是用制錢——當時還用制錢,——去,跑去,雜貨鋪里買來的。兒童時代也自有兒童時代的歡喜與失望:單就搜集畫片這一項來說,我還記得當時如其有一天那煙盒中的畫片要是與從前的重複了,並不是一張新的,至少有半天,我的情感是要梗滯著,不舒服,徒然的在心中希冀著改變那既成的事實。收集全了一套畫片的時候,心裡又是多麼歡喜!那便是一個成人與他所戀愛的女子結了婚,一個在政界上鑽營的人一旦得了肥缺,當時所體驗到的鼓舞,也不能在程度上超越過去。 便是菸捲盒中的畫片這一種小件的東西,就中都能以窺得出社會上風氣的轉移。如今的畫片,千篇一律的,是印著時裝的女子,或是俠義小說中的情節;這一種的風氣,在另一方面表現出來,便是肉慾小說與新俠義小說的風行,再在另一方面表現出來,便是跳舞館像雨後春筍一般的豎立起來,未成年的幼者棄家棄業的去求俠客的記載不斷的出現於報紙之上。在二十年前,也未嘗沒有西洋美女的照相畫片,——性,那原是古今中外一律的一種強有力的引誘;在十年以前,我自己還拿十歲時候所收集的西洋美女的照相畫片之內的一張剪出來,插在錢夾里。——也未嘗沒有《水滸》上一百零八人的畫片,——《水滸》,它本來是一部文學的價值既高,深入民心的程度又深的書籍,可以算是古代的白話文學中唯一的能以將男性充分的發揮出來的長篇小說,(我當時的失望啊,為了再也搜羅不到玉麒麟盧俊義這張畫片的緣故!)——不過在二十年前,也同時有軍艦的照相畫片,英國的各時代的名艦的畫片,海陸軍官的照相畫片,世界上各地方的出產物的畫片,……這二十年以來,外國對於我國的態度無可異議的是變了,期待改變成了藐視,理想上的希望改變了實際上的取利;由畫片這一小項來看,都可以明顯的看見了。 當時我所收集的各種畫片之內,有一種是我所最喜歡的,並不是為的它印刷精美,也不是為的它搜羅繁難。它是在每張之上畫出來一句成語或一聯的意義,而那些的繪畫,或許是不自覺的,多少含有一些滑稽的意味。「若要工夫深,鈍鐵磨成針」,「爬得高,跌得重」,以及許多同類的成語,都寓莊於諧的在繪畫中實體的演現了出來,映入了一個上「修身」課,讀古文的高小學生的視覺……當時還沒有《兒童世界》、《小朋友》,這一種的畫片便成為我的童年時代的《兒童世界》、《小朋友》了。 畫片,這不過是菸捲盒中的附屬品,為了吸菸捲的家庭中那般兒童而預備的,在中國這個教育,尤其是兒童教育落伍的國家,一切含有教育意義的事物,當然都是應該歡迎、提倡的。——不過就一般為吸菸而吸菸的人說來,畫片可以說是視而不見的;所以在出售於外國的高低各種,出售於中國的一些煙盒、煙罐之內,畫片這一項節目是蠲除去了。 菸捲的氣味我是從小就聞慣了。嗅它的時候,我自然也是感覺到有一種香味,——還有些時候,我撮攏了雙掌,將煙氣向嗅官招了來聞;至於吸菸,少年時代的我也未嘗沒有嘗試過,但是並沒有嘗出了什麼好處來,像吃甜味的糖,鹹味的菜那樣,所以便棄置了不去繼續,——並且在心裡堅信著,大人的說話是不錯的,他們不是說了,菸捲雖是嗅著煙氣算香,吸起來都是沒有什麼甜頭,並且暈腦的麼? 我正式的第一次抽菸捲,是在二十六歲左右,在美國西部等船回國的時候;我正式的第一次所抽的菸捲,是美國國內最通行的一種菸捲,「幸中」(lucky strike)。因為我在報紙、雜誌之上常時看到這種菸捲的觸目的廣告,而我對於菸捲又完全是一個外行,當時為了等船期內的無聊,感覺到抽菸捲也算得一條便利的出路,於是我的「幸中」便落在這一種菸捲的身上。 船過日本的時候,也抽過日本的國產菸捲,小號的,用了日本的國產火柴,小匣的。 回國以後,服務於一個古舊狹窄的省會之內;那時正是「美麗牌」初興的時候,我因為它含有一點甜味,或許菸葉是用甘草焙過的,我便抽它。也曾經斷過煙,不過數日之後,發現口的內部的軟骨肉上起了一些水泡,大概是因為初由水料清潔的外國回來,漱口時用不慣黴菌充斥著的江水、井水的緣故,於是菸捲又照舊的吸了起來,數日之後,那些口內的水泡居然無形中消滅了;從此以後,抽菸捲便成為我的一種習慣了。醫學所說的菸捲有毒的這一類話,報紙上所登載的某醫士主張菸捲有益於人體以及某人用菸捲支持了多日的生存的那一類消息,我同樣的不介介於懷……大家都抽菸捲,我為什麼不?如其它是有毒的,那麼茶葉也是有毒的,而茶葉在中國原是一種民需,又是一種騷人墨客的清賞品,並且由中國銷行到了全世界,——好像菸草由熱帶流傳遍了全世界那樣。有人說,古代的飲料,中國幸虧有茶,西方幸虧有啤酒,不然,都來喝冷水,恐怕人種早已絕跡於地面了,這或許是一種快意之言,不過,事物都是有正面與反面的。煙、酒,據醫學而言,都是有毒的,但是鴉片與白蘭地,醫士也拿了來治病。一種物件我們不能說是有毒或無毒,只能說,適當,不適當的程度,在施用的時候。 抽菸捲正式的成為我的一種習慣以後,我便由一天幾支加到了一天幾十支,並且,驅於好奇心,迫於環境,各種的菸捲我都抽到了,江蘇菜一般的「佛及尼」與四川菜一般的「埃及」,舶來品與國貨,小號與「grandeur」,「navy cut」與「straight cut」,橡皮頭與非橡皮頭,帶紙嘴的與不帶紙嘴的,「大炮台」與「大英牌」,紙包與「聽」與方鐵盒。我並非一個為吸菸而吸菸的人,——這一點自認,當然是我所自覺慚愧的,——我之所以吸菸,完全是開端於無聊,繼續於習慣,好像我之所以生存那樣。買菸捲的時候,我並不限定於那一種;只是買得了不辣咽喉的菸捲的時候,我決不買辣咽喉的菸捲,這個如其算是我對於菸捲之選擇上的一種限定,也未嘗不可。吸菸上的我的立場,正像我在幼年搜羅畫片,採集郵票時的立場,又像一班人狎妓時的立場;道地的一句話,它便是一般人在生活的享受上的立場。 我咀嚼生活,並不曾咀嚼出多少的滋味來,那麼,我之不知煙味而作了一個吸菸的人,也多少可以自寬自解了,我只知道,優好的菸捲濃而不辣,惡劣的菸捲辣而不濃;至於普通的菸捲,則是相近而相忘的,除非到了那一時沒得抽或是那抽得太多了的時候。 橡皮頭自然是方便的,不過我個人總嫌它是一種滑頭,不能叼在唇皮之上,增加一種切膚的親密的快感,即使有時要被那菸捲上的稻紙帶下了一塊唇皮,流出了少量的血來,個人的,我終究覺得那偶爾的犧牲還是值得的,我終究覺得「非橡皮頭」還是比橡皮頭好。 菸嘴這個問題,好像個人的生活這個問題,中國的出路這個問題一樣。我也曾經慎重的考慮過。菸嘴與橡皮頭,它們的創作是基於同一的理由。不過菸嘴在用了幾天以後,氣管中便會發生一種交通不便的現象,在這種的關頭上,煙油與煙氣便並立於交戰的地位,終於煙油越裹越多,煙氣越來越少,菸嘴便失去菸嘴的功效了。原來是圖求清潔的,如今反而不潔了;吸菸原來是要吸入煙氣到口中,喉內的,如今是雙唇與雙頰用了許大的力量,也不能吸到若干的煙氣,一任那火神將菸捲無補於實際的燃燒成了白灰,黑灰。肅清菸嘴中的積滯,那是一種不討歡喜的工作;雖說吸菸是為了有的是閒工夫,卻很少有人願意將他的閒工夫用在掃清菸嘴中的煙油的這種工作之上。我寧可去直接的吸一支暢快的煙,取得我所想要取得的滿足,即使熏黃了食指與中指的指尖。 有時候,道學氣一發作,我也曾經發過狠來戒菸,但是,早晨醒來的時候,喉嚨里總免不了要發癢,吐痰……我又發一個狠,忍住;到了吃完午飯以後,這時候是一飽解百憂,對於百事都是懷抱著一種一任其所之,於我並無妨害的態度,於是便記憶了起來,自己發狠來戒吸的這樁事件,於是便拍著肚皮的自笑起來,戒菸不戒菸,這也算不了怎麼一回大事,肚子飽了,不必去考慮罷……啊,那一夜半天以後的第一口深吸!這或者便是道學氣的好處,消極的。 還有時候;當然是手頭十分窘急的時候,「省儉」這個布衣的,面貌清癯的神道教我不要抽菸,他又說,這一層如其是辦不到,至少是要限定每天吸用的支數。於是我便用了一隻空罐裝好今天所要吸的支數;這樣實行了幾天,或是一天,又發生了一種阻折,大半是作詩,使得我悖叛了神旨,在晚間的空罐內五支五支的再加進去菸捲。我,以及一般人,真是愚蠢得不可救藥,寧可將享受在一次之內瘋狂的去吞咽了,在事後去受苦,自責,決不肯,決不能算術的將它分配開來,長久的去受用! 菸捲,我說過了,我是與它相近而相忘的;倒是與菸捲有連帶關係的項目,有些我是覺得津津有味,常時來取出它們於「回憶」的池水,拿來仔細品嘗的。這或許是幼時好搜羅畫片的那種童性的遺留罷。也許,在這個世界上,事物的本身原來是沒有什麼滋味,它們的滋味全在附帶的枝節之上罷。 煙罐的裝璜,據我個人的嗜好而言,是「加利克」最好。或許是因為我是一個有些好「發思古之幽情」的文人,所以那種以一個蜚聲於英國古代的伶人作牌號的菸捲,煙罐上印有他的像,又引有一個英國古代的文人讚美菸草的話,最博得我的歡心。正如一朵花,由美人的手中遞與了我們,拿著它的時候,我們在花的美麗上又增加了美麗的聯想。 廣告,菸捲業在這上面所耗去的金錢真正不少。實際的說來,將這筆巨大的廣告費轉用在菸捲的實質的增豐之上,豈不使得購買菸捲的人更受實惠麼?像一些反對一切的廣告的人那樣,我從前對於菸捲的廣告,也曾經這樣的想過。如今知道了,不然。人類的感覺,思想是最囿於自我,最漠於外界的……所以自從天地開闢以來,自從創世以來,蘋果儘管由樹上落到地上,要到牛頓,他才悟出來此中的道理;沒有一根攔頭的棒,實體的或是抽象的,來擊上他的肉體,人是不會在感覺,思想之上發生什麼反應的。沒有鮮明刺目的廣告,人們便引不起對於一種貨品的注意。廣告並不僅僅只限於貨品之上,求愛者的修飾,衣著便是求愛者的廣告,政治家的宣言便是政治家的廣告,甚至於每個人的言語,行為,它們也便是每個人的廣告。廣告既然是一種基於人性的需要,那麼,充分的去發展它,即使消費去多量的金錢,那也是不能算作浪費的。 廣告還有一種功用,增加愉快的聯想。「幸中」這種菸捲在廣告方面採用了一種特殊的策略;在每期的雜誌上,它的廣告總是一幀名伶、名歌者的彩色的像,下面印有這最要保養咽喉的人的一封證明這種煙並不傷害咽喉的信件,頁底印著,最重要的一層,這名伶、名歌者的親筆簽名。或許這個簽字是公司方面用金錢買來的,(這種煙也無異於他種的煙,受懇的人並不至於受良心上的責備)。購買這種菸捲的人呢,我們也不能說他們是受了愚弄,因為這種菸捲的售價並沒有因了這一場的廣告而增高,——進一步說,宗教,愛國,如其益處撇開了不提,我們也未嘗不能說它們是愚弄。這一場的廣告,當然增加了這種菸捲的銷路,同時也給與了購者以一種愉快的聯想;本來是一種平凡的菸捲,而購吸者卻能泛起來一種幻想,這個,那個名伶,名歌者也同時在吸用著它。又有一種廣告,上面畫著一個酷似那「它的女子」clara bow半身女像,撮攏了她的血紅的雙唇,唇顯得很厚,口顯得很圓,她又高昂起她的下巴,低垂著她的眼瞼,一雙瞳子向下的望著;這幅富於暗示與聯想的廣告,我們簡直可以說是不亞於魏爾倫(velaine)的一首漂亮的小詩了。 抽菸捲也可以說是我命中所註定了的,因為由十歲起,我便看慣了它的一種變相的廣告,畫片。 第四節 [談娛樂] 周作人 周作人,紹興人,著名散文家、文學理論家、評論家、詩人、翻譯家、思想家、中國民俗學開拓人。在「三味書屋」里,他接受了傳統的國學教育,古文功夫很高。1901年入江南水師學堂,後考上官費留學生,留學日本。1927年,李大釗被張作霖絞死,他冒著生命危險把李大釗的子女李葆華和李星華藏在北京西城八道灣胡同的家中。 我不是清教徒,並不反對有娛樂。明末謝在杭著《五雜組》卷二有云: 大抵習俗所尚,不必強之,如競渡遊春之類,小民多有衣食於是者,損富家之羨鏹以度貧民之餬口,非徒無益有損比也。 清初劉繼莊著《廣陽雜記》卷二云: 余觀世之小人未有不好唱歌看戲者,此性天中之詩與樂也。未有不看小說聽說書者,此性天中之書與春秋也。未有不信占卜祀鬼神者,此性天中之易與禮也。聖人六經之教原本人情,而後之儒者乃不能因其勢而利導之,百計禁止遏抑,務以成周之芻狗茅塞人心,是何異壅川使之不流,無怪其決裂潰敗也。夫今之儒者之心為芻狗之所塞也久矣,而以天下大器使之為之,爰以圖治,不亦難乎。 又清末徐仲可著《大受堂札記》卷五云: 兒童叟嫗皆有歷史觀念。於何征之?征之於吾家。光緒丙申居蕭山,吾子新六方七齡,自塾歸,老傭趙餘慶於燈下告以戲劇所演古事如《三國志》《水滸傳》等,新六聞之手舞足蹈。乙丑居上海,孫大春八齡,女孫大慶九齡大庚六齡,皆喜就楊媼王媼聽談話,所語亦戲劇中事。楊京兆人,謂之曰講古今;王紹興人,謂之曰說故事。三孩端坐傾聽,樂以忘寢。珂於是知戲劇有啟牖社會之力,未可以淫盜之事導人入於歧途,且又知力足以延保姆者之尤有益於兒童也。 三人所說都有道理,徐君的話自然要算最淺,不過社會教育的普通話。劉君能看出六經的本相來,卻是絕大見識,這一方面使人知道民俗之重要性,別一方面可以少開儒者一流的茅塞,是很有意義的事。謝君談民間習俗而注意經濟問題,也很可佩服,這與我不贊成禁止社戲的意思相似,雖然我並不著重消費的方面,只是覺得生活應該有張弛,高攀一點也可以說不過是柳子厚《題毛穎傳》里的有些話而已。 我所謂娛樂的範圍頗廣,自競渡游者以至講古今,或坐茶店,站門口,嗑瓜子,抽旱菸之類,凡是生活上的轉換,非負擔而是一種享受者,都可算在裡邊。為得要使生活與工作不疲敝而有效率,這種休養是必要的。不過這裡似乎也不可不有個限制,正如在一切事上一樣,即是這必須是自由的,不,自己要自由,還要以他人的自由為界。娛樂也有自由,似乎有點可笑,其實卻並不然。娛樂原來也是嗜好,本應各有所偏愛,不會統一,所以正當的娛樂須是各人所最心愛的事,我們不能干涉人家。但人家亦不該來強迫我們非附和不可。我是不反對人家聽戲的,雖然這在我自己是所厭惡的東西之一,這個態度至少在最近二十年中一點沒有改變。其實就是說好唱歌看戲是性天中之詩與樂的劉繼莊,他的態度也未嘗不如此,如《廣陽雜記》卷二有云: 飯後益冷,沽酒群飲,人各二三杯而止,亦皆醺然矣。飲訖,某某者忽然不見,詢之則知往東塔街觀劇矣。噫,優人如鬼,村歌如哭,衣服如乞兒之破絮,科諢如潑婦之罵街,猶有人焉沖寒久立以觀之,則聲色之移人固有不關美好者矣。 又卷三云: 亦舟以優觴款予,劇演《玉連環》,楚人強作吳歈,丑拙至不可忍。予向極苦觀劇,今值此酷暑如焚,村優如鬼,兼之惡釀如藥,而主人之意則極誠且敬,必不能不終席,此生平之一劫也。 劉君所厭棄者初看似是如鬼之優人,或者有上等聲色亦所不棄,但又雲向極苦觀劇,則是性所不喜歡也。有人沖寒久立以觀潑婦之罵街,亦有人以優觴相款為生平一劫,於此可見物性不齊,不可勉強,務在處分得宜,趨避有道,皆能自得,斯為善耳。不佞對於廣陽子甚有同情,故多引用其語,差不多也就可以替我說話。不過他的運氣還比較的要好一點,因為那時只有人請他吃酒看戲,這也不會是常有的事,為敷衍主人計忍耐一下,或者還不很難,幾年裡碰見一兩件不如意事豈不是人生所不能免的麼。優觴我不曾遇著過,被邀往戲園裡去看當然是可能的,但我們可以謝謝不去,這就是上文所說還有避的自由也。譬如古今書籍浩如煙海,任人取讀,有些不中意的,如卑鄙的應制宣傳文,荒謬的果報錄,看不懂的詩文等,便可乾脆拋開不看,並沒人送到眼前來,逼著非讀不可。戲文是在戲園裡邊,正如鴉片是在某種國貨店裡,白面在某種洋行里一樣,喜歡的人可以跑去買,若是閉門家裡坐,這些貨色是不會從頂棚上自己掉下來的。現在的世界進了步了,我們的運氣便要比劉繼莊壞得多,蓋無線電盛行,幾乎隨時隨地把戲文及其他擅自放進入家裡來,吵鬧得著實難過,有時真使人感到道地的絕望。去年五月間我寫過一篇《北平的好壞》,曾講到這件事,有云: 我反對舊劇的意見不始於今日,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自己避開戲園就是了,本不必大聲疾呼,想去警世傳道,因為如上文所說,趣味感覺各人不同,往往非人力所能改變,固不特鴉片小腳為然也。但是現在情形有點不同了,自從無線電廣播發達以來,出門一望但見四面多是歪斜碎裂的竹竿,街頭巷尾充滿著非人世的怪聲,而其中以戲文為最多,簡直使人無所逃於天地之間,非硬聽京戲不可,此種壓迫實在比苛捐雜稅還要難受。 我這裡只舉戲劇為例,事實上還有大鼓書,也為我所同樣的深惡痛絕的東西。本來我只在友人處聽過一回大鼓書,留聲機片也有兩張劉寶全的,並不覺得怎麼可厭。這一兩個月里比鄰整夜的點電燈並開無線電,白天則全是大鼓書,我的耳朵里充滿了野卑的聲音與單調的歌詞,猶如在頭皮上不斷的滴水,使我對於這有名的清口大鼓感覺十分的厭惡,只要聽到那崩崩的鼓聲,就覺得滿身不愉快。我真箇服這種強迫的力量,能夠使一個人這樣確實的從中立轉到反對的方面去。這裡我得到兩個教訓的結論。宋季雅曰,百萬買宅,千萬買鄰。這的確是一句有經驗的話。孔仲尼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句話雖好,卻還只有一半,己之所欲勿妄加諸人,也是同樣的重要。我願世人於此等處稍為吝嗇點,不要隨意以鐘鼓享爰居,庶幾亦是一種忠恕之道也。 (民國)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三日於北平 第五節 [寂寞] 陸蠡 陸蠡,散文家、翻譯家,童年即有「神童」之稱,「貌不出眾,身體瘦小,而且右眼失明」,但巴金說他有「優美的性格和黃金的心」。他精通英、法、日、俄和世界語,翻譯過屠格涅夫的《羅亭》、笛福的《魯濱遜漂流記》、拉·封丹的《寓言詩》和拉馬丁的《希臘神話》。1942年,他被日本憲兵殺害,時年34歲,7月21日是他的祭日。 當一個人獨處的時候,當他孑身作長途旅行的時候,當幸福和歡樂給他一個巧妙的嘲弄,當年和月壓彎了他的脊背,使他不得不躲在被遺忘的角落,度厭倦的朝暮,那時人們會體貼到一個特殊的伴侶——寂寞。 寂寞如良師,如益友,它在你失望的時候來安慰你,在你孤獨的時候來陪伴你。但人們卻不喜愛寂寞。如苦口的良友,人們疏離它,迴避它,躲閃它。終於有一天人們會想念它,尋覓它,親近它,甚至不願離開它。 願意聽我說我是怎樣和寂寞相習的麼? 幼小的時候,我有著無知的瘋狂。我追逐快樂,像獵人追趕一隻美麗的小鹿。這是敏捷的東西,在獲不到它的時候它的影子是一種誘惑和試探。我要得到它,我追趕。它跑在我的面前。我追得愈緊,它跑得愈快。我越過許多障礙和困難,如同獵人越過丘山和林地,最後,在失望的草原上失去了它。一如空手回來的獵人,我空手回來,拖著一身的疲倦。我悵惘,我懊喪,我失去了勇氣,我覺得乏力。為了這得不到的快樂我是懨懨欲病了,這時候有一個聲音拂過我的耳際,像是一種安慰: 「我在這裡招待你,當你空手回來的時候。」 「你是誰?」 「寂寞。」 「我還有餘勇追趕另一隻快樂呢?」我倔強地回答。 我可是沒有追趕新的快樂。為了打發我的時間,我埋頭在一些回憶上面。如同植物標本的採集者,把無名的花朵採集起來,把它壓干,保存在幾張薄紙中間,我採擷往事的花朵,把它保存在記憶裡面。「回憶中的生活是愉快的。」我說。「我有舊的回憶代替新的快樂。」不幸,當我認真去回憶,這些回憶又都是些不可捉摸的東西。猶如水面的波紋,一漾即滅。又如鏡里的花影,待你伸手去撿拾,它的影子便被遮斷消失,而你只有一隻空手接觸在冰冷的玻璃面上。我又失敗了。「沒有記憶的日子,像一本沒有故事的書!」我感到空虛,是近乎一種失望。於是復有一個關切的聲音向我嚶然細語: 「我在這裡陪伴你,當你失去回憶的時候。」 「誰的聲音?」我心中起了感謝。 「寂寞。」 我沒有接近它,因為我另有念頭。 我有另一個念頭。我不再追趕快樂,不再搜尋記憶,我想撈獲些別的人世的東西。像一個勞拙的蜘蛛,在昏曉中織起捕蟲的網,我也織網了。我用感情的黏絲,織成了一個友誼的網,用來撈捉一點人世的溫存。想不到給我撈住的卻是意外的冷落。無由的風雨復吹破了我的經營,教我無從補綴。像風雨中的蜘蛛,我蜷伏在灰心的檐下,望著被毀的一番心機,味到一種悲涼,這又是空勞了,我和我的網! 「請接受我的安慰罷,在你空勞之後。」 這是寂寞的聲音。 我仍然有幾分傲岸,我沒有接受它的好意。 歲月使我的年齡和責任同時長大,我長大了去四方奔走,為要尋找黃金和幸福。不,我是尋找自由和職業。我離開溫暖的屋頂下,去暴露在道途上。我在路上度過許多寒暑。我孤單地登上旅途,孤單地行路,孤單地棲遲,沒有一個人作伴。世上,盡有的是行人,同路的卻這般稀少!夏之晨,冬之夕,我受等待和焦盼的煎熬。我希望能有人陪伴我,和我抵掌長談,把我的勞神和辛苦告訴他;把我的希望和志願告訴他,讓我聽取他的意見,他的批評……但是無人陪伴我,於是,寂寞又來接近我說: 「請接受我的陪伴。」 如同歡迎一個老友,我伸手給它,我開始和寂寞相習了。 我和寂寞相安了。沉浮的人世中我有時也會疏離寂寞。寂寞卻永遠陪伴我,守護我,我不自知。幾天前,我走進一間房間。這房裡曾住著我的友人。我是習慣了順手推進去的,當時並未加以注意。進去後我才意識到友人剛才離開。友人離開了,沒留下辭別的話卻留下一地亂紙。恍如撕碎了的記憶,這好像是情感的毀傷。我憮然望著這堆亂紙,望著裸露的卸去裝飾的牆壁,和灰塵開始積集的几凳,以及扃閉著的窗戶。我有著一種奇怪的企待,我心盼會有人來敲這門,叩這窗戶。我希望能夠聽見一個剝啄的聲音。忘了一句話,忘了一件東西,回來了,我將是如何喜悅!我屏息諦聽,我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和心臟的跳動。室內外仍是一片沉寂。過度的注意使我的神經鬆弛無力,我坐下來,頭靠在手上,「不會來了,不會來了,」我自言自語著。 「不要忘記我。」一個低沉難辨的聲音。 我握上門柄,心裡有一種緊張。 「我是寂寞,讓我來代替離去的友人。」 「別人都離開而你來了。願你永遠陪伴我!」 啊!情感是易變的,背信的,寂寞是忠誠的,不渝的。和寂寞相處的時候,我心地是多麼坦白,光明!寂寞如一枚鏡,在它的面前可以照見我自己,發現我自己。我可以在寂寞的圍護中和自己對語,和另一個「我」對語,那真正的獨白。 如今我不想離開它,我需要它作伴。我不是憎世者,一點點自私和矜持使我和寂寞接近。當我在酣熱的場中,聽到歡樂的樂曲,我有點多餘的感傷,往往曲未終前便想離開,去尋找寂寞。音樂是銀的,無聲的音樂是金的。寂寞是無聲的音樂。 寂寞是怎模樣?我好像能夠看到它,觸摸到它,聽見它。它好像沒有光波的顏色,沒有熱的溫度,和沒有聲浪的聲音。它接近你,包圍你,如水之包圍里,使你的靈魂得在它的氛圍中游泳,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