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的盛宴 · 愛戀
第一節 [我的求婚書]
吳文藻求婚於冰心,寫給她父母的書信,十分懇切:自我鍾情於令愛以後,我又無時不沉思默想,思天賜之厚,想令愛之恩,因而勉勵自己,力求人格的完成,督察自己,永保愛情的專一……藻父母在堂,一姐已出閣,一妹在學。門第清寒,而小康之家,尚有天倫之樂。令愛和我的友誼經過情形,曾已詳稟家中。家嚴慈對於令愛,深表愛敬,而對於藻求婚的心愿,亦完全讚許。此事之成,只待二位長者金言一諾。
徐志摩給陸小曼的書信,除了稱呼親昵,也可見他被生活瑣事團團困住,事事操心,實在不易。
石評梅的愛戀,卻是泣血的,在清明呼喚著愛人的亡魂,希求哪怕能再見一面……
吳文藻
吳文藻,江蘇江陰人。著名社會學家、人類學家、民族學家,中國社會學,人類學和民族學本土化、中國化的最早提倡者和積極實踐者。他的妻子是冰心。本文是吳文藻向冰心正式求婚的信件,是要呈報冰心父母親的。有趣的是,這封信是經冰心修改過的。
謝先生、太太:
請千萬恕我用語體文來寫這封求婚書,因為我深覺得語體文比文言文表情達意,特別見得真誠和明了。但是,這裡所謂的真誠和明了,畢竟是有限的,因為人造的文字,往往容易將神秘的情操和理外的想像埋沒掉。求婚乃求愛的終極。愛的本質是不可思議的,超於理性之外的。先賢說得好:「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我們也可以說,愛是一種「常道」或是一種「常名」。換言之,愛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常道」,故不可道;愛又是超於理性之外的「常名」,故不可名。我現在要道不可道的常道,名不可名的常名,這其間的困難,不言自明。喜幸令愛與我相處有素,深知我的真心情,可以代達一切,追補我文字上的掛漏處。
令愛是一位新思想舊道德兼備的完人。她的戀愛與婚姻觀,是藻所絕對表同情的。她以為戀愛猶之宗教,一般的聖潔,一般的莊嚴,一般的是個人的。智識階級的愛是人格的愛:人格的愛,端賴乎理智。愛——真摯的和專一的愛——是婚姻的惟一條件。為愛而婚,即為人格而婚。為人格而婚時,即是理智。這是何等的卓識!我常覺得一個人,要是思想很徹底,感情很濃密,意志很堅強,愛情很專一,不輕易的愛一個人,如果愛了一個人,即永久不改變,這種人的愛,可稱為不朽的愛了。愛是人格不朽生命永延的源泉,亦即是自我擴充人格發展的原動力。不朽是宗教的精神。留芳遺愛,人格不朽,即是一種宗教。愛的宗教,何等聖潔!何等莊嚴!人世間除愛的宗教外,還有什麼更崇高的宗教?
令愛除了有這樣徹底的新思想外,還兼擅吾國固有的道德的特長。這種才德結合,是不世出的。這正是我起虔敬和崇拜的地方。她雖深信戀愛是個人的自由,卻不肯貿然獨斷獨行,而輕忽父母的意志。她這般深謀遠慮,承歡父母,人格活躍,感化及我,藻雖德薄能鮮,求善之心,哪能不油然而生?她這般飲水思源,孝順父母,人格的美,盡於此矣,我怎能不心誠悅服,益發加倍的敬愛!
我對於令愛這種主張,除了感情上的嘆服以外,還深信她有理論上的根據。我們留學生總算是智識階級中人,生在這個過渡時代的中國,要想圖謀祖國社會的改良,首當以身作則,一舉一動,合於禮儀。家庭是社會的根本,婚姻改良是家庭改良的先決問題。我現在正遇到這個切身問題,希望自己能夠依照著一個健全而美滿的倫理標準,以解決我的終身大事。我自然更希望這個倫理標準,能夠擴大他的應用範圍。令愛主張自己選擇,而以最後請求父母俯允為正式解決,我認為這是最健全而圓滿的改良南針,亦即是謀新舊調和最妥善的辦法。這就是我向二位長者寫這封求婚書的理由。
我自知德薄能鮮,原不該鐘情於令愛。可是愛美是人之常情。我心眼的視線,早已被她的人格的美所吸引。我激發的心靈,早已向她的精神的美求寄託。我畢竟超脫了暗受天公驅使而不由自主的境地,壯著膽豎立求愛的意志,闖進求愛的宮門。我由敬佩而戀慕,由戀慕而摯愛,由摯愛而求婚,這其間卻是滿蘊著真誠。我覺得我們雙方真摯的愛情,的確完全基於誠之一字上。我們的結合,是一種心理的結合。令愛的崇高而帶詩意的宗教觀,和我的倫理的唯心觀,有共同的思想基礎和共同的情感基礎。我們所以於無形中受造物的支配,而雙方愛情日益濃密,了解日益進深。我想我這種心態是健全的,而且穩重的。我誓願為她努力向上,犧牲一切,而後始敢將不才的我,貢獻於二位長者之前,懇乞您們的垂納!我深知道這是個最重大的祈求;在您們方面,金言一諾,又是個最重大的責任!但是當我作這個祈求時,我也未嘗不自覺前途責任的重大。我的摯愛的心理中,早已蘊藏了感恩的心理。記得當我未鍾情於令愛以前,我無時不感念著父母栽培之恩,而想何以實現忠於國孝於親的道理。自我鍾情於令愛以後,我又無時不沉思默想,思天賜之厚,想令愛之恩,因而勉勵自己,力求人格的完成,督察自己,永葆愛情的專一。前之顯親揚名,後之留芳遺愛,這自命的雙重負擔,固未嘗一刻去諸懷。
我寫到這裡,忽而想起令愛常和我談起的一件事。她告訴我二位長者間摯愛的密度,是五十餘年來如一日。這是何等的偉大!我深信人世間的富貴功名,都是痛苦的來源;只有家庭和睦,是真正的快樂。像您們那樣的安居樂業,才是領略人生滋味,了解人生真義。家庭是社會的雛形,也是一切高尚思想的發育地,和純潔情感的養成所。社會上一般人,大都以利害為結合,少有揀選的同情心。我們倘使建設一個美滿愉快的家庭,決不是單求一己的快樂而已,還要擴大我們的同情圈,做到「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的真義。我固知道在這萬惡的社會裡,欲立時實現我們的理想,決不是一件容易事。可是我並不以感到和惡環境奮鬥的困難,而覺得心灰意懶。我深信社會上只要有一二位仁人君子的熱心毅力,世道人心,即有轉移的機會和向上的可能。我質直無飾地希望令愛能夠和我協力同心,在今後五十年中國時局的緊要關鍵上,極盡我們的綿薄。「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總之,戀愛的最終目的,決不在追尋剎那間的快樂,而在善用這支生力軍,謀自我的擴充,求人格的完成。婚姻的最終目的,亦決不在貪圖一輩子的幸福,而在抬高生活的水平線,作立德立功立言等等垂世不朽的事業。天賦我以美滿愉快的生活,我若不發奮圖報,將何以對天下人?又將何以對自我?
我仿佛在上面說了許多不著邊際的話,但是我的中心是懇摯的,我的腦筋是清明的。我現在要說幾句腳踏實地的痛心話了。我不愛令愛於她大病之前,而愛她於大病之後,未曾與她共患難,這是我認為生平最抱恨的一件事!我這時正在懇請二位長者將令愛付託於我,我在這一點子上,對於二位長者,竟絲毫沒有交代。我深知二位長者對於令愛一切放心,只是時時掛念著她的身體。我自從愛她以來,也完全作如是觀。我總期盡人事以回天力,在她身體一方面,倘使您們賜我機會,當盡我之所能以圖報於萬一。
我自己心裡想說的話,差不多已說完了。我現在要述我的家庭狀況,以資參考。藻父母在堂,一姐已出閣,一妹在學。門第清寒,而小康之家,尚有天倫之樂。令愛和我的友誼經過情形,曾已詳稟家中。家嚴慈對於令愛,深表愛敬,而對於藻求婚的心愿,亦完全讚許。此事之成,只待二位長者金言一諾。萬一長者不肯貿然以令愛付諸陌生之人,而願多留觀察的時日,以定行止,我也自然要靜待後命。不過如能早予最後的解決,於藻之前途預備上,當有莫大的激勵,而學業上有事半功倍的成效。總之,我這時聚精會神的程度,是生來所未有的。我的情思里,充滿了無限的恐惶。我一生的成功或失敗,快樂或痛苦,都繫於長者之一言。假如長者以為藻之才德,不足以仰匹令愛,我也只可聽命運的支配,而供養她於自己的心宮;且竭畢生之力於學問,以永志我此生曾受之靈感。其餘者不足為長者道矣。臨穎惶切,不知所云。
敬肅,並祝萬福!
吳文藻謹上
一九二六,七,一。美國劍橋。
第二節 [愛眉小札·書信]
徐志摩
徐志摩,浙江海寧人,著名的詩人、散文家,他的詩開了一個新時代。1918年,他即將啟程去美國留學,父親替他另取名志摩,據說是因為曾有一個和尚替他摩過頭,而和尚名叫志恢,並預言他將來必成大器。徐志摩一家人才輩出,沈鈞儒是他的表叔,金庸是他的姑表弟,而瓊瑤是他的表外甥女。1931年,他死於空難。
一九三一年七月四日自北平
愛眉:
你昨天的信更見你的氣憤,結果你也把我氣病了。我愁得如同見鬼,昨晚整宵不得睡。乖!你再不能和我生氣。我近幾日來已為家事氣得肝火常旺,一來就心煩意躁,這是我素來沒有的現象。在這大熱天,處境已經不順,彼此再要生氣,氣成了病,那有什麼趣味?去年夏天我病了有三星期,今年再不能病了。你第一不可生氣,你是更氣不動。我的愁大半是為你在愁,只要你說一句達觀話,說不生我氣,我心裡就可舒服。
乖!至少讓我倆心平意和的過日子,老話說得好,逆來要順受。我們今年運道似乎格外不佳。我們更當謹慎,別帶壞了感情和身體。我先幾信也無非說幾句牢騷話,你又何必認真,我歷年來還不是處處依順著你的。我也只求你身體好,那是最要緊的。其次,你能安心做些工作。現在好在你已在畫一門尋得門徑,我何嘗不願你竿頭日進。你能成名,不論哪一項都是我的榮耀。即如此次我帶了你的卷子到處給人看,有人夸,我心裡就喜,還不是嗎?一切等到我到上海再定奪。天無絕人之路,我也這麼想,我計算到上海怕得要七月十三四,因為亞東等我一篇《醒世姻緣》的序,有一百元酬報,我也已答應,不能不趕成,還有另一篇文章也得這幾天內趕好。
文伯事我有一函怪你,也錯怪了。慰慈去傳了話,嚇得文伯長篇累牘的來說你對他一番好意的感激話。適之請他來住。我現在住的西樓。
老金他們七月二十離北平,他們極抱憾,行前不能見你。小葉婚事才過,陳雪屏後天又要結婚,我又得相當幫忙。上函問向少蝶幫借五百成否?
競處如何?至念。我要你這樣來電,好叫我安心(北平電報掛號)。「董胡摩慰即回眉」七個字,花大洋七毛耳。祝你好。
摩親吻四日
一九三一年七月八日自北平
愛妻小眉:
真糟,你化了三角一分的飛快,走了整六天才到。想是航空、鐵軌全叫大水沖昏了,別的倒不管,只是苦了我這幾天候信的著急!
我昨函已詳說一切,我真的恨不得今天此時已到你的懷抱——說起咱們久別見面,也該有相當表示,人老是那坐著躺著不起身,我枉然每回想張開胳膊來抱你親你,一進家門,總是掃興。我這次回來,咱們來個洋腔,抱抱親親如何?這本是人情,你別老是說那是湘眉一種人才做得去。就算給我一點滿足,我先給你商量成不成?我到家時刻,你可以知道,我即不想你到站接我,至少我亦人情的希望,在你容顏表情上看得出對我一種相當的熱意。
更好是屋子裡沒有別人,彼此不致感受拘束。況且你又何嘗是沒有表情的人?你不記得我們的「翁冷翠的一夜」在松樹七號牆角里親別的時候?我就不懂何以做了夫妻,形跡反而得往疏里去!那是一個錯誤。我有相當情感的精力,你不全盤承受,難道叫我用涼水自澆身?我錢還不曾領到,我能如願的話,可以帶回近八百元,墊銀行空尚勉強,本月月費仍懸空,怎好?
我遵命不飛,已定十二快車,十四晚可到上海。記好了!連日大雨,全城變湖,大門都出不去。明日如晴,先發一電安慰你。乖!我只要你自珍自愛,我希望到家見到你一些歡容,那別的困難就不難解決。請即電知文伯,慰慈,盼能見到!娘好否?至念!
你的鞋花已買,水果怕不成。我在狠命寫《醒世姻緣》序,但筆是禿定的了,怎樣好?
詩倒做了幾首,北大招考,尚得幫忙。
老金、麗琳想你送畫,他們二十走,即寄尚可及。
楊宗翰(字伯屏)也求你畫扇。
你的親摩
一九三一年十月一日自北平
寶貝:
一轉眼又是三天。西林今日到滬,他說一到即去我家。水果恐已不成模樣,但也是一點意思。文伯去時,你有石榴吃了。他在想帶些什麼別致東西給你。你如想什麼,快來信,尚來得及。你說要給適之寫信,他今日已南下,日內可到滬。他說一定去看你。你得客氣些,老朋友總是老朋友,感情總是值得保存的。你說對不?少蝶處五百兩,再不可少,否則更僵。原來他信上也說兩,好在他不在這「兩」「元」的區別,而於我們卻有分寸:可老實對他說,但我盼望這信到時,他已為我付銀行。請你寫個條子叫老何持去興業(靜安寺路)銀行,問錫璜,問他我們賬上欠多少?你再告訴我,已開出節賬,到哪天為止,共多少?連同本月的房錢一共若干?還有少蝶那筆錢也得算上。如此連家用到十月底尚須清多少,我得有個數。賬再來設法彌補。你知道我一連三月,共須扣去三百元。大雨那裡共三百元,現在也是無期擱淺。真是不了。你愛我,在這窘迫時能替我省,我真感謝。我但求立得直,以後即要借錢也沒有路了,千萬小心。我這幾天上課應酬忙。我來說給你聽:星一晚上有四個飯局之多。南城、北城、東城都有,奔煞人。星二徽音山上下來,同吃中飯,她已經胖到九十八磅。你說要不要靜養,我說你也得到山上去靜養,才能真的走上健康的路。上海是沒辦法的。我看樣子,徽音又快有寶寶了。
星二晚,適之家餞西林行,我凍病了。昨天又是一早上課。飯後王叔魯約去看房子,在什方院。我和慰慈同去。房子倒是全地板,又有澡間;但院子太小,恐不適宜,我們想不要。並且你若一時不來,我這裡另開門戶,更增費用,也不是道理。關了房子,去協和,看奚若。他的腳病又發作了,不能動,又得住院兩星期,可憐!晚上,等在春華樓為適之餞行。請了三四個姑娘來,飯後被拉到胡同。對不住,好太太!我本想不去,但說有他不妨事。病後性慾大強,他在老相好鶼鶼外又和一個紅弟老七生了關係。昨晚見了,肉感頗富。她和老三是一個班子,兩雌爭,醋氣勃勃,甚為好看。今天又是一早上課,下午睡了一晌。五點送適之走。與楊亮功、慰慈去正陽樓吃蟹、吃烤羊肉。八時又去德國府吃飯,不想洋鬼子也會逛胡同,他們都說中國姑娘好。乖,你放心!我決不拈花惹草。女人我也見得多,誰也沒有我的愛妻好。這叫做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我每天每夜都想你。一晚我做夢,飛機回家,一直飛進你的房,一直飛上你的床,小鳥兒就進了窠也,美極!可惜是夢。想想我們少年夫妻分離兩地,實在是不對。但上海決不是我們住的地方。我始終希望你能搬來共享些閒福。北京真是太美了,你何必沾戀上海呢?大雨(孫大雨)的事弄得極糟。他到後,師大無薪可發,他就發脾氣,不上課,退還聘書。他可不知道這並非虧待他一人,除了北大基金教授每月領薪,此外人人都得耐心等。今天我勸了他半天,他才答應去上一星期的課;因為他如其完全不上課,那他最初領的一二百元都得還,那不是更糟。他現住歐美同學會,你來個信勸勸他,好不好?中國哪比得外國,萬事都得將就一些。你說是不是?奚若太太一件衣料,你得補來,托適之帶,不要忘了。她在盼望。再有上月水電,我確是開了。老何上來,從筆筒下拿去了;我走的那天或是上一天,怎說沒有?老太爺有回信沒有?我明天去燕京看君勱。我要睡了。乖乖!
我親吻你的香肌
你的「愚夫」摩摩
一九三一年十月十日自北平
愛眉親親:
你果然不來信了!好厲害的孩子,這叫做言出法隨,一無通融!我拿信給文伯看了,他哈哈大笑;他說他見了你,自有話說。我只托他帶一匣信箋,水果不能帶,因為他在天津還要住五天,南京還要耽擱。葡萄是擱不了三天的。石榴,我關照了義茂,但到現在還沒有你能吃的來。糊重的東西要帶,就得帶真好的。乖!你候著吧,今年總叫你吃著就是。前晚,我和袁守和、溫源寧在北平圖書館大請客;我就說給你聽聽,活像耍猴兒戲,主客是laloy和elie faure兩個法國人,陪客有reclus monastière、小葉夫婦、思成、玉海、守和、源寧夫婦、周名洗七小姐、蒯叔平女教授、大雨(見了roes就張大嘴!)陳任先、梅蘭芳、程艷秋一大群人,monastière還叫照了相,後天寄給你看。我因為做主人,又多喝了幾杯酒。你聽了或許可要罵,這日子還要吃喝作樂。但既在此,自有一種social duty(即「社交義務」),人家來請你加入,當然不便推辭,你說是不?
elie faure老頭不久到上海;洵美請客時,或許也要找到你。俞珊忽然來信了,她說到上海去看你。但怕你忘記了她。我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希望你見面時能問她一個明白。她原信附去你看。說起我有一晚鬧一個笑話,我說給你聽過沒有?在西興安街我見一個車上人,活像俞珊。車已拉過頗遠,我叫了一聲,那車停了;等到拉攏一看,哪是什麼俞珊,卻是曾語兒。你說我這近視眼可多樂!
我連日早睡多睡,眼已漸好,勿念。我在家尚有一副眼鏡。請適之帶我為要。
娘好嗎?三伯母問候她。
摩吻十月十日
第三節 [墓畔哀歌]
石評梅
石評梅,「民國四大才女」之一,出生於山西平定,自幼聰穎過人,父親石銘是清末舉人,對她鍾愛有加。她原名石汝壁,因為愛梅花,就自號評梅。1919年考入北京高等女子師範學校。她與革命志士高君宇的曠世情緣一直傳頌,高石合葬之墓就在北京陶然亭公園湖心島錦秋墩北麓松林中。她的墓碑上有朋友們篆刻下的「春風青冢」。
一
我由冬的殘夢裡驚醒,春正吻著我的睡靨低吟!晨曦照上了窗紗,望見往日令我醺醉的朝霞,我想讓丹彩的雲流,再認認我當年的顏色。披上那件繡著蛺蝶的衣裳,姍姍地走到塵網封鎖的妝檯旁。呵!明鏡里照見我憔悴的枯顏,像一朵顫動在風雨中蒼白凋零的梨花。我愛,我原想追回那美麗的皎容,祭獻在你碧草如茵的墓旁,誰知道青春的殘蕾已和你一同殉葬。
二
假如我的眼淚真凝成一粒一粒珍珠,到如今我已替你綴織成繞你玉頸的圍巾。假如我的相思真化作一顆一顆的紅豆,到如今我已替你堆集永久勿忘的愛心。哀愁深埋在我心頭。我願燃燒我的肉身化成灰燼,我願放浪我的熱情怒濤洶湧,天呵!這蛇似的蜿蜒,蠶似的纏綿,就這樣悄悄地偷去了我生命的青焰。我愛,我吻遍了你墓頭青草在日落黃昏;我禱告,就是空幻的夢吧,也讓我再見見你的英魂。
三
明知道人生的盡頭便是死的故鄉,我將來也是一座孤冢,衰草斜陽。有一天呵!我離開繁華的人寰,悄悄入葬,這悲艷的愛情一樣是煙消雲散,曇花一現,夢醒後飛落在心頭的都是些殘淚點點。
然而我不能把記憶毀滅,把埋我心墟上的殘骸拋卻,只求我能永久徘徊在這壘壘荒冢之間,為了看守你的墓塋,祭獻那茉莉花環。我愛,你知否我無言的憂衷,懷想著往日輕盈之夢。夢中我低低喚著你小名,醒來只是深夜長空有孤雁哀鳴!
四
黯淡的天幕下,沒有明月也無星光這宇宙像數千年的古墓;皚皚白骨上,飛動閃映著慘綠的磷花。我匍匐哀泣於此殘銹的鐵欄之旁,願烘我憤怒的心火,燒毀這黑暗醜惡的地獄之網。
命運的魔鬼有意捉弄我弱小的靈魂,罰我在冰雪寒天中,尋覓那雕零了的碎夢。求上帝饒恕我,不要再慘害我這僅有的生命,剩得此殘軀在,容我殺死那獰惡的敵人!
我愛,縱然宇宙變成燼餘的戰場,野煙都腥:在你給我的甜夢裡,我心長系駐於虹橋之中,讚美永生!
五
我整天踟躕於壘壘荒冢,看遍了春花秋月不同的風景,拋棄了一切名利虛榮,來到此無人煙的曠野,哀吟緩行。我登了高嶺,向雲天蒼茫的西方招魂,在絢爛的彩霞里,望見了我沉落的希望之隕星。
遠處是煙霧沖天的古城,火星似金箭向四方飛游!隱約的聽見刀槍搏擊之聲,那狂熱的歡呼令人震驚!在碧草萋萋的墓頭,我舉起了勝利的金觥,飲吧我愛,我奠祭你靜寂無言的孤冢!
星月滿天時,我把你遺我的寶劍縴手輕擎,宣誓向長空:
願此生永埋了英雄兒女的熱情。
六
假如人生只是虛幻的夢影,那我這些可愛的映影,便是你贈與我的全生命。我常覺你在我身後的樹林裡,騎著馬輕輕地走過去。常覺你停息在我的窗前,徘徊著等我的影消燈熄。常覺你隨著我喚你的聲音悄悄走近了我,又含淚退到了牆角。常覺你站在我低垂的雪帳外,哀哀地對月光而嘆息!
在人海塵途中,偶然逢見個像你的人,我停步凝視後,這顆心呵!便如秋風橫掃落葉般冷森淒零!我默思我已經得到愛之心,如今只是荒草夕陽下,一座靜寂無語的孤冢。
我的心是深夜夢裡,寒光閃爍的殘月,我的情是青碧冷靜,永不再流的湖水。殘月照著你的墓碑,湖水環繞著你的墳,我愛,這是我的夢,也是你的夢,安息吧,敬愛的靈魂!
七
我自從混跡到塵世間,便忘卻了我自己;在你的靈魂我才知是誰?
記得也是這樣夜裡。我們在河堤的柳絲中走過來,走過去。我們無語,心海的波浪也只有月兒能領會。你倚在樹上望明月沉思,我枕在你胸前聽你的呼吸。抬頭看見黑翼飛來掩遮住月兒的清光,你抖顫著問我:假如這蒼黑的翼是我們的命運時,應該怎樣?
我認識了歡樂,也隨來了悲哀,接受了你的熱情,同時也隨來了冷酷的秋風。往日,我怕惡魔的眼睛凶,白牙如利刃;我總是藏伏在你的腋下趑趄不敢進,你一手執寶劍,一手扶著我踐踏著荊棘的途徑,投奔那如花的前程!
如今,這道上還留著你斑斑血痕,惡魔的眼睛和牙齒還是那樣兇狠。但是我愛,你不要怕我孤零,我願用這一纖細的弱玉腕,建設那如意的夢境。
八
春來了,催開桃蕾又飄到柳梢,這般溫柔慵懶的天氣真使人惱!她似乎躲在我眼底有意繚繞,一陣陣風翼,吹起了我靈海深處的波濤。
這世界已換上了裝束,如少女般那樣嬌嬈,她披拖著淺綠的輕紗,蹁躚在她那(奼)紫嫣紅中舞蹈。佇立於白楊下,我心如搗,強睜開模糊的淚眼,細認你墓頭,萋萋芳草。
滿腔辛酸與誰道?願此恨吐向青空將天地包。它糾結圍繞著我的心,像一堆枯黃的蔓草,我愛,我待你用寶劍來揮掃,我待你用火花來焚燒。
九
壘壘荒冢上,火光熊熊,紙灰繚繞,清明到了。這是碧草綠水的春郊。墓畔有白髮老翁,有紅顏年少,向這一抔黃土致不盡的懷憶和哀悼,雲天蒼茫處我將魂招;白楊蕭條,暮鴉聲聲,怕孤魂歸路迢迢。
逝去了,歡樂的好夢,不能隨墓草而復生,明朝此日,誰知天涯何處寄此身?嘆漂泊我已如落花浮萍,且高歌,且痛飲,拼一醉燒熄此心頭余情。
我愛,這一杯苦酒細細斟,邀殘月與孤星和淚共飲,不管黃昏,不論夜深,醉臥在你墓碑傍,任霜露侵凌吧!我再不醒。
(民國)十六年清明陶然亭畔
第四節 [給亡婦]
朱自清
本文寫在1932年10月,是朱自清紀念結髮夫人、揚州才女武鍾謙的,發表於1933年元旦出版的《東方雜誌》第三十卷第一號上。彼時,武鍾謙已在揚州病逝整整三年;而年輕的陳竹隱也已於1932年8月同朱自清結婚,放棄她的畫家夢,甘心照料朱自清與武鍾謙的六個孩子。
謙,日子真快,一眨眼你已經死了三個年頭了。這三年里世事不知變化了多少回,但你未必注意這些個,我知道。你第一惦記的是你幾個孩子,第二便輪著我。孩子和我平分你的世界,你在日如此;你死後若還有知,想來還如此的。告訴你,我夏天回家來著:邁兒長得結實極了,比我高一個頭。閏兒父親說是最乖,可是沒有先前胖了。采芷和轉子都好。五兒全家誇她長得好看;卻在腿上生了濕瘡,整天坐在竹床上不能下來,看了怪可憐的。六兒,我怎麼說好,你明白,你臨終時也和母親談過,這孩子是只可以養著玩兒的,他左挨右挨,去年春天,到底沒有挨過去。這孩子生了幾個月,你的肺病就重起來了。我勸你少親近他,只監督著老媽子照管就行。你總是忍不住,一會兒提,一會兒抱的。可是你病中為他操的那一份兒心也夠瞧的。那一個夏天他病的時候多,你成天兒忙著,湯呀,藥呀,冷呀,暖呀,連覺也沒有好好兒睡過。那裡有一分一毫想著你自己。瞧著他硬朗點兒你就樂,乾枯的笑容在黃蠟般的臉上,我只有暗中嘆氣而已。
從來想不到做母親的要像你這樣。從邁兒起,你總是自己餵乳,一連四個都這樣。你起初不知道按鐘點兒喂,後來知道了,卻又弄不慣;孩子們每夜裡幾次將你哭醒了,特別是悶熱的夏季。我瞧你的覺老沒睡足。白天裡還得做菜,照料孩子,很少得空兒。你的身子本來壞,四個孩子就累你七八年。到了第五個,你自己實在不成了,又沒乳,只好自己餵奶粉,另雇老媽子專管她。但孩子跟老媽子睡,你就沒有放過心;夜裡一聽見哭,就豎起耳朵聽,工夫一大就得過去看。十六年初,和你到北京來,將邁兒、轉子留在家裡;三年多還不能去接他們,可真把你惦記苦了。你並不常提,我卻明白。你後來說你的病就是惦記出來的;那個自然也有份兒,不過大半還是養育孩子累的。你的短短的十二年結婚生活,有十一年耗費在孩子們身上;而你一點不厭倦,有多少力量用多少,一直到自己毀滅為止。你對孩子一般兒愛,不問男的女的,大的小的。也不想到什麼「養兒防老,積穀防饑,」只拚命的愛去。你對於教育老實說有些外行,孩子們只要吃得好玩得好就成了。這也難怪你,你自己便是這樣長大的。況且孩子們原都還小,吃和玩本來也要緊的。你病重的時候最放不下的還是孩子。病的只剩皮包著骨頭了,總不信自己不會好;老說「我死了,這一大群孩子可苦了」。後來說送你回家,你想著可以看見邁兒和轉子,也願意;你萬不想到會一走不返的。我送車的時候,你忍不住哭了,說「還不知能不能再見?」可憐,你的心我知道,你滿想著好好兒帶著六個孩子回來見我的。謙,你那時一定這樣想一定的。
除了孩子,你心裡只有我。不錯,那時你父親還在;可是你母親死了,他另有個女人,你老早就覺得隔了一層似的。出嫁後第一年你雖還一心一意依戀著他老人家,到第二年上我和孩子可就將你的心占住,你再沒有多少工夫惦記他了。你還記得第一年我在北京,你在家裡。家裡來信說你待不住,常回娘家去。我動氣了,馬上寫信責備你。你教人寫了一封覆信,說家裡有事,不能不回去。這是你第一次也可以說第末次的抗議,我從此就沒給你寫信。暑假時帶了一肚子主意回去,但見了面,看你一臉笑,也就拉倒了。打這時候起,你漸漸從你父親的懷裡跑到我這兒。你換了金鐲子幫助我的學費,叫我以後還你;但直到你死,我沒有還你。你在我家受了許多氣,又因為我家的緣故受你家裡的氣,你都忍著。這全為的是我,我知道。那回我從家鄉一個中學半途辭職出走。家裡人諷你也走。哪裡走!只得硬著頭皮往你家去。那時你家象個冰窖子,你們在窖里足足住了三個月。好容易我才將你們領出來了,一同上外省去。小家庭這樣組織起來了。你雖不是什麼闊小姐,可也是自小嬌生慣養的,做起主婦來,什麼都得干一兩手;你居然做下去了,而且高高興興地做下去了。菜照例滿是你做,可是吃的都是我們;你至多夾上兩三筷子就算了。你的菜做得不壞,有一位老在行大大地誇獎過你。你洗衣服也不錯,夏天我的綢大褂大概總是你親自動手。你在家老不樂意閒著;坐前幾個「月子」,老是四五天就起床,說是躺著家裡事沒條沒理的。其實你起來也還不是沒條理;咱們家那麼多孩子,哪兒來條理?在浙江住的時候,逃過兩回兵難,我都在北平。真虧你領著母親和一群孩子東藏西躲的;末一回還要走多少里路,翻一道大嶺。這兩回差不多隻靠你一個人。你不但帶了母親和孩子們,還帶了我一箱箱的書;你知道我是最愛書的。在短短的十二年里,你操的心比人家一輩子還多;謙,你那樣身子怎麼經得住!你將我的責任一股腦兒擔負了去,壓死了你;我如何對得起你!
你為我的撈什子書也費了不少神;第一回讓你父親的男傭人從家鄉捎到上海去。他說了幾句閒話,你氣得在你父親面前哭了。第二回是帶著逃難,別人都說你傻子。你有你的想頭:「沒有書怎麼教書?況且他又愛這個玩意兒。」其實你沒有曉得,那些書丟了也並不可惜;不過教你怎麼曉得,我平常從來沒和你談過這些個!總而言之,你的心是可感謝的。這十二年里你為我吃的苦真不少,可是沒有過幾天好日子。我們在一起住,算來也還不到五個年頭。無論日子怎麼壞,無論是離是合,你從來沒對我發過脾氣,連一句怨言也沒有。——別說怨我,就是怨命也沒有過。老實說,我的脾氣可不大好,遷怒的事兒有的是。那些時候你往往抽噎著流眼淚,從不回嘴,也不號啕。不過我也只信得過你一個人,有些話我只和你一個人說,因為世界上只你一個人真關心我,真同情我。你不但為我吃苦,更為我分苦;我之有我現在的精神,大半是你給我培養著的。這些年來我很少生病。但我最不耐煩生病,生了病就呻吟不絕,鬧那伺候病的人,你是領教過一回的,那回只一兩點鐘,可是也夠麻煩了。你常生病,卻總不開口,掙扎著起來;一來怕攪我,二來怕沒人做你那份兒事。我有一個壞脾氣,怕聽人生病,也是真的。後來你天天發燒,自己還以為南方帶來的瘧疾,一直瞞著我。明明躺著,聽見我的腳步,一骨碌就坐起來。我漸漸有些奇怪,讓大夫一瞧,這可糟了,你的一個肺已爛了一個大窟窿了!大夫勸你到西山去靜養,你丟不下孩子,又捨不得錢;勸你在家裡躺著,你也丟不下那份兒家務。越看越不行了,這才送你回去。明知凶多吉少,想不到只一個月工夫你就完了!本來盼望還見得著你,這一來可拉倒了。你也何嘗想到這個?父親告訴我,你回家獨住著一所小住宅,還嫌沒有客廳,怕我回去不便哪。
前年夏天回家,上你墳上去了。你睡在祖父母的下首,想來還不孤單的。只是當年祖父母的壙太小了,你正睡在壙底下。這叫做「抗壙」,在生人看來是不安心的;等著想辦法罷。那時壙上壙下密密地長著青草,朝露浸濕了我的布鞋,你剛埋了半年多,只有壙下多出一塊土,別的全然看不出新墳的樣子。我和隱今夏回去,本想到你的墳上來;因為她病了,沒來成。我們想告訴你,五個孩子都好,我們一定盡心教養他們,讓他們對得起死了的母親你!謙,好好兒放心安睡罷,你。
(民國)二十一年十月
第五節 [初戀的自白]
胡也頻
季羨林先生曾回憶說:胡先生個子不高,人很清秀,完全是一副南方人的形象。在濟南省立高中,「只見他那清瘦的小個子,在校內課堂上,在那座大花園中,邁著輕盈細碎的步子,上身有點向前傾斜,匆匆忙忙,倉倉促促,滿面春風,忙得不亦樂乎」。他的夫人丁玲,則「宛如飛來的一隻金鳳凰」,「她渾身閃光,輝耀四方」。
下面所說的,是一個春青已經萎謝,而還是獨身著的或人的故事:
大約是十二歲,父親就送我到相隔兩千餘里之遠的外省去讀書,離開家鄉,不覺間已是足足的三年零四個月了。就在這一年的端午節後三日得了我母親的信,她要我回家,於是我就非常不能耐的等著時光的過去,盼望暑假到來;並且又象得了屬於苦工的赦免一般,考完試驗;及到了講演堂前面那赭色古舊的牆上,由一個正害著眼病的校役,斜斜地貼出那實授海軍少將的校長的放學牌示之時,我全個的胸膛里都充滿著歡喜了,差不多快樂得臉上不斷地浮現著微笑。
從這個學校回到我的家,是經過兩個大海,但是許多人都羨慕的這一次的海上風光,卻被我忽略去了,因為我正在熱心的思想著家鄉的情景。
一切的事物在眷戀中,不必是美麗的,也都成為可愛了,——尤其是對於曾偷吃過我的珍珠鳥的那隻黑貓,我也寬恕它既往的過失,而生起親切的懷念。
到了家,雖說很多的事實和所想像的相差,但那歡喜卻比意料的更大了。
母親為慶賀這家庭中新的幸福,發出了許多請帖,預備三桌酒席說是替我接風。
第二天便來了大人和小孩的男男女女的客。
在這些相熟和只能仿佛地覺得還認識的客中,我特別注意到那幾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女孩子。她們看在我的眼中,雖說模樣各異,卻全是可愛,但是在這可愛中而覺得出眾的美麗的——是我不知道叫她做什麼名字的那個。
因為想起她是和我的表姨媽同來,兩人相像,我就料定她也是我的表妹妹;她只有我的眉頭高。
「表妹!」一直到傍晚時分,我才向她說,這時她正和一個高低相等的女孩子,躲在西邊的廂房裡面,摺疊著紙塔玩。
聽我在叫她,她側過臉來,現出一點害羞,但隨著在嬌媚的臉兒上便浮起微笑。
「是不是叫你做表妹?」我順手拿起另一張紙,也學她摺疊紙塔。
她不語。
那個女孩子也不知怎的,悄悄地走開了,於是這個寬大的廂房裡面只剩下兩個人,我和她。
她很自然,依樣低頭的,用她那嬌小的手指,繼續著摺疊那紙塔。我便跑開去,拿來我所心愛的英文練習本,把其中的漂亮的洋紙扯開,送給她,並且我自己還折了火輪船,屋子,蝦蟆,和鳥兒之類的東西,也都送給她。她接受了我的這些禮物,卻不說出一句話來,只用她的眼光和微笑,向我致謝。
我忽然覺到,我的心原先是空的,這時才因她的眼光和微笑而充滿了異樣的喜悅。
她的塔摺疊好了,約有一尺多高,就放在其餘的紙物件中間,眼睛柔媚的斜著去看,這不禁使我小小的心兒跳動了。
「這好看,」我說。「把它送給我,行不行?」
她不說話,只用手把那個塔拿起來,放到我面前,又微笑,眼光充滿著明媚。
我正想叫她一聲「觀音菩薩」,作為感謝,一個僕婦卻跑來,並且慌慌張張的,把她拉走了,她不及拿去我送給她的那些東西。看她臨走時,很不願意離開的回望我的眼波,我惘然了,若有所失的對那些紙物件痴望。
因久等仍不見她來,我很心焦的跑到外面去找,但是在全屋子裡面,差不多每一個空隙都瞧過了,終不見她的半點影子。於是,在我的母親和女客們的談話中間,關於她,我聽到不幸的消息,那是她的父親病在海外,家裡突接到這樣的信,她和她的母親全回家去了。我心想,她今夜無論如何,是不會再到這裡來上酒席了。我就懊悔到盡痴望紙塔,而不曾隨她出去,在她身邊,和她說我心裡的話,要她莫忘記我;並且,那些紙折的東西也是應該給她的。我覺得我全然做錯了。
我一個人悶悶的,又來到西廂房,看見那些小玩藝兒,心更惘然了;我把它們收起,尤其是那個塔,珍重地放到小小的皮箱裡去。
這一夜在為我而設的酒席上面,因想念她,縱有許多男男女女的客都向我說笑,我也始終沒有感到歡樂,只覺得很無聊似的;我的心情是完全被悵惘所包圍著。
由是,一天天的,我的心只希望著她能夠再來,看一次她的影子也好;但是這希望,無論我是如何的誠懇,如何的急切,全等於夢,渺茫的,而且不可摸捉,使得我仿佛曾受了什麼很大的損失。我每日悵悵的,母親以為我有了不適,然而我能夠向她說出些什麼話呢?我年紀還小,舊禮教的權威又壓迫著我的全心靈,我終於撒謊了,說是因為我的肚子受了寒氣。
我不能對於那失望,用一種明瞭的解釋,我只模模糊糊地覺得,沒有看見她,我是很苦惱的。
大約是第四天,或是第五天吧,那個僕婦單獨地來到,說是老爺的病症更加重,太太和小姐都坐海船走了。——呵!這些話在我的耳里便變成了巨雷!我知道,我想再見到她,是不可能的事了。我永遠記著這個該詛咒的日子。
始終沒有和她作第二的見面,那學校的開學日期卻近了,於是我又離開家;這一次的離家依樣帶著留戀,但在我大部分的心中,是充滿著惱恨。
在校中,每次寫信給雙親的時候,我曾想——其實是因想到她,才想起給家裡寫信,但結果都被膽怯所制,不敢探問到她,即有時已寫就了幾句,也終於塗抹了,或者又連信扯碎。
第二年的夏天,我畢業了,本想借這機會回家去,好生的看望她,向她說出我許久想念她的心事;但當時卻突然由校長的命令(為的我是高才生),不容人拒絕和婉卻的,把我送到戰艦上去實事練習了。於是,另一種新的生活,我就開始了,並且腳蹤更無定,差不多整年的浮在海面,飄泊去,又飄泊來,離家也就更遠了。因此,我也就更深的想念著她。
時光——這東西像無稽的夢幻,模糊的,在人的不知覺間,消去了,我就這樣忽忽的,並且沒有間斷地在狂濤怒浪之中,足足的度過六年,我以為也象一個星期似的。
其實,這六年,想起來是何等可怕的長久呵。在其間,尤其是在最後的那兩年,因了我年紀的增長,我已明瞭所謂男女之間的關係了,但因這,對於我從幼小時所深印的她的影子,也隨著更活潑,更鮮明,並且更覺得美麗和可愛了,我一想到她應該有所謂及笄年紀的時候,我的心就越跳躍,我願向她這樣說:我是死了,我的心爛了,我的一切都完了,我沒有夢的背景和生活的希望了,倘若我不能得到你的愛!——並且我還要繼續說——倘若你愛我,我的心將充滿歡樂,我不死了,我富有一切,我有了美麗的夢和生活的意義,我將成為宇宙的幸福王子。……想著時,我便重新展覽了用全力去珍重保存的那些紙折的物件,我簡直要發狂了,我毫無顧忌地吻她的那個紙塔——我的心就重新抨擊著兩件東西:幸福和苦惱。
我應該補說一句:在這六年中,我的家境全變了,父親死去,惟一的弟弟也病成癱子,母親因此哭瞎了眼睛,……那末,關於我所想念的她,我能用什麼方法去知道呢?能在我瞎子的母親面前,不說家境所遭遇的不幸,而懇懇的只關心於我所愛戀的她麼?我只能常常向無涯的天海,默禱神護祐,願她平安,快樂和美麗……!
倘若我無因的想起她也許嫁人,在這時,我應該怎樣說?我的神!我是一個壯者,我不畏狂濤,不畏颶風,然而我哭了,我仿佛就覺得死是美麗,惟有死才是我最適合的歸宿,我是失去我的生活的一切能力了。
不過,想到她還是待人的處女的時候,我又恢復了所有生活的興趣,我有驅逐一切魔幻的勇氣,我是全然醒覺了,存在了。
總而言之,假使生命須一個主宰,那末她就是主宰我生命的神!
我的生活是建設在她上面。
然而,除了她的眼光和微笑,我能夠多得一些什麼?
這一直到六年之最末的那天,我離開那隻戰艦,回到家裡的時候,……
能夠用什麼話去形容我的心情?
我看見到她(這是在表姨媽家裡),她是已出嫁兩年了,拖著毛毿毿黃頭髮不滿周歲的嬰兒,還像當年模樣,我驚詫了,我欲狂奔去,但是我突然被了一種感覺,我又安靜著;啊,只有神知道,我的心是如何的受著無形的利刃的宰割!
為了不可攻的人類的虛偽,我忘卻了自己,好象真的忘卻了一般,我安靜而且有禮的問她好,撫摩她的小孩,她也殷勤地關心我海上的生活情況並且嘆息我家境的變遷,彼此都坦然的,孜孜地說著許許多多零碎的話,差不多所想到的事件都說出了。
真的,我們的話語是象江水一般不絕地流去,但是我始終沒有向她說:「表妹,你還記得麼,七年前你摺疊的那個紙塔,還在我箱子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