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的盛宴 · 懷鄉

李叔同 《舊時的盛宴》
第一節 [楊梅] 所戀在哪裡,哪裡就是我們的故鄉。 因為在故鄉有所戀,而所戀又只在故鄉有,就縈繫著不能割捨了。 魯彥念楊梅,在細雨如絲的時節,人家把楊梅一船一船的載來,一擔一擔的挑來,人們一籃一籃的買了進來,掛一籃在檐口下,放一籃在水缸上,倒上一臉盆,用冷水一洗,一顆一顆的放進嘴裡,一面還沒有吃了,一面又早已從臉盆里拿起了一顆…… 葉紫念插田,插秧時節,通紅的腫脹的太陽,映出彎腰人的斜長的陰影,輕輕地移動著。碧綠的秧禾,在粗黑的農人們的手中微微地戰抖。一把一把地連根拔起來,用稻草將中端扎著,堆進那高大的秧籮…… 胡也頻念著故鄉的中秋,也念著甜甜的表妹。 魯彥 魯彥,小說家、翻譯家,浙江鎮海人,祖父是農民,父親從小當商店學徒,終年奔波。他曾跟隨俄國盲詩人愛羅先珂學習世界語,是早期世界語翻譯家之一。1923年,他任愛羅先珂助教;次年,開始從事文學翻譯和創作。他與巴金和馮雪峰是摯友。魯迅還為他所譯之書《敏捷的讀者》寫了《附記》,並在其中稱他為「吾家彥弟」。 過完了長期的蟄伏生活,眼看著新黃嫩綠的春天爬上了枯枝,正欣喜著想跑到大自然的懷中,發泄胸中的鬱抑,卻忽然病了。 唉,忽然病了。 我這粗壯的軀殼,不知道經過了多少炎夏和嚴冬,被輪船和火車拋擲過多少次海角與天涯,嘗受過多少辛勞與艱苦,從來不知道戰慄或疲倦的呵,現在卻呆木地躺在床上,不能隨意的轉側了。 尤其是這軀殼內的這一顆心。它許多年可說是鐵一樣的。對著眼前的艱苦,它不會畏縮;對著未來的憧憬,它不肯絕望。對著過去的痛苦,它不願回憶的呵。然而現在,它卻儘管淒涼地往復的想了。 唉,唉,可悲呵,這病著的軀殼的病著的心。 尤其是對著這細雨連綿的春天。 這雨,落在西北,可不全像江南的故鄉的雨嗎?細細的,絲一樣,若斷若續的。 故鄉的雨,故鄉的天,故鄉的山河和田野……,還有那蔚藍中襯著整齊的金黃的菜花的春天,藤黃的稻穗帶著可愛的氣息的夏天,蟋蟀和紡織娘們在濡濕的草中唱著詩的秋天,小船吱吱地觸著沉默的薄冰的冬天……還有那熟識的道路,還有那親密的故居…… 不,不,我不想這些,我現在不能回去,而且是病著,我得讓我的心平靜,恢復我過去的鐵一般的堅硬,告訴自己,這雨是落在西北,不是故鄉的雨——而且不像春天的雨,卻像夏天的雨。 不要那樣想吧,我的可憐的心呵,我的頭正像夏天烈日下汽油缸,將要炸裂了,我的嘴唇正乾燥得將要迸出火花來了呢。讓這夏天的雨來壓下我頭部的炎熱,讓……讓…… 唉,唉,就說是故鄉的楊梅吧……它正是在類似這樣的雨天成熟的呵。 故鄉的食物,我沒有比這更喜歡的了。倘若我愛故鄉,不如就說我完全是愛的這叫做楊梅的果子吧。 呵,相思的楊梅!它有著多麼驚異的形狀,多麼可愛的顏色,多麼甜美的滋味呀。 它是圓的,和大的龍眼一樣大小,遠看並不希奇,拿到手裡,原來它是遍身生著刺的哩。這並非是它的殼,這就是它的肉。不知道的人一定以為這滿身生著刺的果子是不能進口的了,否則也須用什麼刀子削去那刺的尖端的吧?然而這是過慮。它原來是希望人家愛它吃它的。只要等它漸漸長熟,它的刺也漸漸軟了,平了。那時放到嘴裡,軟滑之外還帶著什麼感覺呢?沒有人能想得到,它還保存著它的特點,每一根刺平滑地在舌尖上觸了過去,紅膩柔軟而且親切——這好比最甜蜜的吻,使人迷醉呵。 顏色更可愛呢。它最先是淡紅的,像嬌嫩的嬰兒的面頰,隨後變成了深紅,像是處女的害羞,最後黑紅了——不,我們說它是黑的。然而它並不是黑,也不是黑紅。原來是紅的。太紅了,所以像是黑。輕輕的啄開它,我們就看見了那新鮮紅嫩的內部,同時我們已染上了一嘴的紅水。說它新鮮紅嫩,有的人也許以為一定像貴妃的肉色似的荔枝吧?噯!那就錯了。荔枝的光色是呆板的,像玻璃,像魚目;楊梅的光色卻是生動的,像映著朝霞的露水呢。 滋味嗎?沒有十分成熟是酸帶甜,成熟了便單是甜。這甜味可決不使人討厭,不但愛吃甜味的人嘗了一下捨不得丟掉,就連不愛吃甜味的人也會完全給它吸引住,越吃越愛吃。它是甜的,然而又依然是酸的,而這酸味,我們須待吃飽了楊梅以後,再吃別的東西的時候,才能領會得到。那時我們才知道自己的牙齒酸了,軟了,連豆腐也咬不下了,於是我們才恍然悟到剛才吃多了酸的楊梅。我們知道這個,然而我們仍然愛它,我們仍須吃一個大飽。它真是世上最迷人的東西。 唉,唉,故鄉的楊梅呵! 細雨如絲的時節,人家把它一船一船的載來,一擔一擔的挑來,我們一籃一籃的買了進來,掛一籃在檐口下,放一籃在水缸上。倒上一臉盆,用冷水一洗,一顆一顆的放進嘴裡,一面還沒有吃了,一面又早已從臉盆里拿起了一顆,一口氣吃了一二十顆,有時來不及把它的核一一吐出來,便一直吞進了肚裡。 「生了蟲呢……蛇吃過了呢……」母親看見我們吃得快,吃得多,便這樣的說了起來,要我們仔細的看一看,多多的洗一番。 但我們並不管這些,它成了我們的生命,我們越吃越快了。 「好吃,好吃,」我們心裡這樣想著,嘴裡卻沒有餘暇說話。待肚子脹上加脹,脹上加脹,眼看著一臉盆的楊梅吃得一顆也不留,這才呆笨地挺著肚子,走了開去,嘆氣似的噓出一聲「咳」來…… 唉,可愛的故鄉的楊梅呵! 一年,二年……我已有十六七年不曾嘗到它的滋味了。偶而回到故鄉,不是在嚴寒的冬天,便是在酷熱的夏天,或者楊梅還未成熟,或者楊梅已經落完了。這中間,曾經有兩次,在異地見到過楊梅,比故鄉的小,比故鄉的酸,顏色又不及故鄉的紅。我想回味過去,把它買了許多來。 「長在樹上,有蟲爬過,有蛇吃過呢……」 我現在成了大人,有了知識,愛惜自己的生命甚於楊梅了。我用沸滾的開水去細細的洗楊梅,覺得還不夠消除那上面的微菌似的。 於是它不但不像故鄉的,而且簡直不是楊梅了。我只嘗了一二顆,便不再吃下去。 最後一次我終於在離故鄉不遠的地方見到了可愛的故鄉的楊梅。 然而又因為我成了大人,有了知識,愛惜自己的生命甚於楊梅,偶然發現一條小蟲,也就拒絕了回味的歡愉。 現在我的味覺也顯然改變了,即使回到故鄉,遇到細雨如絲的楊梅時節,即使並不害怕從前的那種吃法,我的舌頭應該感覺不出從前的那種美味了,我的牙齒應該不能像從前似的能夠容忍那酸性了。 唉,故鄉離開我愈遠了。 我們中間橫著許多鴻溝,那不是千萬里的山河的阻隔,那是…… 唉,唉,我到底病了。我為什麼要想到這些呢? 看呵,這眼前的如絲的細雨,不是若斷若續的落在西北的春天裡嗎? 第二節 [插田]鄉居回憶之一 葉紫 葉紫,原名余鶴林,小說家,與同鄉周揚、周立波、周谷城,被稱為益陽的「三周一葉」。葉紫家本是殷實的小官吏之家。在1926年的湖南農民運動中,父親余達才、大姐餘裕春、二姐余也民都投身其中。1927年,父親和二姐被殺,葉紫被追捕。他與妻子湯詠蘭是舊式婚姻,但互相傾慕。1939年,他因癆病死於所租茅屋之內。 失業,生病,將我第一次從囂張的都市驅逐到那幽靜的農村。我想,總該能安安閒閒地休養幾日吧。 時候,是陰曆四月的初旬——農忙的插田的節氣。 我披著破大衣踱出我的房門來,田原上早經充滿勞作的歌聲了。通紅的腫脹的太陽,映出那些彎腰的斜長的陰影,輕輕地移動著。碧綠的秧禾,在粗黑的農人們的手中微微地戰抖。一把一把地連根拔起來,用稻草將中端扎著,堆進那高大的秧籮,挑到田原中分散了。 我的心中,充滿著一種輕鬆的,幽雅而閒靜的歡愉,貪婪地聽取他們悠揚的歌曲。我在他們的那烏黑的臉膛上,隱約的,可以看出一種不可言喻的,高興的心情來。我想: 「是呀!小人望過年,大人望插田!……這原是他們一年巨大的希望的開頭呢。……」 我輕輕地走過去。在秧田裡第一個看見和我點頭招呼的,便是那雪白鬍須的四公公,他今年已經七十三歲了,還肯那麼高興地跟著兒孫們扎草挑秧,這是多麼偉大的農人的勞力啊! 「四公公,還能彎腰嗎?」我半玩笑半關心地問他。 「怎麼不能呀!『農夫不下力,餓死帝王君』呢。先生!」他驕傲地笑著,用一對小眼珠子在我的身上打望了一遍,「好些了?……」 「是的,好些了。不過腰還是有些……」 「那總會好的囉!」他又彎腰拔他的秧去了。 我站著看了一會,在他們那種高興的,辛勤的勞動中,使我深深地感到自家年來生活的卑微和厭倦了。東浮西盪,什麼東西都毫無長進的,而身體,又是那樣的受到許多沉重的創傷;不能按照自家的心思做事,又不會立業安家,有時甚至連一個人的衣食都難於溫飽,有什麼東西能值得向他們誇耀呢?……而他們,一天到晚,田中,山上,微漪的,淡綠的湖水,疏雲的,遼闊的天際!唱自家愛唱的歌兒,談自家開心的故事。憂?愁?……夜間的,酣甜的囈夢!…… 我開始羨慕他們起來。我覺得,我連年都市的飄流,完全錯了;我不應該在那樣的骷髏群中去尋求生路的,我應該回到這恬靜的農村中來。我應該同他們一樣,用自家的辛勤勞力,爭取自家的應得的生存;我應該不聞世事,我應該…… 田中的秧已經慢慢地拔完了,我還更加著力地在想著我的心思。當他們各別抬頭休息的時候,小康——四公公的那個精明的小孫子,向我偷偷地將舌頭伸出著,頑皮地指了一下那散滿了秧扎的田中,笑了: 「去嗎?……高興嗎?……」 不知道是哪裡來的興趣,使我突然忘記了腰肢的痛楚,脫下了鞋襪和大衣,想同他們插起田來。我的白嫩的腳掌踏著那堅牢的田塍,感到針刺般的酸痛。然而,我卻竭力地忍耐著,艱難地跟著他們下到了那水混的田中。 四公公幾乎笑出眼淚來了。他拿給我一把秧,教會我一個插田的腳步和姿勢,就把我送到那最外邊的一層,順著他們裡邊的行列,倒退著,插起秧來。 「當心坐到水上呀!……」 「不要同我們插『煙壺腦殼』呢!」 「好了!好了,腳插到陰泥中拔不出來了!」 我忍住著他們的嘲笑,站穩了架子,細心地考察一遍他們的手法,似乎覺得自家所插的列子也還不差。這一下就覺得心中非常高興了。插田,我的動作雖然慢,卻還並不見得是怎樣艱難的事情啊! 四公公越到我的前頭來了——他已經比我快過了一個長行。他抬頭站了一站,我便趁這個機會像誇張自家的能幹般地和他扳談起來。 「我插的行嗎?四公公!」 「行!」四公公笑了一笑,但即刻又皺著眉頭說:「讀書人,幹這些事情總不大合適呀!對嗎?……」 「不,四公公,我是想試試看呢,我看我能不能插秧!我想……唔,四公公,我想回到鄉下來種田呀!」 「種田?……王先生,你別開玩笑呢!」 「真的呀!還是種田的好些,……我想。」 四公公的臉上陰鬱起來了,他呆呆地站在田中,用小眼珠子驚異地朝我偵察著我的話是否真實。我艱難地移近著他的身邊,就開始說起我那高興農人生活的理由來,我大聲地罵了一通都市人們的罪惡,又說了許多讀書人的卑鄙,下流,……然後,正當欲頌讚他們生活的清高的時候,四公公便突然地打斷了我的話頭: 「得啦!先生,你為什麼竟說出這樣的話來呢?……」他朝兒孫們打望了一下,摸著鬍子,悽然地撒掉手中的殘秧。「在我們,原沒有辦法的,明知種田是死路,但也只得種!有什麼旁的生涯給我們做得呢?『命中注定八合米,走盡天下不滿升。』……而先生,你……讀書人,高升的門路幾多啊!你還真的說這種話,……你以為,唉!先生,這田中的收成都能歸我們自家?……」 他咽住了一口氣,用手揉揉那濕潤的小眼睛,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了。他的鬍子悲哀地隨風飄動著,有一粒晶瑩的淚珠子順著他那眼角的深深的皺紋爬將下來。 兒孫們都停了手中的工作,朝我們怔住了: 「怎麼啦?公公。」 「沒有怎麼!」他嘆一聲氣。忽然,似乎覺到了今天原是頭一次插田,應該忌諱不吉利的話似的,又朝我打望了一下,順手揩掉那晶瑩的淚珠子,勉強裝成一副難堪的笑容,彎腰拾起著秧禾,將話頭岔到旁的地方去: 「等等,先生,請你到我們家中吃早飯去,……人,生在世上,總應該勤勞,……」 我沒有再聽出他底下說的是什麼話來,痴呆地,羞慚地站在那裡,望著他祖孫們手中的秧禾和那矯捷的插田的動作。……「死路」。「高升的門路!」我覺得有一道冰涼的流電,從水裡通過我的腳干,而曲曲折折地傳到我的全身!…… 我的腰肢,開始痛得更加厲害了。 第三節 [中秋節] 胡也頻 胡也頻故居位於福州市鼓樓區烏山南麓,始建於清嘉慶年間。房子是胡也頻的祖父胡壽林購置的。胡也頻五弟胡孝繩生前的文章說,1923年,「因家庭經濟困難……正屋即押四百大洋……」「1925年夏天……家裡一貧如洗,無法再籌出費用,母親只好將祖屋再押給承押人,再加押四百大洋,承押人答應,但須由其收租,全家要遷出正座」。1928年,租屋出賣。 離開我的故鄉,到現在,已是足足的七個年頭了。在我十四歲至十八歲這四年裡面,是安安靜靜地過著平穩的學校生活,故每年一放暑假,便由天津而上海,而馬江,回到家裡去了。及到最近的這三年,時間是系在我的腳跟,飄泊去,又飄泊來,總是在渺茫的生活里尋覓著理想,不但沒有重覽故鄉的景物,便是弟妹們昔日的形容,在記憶里也不甚清白了,象那不可解得的童時的情趣,更消失盡了!然而既往的夢卻終難磨滅,故有時在孤寂的淒清的夜裡,受了某種景物的暗示,曾常常想到故鄉,及故鄉的一切。 因為印象的關係,當我想起故鄉的時候,最使我覺得快樂而惆悵的便是中秋節了。 在閩侯縣的風俗,象這個中秋節,算是小孩子們一年裡最快樂的日子了。差不多較不貧窮的家裡,一到了八月初九,至遲也不過初十這一天,在大堂或客廳里,便用了桌子或木板搭成梯子似的那階級,一層一層的鋪著極美觀的毯子,上面排滿著磁的,瓦的,泥的許多許多關於中國歷史上和傳說裡面的人物,以及細巧精緻的古董,玩具,——這種的名稱就叫做「排塔」。 說到塔,我又記起十年前的事了:那一年,在許多表姊妹表兄弟的家裡,都沒有我的那個塔高,大,和美了。這個塔,是我的外祖母買給我們的,她是定做下來,所以別人臨時都買不到;因此,這一個的中秋節,許多表姊妹表兄弟都到我家裡來,其中尤其是蒂表妹喜歡得厲害,她老是用她那一雙圓圓清澈的眼睛,瞧著塔上那個紅芙蘆,現著不盡羨慕和愛惜的意思。 「老看幹麼?只是一個芙蘆!」我的蓉弟是被大人們認為十五分淘氣的,他看見蒂表妹那樣呆呆地瞧著,便這樣說。 「我家裡也有呢!」她做不出屑的神氣。 「你家裡的沒有這個大,高,美!」 「還我栗子!都不同你好了!」蒂表妹覺得自己的塔確是沒有這個好,便由羞成怒了。 「在肚子裡,你能拿去麼?」蓉弟歪著頭撅嘴說,「不同我好?你也還我『搬不倒』!」 於是這兩個人便拌起嘴來了。 母親因為表姊妹表兄弟聚在一起,年齡又都是在十歲左右,恐怕他們鬧事,故常常關心著。這時,她聽見蓉弟和蒂表妹爭執,便自己跑出來,解分了,但蒂表妹卻依在母親身旁,默默地哭著。 「舅媽明年也照樣買一個給你,」母親安慰她。 「還要大!」蒂表妹打斷母親的話,說著,便眼淚盈盈地笑了。 我因為一心只想到北后街黃伯伯家裡去看鰲山,對於這個家裡的塔很是淡漠,所以說: 「你如喜歡你就拿去好了,蒂妹!」 她驚喜地望我笑著。 「是你一個人的麼!」然而蓉弟又不平了,「是大家的,想一個人做人情,行麼?嚇!」 「行!」我用哥哥的口氣想壓住他。 「不行!」他反抗著。 母親又為難了,她說: 「得啦!過節拌嘴要不得。我們趕快預備看鰲山去吧。」 「看鰲山?」蓉弟似乎很喜歡,把拌嘴的事情都忘卻了。「大家都去麼?」他接著問。 「拌嘴的不准去。」 「我只是逗你玩的,誰和誰拌嘴?」蓉弟趕緊去拉蒂表妹的手。 「不同你好!」她還生氣著。 「同我好麼?」我問。 她沒有答應,便走過來,於是我們牽著手,到我的小書房裡面去了。 在表姊妹中,我曾用我的眼光去細細地評判,得到以下的結論: 黎表姊太老實,古板,沒有趣味; 芝表姊太滑頭,喜歡愚弄人,不真摯; 梅表妹什麼都好了,可惜頭上長滿癩瘡; 輝表妹真活潑,嬌憨,美麗,但年紀太小,合不來! 只有蒂表妹……我沒有什麼可說了。 這時候我和她牽著手到書房裡,而且又在母親和蓉弟面前得她默默地承認同我好,心裡更充滿著榮幸的愉快了。我拿出許多私有的食品給她,要她吃,並送她幾張關於耶穌的畫片,末了還應許她到西湖去,住在她家裡。她說: 「你同我好是真的麼?萱哥!」 「騙你就是癩狗!」 「怕舅舅和舅媽不准你去我家裡吧?」 「那不要緊!你說是姑媽要,還怕什麼?」 「那末你讀書呢?」 「念書?」這可使我躊躇了。因為那個舉人先生,討嫌極了,一天到晚都不准我離開桌子,限定背三本《幼學瓊林》,《唐詩》,《左傳句解》和念一本《告子注》,以及做一篇一百字的文章,默寫一篇四百字的書,模仿一張四方格的大字,真使我連吃飯和上廁的時候都詛他;然而他依樣康健,依樣用兩寸多長的指甲抓他的腳,頭,耳朵,和哭喪著臉啞啞地哼著「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有時瞌睡來了,便團了一根紙捏放到鼻孔里旋轉著,打著「汽,汽」的噴嚏,將鼻涕濺散到桌子上,又拍一下板子說: 「念呀……」 他的臉…… 「你怎麼不說話呢?」蒂表妹突然推一下我的手腕,說。 「念書可就不好辦了!」我皺著眉頭。 「不管他——鬼先生——不成麼?」 「不成。」 我們於是都沉默著。 經過了半點多鐘,表姊妹表兄弟們便跑進來了,嘻嘻哈哈地,現著極快樂的樣子。 「我們馬上就看鰲山去了!」賓表哥說。 「你不去麼?蒂妹!」黎表姊接著問。 「我不想去了。」蒂表妹沒有說什麼,我便答道:「你們去好了。」 「又不是問你!」蓉弟帶著不平的諷刺的意思。 「不准你說話!」我真有點生氣了。 幸得母親這時候走進來,她似乎還不曾聽見我和蓉弟的爭執,只問我: 「萱兒!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搖一下頭,表示沒有做什麼事。 母親便接著說: 「看鰲山去吧。」 「我不去。」 「為什麼呢?」 「不為什麼。」 「那麼,」母親向著蒂表妹說,「你去吧。」 「我也不去。」蒂表妹回答。 「也好。你們好好地玩,不要拌嘴。」 於是母親領著表姊妹表兄弟們走了。 看鰲山,這是我在許多日以前便深深地記在心上的事;但現在既到了可看的時候,又不想去,自然是因為蒂表妹的緣故了。 「你真的不想去看鰲山麼?」母親們都走去很久了,她又問。 「同你好,還看鰲山麼?」 她笑了。 天色雖是到了薄暮時候,烏鴉和雁子一群群地旋飛著,陽光無力的照在樹杪,房子裡面很暗淡了,但我隔著書桌看著她的笑臉,卻是非常的明媚,艷冶,海棠似的。 「只是蒂表妹……我沒有什麼可說了。」我又默默地想著在表姊妹們里所得的結論。我便走近她身邊去,將我的手給她。 「做什麼呢?」她看見我的手伸過去,便說。 「給你。」 「給我做什麼呢?」她又問。 「給你就是了。」我的手便放在她的手上。 「你真的同我好呀!」她低聲地說。 「誰說不是?」 「也學舅舅同舅媽那樣的好麼?」 「是吧?」我有點猶豫著。 「舅舅同舅媽全不拌嘴,這是媽告訴我的。」 「我們也全不拌嘴。」我接著說。 「這樣就是舅舅同舅媽那樣的好了。」 「那你還給我親嘴。」 「親嘴做什麼呢?」 「你不是說我們象舅舅同舅媽那樣的好麼?舅媽常常給舅舅親嘴的,我在白天和夜裡都瞧見。」 「是真的麼?」 「騙你就算是癩狗!」 「那……那你就……」 她斜過臉來,嘴唇便輕輕地吻上了。 明透了的月亮,照在庭院裡,將花架旁邊的竹林,疏疏稀稀地映到玻璃窗上,有時因微風流蕩過去,竹影還搖動著。我和蒂表妹默默地挨著,低聲低聲地說著端午節的龍舟,西湖的彩船,和重九登高放紙鳶,以及賭紙蝦蟆,踢毽子……說到高興了,便都願意的,又輕輕地親一下嘴。 「你看!那是兩個還是一個?」當我們的臉兒偎著,她指著窗上的影兒,說。 「兩個。」我仰起頭去,回答她。 「是一個。」她又把我的臉兒偎近去。 「真是一個!」這時我的頭不仰起去了。 「好玩!……」她快樂極了,將我的臉兒偎得緊緊地,眼睛斜睇著窗上。 我們這樣有意思的玩著,大約只有一點多鐘,母親和表姊妹表兄弟們都回來了。蓉弟便自己誇獎地在我和蒂表妹面前說: 「鰲山真好,好極了!龍吐水,還有……還有……嚇!龍吐水!」 黎表姊也快樂地說: 「種田的,挖菜的,踏水車的,……全是活動的,真好看!」 「你喜歡看鰲山麼?」我偷偷地問蒂表妹。 她搖一下頭,又撅一下嘴;便也低聲地問我:「你呢?」 「我也不。」 不久,我們都到大天井裡,吃水果,月餅,喝葡萄酒,並賞月去了。 母親伴著我們這一群小孩子玩著,猜謎的猜謎,唱歌的唱歌;其中只有蓉弟最貪吃,而且喝了三四杯酒,臉兒通紅了,眼睛呆呆地看人,一忽兒他便醉了,哭著。 「醉得好!」我和蒂表妹同樣的快樂著。 這樣的到露水很濃重的時候,母親才打發我們睡去。因為我的身體虛弱,雖是年紀已到十歲了,卻還常常尿床,所以我的乳媽(其實早就沒有吃她的乳了)固執的不要我和蒂表妹在客廳里睡,把我拖到她的房子裡去了。 「老狗子!」我恨恨地罵我的乳媽。 「好好地睡吧。不久天就會亮了,再玩去。」 「可惡的老狗子!」我想著,便朦朧了。 第二天我醒來後,跑至客廳里一看,蒂表妹和其他的表姊妹表兄弟們通通回家去了。…… 真的,自那一年到現在,轉瞬般已是十年的時間了,我從沒有再過個象那樣的中秋節,並且最近這三個中秋節還是在我不知月日的生活里悄悄地渡過去。表兄弟們呢,早就為了人類間的壁壘,隔絕著;表姊中有的已做過母親了,但表妹們總該有女孩子的吧。惟願她們不象我這樣的已走到秋天的路上!至於那個塔,是否還安放在樓上的木箱裡,每年在八月初旬由小弟妹們拿出排在大堂上最高的層級上,也不可知了。送這個塔給我們的外祖母還康健著麼?故鄉的一切卻真是值得眷念的事! 1926年11月於北京 原載1927年1月13日《晨報副刊》 第四節 [藕與蓴菜] 葉聖陶 葉聖陶,原名葉紹鈞,江蘇蘇州人,著名作家、教育家、編輯家、文學出版家和社會活動家。他發現和舉薦過一批青年作者,其中巴金、丁玲、戴望舒等後來都成為知名作家。葉聖陶家「一代泰斗四代文人」,其子葉至善、葉至誠先生是出版、編輯家,葉至誠之子葉兆言是著名作家,葉兆言之女葉子也早在文壇嶄露頭角。 同朋友喝酒,嚼著薄片的雪藕,忽然懷念起故鄉來了。若在故鄉,每當新秋的早晨,門前經過許多鄉人:男的紫赤的胳膊和小腿肌肉突起,軀幹高大且挺直,使人起健康的感覺;女的往往裹著白地青花的頭布,雖然赤腳卻穿短短的夏布裙,軀幹固然不及男的這樣高,但是別有一種健康的美的風致;他們各挑著一副擔子,盛著鮮嫩玉色的長節的藕。在藕的家鄉的池塘里,在城外曲曲彎彎的小河邊,他們把這些藕一濯再濯,所以這樣潔白了。仿佛他們以為這是供人體味的高品的東西,這是清晨的圖畫裡的重要題材,假若塗滿污泥,就把人家欣賞的渾凝之感打破了;這是一件罪過的事,他們不願意擔在身上,故而先把它們濯得這樣潔白了,才挑進城裡來。他們想要休息的時候,就把竹扁擔橫在地上,自己坐在上面,隨便揀擇擔里過嫩的藕槍或是較老的藕朴,大口地嚼著解渴。過路的人便站住了,紅衣衫的小姑娘揀一節,白頭髮的老公公買兩支。清淡的甘美的滋味於是普遍於家家且人人了。這種情形,差不多是平常的日課,直到葉落秋深的時候。 在這裡,藕這東西幾乎是珍品了。大概也是從我們故鄉運來的。但是數量不多,自有那些伺候豪華公子碩腹巨賈的幫閒茶房們把大部分搶去了;其餘的便要供在大一點的水果鋪子裡,位置在金山蘋果呂宋香芒之間,專待善價而沽。至於挑著擔子在街上叫賣的,也並不是沒有,但不是瘦得像乞丐的臂腿,便澀得像未熟的柿子,實在無從欣羨。因此,除了僅有的一回,我們今年竟不曾吃過藕。 這僅有的一回不是買來吃的,是鄰舍送給我們吃的。他們也不是自己買的,是從故鄉來的親戚帶來的。這藕離開它的家鄉大約有好些時候了,所以不復呈玉樣的顏色,卻滿被著許多銹斑。削去皮的時候,刀鋒過處,很不順爽。切成了片,送入口裡嚼著,頗有點甘味,但是沒有一種鮮嫩的感覺,而且似乎含了滿口的渣,第二片就不想吃了。只有孩子很高興,他把這許多片嚼完,居然有半點鐘工夫不再作別的要求。 因為想起藕,又聯想到蓴菜。在故鄉的春天,幾乎天天吃蓴菜。它本來沒有味道,味道全在於好的湯。但這樣嫩綠的顏色與豐富的詩意,無味之味真足令人心醉呢。在每條街旁的小河裡,石埠頭總歇著一兩條沒篷的船,滿艙盛著蓴菜,是從太湖裡去撈來的。像這樣取求方便,當然能得日餐一碗了。 而在這裡又不然;非上館子就難以吃到這東西。我們當然不上館子,偶然有一兩回去擾朋友的酒席,恰又不是蓴菜上市的時候,所以今年竟不曾吃過。直到最近,伯祥的杭州親戚來了,送他幾瓶裝瓶的西湖蓴菜,他送我一瓶,我才算也嘗了新了。 向來不戀故鄉的我,想到這裡,覺得故鄉可愛極了。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起這麼深濃的情緒?再一思索,實在很淺顯的;因為在故鄉有所戀,而所戀又只在故鄉有,便縈著繫著不能離舍了。譬如親密的家人在那裡,知心的朋友在那裡,怎得不戀戀?怎得不懷念?但是僅僅為了愛故鄉麼?不是的,不過在故鄉的幾個人把我們牽著罷了。若無所牽,更何所戀?像我現在,偶然被藕與蓴菜所牽,所以就懷念起故鄉來了。 所戀在那裡,那裡就是我們的故鄉了。 一九二三年九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