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的盛宴 · 斯事
第一節 [我在西湖出家的經過]
民國初年,西湖還有城牆及很多柳樹,都是很好看的。除了春秋兩季的香會之外,西湖邊的人總是很少;而錢塘門外更是冷靜。在景春園樓下,茶客以搖船抬轎的勞動者居多,而在樓上吃茶的就只有李叔同一個人,他常常一個人在上面吃茶,同時還憑欄看西湖的風景。民國五年的夏天,李叔同想以斷食來治療自己輕微的神經衰弱症,地點選了清靜的虎跑寺。樓上住著一位方丈,常拿佛法來給他看。而李叔同也漸漸歡喜和羨慕起他們的生活,這就成了他出家的近因。到了民國六年,他便開始發心吃素了。
李叔同出家,在他自己筆下不過是輕描淡寫;廢名的習字,是清淺的剛萌生出的愛情,似有還無。
老舍寫取錢,簡直就是一出反諷,而且寫活了。
相比之下,蕭紅、魯迅、王統照筆下的事,卻漸次沉重。
李叔同
李叔同,法號弘一法師,父親李世珍是清同治四年進士,他本是貴公子,也是學術界公認的通才:中國話劇的開拓者之一,國內第一個用五線譜作曲的人,第一個聘用裸體模特教學的人,他的書法世人矚目,他的篆刻獨樹一幟。張愛玲說:「不要認為我是個高傲的人,我從來不是的,至少,在弘一法師寺院轉圍牆外面,我是如此的謙卑。」
杭州這個地方實堪稱為佛地;因為寺廟之多約有兩千餘所,可想見杭州佛法之盛了!
最近《越風》社要出關於《西湖》的增刊,由黃居士來函,要我作一篇《西湖與佛教之因緣》。我覺得這個題目的範圍太廣泛了,而且又無參考書在手,於短期間內是不能作成的;所以,現在就將我從前在西湖居住時,把那些值得追味的幾件零碎的事情來說一說,也算是紀念我出家的經過。
一
我第一次到杭州是光緒二十八年(1902)七月(按:本篇所記的年月皆依舊曆)。在杭州住了約一個月光景,但是並沒有到寺院裡去過。只記得有一次到涌金門外去吃過一回茶而已,同時也就把西湖的風景稍微看了一下子。
第二次到杭州是民國元年的七月里。這回到杭州倒住得很久,一直住了近十年,可以說是很久的了。我的住處在錢塘門內,離西湖很近,只兩里路光景。在錢塘門外,靠西湖邊有一所小茶館名景春園。我常常一個人出門,獨自到景春園的樓上去吃茶。
民國初年,西湖的情形完全與現在兩樣:那時候還有城牆及很多柳樹,都是很好看的。除了春秋兩季的香會之外,西湖邊的人總是很少,而錢塘門外更是冷靜了。
在景春園樓下,有許多茶客,都是那些搖船抬轎的勞動者居多,而在樓上吃茶的就只有我一個人了。所以,我常常一個人在上面吃茶,同時還憑欄看看西湖的風景。
在茶館的附近,就是那有名的大寺院——昭慶寺了。
我吃茶之後,也常常順便地到那裡去看一看。
民國二年夏天,我曾在西湖的廣化寺里住了好幾天。但是住的地方卻不在出家人的範圍之內,是在該寺的旁邊,有一所叫做痘神祠的樓上。
痘神祠是廣化寺專門為著要給那些在家的客人住的。當我住在裡面的時候,有時也曾到出家人所住的地方去看看,心裡卻感覺很有意思呢!
記得那時我亦常常坐船到湖心亭去吃茶。
曾有一次,學校里有一位名人來演講,那時,我和夏丏尊居士兩人,卻出門躲避,而到湖心亭上去吃茶呢!當時夏丏尊對我說:「像我們這種人,出家做和尚倒是很好的。」我聽到這句話,就覺得很有意思,這可以說是我後來出家的一個遠因了。
二
到了民國五年的夏天,我因為看到日本雜誌中,有說及關於斷食方法的,謂斷食可以治療各種疾病,當時我就起了一種好奇心,想來斷食一下。因為我那時患有神經衰弱症,若實行斷食後,或者可以痊癒亦未可知。要行斷食時,須於寒冷的季候方宜。所以,我便預定十一月來作斷食的時間。
至於斷食的地點呢,總須先想一想及考慮一下,似覺總要有個很幽靜的地方才好。當時我就和西泠印社的葉品三君來商量,結果他說在西湖附近的地方,有一所虎跑寺,可作為斷食的地點。
那麼我就問他:「既要到虎跑寺去,總要有人來介紹才對。究竟要請誰呢?」他說:「有一位丁輔之,是虎跑的大護法,可以請他去說一說。」於是他便寫信請丁輔之代為介紹了。
因為從前那個時候的虎跑,不是像現在這樣熱鬧的,而是遊客很少,且十分冷靜的地方啊。若用來作為我斷食的地點,可以說是最相宜的了。
到了十一月的時候,我還不曾親自到過。於是我便托人到虎跑寺那邊去走一趟,看看在那一間房裡住好。回來後,他說在方丈樓下的地方,倒很幽靜的。因為那邊的房子很多,且平常的時候都是關著,客人是不能走進去的;而在方丈樓上,則只有一位出家人住著,此外並沒有什麼人居住。
等到十一月底,我到了虎跑寺,就住在方丈樓下的那間屋子裡。我住進去以後,常常看到一位出家人在我的窗前經過,即是住在樓上的那一位。我看到他卻十分的歡喜呢!因此,就時常和他談話;同時,他也拿佛經來給我看。
我以前雖然從五歲時,即時常和出家人見面,時常看見出家人到我的家裡念經及拜懺,而於十二三歲時,也曾學了放焰口。可是並沒有和有道德的出家人住在一起,同時,也不知道寺院中的內容是怎樣,以及出家人的生活又是如何。
這回到虎跑去住,看到他們那種生活,卻很歡喜而且羨慕起來了!我雖然只住了半個多月,但心裡卻十分的愉快,而且對於他們所吃的菜蔬,更是歡喜吃。及回到了學校以後,我就請傭人依照他們那樣的菜煮來吃。
這一次,我之到虎跑寺去斷食,可以說是我出家的近因了。
三
及到了民國六年的下半年,我就發心吃素了。
在冬天的時候,即請了許多的經,如《普賢行願品》、《楞嚴經》及《大乘起信論》等很多的佛經。而於自己的房裡,也供起佛像來,如地藏菩薩、觀世音菩薩等的像。於是亦天天燒香了。
到了這一年放年假的時候,我並沒有回家去,而到虎跑寺裡面去過年。我仍住在方丈樓下。那個時候,則更感覺得有興味了,於是就發心出家。同時就想拜那位住在方丈樓上的出家人做師父。
他的名字是弘詳師。可是他不肯我去拜他,而介紹我拜他的師父。他的師父是在松木場護國寺里居住的。於是他就請他的師父回到虎跑寺來,而我也就於民國七年正月十五日受三皈依了。
我打算於此年的暑假來入山。預先在寺里住了一年再實行出家的。當這個時候,我就做了一件海青,及學習兩堂功課。
二月初五日那天,是我的母親的忌日,於是我就先於兩天以前到虎跑去,在那邊誦了三天的《地藏經》,為我的母親回向。
到了五月底的時候,我就提前先考試,而於考試之後,即到虎跑寺入山了。到了寺中一日以後,即穿出家人的衣裳,而預備轉年再剃度的。
及至七月初的時候,夏丏尊居士來。他看到我穿出家人的衣裳但還未出家,他就對我說:「既住在寺裡面,並且穿了出家人的衣裳,而不即出家,那是沒有什麼意思的,所以還是趕緊剃度好!」
我本來是想轉年再出家的,但是承他的勸,於是就趕緊出家了。於七月十三日那一天,相傳是大勢至菩薩的聖誕,所以就在那天落髮。
落髮以後仍須受戒的,於是由林同莊君介紹,到靈隱寺去受戒了。
靈隱寺是杭州規模最大的寺院,我一向是對它很歡喜的。我出家了以後,曾到各處的大寺院看過,但是總沒有像靈隱寺那麼的好!
八月底,我就到靈隱寺去,寺中的方丈和尚卻很客氣,叫我住在客堂後面芸香閣的樓上。當時是由慧明法師做大師父的。有一天,我在客堂里遇到這位法師了。他看到我時,就說起:「既系來受戒的,為什麼不進戒堂呢?雖然你在家的時候是讀書人,但是讀書人就能這樣地隨便嗎?就是在家時是一個皇帝,我也是一樣看待的!」那時方丈和尚仍是要我住在客堂樓上,而於戒堂里有了緊要的佛事時,方去參加一兩回的。
那時候,我雖然不能和慧明法師時常見面,但是看到他那種的忠厚篤實,卻是令我佩服不已的。
受戒以後,我就住在虎跑寺內。到了十二月,即搬到玉泉寺去住。此後即常常到別處去,沒有久住在西湖了。
四
曾記得在民國十二年夏天的時候,我曾到杭州去過一回。那時正是慧明法師在靈隱寺講《楞嚴經》的時候。開講的那一天,我去聽他說法,因為好幾年沒有看到他,覺得他已蒼老了不少,頭髮且已斑白,牙齒也大半脫落。我當時大為感動,於拜他的時候,不由淚落不止!聽說以後沒有經過幾年工夫,慧明法師就圓寂了。
關於慧明法師一生的事跡,出家人中曉得的很多,現在我且舉幾樣事情,來說一說。
慧明法師是福建的汀州人。他穿的衣服卻不考究,看起來很不像法師的樣子。但他待人是很平等的,無論你是大好佬或是苦惱子,他都是一樣地看待。所以凡是出家在家的上中下各色各樣的人物,對於慧明法師是沒有一個不佩服的。
他老人家一生所做的事情固然很多,但是最奇特的,就是能教化「馬溜子」(馬溜子是出家流氓的稱呼)了。
寺院裡是不准這班「馬溜子」居住的,他們總是住在涼亭里的時候為多。聽到各處的寺院有人打齋的時候,他們就會集了趕齋去——吃白飯。
在杭州這一帶地方,「馬溜子」是特別來得多。一般人總不把他們當人看待,而他們亦自暴自棄,無所不為的。但是慧明法師卻能夠教化「馬溜子」呢!
那些「馬溜子」常到靈隱寺去看慧明法師,而他老人家卻待他們很客氣,並且布施他們種種好飲食好衣服等。他們要什麼就給什麼,而慧明法師也有時對他們說幾句佛法。
慧明法師的腿是有毛病的。出來入去的時候,總是坐轎子居多。有一次,他從外面坐轎回靈隱時,下了轎後,旁人看到慧明法師是沒有穿褲子的,他們都覺得很奇怪,於是就問他道:「法師為什麼不穿褲子呢?」他說他在外面碰到了「馬溜子」,因為向他要褲子,所以他連忙把褲子脫給他了。
關於慧明法師教化「馬溜子」的事,外面的傳說很多很多,我不過略舉了這幾樣而已。不單那些「馬溜子」對於慧明法師有很深的欽佩和信仰,即其他一般出家人,亦無不佩服的。
因為多年沒有到杭州去了。西湖邊上的馬路、洋房也漸漸修築得很多,而汽車也一天比一天地增加。回想到我以前在西湖邊上居住時,那種閒靜幽雅的生活,真是如同隔世,現在只能托之於夢想了。
1936年春述於廈門南普陀寺
第二節 [蹲在洋車上]
蕭紅
蕭紅,黑龍江呼蘭縣人,她的父親張廷舉是個大地主,張家也是呼蘭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蕭紅深得祖父喜愛,祖父死後,她為了反抗包辦婚姻離家出走。蕭紅有文學奇才,被譽為「30年代的文學洛神」、「民國四大才女」之一,但她的一生卻十分悲情,病危時留下遺言「半生盡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
看到了鄉巴佬坐洋車,忽然想起一個童年的故事。
當我還是小孩的時候,祖母常常進街。我們並不住在城外,只是離市鎮較偏的地方罷了!有一天,祖母又要進街,命令我:
「叫你媽媽把鬥風給我拿來!」
那時因為我過於嬌慣,把舌頭故意縮短一些,叫斗篷作鬥風,所以祖母學著我,把風字拖得很長。
她知道我最愛惜皮球,每次進街的時候,她問我:
「你要些什麼呢?」
「我要皮球。」
「你要多大的呢?」
「我要這樣大的。」
我趕快把手臂拱向兩面,好像張著的鷹的翅膀。大家都笑了!祖父輕動著嘴唇,好像要罵我一些什麼話,因我的小小的姿式感動了他。
祖母的斗篷消失在高煙囪的背後。
等她回來的時候,什麼皮球也沒帶給我,可是我也不追問一聲:
「我的皮球呢?」
因為每次她也不帶給我;下次祖母再上街的時候,我仍說是要皮球,我是說慣了!我是熟練而慣於做那種姿式。
祖母上街儘是坐馬車回來。今天卻不是,她睡在仿佛是小槽子裡,大概是槽子裝置了兩個大車輪。非常輕快,雁似的從大門口飛來,一直到房門。在前面挽著的那個人,把祖母停下,我站在玻璃窗里,小小的心靈上,有無限的奇秘衝擊著。我以為祖母不會從那裡頭走出來,我想祖母為什麼要被裝進槽子裡呢?我漸漸驚怕起來,我完全成個呆氣的孩子,把頭蓋頂住玻璃,想盡方法理解我所不能理解的那個從來沒有見過的槽子。
很快我領會了!看見祖母從口袋裡拿錢給那個人,並且祖母非常興奮,她說叫著,斗篷幾乎從她的肩上脫溜下去!
「呵!今天我坐的東洋驢子回來的。那是過於安穩呀!還是頭一次呢,我坐過安穩的車子!」
祖父在街上也看見過人們所呼叫的東洋驢子,媽媽也沒有奇怪。只是我,仍舊頭皮頂撞在玻璃窗那兒,我眼看那個驢子從門口飄飄地不見了!我的心魂被引了去。
等我離開窗子,祖母的斗篷已是脫在炕的中央,她嘴裡叨叨地講著她街上所見的新聞,可是我沒有留心聽,就是給我吃什麼糖果之類,我也不會留心吃,只是那樣的車子太吸引我了!太捉住我小小的心靈了!
夜晚在燈光里,我們的鄰居,劉三奶奶搖閃著走來,我知道又是找祖母來談天的,所以我穩噹噹地占了一個位置在桌邊。於是我咬起嘴唇來,仿佛大人樣能了解一切話語。祖母又講關於街上所見的新聞,我用心聽,我十分費力!
「……那是可笑,真好笑呢!」一切人站下瞧,可是那個鄉下佬還是不知道笑自己。拉車的回頭才知道鄉巴佬是蹲在車子前放腳的地方,拉車的問:
『你為什麼蹲在這地方?』
「他說怕拉車的過於吃力,蹲著不是比坐著強嗎?比坐在那裡不是輕嗎?所以沒敢坐下。」
鄰居的三奶奶,笑得幾個殘齒完全擺在外面。我也笑了!祖母還說,她感到這個鄉巴佬難以形容,她的態度,她用所有的一切字眼,都是引人發笑。
「後來那個鄉巴佬,你說怎麼樣!他從車上跳下來,拉車的問他為什麼跳?他說『若是蹲著嗎!那還行,坐著!我實在沒有那樣的錢。』拉車的說:『坐著,我不多要錢。』那個鄉巴佬到底不信這話,從車上搬下他的零碎東西,走了。他走了!」
我聽得懂,我覺得費力,我問祖母:
「你說的,那是什麼驢子?」
她不懂我的半句話,拍了我的頭一下,當時我真是不能記住那樣繁複的名詞。
過了幾天祖母又上街,又是坐驢子回來的,我的心裡漸漸羨慕那驢子,也想要坐驢子。
過了兩年,六歲了!我的聰明,也許是我的年歲吧!支持著我使我愈見討厭我那個皮球,那真是太小,而又太舊了;我不能喜歡黑臉皮球,我愛上鄰家孩子手裡那個大的;買皮球,好像我的志願,一天比一天堅決起來。
向祖母說,她答:「過幾天買吧!你先玩這個吧!」
又向祖父請求,他答:「這個還不是很好嗎?不是沒有出氣嗎?」
我得知他們的意思是說舊皮球還沒有破,不能買新的。於是把皮球在腳下用力搗毀它,任是怎樣搗毀,皮球仍是很圓,很鼓,後來到祖父面前讓他替我踏破!祖父變了臉色,像是要打我,我跑開了!
從此,我每天表示不滿意的樣子。
終於一天晴朗的夏日,戴起小草帽來,自己出街去買皮球了!朝向母親曾領我到過的那家鋪子走去。離家不遠的時候,我的心志非常光明,能夠分辨方向,我知道自己是向北走。過了一會,不然了!太陽我也找不著了!一些些的招牌,依我看來都是一個樣,街上的人好像每個要撞倒我似的,就連馬車也好像是旋轉著。我不曉得自己走了多遠,但我實在疲勞。不能再尋找那家商店;我急切地想回家,可是家也被尋覓不到。我是從哪一條路來的?究竟家是在什麼方向?
我忘記一切危險,在街心停住,我沒有哭,把頭向天,願看見太陽。因為平常爸爸不是拿指南針看看太陽就知道或南或北嗎?我既然看了!只見太陽在街路中央,別的什麼都不能知道,我無心留意街道,跌倒了在陰溝板上面。
「小孩!小心點。」身邊的馬車夫驅著車子過去,我想問他我的家在什麼地方,他走過了!我昏沉極了!忙問一個路旁的人:
「你知道我的家嗎?」
他好像知道我是被丟的孩子,或許那時候我的臉上有什麼急慌的神色,那人跑向路的那邊去。把車子拉過來,我知道他是洋車夫,他和我開玩笑一般:
「走吧!坐車回家吧!」
我坐上了車,他問我,總是玩笑一般地:
「小姑娘!家在哪裡呀?」
我說:「我們離南河沿不遠,我也不知道哪面是南,反正我們南邊有河。」
走了一會,我的心漸漸平穩,好像被動盪的一盆水,漸漸靜止下來,可是不多一會,我忽然憂愁了!抱怨自己皮球仍是沒有買成!從皮球聯想到祖母騙我給買皮球的故事,很快又聯想到祖母講的關於鄉巴佬坐東洋車的故事。於是我想試一試,怎樣可以像個鄉巴佬。該怎樣蹲法呢?輕輕地從座位滑下來,當我還沒有蹲穩當的時節,拉車的回過頭來:
「你要做什麼呀?」
我說:「我要蹲一蹲試試,你答應我蹲嗎?」
他看我已經偎在車前放腳的那個地方,於是他向我深深地做了一個鬼臉,嘴裡哼著:
「倒好哩!你這個孩子,很會淘氣!」
車子跑得不很快,我忘記街上有沒有人笑我。車跑到紅色的大門樓,我知道到家了!我應該起來呀!應該下車呀!不,目的想給祖母一個意外的發笑,等車拉到院心,我仍蹲在那裡,像耍猴人的猴樣,一動不動。祖母笑著跑出來了!祖父也是笑!我怕他們不曉得我的意義,我用尖音喊:
「看我!鄉巴佬蹲東洋驢子!鄉巴佬蹲東洋驢子呀!」
只有媽媽大聲罵著我,忽然我怕要打我,我是偷著上街。
洋車忽然放停,從上面我倒滾下來,不記得被跌傷沒有。祖父猛力打了拉車的,說他欺侮小孩,說他不讓小孩坐車讓蹲在那裡。沒有給他錢,從院子把他轟出去。
所以後來,無論祖父對我怎樣疼愛,心裡總是生著隔膜,我不同意他打洋車夫,我問:
「你為什麼打他呢?那是我自己願意蹲著。」
祖父把眼睛斜視一下:「有錢的孩子是不受什麼氣的。」
現在我是廿多歲了!我的祖父死去多年了!在這樣的年代中,我沒發現一個有錢的人蹲在洋車上;他有錢,他不怕車夫吃力,他自己沒拉過車,自己所嘗到的,只是被拉著的舒服滋味。假若偶爾有錢家的小孩子要蹲在車廂中玩一玩,那麼孩子的祖父出來,拉洋車的便要被打。
可是我呢?現在變成個沒有錢的孩子了!
第三節 [習字]
廢名
在文學上,周作人和俞平伯是廢名的兩個知音。1946年,經俞平伯推薦,廢名到北大國文系任教。教大一國文時,他開口即說:「我對魯迅的《狂人日記》的理解比魯迅自己深刻得多。」俞平伯曾說,像他那樣特立獨行的人,在那個時代是極為罕見的。
史家奶奶留他多住幾天再回去,而且他在這裡做起先生來了。
奶奶說:
「你就教琴子讀書。」
琴子好久沒有讀書,莊上的家塾她不喜歡去。小林教她,自然是綽然有餘的。
琴子先在客房裡,小林走進去——
「奶奶叫我教你讀書。」
琴子不理會似的,心裡是非常之喜。
小林笑: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哈哈哈。」
史家奶奶從外笑。
「你們笑我,我不讀!」
這把小林嚇了一跳,他此時已經坐下了椅子,面前一個方桌,完全是先生模樣。
「不是笑你。」輕輕的望著琴子說。
「我喜歡習字。」
「好,我寫一個印本,你照我的寫。」
什麼「印本」呢?上大人,不稀罕;百家姓,姓趙的偏偏放在第一,他也不高興。想起了一個好的,連忙對琴子道:
「你磨墨!」
琴子磨了墨,他又道:
「你把眼睛閉住。」
「不——你塗墨我臉上!」
「你真糊塗!塗墨你臉上那怎麼好看呢?我替你寫一個好印本,要寫起了才讓你看。」
「我不看,你寫。」
小林寫的是:
一去二三里
煙村四五家
樓台六七座
八九十枝花
琴子看——
「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都有。」說一個手點一個。
小林又瞥見壁上的一橫幅小畫,仿照那畫的款式在紙的末端添這幾個小字:
程小林寫意
琴子看著道:
「這是做什麼呢?」
「我的名字。」
「我的印本怎麼寫你的名字呢?要寫學生史琴子用心端正習字。」
他還要在空縫裡寫,一個「我」字,指著叫琴子認。
「這個字也不認得?我字。」
「我再寫一個。」
說他再寫一個,寫了一筆卻不寫了,對了琴子看。連忙又寫,寫了一個「你」字,寫得非常小,像一個小螞蟻。
「寫這麼小。」
琴子說他寫這麼小。
於是又快快的寫得一個,一個「愛」字,寫起了又一筆塗了,羞得臉都紅了。
「你把我的印本塗壞了。」
琴子惘然的說。
這時奶奶走進來了,拿起印本看,忍不住笑——
「這四句改成畫,那才真是一個通先生。」
小林也站起來,眼巴巴的望那一朵墨,看那字塗沒有塗掉。
「琴子,你在學裡讀什麼書呢?」
「讀《大學》。」
「《大學》讀到什麼地方呢?」
「一本書只剩了幾頁,我讀到那幾個難字就沒有讀下去。」
「難字——我猜得著,黿鼉蛟龍是不是?」
「是的。」
「那要說《中庸》,不是《大學》。」奶奶說。
「這幾個字真難,我們從前也是一樣,——你倘若講得來,你還怕哩,黿鼉蛟龍,嚇得死人的東西!」
「是的,我見了那字就害怕。」
「可是我有一回做文章,說天地是多麼大,多麼長久,鈔了這裡幾句,日月星辰,天覆地載,載華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得了先生許多圈圈。」
琴子莫名其妙,史家奶奶,當小林流水一般的說,望著他——
「孩子呵——」
聲音很低,接著又沒有別的。慢慢的叫兩人出去玩,道:
「今天就這樣放學罷,出去涼快。」
第四節 [取錢]
老舍
《取錢》,發表於1934年10月1日的《論語》第50期,講的是解放前去銀行取錢的經歷。這一年的10月,老舍還在《文學》上發表了《上任》,在《大眾畫報》上發表了《還想著它》。
我告訴你,二哥,中國人是偉大的。就拿銀行說吧,二哥,中國最小的銀行也比外國的好,不冤你。你看,二哥,昨兒個我還在銀行里睡了一大覺。這個我告訴你,二哥,在外國銀行里就做不到。
那年我上外國,你不是說我隨了洋鬼子嗎?二哥,你真有先見之明。還是拿銀行說吧,我親眼得見,洋鬼子再學一百年也趕不上中國人。洋鬼子不夠派兒。好比這麼說吧,二哥,我在外國拿著張十鎊錢的支票去兌現錢。一進銀行的門,就是櫃檯,櫃檯上沒有亮亮的黃銅欄杆,也沒有大小的銅牌。二哥你看,這和油鹽店有什麼分別?不夠派兒。再說人吧,櫃檯里站著好幾個,都那麼光梳頭,淨洗臉的,臉上還笑著;這多下賤!把支票交給他們誰也行,誰也是先問你早安或午安;太不夠派兒了!拿過支票就那麼看一眼,緊跟著就問:「怎麼拿?先生!」還是笑著。哪道買賣人呢?!叫「先生」還不夠,必得還笑,洋鬼子脾氣!我就說了,二哥:「四個一鎊的單張,五鎊的一張,一鎊零的;零的要票子和錢兩樣,要按理說,二哥,十鎊錢要這一套囉哩囉嗦,你討厭不,假若二哥你是銀行的夥計?」你猜怎麼樣,二哥,洋鬼子笑得更下賤了,好像這樣麻煩是應當應分。喝,登時從櫃檯下面抽出簿子來,刷刷的就寫;寫完,又一伸手,錢是錢,票子是票子,沒有一眨眼的工夫,都給我數出來了;緊跟著便是:「請點一點,先生!」又是一大「先生」,下賤,不懂得買賣規矩!點完了錢,我反倒楞住了,好像忘了點什麼。對了,我並沒忘了什麼,是奇怪洋鬼子幹事——況且是堂堂的大銀行——為什麼這樣快?趕喪哪?真他媽的!
二哥,還是中國的銀行,多麼有派兒!我不是說昨兒個去取錢嗎?早八點就去了,因為現在天兒熱,銀行八點就開門;抓個早兒,省得大晌午的勞動人家;咱們事事都得留個心眼,人家有個伺候得著與伺候不著,不是嗎?到了銀行,人家真開了門,我就心裡說,二哥:大熱的天,說什麼時候開門就什麼時候開門,真叫不容易。其實人家要楞不開一天,不是誰也管不了嗎?一邊讚嘆,我一邊就往裡走。喝,大電扇忽忽的吹著,人家已經都各按部位坐得穩穩噹噹,吸著菸捲,按著鈴要茶水,太好了,活像一群皇上,太夠派兒了。我一看,就不好意思過去,大熱的天,不叫人家多歇會兒,未免有點不知好歹。可是我到底過去了,二哥,因為怕人家把我攆出去;人家看我像沒事的,還不攆出來麼?人家是銀行,又不是茶館,可以隨便出入。我就過去了,極慢的把支票放在櫃檯上。沒人搭理我,當然的。有一位看了我一眼,我很高興;大熱的天,看我一眼,不容易。二哥,我一過去就預備好了:先用左腿金雞獨立的站著,為是站乏了好換腿。左腿立了有十分鐘,我很高興我的腿確是有了勁。支持到十二分鐘我不能不換腿了,於是就來個右金雞獨立。右腿也不弱,我更高興了,嗨,爽性來個猴啃桃吧,我就頭朝下,順著櫃檯倒站了幾分鐘。翻過身來,大家還沒動靜,我又翻了十來個跟頭,打了些旋風腳。剛站穩了,過來一位;心裡說:我還沒練兩套拳呢:這麼快?那位先生敢情是過來吐口痰,我補上了兩套拳。拳練完了,我出了點汗,很痛快。又站了會兒,一邊喘氣,一邊欣賞大家的派頭——真穩!很想給他們喝個彩。八點四十分,過來一位,臉上要下雨,眉毛上滿是黑雲,看了我一眼。我很難過,大熱的天,來給人家添麻煩。他看了支票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好像斷定我和支票像親哥兒倆不像。我很想把腦門子上籤個字。他連大氣沒出把支票拿了走,扔給我一面小銅牌。我直說:「不忙,不忙!今天要不合適,我明天再來;明天立秋。」我是真怕把他氣死,大熱的天。他還是沒理我,真夠派兒,使我肅然起敬!
拿著銅牌,我坐在椅子上,往放錢的那邊看了一下。放錢的先生——一位像屈原的中年人——剛按鈴要雞絲麵。我一想:工友傳達到廚房,廚子還得上街買雞,湊巧了雞也許還沒長成個兒;即使順當的買著雞,面也許還沒磨好。說不定,這碗雞絲麵得等三天三夜。放錢的先生當然在吃麵之前決不會放錢;大熱的天,腹里沒食怎能辦事。我覺得太對不起人了,二哥!心中一懊悔,我有點發困,靠著椅子就睡了。睡得挺好,沒蚊子也沒臭蟲,到底是銀行里!一閉眼就睡了五十多分鐘;我的身體,二哥,是不錯了!吃得飽,睡得著!偷偷的往放錢的先生那邊一看,(不好意思正眼看,大熱的天,趕勞人是不對的!)雞絲麵還沒來呢。我很替他著急,肚子怪餓的,坐著多麼難受。他可是真夠派兒,肚子那麼餓還不動聲色,沒法不佩服他了,二哥。
大概有十點左右吧,雞絲麵來了!「大概」,因為我不肯看壁上的鐘——大熱的天,表示出催促人家的意思簡直不夠朋友。況且我才等了兩點鐘,算得了什麼。我偷偷的看人家吃麵。他吃得可不慢。我覺得對不起人。為兌我這張支票再逼得人家噎死,不人道!二哥,咱們都是善心人哪。他吃完了面,按鈴要手巾把,然後點上火紙,咕嚕開小水菸袋。我這才放心,他不至於噎死了。他又吸了半點多鐘水煙。這時候,二哥。等取錢的已有了六七位,我們彼此對看,眼中都帶出對不起人的神氣,我要是開銀行,二哥,開市的那天就先槍斃倆取錢的,省得日後麻煩。大熱的天,取哪門子錢?!不知好歹!
十點半,放錢的先生立起來伸了伸腰。然後捧著小水菸袋和同事的低聲閒談起來。我替他抱不平,二哥,大熱的天,十時半還得在行里閒談,多麼不自由!憑他的派兒,至少該上青島避兩月暑去;還在行里,還得閒談,哼!
十一點,他回來,放下水菸袋,出去了;大概是去出恭。十一點半才回來。大熱的天,二哥,人家得出半點鐘的恭,多不容易!再說,十一點半,他居然拿起筆來寫賬,看支票。我直要過去勸告他不必著急。大熱的天,為幾個取錢的得點病才合不著。到了十二點,我決定回家,明天再來。我剛要走,放錢的先生喊:「一號!」我真不願過去,這個人使我失望!才等了四點鐘就放錢,派兒不到家!可是,他到底沒使我失望!我一過去,他沒說什麼,只指了指支票的背面。原來我忘了在背後簽字,他沒等我拔下自來水筆來,說了句:「明天再說吧。」這才是我所希望的!本來嗎,人家是一點關門;我補簽上字,再等四點鐘,不就是下午四點了嗎?大熱的天,二哥,人家能到時候不關門?我收起支票來,想說幾句極合適的客氣話,可是他喊了「二號」;我不能再耽誤人家的工夫,決定回家好好的寫封道歉的信!二哥,你得開開眼去,太夠派兒!
載1934年10月1日《論語》第50期
第五節 [生與死的一行列]
王統照
王統照,山東諸城人,現代著名作家。他自幼入私塾學習,潛心學習「四書五經」,1918年考入北京大學英國文學系。1921年與周作人、沈雁冰、鄭振鐸、蔣百里、許地山等人,發起成立了新文化運動史上第一個文學團體——文學研究會。1924年冬天,王統照與陳毅相識,又介紹陳毅加入文學研究會,他們的友誼持續一生。
「老魏作了一輩子的好人,卻偏偏不揀好日子死,……像這樣落棉花瓤子的雪,這樣刀尖似的風,我們卻替他出殯。老魏還有這口氣,少不得又點頭咂舌地說:『勞不起駕!哦!勞不起駕』了!」
這句話是四十多歲鷹鉤鼻子的剛二說的。他是老魏近鄰,專門為人扛棺材的行家。自十六七歲起首同他父親作這等傳代的事,已經將二十多年的筋力、肩肉全消耗在死屍的身上。往常老魏總笑他是沒出息的,是專與活人作對的,——因為剛二聽見那裡有了死人,便向菸酒店中先賒兩個銅子的干酒喝。他在這天的雪花飛舞中,卻沒曾先向常去的菸酒店中喝這一杯酒。他同了同伴們由棺材鋪扛了一具薄薄的楊木棺踏著街上雪泥走的時候,並沒有說話,只覺得老魏的厚而成為紫黑色的下唇,藏在蓬蓬的短髯中間,在巷後的茅檐下舊時的盛宴喝玉米粥,——他那失去了烏色的凝住的眼光不大敢向著陽光啟視,在朔風逼冷的十二月清晨,他低頭喝著賣零食的玉米粥仿佛儘自向地上的薄薄霜痕上注射。——一群乞丐似的槓夫,束了草繩,帶了穿洞的氈帽,上面的紅纓毛搖颭著,正從他的身旁經過,大家預備著去到北長街為一個醫生抬棺材去。他居然喊著我們喝一碗粥再去,記得還向他說了一句「咦!魏老頭兒,回頭我要替你剪一下鬍子了」。他哈哈地笑了。
這都是剛二同了三個同伴由棺材店中出來時走在道中的回憶與感想。天氣冷得利害,街上坐著明亮炫耀的包車的貴婦人的頸部全包在皮大氅的白狐毛的領子裡,汽車的輪跡在皚皚雪上也少了好些。雖然聽到午炮放過,日影卻沒曾由灰色布滿的天空中露出一點來。
當著快走近了老魏的門首,剛二沉默了一路,忍不住說出那幾句話來,他那三個同伴,正如自用力往前走去,仿佛以先沒聽明他的話一般。又走了幾步,在前頭的小孩子阿毛道:「剛二叔,你不知道魏老爺子不會揀好日子死的;設若他會揀了日子死,他早會揀好日子活著了!他活的日子,全是極壞。依我看來,——不,我媽也是這樣說呢。他老人家到死也沒個老伴,一個養兒子,又病又跛了一條腿,連博利工廠也進不去了,還得他老人家弄飯來給他吃。——好日子,是呵,可不是他的!……」這幾句話似乎使剛二聽了有些動心,便用破洞的袖口裝了口,咳嗽了幾聲,並沒有答話。
他們一同把棺材放在老魏的三間破屋前頭,各人臉上不但沒有一滴汗珠,反而都凍紅了。幾個替老魏辦喪事的老人,婦女,便喊著小孩子們在牆角上燒了一瓦罐煤渣,讓他們圍著取暖。
自然是異常省事的,死屍裝進了棺材,大家都覺得寬慰了好多,拉車的李順暫時充當了木匠,把棺材蓋板釘好,……丁丁……丁,一陣的斧子聲中,與土炕上蜷伏著跛足的老魏養子蒙兒的哀聲,與鄰人們的嗟嘆聲,同時並作。
棺殮已畢,一位年老的媽媽更首先提議應該乘著人多手眾,趕快送到城外五里墩的義地里去埋葬去。七十八歲的李順的祖父,便同大家討論,五六個辦喪的都不約而同地說:「應該趕快入土」,獨有剛二在煤渣的火邊,摸著腮兒沒有答應一句。那位好絮叨的媽媽拄著拐杖,一手拭著鼻涕顫聲向剛二道:
「你剛二叔今天想酒喝可不成,……哼哼!老魏待你也不錯,沒有良心的小子!」
「我麼?……」剛二夷然地苦笑,卻沒有續說下去,接著得了殘疾的蒙兒又嗚嗚地哭出聲來。
當著棺材還沒有抬出門首的時候,大家各人回去午餐之後,重複聚議如何處置蒙兒的問題。因為照例蒙兒應該送他的義父到城外的義地上去,不過他的左足自去年有病,又被汽車軋了一次,萬不能有這樣的力量走七八里的路程。若是仍教他在土炕上嗚嗚地哭泣,不但他自己不肯,而李順的祖父首先不答應,理由是正當而明了的。他在眾人的面前,一手捋著全白的鬍子,一手用他的銅旱菸管扣著白色的棺木道:「蒙兒的事……你們也有幾個曉得的,他是一個瘋婦的棄兒,十年以前的事,你們年青的人算算他那時才幾歲?」他說至幾歲二字,便少停了一會,眼望著圍繞他的一群人。
於是五歲,八歲的猜不定的說法一齊嚷了起來,李順的祖父又將碩大的菸斗向棺木扣了一下,似乎也要教死屍聽得見地說:「我記得那時他正正是七歲呢。」正在這時,在炕上的蒙兒從哽咽的聲中應了一聲,別人更沒有說話的了,李順的祖父便如背歷史似的重複說下去。
「不知那裡來的瘋婦,赤著上身,從城外跑來,在大街上被警察趕跑,來到我們這個貧民窟里,他們便不來干涉了。可憐的蒙兒還一前一後地隨著他媽轉著,走著。小孩子身上那裡有一絲線,虧得那時還是七月的熱天氣。那時有些人以為這個瘋婦太難看了,也想合夥將她和蒙兒逐出去,……但終究被我和老魏阻止住了。不過三四天瘋婦死去,餘下這個可憐的孩子,……以後的事,也不用再說了。我活了這大歲數,還是頭一次見著這個命運劣敗的蒙兒。就他現在說是這樣,將來的事誰還能想得定?……可是論理他對於老魏的死去,無論如何,焉能不去送到義地看著安葬。……」本來大家的心思,也是如此,更加上蒙兒在炕上直聲嚷著就算跪著走去,也是不在屋子裡的。於是又經過一番亂呶的紛談之後,遂決定由李順攙扶著他走,而李順的祖父,因為與老魏有幾十年的老交情,也要穿了破黑羊皮襖隨著棺材前去。他是幼年當過鑣師的,雖有這等年紀,筋力卻還強壯;他的性情又極堅定,所以眾人都不敢去阻止他。
正是極平常的事,五六個人扛了一具白木棺材用打結的麻繩捆縛住,前面有幾個窮窘的狀況如同棺材的表示一樣的貧民迤邐地走著。大家在沉默中,一步一步的,足印踏在雪後的灰泥大街上,還不如汽車輪子的斜方紋印得深些;還不如載重的馬蹄踏得重些;更不如警察們的鐵釘的皮靴走在街上有些聲響。這窮苦的生與死的一行列,在許多人看來,還不如一輛人力車上的妓女所帶的花綾結更光耀些。自然的他們都是每天每夜被罩在灰色的暗幕之下,即使死後仍然是用白色而不光華的粗木匣裝起,或者用粗繩打成的葦席;不但這樣,他們的肚腹,只是用堅硬粗糙的食物渣滓磨成的牆壁;他們的皮膚,只是用凍僵的血與冷透的汗編成的;至於他們的思想是空幻的,只有從黎明時看得見蒼白的朝光,到黃昏時走過的暗雰圍的網,他們那裡有花綾結的色彩,姿態;與沾染土的肉的香味,與女性之發的奇臭。他們在街上穿行著,在他們沒有系統的思想中自然也會有深深的感觸,他們也以為是人類共同有的命運的感觸,但他們愚蠢,簡單,卻沒曾知道已被「命運」逐出於宇宙之外了。
雖是冷的冬天,一到雪停風止的時候,看熱鬧的人也有了,茶館裡的顧客又重複來臨。他們這一行列,一般人看慣了,自然再不會有考問的心思,死者是誰?跛足的小孩子是棺材中的死屍的什麼人?好好的人為什麼死的?這些問題早逐出於消閒的人們的目光與思域之外。他們——消閒的人們,每天在街口上看見開膛的豬,厚而尖鋒的刀從茸茸的毛項下插入,血花四射地,從後腿間拔出;他們在市口看穿灰衣無領的犯人蒙了白布被流星似的槍彈由十餘步外打到腦殼上,滾在地下還微微搐動;他們見小孩子們強力相搏頭破血出哭號,這都是消閒的一種方法,也由此可得到些許的奇異與快樂的愉慰。比較起來,一具白棺材,幾個貧民在雪街上走更何足一顧!不過這樣冷的天氣,一條大街,一個市場玩膩了,更沒有什麼,所以站在巷口的人,坐在茶肆的人,帶了皮帽穿了花緞的外衣叉手在朱門前的婦人們,也有些將無所定著的眼光投向這一行列的生和死者看去。
這一群的行列,死者固然是深深地密密地把他終生的恥辱伏在木匣子內去了,而扛棺的人,剛二,李順,以及老祖父,也似是生活著被裝在匣子以內,他們雖沒有不敢的思想,卻也以為這是不必要的,無需的,——抬起頭來似乎也不能更向著暗笑的蒼穹將生的恥辱滌盡,所以他們並不顧及還有些看熱鬧與消閒的人,以他們這一行列為有趣味供玩賞的,實在他們也理解不到。他們如同被命運支配著往前走;他們走著,並不像那些爭命運的人要計算時間,與目的地的。
然而正當他們走過長街待要轉向西出城門的時候,一家門口站住了幾個男子,與兩三個華服的婦女,還領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而汽車的輪機,正將停未停地從覆蓋的狼皮褥下發出澀粗的鳴聲。忽地那位也穿了皮衣的小姑娘橫摟著一位中年婦人的腿部說:「娘,娘,害怕!……」那位婦人向汽車看了一眼,便撫著小姑娘的額發道:「多大了,又不是沒見過汽車。這點點響聲有什麼可怕?」
「不。不是,娘,那街上的棺材,走著的棺材!……」
「乖乖!傻孩子!……」婦女便不在意地笑了。
但是在相離不到七八尺遠的街心,這幾句話偏在無意中被提了銅旱菸管的老祖父聽見了,他也不揚頭看去,只是自己咕嚷著道:「害怕!……傻孩子!……」說著便追上他那些少年同伴們出城去了。
出城後並不能即刻便到墓田,但冷冽的空氣,一望無際的曠野中,他們似乎是從死人的穴中覺醒過來,他們便自然地,不約而同地揚起頭來望望天空。三五椏杈的枯樹立在土堤上,噪晚的烏鴉群集枝上喳喳地啼著。有一群羊兒從他們身邊一起一伏地走過,後面跟了個執著皮鞭的長髮童子,他看見從城中出來這一行列,卻不禁愕然地立住了,而且質樸地問道:
「那兒去?是不是在五里墩的義地?」
「小哥兒,是的,你要進城,……,這樣天氣一天的活計很苦!」老祖父代表這一群人鄭重地對答。
牧羊的長髮童子有點疑惑的神氣道:「現在天可不早了,你們還是趕緊走吧,到了晚上城外的路不大方便。……」他說到這裡又精細地四下里看了看道:「灰色衣的人……要不得呢!」
老祖父獨自在後邊,聽童子說完,不禁從有皺紋的眼角上露出一絲笑容來說:「小哥兒,真是傻孩子,像我們還怕呢!」
童子自己也知道說得不很恰當,便笑了一笑,又轉過身去望了望前邊送棺材的一群,就吹著口琴往對方而去。
老祖父的腳力,實使這群人吃驚!他也不用拐杖,走了幾步,便追上了棺材,而且他開始同他們談話。蒙兒黃皮裹了的顴骨的面上,已現出紅暈的顏色,他的兩隻猶噙有眼淚的眼,確已表現出疲乏來;就連在一旁用右手扶住他的李順似乎也很吃累,不過不敢說出來,獨有剛二既不害冷,也不見得煩累,只是很自然地交換著肩頭在前面橫了棺材走路。
老祖父這時從褲袋裡裝了一菸斗的碎煙,一手籠住破襖的袖口上的敗絮,吸著煙氣說:
「這便是老魏的福氣了,待要安葬的時候,雪也止了,冷點,還怕什麼。只要我們不死的,不裝在匣子中的先給他收拾好了,我們算是盡過心,對得起人!……」
久不做事的剛二也大聲道:「是呵,我早上還說老魏叔死的日子沒揀過好的,現在想想這也難得。他老人家開了一輩子的笑口,死後安葬時沒雪沒風,也可算得稱心了!……我今天累死,甚至三年沒有酒喝,也要表表心兒,替死人出點力!可是人生能有幾次這樣?……」他說時平時第一次的淚痕在眼眶內慢慢地滾動,又慢慢地收回去。
老祖父接著嘆口氣道:「人,早晚還不是這樣結果,像我們更不知是在那一天?老魏我與他自從二十餘歲結鄰居,他三十多年的光陰,作過挑夫,茶役,賣麵條的,清道夫,烈日的薰蒸,冷風的逼迫,他那有一天停住手腳?……有幾個錢就同大家喝一壺白燒,吃幾片燒肉,這是這樣過活,不但沒有家室,就連冬夏的衣服,也沒曾穿過一件整齊的。現在很安穩死去,他一生沒有累事倒也算了,不過就是有這個無依靠的蒙兒。……咳!咳!我眼見過多少人的死,殯葬,卻再也沒有他這麼平安又無累無掛地走了。我們還覺得大不了,其實他在暗中還許笑著我們替他忙呢!……」
堅定沉著的剛二急急地說:「我看得棺材裡裝著死人,一具一具地抬入,一具一具地抬出,總算不了一回事。就是我們吃這碗飯的也看慣了,如同泥瓦匠天天搬運磚料一樣。孝子們在白布打成的罩篷下,像回事地低頭走著,點了胭脂卻穿著白衣如同去賽會的女子們坐在送葬的馬車裡東望西望,在我們看來,太不足奇。不過……老魏這等不聲不響的死,我反而覺得了,自從昨夜晚上心裡似乎有點事了!老爹,你說不有點奇怪!……」
老祖父從澀啞喉嚨中哼了一聲,沒說出話來。
冬日的曠野中的黃昏,沉靜而帶有死氣。城外的雪一些也沒有融化過,白皓皓地掛遍了寒林,土山,微露麥芽的田地。天空中若有灰翅的雲影來回移動,除此外更沒有些生動的景象了。他們在一角的陂陀下面的亂墳叢中,各人盡力地用帶來的鐵鍬掘開冰凍的土壤。老祖父蹲在一坐小墳頭的上面吸著旱菸作監工人,而蒙兒斜靠在已停放下的白木棺材上無聊地用指畫木上的細紋。
簡單的葬儀就這樣完結,在朦朧的黃昏中白木棺材去了麻繩埋入土坑裡面,他們一面時時用熱氣呵著手,一面不停地工作,直至將棺材用堅硬的土塊蓋得很嚴密的時候,便不約而同地噓了一口氣。蒙兒只有呆呆地立著,冷氣的包圍直使他不住地抖顫。眼淚早已在眶里凍幹了,老祖父還是不住地用大菸斗輕輕地扣打著棺材上面的新土,仿佛在那裡想什麼心事。剛二卻忙得很,他方做完這個工作,便從腰裡掏出一卷粗裝燒紙,借了老祖父菸斗的余火燃起來力微的火光,不多時便也熄了。而左近的樹木上的干枝又被晚風吹動,颯颯刷刷如同呻吟著低語。
他們迴路的時候輕鬆得多了,然而腳步卻越發遲緩起來。大家總覺得回時的一行列,不是來時的一行列了!心中都有點茫然,一路上沒有一個人能說什麼話。但在雪地的暗影中,他們離此無邊的曠野愈遠,忽地催晴的北風吹得更利害了,干碎的枯葉,吹散的雪花,都追跡向他們逐去,仿佛來伴這迴路的一行列的沉寂。
第六節 [風箏]
魯迅
本文被選入多個版本的語文教材。它寫於1925年,當時魯迅先生44歲,心情頹唐,嚴於自省。《風箏》收在魯迅先生1927年出版的散文集《野草》中。
北京的冬季,地上還有積雪,灰黑色的禿樹枝丫叉于晴朗的天空中,而遠處有一二風箏浮動,在我是一種驚異和悲哀。
故鄉的風箏時節,是春二月,倘聽到沙沙的風輪聲,仰頭便能看見一個淡黑色的蟹風箏或嫩藍色的蜈蚣風箏。還有寂寞的瓦片風箏,沒有風輪,又放得很低,伶仃地顯出憔悴可憐模樣。但此時地上的楊柳已經發芽,早的山桃也多吐蕾,和孩子們的天上的點綴相照應,打成一片春日的溫和。我現在在那裡呢?四面都還是嚴冬的肅殺,而久經訣別的故鄉的久經逝去的春天,卻就在這天空中蕩漾了。
但我是向來不愛放風箏的,不但不愛,並且嫌惡他,因為我以為這是沒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藝。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他那時大概十歲內外罷,多病,瘦得不堪,然而最喜歡風箏,自己買不起,我又不許放,他只得張著小嘴,呆看著空中出神,有時至於小半日。遠處的蟹風箏突然落下來了,他驚呼;兩個瓦片風箏的纏繞解開了,他高興得跳躍。他的這些,在我看來都是笑柄,可鄙的。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似乎多日不很看見他了,但記得曾見他在後園拾枯竹。我恍然大悟似的,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間堆積雜物的小屋去,推開門,果然就在塵封的什物堆中發見了他。他向著大方凳,坐在小凳上;便很驚惶地站了起來,失了色瑟縮著。大方凳旁靠著一個胡蝶風箏的竹骨,還沒有糊上紙,凳上是一對做眼睛用的小風輪,正用紅紙條裝飾著,將要完工了。我在破獲秘密的滿足中,又很憤怒他的瞞了我的眼睛,這樣苦心孤詣地來偷做沒出息孩子的玩藝。我即刻伸手摺斷了胡蝶的一支翅骨,又將風輪擲在地下,踏扁了。論長幼,論力氣,他是都敵不過我的,我當然得到完全的勝利,於是傲然走出,留他絕望地站在小屋裡。後來他怎樣,我不知道,也沒有留心。
然而我的懲罰終於輪到了,在我們離別得很久之後,我已經是中年。我不幸偶而看了一本外國的講論兒童的書,才知道遊戲是兒童最正當的行為,玩具是兒童的天使。於是二十年來毫不憶及的幼小時候對於精神的虐殺的這一幕,忽地在眼前展開,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時變了鉛塊,很重很重的墮下去了。
但心又不竟墮下去而至於斷絕,他只是很重很重地墮著,墮著。
我也知道補過的方法的:送他風箏,贊成他放,勸他放,我和他一同放。我們嚷著,跑著,笑著。——然而他其時已經和我一樣,早已有了鬍子了。
我也知道還有一個補過的方法的:去討他的寬恕,等他說,「我可是毫不怪你呵。」那麼,我的心一定就輕鬆了,這確是一個可行的方法。有一回,我們會面的時候,是臉上都已添刻了許多「生」的辛苦的條紋,而我的心很沉重。我們漸漸談起兒時的舊事來,我便敘述到這一節,自說少年時代的胡塗。「我可是毫不怪你呵。」我想,他要說了,我即刻便受了寬恕,我的心從此也寬鬆了罷。
「有過這樣的事麼?」他驚異地笑著說,就像旁聽著別人的故事一樣。他什麼也不記得了。
全然忘卻,毫無怨恨,又有什麼寬恕之可言呢?無怨的恕,說謊罷了。
我還能希求什麼呢?我的心只得沉重著。
現在,故鄉的春天又在這異地的空中了,既然我久經逝去的兒時的回憶,而一併也帶著無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肅殺的嚴冬中去罷,——但是,四面又明明是嚴冬,正給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氣。
一九二五一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