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的盛宴 · 玩樂

李叔同 《舊時的盛宴》
第一節 [茶鋪] 廢名筆下活潑潑的姑娘和春天、美麗的花紅山,多麼生動和有現場感。豐子愷在山中避雨,卻也避得悠閒,避得詩意盎然:在山中小茶店裡的雨窗下,用胡琴從容地拉了種種西洋小曲。兩女孩和著歌唱,引得三家村裡的人都來看。一個女孩唱著《漁光曲》,要他用胡琴去和她。他和著她拉,三家村裡的青年們也齊唱起來,一時把苦雨荒山鬧得十分溫暖。梁遇春寫途中,卻不止是途中,他是最喜歡在十丈紅塵里奔走的人,每每踏上路途,仿佛開始蜜月,仿佛從生活里被解放出來,一下子釋放了天性,摘去了面具。 有歡樂的,還有不歡樂的,才是真實的世界。繆崇群把東西南北的旅途都寫了,可見國家的暗淡,民眾的暗淡。在那麼灰暗的世界,錯肩而過的列車上,那裡放了一杯紅酒,只見毛茸茸的手舉了一下,紅色的杯子變了白色的…… 廢名 廢名,湖北黃梅人。他是京派代表作家,也是一位獨樹一幟、個性鮮明、精神獨立的學者。黃梅自古佛教興盛,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六祖慧能的故事一直在當地流傳,這為他後來的禪宗思想打下了堅實基礎。而胡適和周作人的啟發,則促使他的禪學思想達到了相當的高度。他死後葬在黃梅縣苦竹鄉後山鋪村的一條黃泥路邊。 一見山——滿天紅。 「夥!」 喝這一聲采,真真要了她的櫻桃口,——平常人家都這樣叫,究竟不十分像。細竹的。 但山還不是一腳就到哩。沒有風,花似動,——花山是火山!白日青天增了火之焰。 兩人是上到了一個綠坡。方寸之間變顏色:眼睛剛剛平過坡,花紅山出其不意。坡上站住,——乾脆跑下去好了,這樣綠冷落得難堪!紅只在姑娘眼睛裡紅,固然紅得好看,而叫姑娘站在坡上好看的是一坡綠呵,與花紅山——姑娘的眼色,何相干?請問坡下坐著的那一位賣雞蛋的瘌癘婆子,她歇了她的籃子坐在那裡眼巴巴的望,——她望那個穿紅袍的。 穿紅袍的雙手指天畫地! 是呵,細竹姑娘,「as free as mountain winds」(飄逸如山風),揚起她的袖子。 莫多嘴,下去了,——下去就下去! 怪哉,這時一對燕子飛過坡來,做了草的聲音,要姑娘回首一回首。 這個鳥兒真是飛來說綠的,坡上的天斜到地上的麥,壠麥青青,兩雙眼睛管住它的剪子筆逕斜。 瘌癘婆子還是看穿紅袍的。 細竹偏了眼,——看瘌癘婆子看她。 「賣雞蛋的。」兩人都不言而會。 賣雞蛋的禁不住姑娘這一認識似的,低頭抓頭。她的心時實在是樂,抱頭然而說話,當然不是說與誰聽—— 「我的頭髮林里是哪有這麼癢!」 樂得兩位旁聽人相向而笑了。實在是一個好笑。抱頭者沒有抬頭,沒有看見這一個好笑。 走上了麥路,細竹哈哈哈的笑。 「她那哪裡是『頭髮林』?簡直是沙漠!」 琴子又笑她這句話。 「你看你看,她在那裡屙尿。」 「真討厭!」 琴子打她一下,然而自己也回頭一看了,笑。 「有趣。」琴子不過拍一拍她的肩膀,她的頭髮又散到面前去了,拿手拂發而說。接著遠望麥林談—— 「這個瘌癘婆掃了我的興,記得有一回,現在想不起來為了什麼忽然想到了,想到野外解溲覺得很是一個豪興——」 「算了罷,越說越沒有意思。我不曉得你成日的亂想些什麼,——我告訴你聽,有許多事,想著有趣,做起來都沒有什麼意思。」 細竹雖讓琴子往下說,但她不知聽了沒有?劈口一聲—— 「姐姐!」 湊近姐姐的耳朵唧噥,笑得另是一個好法。 琴子又動手要打她一下—— 「野話!」 抬起手來卻替她趕了蜂子。一個黃蜂快要飛到細竹頭上。 姐姐聽了幾句什麼?麥壠還了麥壠——退到背後去了。 方其脫綠而出,有人說,好像一對蝙蝠(切不要只記得晚半天天上飛的那個顏色的東西!)突然收攏了那麼的大翅膀,各有各的腰身。 老兒鋪東頭一家茶鋪站出了一個女人。琴子心裡納罕茶鋪門口一棵大柳樹,樹下池塘生春草。細竹問: 「你要不要喝茶?」 「歇一歇。」 兩人都是低聲,知道那女人一定是出來請她們歇住。 走進柳蔭,仿佛再也不能往前一步了。而且,四海八荒同一雲!世上唯有涼意了。——當然,大樹不過一把傘,畫影為地,日頭爭不入。 茶鋪的女人滿臉就是日頭。 「兩位姑娘,坐一坐?」 不及答,樹蔭下躑躅起來了,湊在一塊兒。細竹略為高一點——只會讓姐姐瞻仰她!是毫不在意。眼光則斜過了一樹的葉子。 「進去坐。」 琴子對她這一說時,她倒確乎是正面而聽姐姐說,同時也納罕的說了一句—— 「這地方靜得很,沒有什麼人。」 茶鋪女人已經猜出了,這一位大概小一些。 移身進去——泥磚砌的涼亭擺了桌子板凳,首先看見一個大牛字,倒寫著。實在比一眼見牛覺得大。「尋牛」的招貼。琴子暗暗的從頭下念。念完了,還有「實貼老兒鋪」,也格外的是新鮮字樣,——老兒鋪這個地方後來漸漸模糊下去了,「老兒鋪」三個字終其身明白著,「為什麼叫老兒鋪?」又失聲的笑了,一方白紙是貼於一條紅箋之上,紅已與泥色不大分,仔細看來剩了這麼的兩句—— 過路君子念一遍,一夜睡到大天光 細竹坐的是同一條板凳,懶懶的看那塘里長出來的菖蒲,若有所失的掉頭一聲: 「你笑什麼?」 「姑娘,喝一點我們這個粗茶。」 茶鋪女人已端了茶罐出來向姑娘各敬一碗。 琴子唱個喏。 「兩位姑娘從哪裡來的?」 「史家莊。」 「噯呀,原來是史姑娘,——往哪裡去呢?」 「就是到你們花紅山來玩。」 說著都不由的問自己:「他們怎麼曉得我們?」琴子記起她頭上還是梳辮子的時候來過花紅山一次。那女人一眼看史姑娘喝茶,連忙又出門向西而笑,喊她的「丫頭回來!」——到那邊山上去了。 琴子拿眼睛去看樹,盤根如巨蛇,但覺得到那上面坐涼快。看樹其實是說水,沒有話能說。就在今年的一個晚上,其時天下雪,讀唐人絕句,讀到白居易的《木蘭花》,「從此時時春夢裡,應添一樹女郎花」,忽然憶得昨夜做了一夢,夢見老兒鋪的這一口水塘!依然是欲言無語,雖則明明的一塘春水綠。大概是她的意思與詩意不一樣,她是冬夜做的夢。 「你剛才笑什麼?」 細竹又問姐姐。 琴子又笑,抬頭道: 「你看。」 細竹就把「尋牛」看了一遍。 「你笑什麼?——決不失言?」 最後一行為「賞錢三串決不失言」,她以為琴子笑白字,應該作「決不食言」。 「你再往下看。」 「過來君子——哈哈哈。」 第二節 [山中避雨] 豐子愷 豐子愷早年曾與魯迅因同時翻譯日本人櫥川白村《苦悶的象徵》而「撞車」,也多次為魯迅小說繪插圖,比如為「阿q」作漫畫,出版為《漫畫阿q正傳》,也曾為《祝福》等小說作畫140幅,輯成了《繪畫魯迅小說》。 前天同了兩女孩到西湖山中遊玩,天忽下雨。我們倉皇奔走,看見前方有一小廟,廟門口有三家村,其中一家是開小茶店而帶賣香燭的。我們趨之如歸。茶店雖小,茶也要一角錢一壺。但在這時候,即使兩角錢一壺我們也不嫌貴了。 茶越沖越淡,雨越落越大。最初因游山遇雨,覺得掃興;這時候山中阻雨的一種寂寥而深沉的趣味牽引了我的感興,反覺得比晴天游山趣味更好。所謂「山色空濛雨亦奇」,我於此體會了這種境界的好處。然而兩個女孩子不解這種趣味,她們坐在這小茶店裡躲雨,只是怨天尤人,苦悶萬狀。我無法把我所體驗的境界為她們說明,也不願使她們「大人化」而體驗我所感的趣味。 茶博士坐在門口拉胡琴。除雨聲外,這是我們當時所聞的唯一的聲音。拉的是《梅花三弄》,雖然聲音摸得不大正確,拍子還拉得不錯。這好像是因為顧客稀少,他坐在門口拉這曲胡琴來代替收音機作廣告的。可惜他拉了一會就罷,使我們所聞的只是嘈雜而冗長的雨聲。為了安慰兩個女孩子,我就去向茶博士借胡琴。「你的胡琴借我弄弄好不好?」他很客氣地把胡琴遞給我。 我借了胡琴回茶店,兩個女孩很歡喜。「你會拉的?你會拉的?」我就拉給她們看。手法雖生,音階還摸得正。因為我小時候曾經請我家鄰近的柴主人阿慶教過《梅花三弄》,又請對面弄里一個裁縫司務大漢教過胡琴上的工尺。阿慶的教法很特別,他只是拉《梅花三弄》給你聽,卻不教你工尺的曲譜。他拉得很熟,但他不知工尺。我對他的拉奏望洋興嘆,始終學他不來。後來知道大漢識字,就請教他。他把小工調,正工調的音階位置寫了一張紙給我,我的胡琴拉奏由此入門。現在所以能夠摸出正確的音階者,一半由於以前略有摸violin的經驗,一半仍是根基於大漢的教授的。在山中小茶店裡的雨窗下,我用胡琴從容地(因為快了要拉錯)拉了種種西洋小曲。兩女孩和著了歌唱,好像是西湖上賣唱的。引得三家村裡的人都來看。一個女孩唱著《漁光曲》,要我用胡琴去和她。我和著她拉,三家村裡的青年們也齊唱起來,一時把這苦雨荒山鬧得十分溫暖。我曾經吃過七八年音樂教師飯,曾經用piano伴奏過混聲四部合唱,曾經彈過beethoven的sonata(貝多芬的奏鳴曲)。但是,有生以來,沒有嘗過今日般的音樂的趣味。 兩部空黃包車拉過,被我們雇定了。我付了茶錢,還了胡琴,辭別三家村的青年們,坐上車子。油布遮蓋我面前,看不見雨景。我回味剛才的經驗,覺得胡琴這種樂器很有意思。piano笨重如棺材,violin要數十百元一具。製造雖精,世間有幾人能夠享用呢?胡琴只要兩三角錢一把,雖然音域沒有violin之廣,也盡夠演奏尋常小曲。雖然音色不比violin優美,裝配得法,其發音也還可聽。這種樂器在我國民間很流行,剃頭店裡有之,裁縫店裡有之,江北船上有之,三家村裡有之。倘能多造幾個簡易而高尚的胡琴曲,使像《漁光曲》一般流行於民間,其藝術陶冶的效果,恐比學校的音樂課廣大得多呢。我離去三家村時,村裡的青年們都送我上車,表示惜別。我也覺得有些兒依依。(曾經搪塞他們說:「下星期再來!」其實恐怕我此生不會再到這三家村里去吃茶且拉胡琴了。)若沒有胡琴的因緣,三家村裡的青年對於我這路人有何惜別之情,而我又有何依依於這些萍水相逢人呢?古語云:「樂以教和。」我做了七八年音樂教師沒有實證過這句話,不料這天在這荒村中實證了。 一九三五年秋日 第三節 [途中] 梁遇春 梁遇春,福建閩侯人,著名散文家,師從葉公超等名師。其散文風格兼有中西方文化特色,被譽為「中國的伊利亞(英國散文家查爾斯·蘭姆筆名)」。唐弢稱讚他說:「文苑裡難得有像他那樣的才氣,像他那樣的絕頂聰明,像他那樣顧盼多姿的風格。」1932年夏,他染上急性猩紅熱去世,年僅27歲。 今天是個瀟灑的秋天,飄著零雨,我坐在電車裡,看到沿途店裡的夥計們差不多都是懶洋洋地在那裡談天,看報,喝茶——喝茶的尤其多,因為今天實在有點冷起來了。還有些只是倚著櫃頭,望望天色。總之紛紛擾擾的十里洋場頓然現出閒暇悠然的氣概,高樓大廈的商店好像都化做三間兩舍的隱廬,裡面那班平常替老闆掙錢,向主顧陪笑的夥計們也居然感到了生活餘裕的樂處,正在拉閒扯散地過日,仿佛全是古之隱君子了。路上的行人也只是稀稀的幾個,連坐在電車裡面上銀行去辦事的洋鬼子們也燃著菸斗,無聊賴地看報上的廣告,平時的燥氣全消,這大概是那件雨衣的效力罷!到了北站,換上去西鄉的公共汽車,雨中的秋之田野是別有一種風味的。外面的濛濛細雨是看不見的,看得見的只是車窗上不斷地來臨的小雨點,同河面上錯雜得可喜的纖纖雨腳。此外還有粉般的小雨點從破了的玻璃窗進來,棲止在我的臉上。我雖然有些寒戰,但是受了雨水的洗禮,精神變成格外地清醒。已攖世網,醉生夢死久矣的我真不容易有這麼清醒,這麼氣爽。再看外面的景色,既沒有像春天那嬌艷得使人們感到它的不能久留,也不像冬天那樣樹枯草死,好似世界是快毀滅了,卻只是靜默默地,一層輕輕的雨霧若隱若現地蓋著,把大地美化了許多,我不禁微吟著鄉前輩姜白石的詩句,真是「人生難得秋前雨」。忽然想到今天早上她皺著眉頭說道:「這樣淒風苦雨的天氣,你也得跑那麼遠的路程,這真可厭呀!」我暗暗地微笑。她哪裡曉得我正在憑窗賞玩沿途的風光呢?她或者以為我現在必定是哭喪著臉,像個到刑場的死囚,萬不會想到我正流連著這葉尚未調,草已添黃的秋景。同情是難得的,就是錯誤的同情也是無妨,所以我就讓她老是這樣可憐著我的僕僕風塵罷;並且有時我有什麼逆意的事情,臉上露出不豫的顏色,可以借路中的辛苦來遮掩,免得她一再追究,最後說出真話,使她憑添了無數的愁緒。 其實我是個最喜歡在十丈紅塵里奔走道路的人。我現在每天在路上的時間差不多總在兩點鐘以上,這是已經有好幾月了,我卻一點也不生厭,天天走上電車,老是好像開始蜜月旅行一樣。電車上和道路上的人們彼此多半是不相識的,所以大家都不大拿出假面孔來,比不得講堂里,宴會上,衙門裡的人們那樣彼此拚命地一味敷衍。公園,影戲院,遊戲場,館子裡面的來客個個都是眉花眼笑的,最少也裝出那麼樣子,墓地,法庭,醫院,藥店的主顧全是眉頭皺了幾十紋的,這兩下都未免太單調了,使我們感到人世的平庸無味。車子裡面和路上的人們卻具有萬般色相,你坐在車裡,只要你睜大眼睛不停地觀察了三十分鐘,你差不多可以在所見的人們臉上看出人世一切的苦樂感覺同人心的種種情調。你坐在位子上默默地鑑賞,同車的客人們老實地讓你從他們的形色舉止上去推測他們的生平同當下的心境,外面的行人一一現你眼前,你盡可恣意瞧著,他們並不會曉得,而且他們是這麼不斷地接連走過,你很可以拿他們來彼此比較,這種普通人的行列的確是比什麼賽會都有趣得多,路上源源不絕的行人可說是上帝設計的賽會,當然勝過了我們佳節時紅紅綠綠的玩意兒了。並且在路途中我們的心境是最宜於靜觀的,最能吸收外界的刺激的。我們通常總是有事干,正經事也好,歪事也好,我們的注意免不了特別集中在一點上,只有路途中,尤其走熟了的長路,在未到目的地以前,我們的方寸是悠然的,不專注於一物,卻是無所不留神的,在匆匆忙忙的一生里,我們此時才得好好地看一看人生的真況。所以無論從那一方面說起,途中是認識人生最方便的地方。車中,船上同人行道可說是人生博覽會的三張入場券,可惜許多人把它們當作廢紙,空走了一生的路。我們有一句古話:「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所謂行萬里路自然是指走遍名山大川,通都大邑,但是我覺換一個解釋也是可以。一條的路你來往走了幾萬遍,湊成了萬里這個數目,只要你真用了你的眼睛,你就可以算是懂得人生的人了。俗語說道:「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我們不幸未得入泮,只好多走些路,來見見世面罷!對於人生有了清澈的觀照,世上的榮辱禍福不足以擾亂內心的恬靜,我們的心靈因此可以獲到永久的自由,可見個個的路都是到自由的路,並不限於羅素先生所欽定的;所怕的就是面壁參禪,目不窺路的人們,他們自甘淪落,不肯上路,的確是無法可辦。讀書是間接地去了解人生,走路是直接地去了解人生,一落言詮,便非真諦,所以我覺得萬卷書可以擱開不念,萬里路非放步走去不可。 了解自然,便是非走路不可。但是我覺得有意的旅行倒不如通常的走路那樣能與自然更見親密。旅行的人們心中只惦著他的目的地,精神是緊張的。實在不宜於裕然地接受自然的美景。並且天下的風光是活的,並不拘於一谷一溪,一洞一岩,旅行的人們所看的卻多半是這些名聞四海的死景,人人莫名其妙地照例讚美的勝地。旅行的人們也只得依樣畫葫蘆一番,做了萬古不移的傳統的奴隸。這又何苦呢?並且只有自己發現出的美景對著我們才會有貼心的親切感覺,才會感到了整個心靈,而這些好景卻大抵是得之偶然的,絕不能強求。所以有時因公外出,在火車中所瞥見的田舍風光會深印在我們的心坎里,而花了盤川,告了病假去賞玩的名勝倒只是如煙如霧地浮動在記憶的海里。今年的春天同秋天,我都去了一趟杭州,每天不是坐在划子里聽著舟子的調度,就是跑山,恭敬地聆著車夫的命令,一本薄薄的指南隱隱地含有無上的威權,等到把所謂勝景一一領略過了,重上火車,我的心好似去了重擔。當我再繼續過著我通常的機械生活,天天自由地東瞧西看,再也不怕受了舟子,車夫,游侶的責備,再也沒有什麼應該非看不可的東西,我真快樂得幾乎發狂。西泠的景色自然是漸漸消失得無影無跡,可惜消失得太慢,起先還做了我幾個噩夢的背境。當我夢到無私的車夫,帶我走著崎嶇難行的寶石山或者光滑不能駐足的往龍井的石路,不管我怎樣求免,總是要迫我去看煙霞洞的煙霞同龍井的龍角。謝謝上帝,西湖已經不再浮現在我的夢中了。而我生平所最賞心的許多美景是從到西鄉的公共汽車的玻璃窗得來的。我坐在車裡,任它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地跳蕩,看著老看不完的十八世紀長篇小說,有時閉著書隨便望一望外面天氣,忽然覺得青翠迎人,遍地散著香花,晴天現出不可描摹的藍色。我頓然感到春天已到大地,這時我真是神魂飛在九霄雲外了。再去細看一下,好景早已過去,剩下的是閘北污穢的街道,明天再走到原地,一切雖然仍舊,總覺得有所不足,與昨天是不同的,於是乎那天的景色永留在我的心裡。甜蜜的東西看得太久了也會厭煩,真真的好景都該這樣一瞬即逝,永不重來。婚姻制度的最大毛病也就是在於日夕聚首:將一切好處都因為太熟而化成壞處了。此外在熱狂的夏天,風雪載途的冬季我也常常出乎意料地獲到不可名言的妙境,滋潤著我的心田。會心不遠,真是陸放翁所謂的「何處樓台無月明」。自己培養有一個易感的心境,那麼走路的確是了解自然的捷徑。 「行」不單是可以使我們清澈地了解人生同自然,它自身又是帶有詩意的,最浪漫不過的。雨雪霏霏,楊柳依依,這些境界只有行人才有福享受的。許多奇情逸事也都是靠著幾個人的漫遊而產生的。《西遊記》,《鏡花緣》,《老殘遊記》,cervantes(塞萬提斯)的《吉訶德先生》(don quix-ote),swift(斯威夫特)的《海外軒渠錄》(gulliver\"s travels),bunyan(班揚)的《天路歷程》(pi1grim\"s progress),cowper(科伯)的《痴漢騎馬歌》(john gi1pin),dickens(狄更斯)的pickwick papers,byron(拜倫)的childe harold\"s pilgrimage,fielding(菲爾丁)的joseph andrews,gogols(果戈理)的dead sou1s等不可一世的傑作沒有一個不是以「行」為骨子的,所說的全是途中的一切,我覺得文學的浪漫題材在愛情以外,就要數到「行」了。陸放翁是個豪爽不羈的詩人,而他最出色的傑作卻是那些紀行的七言。我們隨便抄下兩首,來代我們說出「行」的浪漫性吧! 劍南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銷魂, 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 南定樓遇急雨 行遍梁州到益州,今年又作度滬游, 江山重複爭供眼,風雨縱橫亂入樓, 人語朱離逢峒獠,棹歌欸乃下吳州, 天涯住穩歸心懶,登覽茫然卻欲愁。 因為「行」是這麼會勾起含有詩意的情緒的,所以我們從「行」可以得到極愉快的精神快樂,因此「行」是解悶銷愁的最好法子,將瀕自殺的失戀人常常能夠從漫遊得到安慰,我們有時心境染了淒迷的色調,散步一下,也可以解去不少的憂愁。howthorne(霍桑)同edgar里的各條街道上回復地走了又走,以冀對於心靈的飢餓能夠暫時忘卻,dostoievsky(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裡面的raskolinkov犯了殺人罪之後,也是無目的到處亂走,仿佛走了一下,會減輕了他心中的重壓。甚至於有些人對於「行」具有絕大的趣味,把別的趣味一齊壓下了,stevenson(斯蒂文生)的《流浪漢之歌》就表現出這樣的一個人物,他在最後一段里說道:「財富我不要,希望,愛情,知己的朋友,我也不要;我所要的只是上面的青天同腳下的道路。」 wealth i ask not,hope nor love, nor a friend to know me; all i ask,the heaven above and the road below me. walt whitman(惠特曼)也是一個歌頌行路的詩人,他的《大路之歌》真是「行」的絕妙讚美詩,我就引他開頭的雄渾詩句來做這段的結束罷! afoot and light-hearted i take to the open road, healthy,free,the world before me, the long brown path before me leading wherever i choose. 我們從搖籃到墳墓也不過是一條道路,當我們正寢以前,我們可說是老在途中。途中自然有許多的苦辛,然而四圍的風光和同路的旅人都是極有趣的,值得我們跋涉這程路來細細鑑賞。除開這條悠長的道路外,我們並沒有別的目的地,走完了這段征程,我們也走出了這個世界,重回到起點的地方了。科學家說我們就歸於毀滅了,再也不能重走上這段路途,主張靈魂不滅的人們以為來日方長,這條路我們還能夠一再重走了幾千萬遍。將來的事,誰去管它,也許這條路有一天也歸於毀滅。我們還是今天有路今天走罷,最要緊的是不要閉著眼睛,朦朦一生,始終沒有看到了世界。 (民國)十八年十一月五日 第四節 [北南西東] 繆崇群 繆崇群,著名散文家,江蘇人。他早年曾遊學日本,1931年回國,在湖南謀職;1935年赴上海專事寫作;1937年後,輾轉流亡於雲南、廣西、四川;1945年去世。著有小說集《歸客與鳥》,散文集《寄健康人》《廢墟集》《夏蟲集》《石屏隨筆》《眷眷草》等。 車上散記 去年春末我從北地到南方來,今年秋初又從上江到下江去。時序總是春夏秋冬的輪轉著,生活卻永遠不改的作著四方行乞的勾當。 憧憬著一切的未來都是一個夢,是美麗的也是渺茫的;追憶著一切的過往的那是一座墳墓,是寂滅了的卻還埋藏著一堆骸骨。 我並不迷戀於骸骨,然而生活到了行乞不得的時候,我嚮往著每一個在我記憶里墳起的地方,發掘它,黯然的做了一個盜墓者。 正陽門站 生在南方,我不能把北平叫做我的故鄉;如果叫她是第二故鄉罷,但從來又不曾有過一個地方再像北平那樣給我回憶,給我默念,給我思想的了。 年輕的哥哥和妹妹死在那裡,慘澹經營了二十多年,直到如今還沒有一塊葬身之地的我的父親和母親,留著一對棺柩,也還浮厝在那裡的一個荒涼的寺院裡。 我的心和身的家都在那裡,雖然漸漸的漸漸的寂滅了,可是它們的骨骸也終於埋葬在那裡。 當初無論到什麼地方去,或從什麼地方歸來,一度一度嘗著珍重道別時的苦趣,但還可以換得了一度一度的重逢問安時的笑臉。記得同是門外的一條胡同,歸來時候怨它太長,臨去時又恨它過短了。同是一個正陽門車站,詛咒它聳在眼前的是我,欣喜著踏近它的跟邊的也是我……心情的矛盾真是無可奈何的,雖然明明知道正陽門車站仍然是正陽門車站:它是來者的一個止境,去者的一個起點。 去年離開那裡的時候,默默的坐在車廂里,呆呆的望著那個站樓上的大鐘。等著麼?不是的,宕著麼?也不是的;開車的鈴聲畢竟響了,這一次,可真如同一個長期的渺茫的流配的宣告一樣,心裡悽惶的想:做過了我無數次希望的止境的站驛,如今又從這裡首途了。一個人,滿身的疾苦;一座城,到處的傷痍,恐怕真的是別易見難了。 我曾叫送行的弟弟給我買一瓶子酒來,他買了酒,又給我帶了一包長春堂的避瘟散。我笑領了,說: 「這裡只剩了你一個人了,珍重啊,要再造起我們的新的家來,等著重新歡聚罷?」 同時又暗自的想: 季候又近炎夏了,去的雖不是瘴厲之地,但也沒有一處不是坎坷或隱埋著陷阱的所在。人間世上,不能脫出的,又還有什麼方劑可以避免了惟其是在人間世上才有的那種「瘟」氣呢? 車,緩緩的從車站裡開出了,漸漸地漸漸地看見了荒地,看見了土屋,看見了天壇……看見正陽門的城樓已經遠了;正陽門的城樓還在那兩根高高的無線電台邊慢慢的移轉著。 轉著,直到現在好像還在我的腦中轉著,可是我的弟弟呢。生活底與精神底墮落,竟使他的音訊也像一塊石頭墮落在極深極深的大海里去了! 哪裡是故鄉?什麼時候再得歡聚呢?到小店裡去,買一兩燒酒,三個銅板花生米,一包「大前門」香菸來罷。 淒涼夜 大好的河山被敵人的鐵蹄踐踏著,被炮火轟擊著;有的已經改變了顏色,有的正用同胞們的屍骨去填壘溝壕,用血肉去塗搨沙場,去染紅流水…… 所謂近代式的立體的戰爭,於是連我們的任何一塊天空也成了災禍飛來的處所了。 就在這個風聲鶴唳的時候,一列車的「三等」生靈,雖然並不曉得向何處去才能安頓自己,但也算僥倖的拾著一個逃亡的機會了。 轆轆的輪聲,當作了那些為國難而犧牲的烈士們嗚咽罷!這嗚咽的聲音,使我們這些醉生夢死的人們醒覺了。那為悲憤而流的淚,曾漩溢在我的眼眶裡,那為慚怍而流的汗,也津津的把我的襯衣濕透了。 車向前進著,天漸漸黑暗起來了。偶然望到空間,已經全被烏雲蓋滿了,整個的天,仿佛就要沉落了下來,列車也好像要走進一條深深的隧道里去。 是黑的一片!連天和地也分不出它們的限界了。 是黑的一團!似乎把這一列火車都膠著得不易動彈了。 不久,一道一道的閃光,像代表著一種最可怖的符號在遠遠的黑暗處發現了,極迅速的只有一瞬的。這時我的什麼意識也沒有了,有一個意識,那便是天在迸裂著罷! 接著聽見轟轟的聲響,是車輪軋著軌道吧?是雷鳴吧?是大地怒吼了罷? 如一條倦憊了巨龍似的,列車終於在天津總站停住了。這時才聽見了窗外是一片殺殺的雨聲。 因為正在戒嚴的期間,沒有什麼上來的客人,也沒有什麼下去的客人。只有一排一排荷槍的兵士,從站台這邊踱到那邊,又從那邊踱到這邊。槍上的刺刀,在車窗上來來往往的閃著一道一道白色的光芒。 整個車站是寂靜的,殺殺的雨聲,仿佛把一切都已經征服了似的。車廂里的每個人,也都像驚駭了過後,抽噎了過後,有的漸漸打著瞌睡了。 車盡死沉沉的停著不動,而雨已經小了。差不多是夜分的時候,連氣笛也沒有響一下,車開了。 隔了很久很久,車上才有一兩個人低低說話了,聽不清楚說的什麼。現在究竟什麼時候,到了什麼地方,也沒有誰去提起。 自己也好像睡了,不知怎麼聽見誰說: 「到了楊柳青了。」 我猛省,我知道我已經離開我的鄉土更遠了。 這麼一個動聽的地名,不一會也就丟在背後去了。探首窗外,餘零的雨星,打著我的熱灼灼的臉,望著天,望著地,都是黑茫茫的。 夜是怎麼這樣的淒涼啊!想到走過去的那些路程,那裡的夜,恐怕還更淒涼一些罷? 關上車窗,讓楊柳青留在雨星子裡去了。 旅伴 一個苦力泡了一壺茶,讓前讓後,讓左讓右,笑眯眯的,最後才端起杯子來自己喝一口。再喝的時候,仍然是這樣的謙讓一回。 我不想喝他的茶,我看見他的神色,像已經得到一種慰藉似的了。 一個紳士,一個學生,乃至一個衣服穿得稍稍整齊的人罷,他泡一壺茶,他不讓旁人喝,自己也不像要喝的樣子,端坐著,表示著他與人無關。那壺茶,恐怕正是他給予車役的一種恩惠罷。 其實誰也不會去討他的茶喝,看見了他的神色,仿佛知道了人和人之間還有一條深深的溝渠隔著呢。 一個衣服襤褸的鄉村女人,敞著懷餵小孩子奶吃。奶是那樣的癟瘦,身體恐怕沒有一點點營養;我想那孩子吸著的一定是他母親的一點殘餘的血液,血液也是非常稀薄了的。 女人的頭抬起來了,我看見了她的一付蒼黃的臉,眼睛是枯澀的,呆呆的望著從窗外飛過去的土丘和莽原…… 汽笛響了,孩子從睡中醒了;同時這個作母親的也好像從什麼夢境裡醒覺了。把孩子抱了起來,讓他立在她的膝蓋上。 孩子的眼睛望著我,我的眼睛也望著孩子的。 「喂!叫大叔啊!」女人的眼睛也望了我和孩子。 孩子的臉,反轉過去望他的母親了。 「叫你叫大叔哩。」母親的臉,被笑扯動了。 孩子的腿,在他母親的膝蓋上不住歡躍著,神秘的看了我一眼,又把臉轉過去了。 「認生吧?」 「不;大叔跟你說話哩。」 笑著,一個大的,一個小的臉,偎在一起了。 車再停的時候,她們下去了。 在這麼短短的兩站之間,孩子的心中或許印著那麼一個「大叔」的影子;在這麼長長的一條旅途上,陌生人們的眼裡還依舊是陌生的人們罷。 紅酒 傍晚,車停在一個站里等著錯車,過了一刻,另一列車來了。起初很快,慢慢地就停在對面了。 這邊的車窗正好對著那邊的車窗,但那邊車窗是被錦繡的幔子遮住一半。就在這一半的窗子之下,我看見了一個小小的台子,台子上放著一個黃綾罩子的宮燈,燈下映著明晃晃的刀叉,胡椒鹽白瓶子,多邊的盤子……還有一個高腳杯子,杯子裡滿盛著紅色的酒液。 看見一隻毛茸茸的手把杯子舉了一下,紅色的杯子變成白色的了。 看見兩隻毛茸茸的手,割切著盤子裡面的魚和肉,一會兒盤子裡狼藉的只剩下碎骨和亂刺了。 看見高腳杯里又紅滿了…… 又是一隻毛茸茸的手伸出來了…… 那邊的人,怕已醺醺然了,可是這隻毛茸茸的手,仿佛從我心裡攫奪了什麼東西去的,我的心,覺得有些痙攣起來。 ——紅酒裡面,是不是浸著我們的一些血汗呢? 大地被壓軋著響了,對面的列車又開始前進了。 一九三四年 第五節 [上景山] 許地山 許地山,現代作家、學者,出生於台灣省。1920年畢業於燕京大學並留校任教。當時他一年四季都喜歡穿黃對襟棉大衫,又留長髮蓄山羊鬍,精通鐘鼎文梵文,這令當時還沒有成為他妻子的周俟松印象深刻。他們相識於熊佛西家,1929年5月1結婚於北京中山公園的來今雨軒,許地山曾在那天寫下:「風和日朗我們於九時行婚禮。」 無論那一季,登景山,最合宜的時間是在清早或下午三點以後。晴天,眼界可以望到天涯的朦朧處;雨天,可以賞雨腳的長度和電光的迅射;雪天,可以令人咀嚼著無色界的滋味。 在萬春亭上坐著,定神看北上門後的馬路(從前路在門前,如今路在門後),儘是行人和車馬,路邊的梓樹都已掉了葉子。不錯,已經立冬了,今年天氣可有點怪,到現在還沒凍冰。多謝芰荷的業主把殘莖都去掉,教我們能看見紫禁城外護城河的水光還在閃爍著。 神武門上是關閉得嚴嚴地。最討厭是樓前那枝很長的旗竿,侮辱了全個建築的莊嚴。門樓兩旁樹它一對,不成嗎?禁城上時時有人在走著,恐怕都是外國的旅人。 皇宮一所一所排列著非常整齊。怎麼一個那麼不講紀律的民族,會建築這麼嚴肅的宮廷?我對著一片黃瓦這樣想著。不,說不講紀律未免有點過火,我們可以說這民族是把舊的紀律忘掉,正在找一個新的咧。新的找不著,終久還要回來底。北京房子,皇宮也算在裡頭,主要的建築都是向南的,誰也沒有這樣強迫過建築者,說非這樣修不可。但紀律因為利益所在,在不言中被遵守了。夏天受著解慍的薰風,冬天接著可愛的暖日,只要守著蓋房子底法則,這利益是不用爭而自來的。所以我們要問,在我們的政治社會裡有這樣的薰風和暖日嗎? 最初在崖壁上寫大字銘功的是強盜的老師,我眼睛看著神武門上的幾個大字,心裡想著李斯。皇帝也是強盜的一種,是個白痴強盜。他搶了天下,把自己監禁在宮中,把一切寶物聚在身邊,以為他是富有天下。這樣一代過一代,到頭來還是被他的糊塗奴僕,或貪婪臣宰,討,瞞,偷,換,到連性命也不定保得住。這豈不是個白痴強盜?在白痴強盜底下才會產出大盜和小偷來。一個小偷,多少總要有一點跳女牆鑽狗洞底本領,有他的禁忌,有他的信仰和道德。大盜只會利用他的奴性去請託攀緣,自贊贊他,禁忌固然沒有,道德更不必提。誰也不能不承認盜賊是寄生人類的一種,但最可殺的是那班為大盜之一的斯文賊。他們不像小偷為延命去營鼠雀的生活;也不像一般的大盜,憑著自己的勇敢去搶天下。所以明火打劫的強盜最恨的是斯文賊。這裡我又聯想到張獻忠。有一次他開科取士,檄諸州舉貢生員後至者妻女充院,本犯剝皮,有司教官斬,連坐十家。諸生到時,他要他們在一丈見方的大黃旗上寫個帥字,字畫要像斗的粗大,還要一筆寫成。一個生員王志道縛草為筆,用大缸貯墨汁將草筆泡在缸里,三天,再取出來寫,果然一筆寫成了。他以為可以討獻忠的喜歡,誰知獻忠說,「他日圖我必定是你。」立即把他殺來祭旗。獻忠對待念書人是多麼痛快。他知道他們是寄生的寄生。他的使命是來殺他們。 東城西城的天空中,時見一群一群旋飛的鴿子。除去打麻雀,逛窯子,上酒樓以外,這也是一種古典的娛樂。這種娛樂也來得群眾化一點。它能在空中發出和悅的響聲,翩翩的飛繞著,教人覺得在一個灰白色的冷天,滿天亂飛亂叫底老鴰的討厭。然而在颳大風的時候,若是你有勇氣上景山的最高處,看看天安門樓屋脊上的鴉群,噪叫的聲音是聽不見,它們隨風飛揚,直像從什麼大樹飄下來的敗葉,凌亂得有意思。 萬春亭周圍被挖得東一溝,西一窟。據說是管宮的當局挖來試看煤山是不是個大煤堆,像歷來的傳說所傳的,我心裡暗笑信這說的人們。是不是因為北宋亡國的時候,都人在城被圍時,拆毀艮岳的建築木材去充柴火,所以計劃建筑北京底人預先堆起一大堆煤,萬一都城被圍時,人民可以不拆宮殿。這是笨想頭。若是我來計劃,最好來一個米山。米在萬急的時候,也可以生吃,煤可無論如何吃不得。又有人說景山是太行的最終一峰。這也是瞎說。從西山往東幾十里平原,可怎會不偏不頗,在北京城當中出了一座景山?若說北京的建設就是對著景山的子午,為什麼不對北海的瓊島?我想景山明是開紫禁城外的護城河所積的土,瓊島也是壘積從北海挖出來的土而成的。 從亭後的栝樹縫裡遠遠看見鼓樓。地安門前後的大街,人馬默默的走,城市的喧囂聲,一點也聽不見。鼓樓是不讓正陽門那樣雄壯的挺著。它的名字,改了又改,一會是明恥樓,一會又是齊政樓,現在大概又是明恥樓吧。明恥不難,雪恥得努力。只怕市民能明白那恥的還不多,想來是多麼可憐。記得前幾年「三民主義」「帝國主義」這套名詞隨著北伐軍到北平的時候,市民看些篆字標語,好像都明白各人蒙著無上的恥辱,而這恥辱是由於帝國主義的壓迫。所以大家也隨聲附和,唱著打倒和推翻。 從山上下來,崇禎殉國的地方依然是那棵半死的槐樹。據說樹上原有一條鏈子鎖著,庚子聯軍入京以後就不見了。現在那枯槁的部分,還有一個大洞,當時的鏈痕還隱約可以看見。義和團運動的結果,從解放這棵樹,發展到解放這民族。這是一件多麼可以發人深思的對象呢?山後的柏樹發出幽恬的香氣,好像對於這地方的永遠供物。 壽皇殿鎖閉得嚴嚴的,因為誰也不願意努爾哈赤的種類再做白痴的夢。每年的祭祀不舉行了,莊嚴的神樂再也不能聽見,只有從鄉間進城來唱秧歌的孩子們,在牆外打的鑼鼓,有時還可以送到殿前。 到景山門,回頭仰望頂上方才所坐的地方,人都下來了。樹上幾隻很面熟卻不認得的鳥在叫著。亭里殘破的古佛還坐著結那沒人能懂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