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的盛宴 · 念想
第一節 [外婆的旱菸管]
所謂念想,時時刻刻念著想著的,大都有一定的痴迷。蘇青的外婆,可愛的老太太,把一根旱菸袋當了她的魂靈兒和精氣神兒。
梁實秋從小吃到大的早餐,到了日後,不管是去了美國,還是台灣省,都心心念念著想著它的滋味,尋著它。
在周作人的記憶里,村子裡的戲班子還是活生生的:台上紫雲班,台下都走散。連連關廟門,東邊牆壁都爬坍。連連扯得住,只剩一擔餛飩擔。
蘇青
蘇青自小是被寄養在外婆家裡的,外婆家在距城五六十里的一個山鄉。因為外公已經去世,舅舅在城裡,家裡只有她與外婆,還有一個姨婆、一個老媽子、一個奶媽,共5個人。外婆很疼愛蘇青,在斷奶後,常叫姨婆抱著她到處串門,蘇青,是在很多愛的包容中長大的。
外婆有一根旱菸管,細細的,長長的,滿身生花斑,但看起來卻又潤滑得很。
幾十年來,她把它愛如珍寶,片刻捨不得離身。就是在夜裡睡覺的時候,也叫它靠立在床邊,伴著自己悄悄地將息著。有時候老鼠跑出來,一不小心把它絆倒了,她老人家就在半夜裡驚醒過來,一面摸索著一面嘰咕:「我的旱菸管呢?我的旱菸管呢?」直等到我也給吵醒了哭起來,她這才無可奈何地暫時停止摸索,騰出手來輕輕拍著我,一面眼巴巴的等望天亮。
天剛亮了些,她便趕緊扶起她的旱菸管。於是她自己也就不再睡了,披衣下床,右手曳著煙管,左手端著煙缸,一步一步的挨出房門,在廳堂前面一把竹椅子裡坐下。坐下之後,鄭媽便給她泡杯綠茶,她微微呷了口,馬上放下茶杯,銜起她的長旱菸管,一口一口吸起煙來。
等到菸絲都燒成灰燼以後,她就不再吸了。把煙管篤篤在地下敲幾下,倒出這些菸灰,然後在廳堂角落裡揀出三五根又粗又長的席草來把旱菸管通著。潔白堅挺的席草從煙管嘴裡直插過去,穿過細細的長長的煙管杆子,到了裝菸絲的所在,便再也不肯出來了,於是得費外婆的力,先用小指頭挖出些草根,然後再由拇食兩指合併努力捏住這截草根往外拖,等到全根席草都拖出來以後,瞧瞧它的潔白身子,早已給黃膩膩的煙油沾污得不象樣了。
此項通旱菸管的工作,看似容易而其實煩難。第一把席草插進去的時候,用力不可過猛。過猛一來容易使席草「閃腰」,因而失掉它的堅挺性,再也不能直插到底了。若把它中途倒抽出來,則煙油隨之而上,吸起煙來便辣辣的。第二在拖出席草來的時候,也不可拖得太急,不然拍的一聲席草斷了,一半留在煙管杆子裡,便夠人麻煩。我的外婆對此項工作積數十年之經驗,做得不慌不忙,恰能如意。這樣通了好久,等到我在床上帶哭呼喚她時,她這才慌忙站起身來,叫鄭媽快些拿抹布給她揩手,於是曳著旱菸管,端著煙缸,巍顫顫的走回房來。鄭媽自去掃地收拾——掃掉菸灰以及這些給黃膩膩的煙油沾污了的席草等等。
有時候,我忽然想到把旱菸管當做竹馬騎了,於是問外婆,把這根煙管送了阿青吧?但是外婆的回答是:「阿青乖,不要旱菸管,外婆把拐杖給你。」
真的,外婆用不著拐杖,她常把旱菸管當做拐杖用哩。每天晚上,鄭媽收拾好了,外婆便叫她掌著燭台,在前面照路,自己一手牽著我,一手扶住旱菸管,一步一拐的在全進屋子裡視察著。外婆家裡的屋子共有前後兩進,後進的正中是廳堂,我與外婆就住在廳堂右面的正房間裡。隔條小弄,左廂房使是鄭媽的臥室。右面的正房空著,我的母親歸寧時,就宿在那邊;左廂房作為佛堂,每逢初一月半,外婆總要上那兒去點香跪拜。
經過一個大的天井,便是前進了。前進也有五間兩弄,正中是穿堂;左面正房是預備給過繼舅舅住的,但是他整年經商在外,從不回家。別的房間也都是空著,而且說不出名目來,大概是堆積雜物用的。但是這些雜物究竟是什麼,外婆也從不記在心上,只每天晚上在各房間門口視察一下,拿旱菸管敲門,聽聽沒有聲音,她便叫鄭媽掌燭前導,一手拐著旱菸管,一手牽著我同到後進睡覺去了。
但是,我是個貪玩的孩子,有時候鄭媽掌燭進了正房,我卻拖住外婆在天井裡盡瞧星星,問她織女星到底在什麼地方。暗綠色的星星,稀疏地散在黑層層的天空,愈顯得大地冷清清的。外婆打個寒噤,拿起旱菸管指著前進過繼舅舅的樓上一間房間說著:「瞧,外公在書房裡讀書做詩呢,阿青不去睡,當心他來擰你。」
外公是一個不第秀才,不工八股,只愛做詩。據說他在這間書房間,早也吟哦,晚也吟哦,吟出滿肚牢騷來,後來考不進秀才,牢騷益發多了,脾氣愈來愈壞。有時候外婆在樓下喊他吃飯,把他的「煙土批里純」打斷了,他便怒吽吽的衝下樓來,迎面便擰外婆一把,一邊朝她吼:「你這……這不賢女子,動不動便講吃飯,可恨!」
後來擰的次數多了,外婆便不敢叫他下來吃飯,卻差人把煮好的飯菜悄悄地給送上樓去,放在他的書房門口。等他七律兩首或古詩一篇做成了,手舞足蹈,覺得肚子餓起來,預備下樓吃飯的時候,開門瞧見已經冰冷的飯菜,便自喜出望外,連忙自己端進去,一面吃著,一面吟哦做好的詩。從此他便不想下樓,在書房裡直住到死。坐在那兒,吃在那兒,睡在那兒,吟哦吟哦,絕不想到世上還有一個外婆存在。我的外婆見了他又怕,不見他又氣,氣得厲害,胸痛起來,這次他卻大發良心,送了她這杆煙管,於是她便整天坐在廳堂前面吸菸。
「你外公在臨死的時候,」外婆用旱菸管指著樓上告訴,「還不肯離開這間書房哩。又說死後不許移動他的書籍用具,因為他的陰魂還要在這兒靜靜的讀書做詩。」
於是外婆便失去了丈夫,只有這根旱菸管陪她過大半世。
不幸,在我六歲那年的秋天,她又幾乎失去了這根細細的,長長的,滿身生花斑的旱菸管。
是傍晚,我記得很清楚,她說要到寺院裡拜焰口去哩,我拖住她的兩手,死不肯放,哭著嚷著要跟她同去。她說,別的事依得,這件卻依不得,因為焰口是齋閒神野鬼,孩子們見了要遭災殃的。於是婆孫兩個拉拉扯扯,帶哄帶勸的到了大門口,她坐上轎子去了,我給鄭媽拉回房裡,鄭媽叫我別哭,她去廚房裡做晚飯給我吃。
鄭媽去後,我一個人哭了許久,忽然發現外婆這次竟沒有帶去她的幾十年來刻不離身的旱菸管。那是一個奇蹟,真的,於是我就把旱菸管當竹馬騎,跑過天井,在穿堂上馳騁了一回,終於帶了兩重好奇心,曳著旱菸管上樓去了。
上樓以後,我便學著外婆樣子,徑自拿了這根導煙管去敲外公書房的門,裡面沒有聲響,門是應掩的,我一手握煙管,一手推了進去。
書房裡滿是灰塵氣息,碎紙片片散落在地上,椅上,書桌上。這些都是老鼠們食剩的渣滓吧,因為當我握著旱菸管進來的時候,還有一隻偌大的老鼠在看著呢,見了我,目光灼灼的瞥視一下,便拖著長尾巴逃到床底下去了。於是我看到外公的床——一張古舊的紅木涼床,白底藍花的夏布帳子已褪了顏色,沉沉下垂著。老鼠跑過的時候,帳子動了動,灰塵便掉下來。我聽過外婆講殭屍的故事,這時仿佛看見外公的殭屍要掀開床帳出來了,牙齒一咬,就把旱菸管向前打去,不料一失手,旱菸管直飛向床邊,在懸著的一張人像上撞擊一下,徑自掉在帳子下面了。我不敢走攏去拾,只舉眼瞧一下人的圖像,天哪,上面端正坐著的可不是一個濃眉毛,高顴骨,削尖下巴的光頭和尚,和尚旁邊似乎還站著兩個小童,但是那和尚的眼睛實在太可怕了,寒光如寶劍般,令人戰慄。我不及細看,徑自逃下樓來。
逃下樓梯,我便一路上大哭大嚷,直嚷到後進的廳堂里。鄭媽從廚下剛棒了飯菜出去,見我這樣子,她也慌了。我的臉色發青,兩眼直瞪瞪的,沒有眼淚,只是大聲乾號著,鄭媽抖索索的把我放在床上,以為我定在外面碰著了陰人,因此一面目念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一面問我究竟怎樣了。但是我的樣子愈來愈不對,半天,才斷斷續續的迸出幾個字來:「旱菸管……和尚……」額上早已如火燙一般。
夜裡,外婆回來了。鄭媽告訴她說是門外有一個野和尚搶去了旱菸管,所以把我唬得病了。外婆則更猜定那個野和尚定是惡鬼化的,是我在不知中用旱菸管觸著了他,因此惹得他惱了。於是她們忙著在佛堂中點香跪拜,給我求了許多香灰來,逼著我一包包吞下,但是我的病還是沒有起色,這麼一來可把外婆真急壞了,於是請大夫啦,煎藥啦,忙得不亦樂乎。她自己日日夜夜偎著我睡,飯也吃不下,不到半月,早已瘦得不成樣子。等到我病好的時候,已經是深秋了。
鄭媽對我說:「阿青,你的病已經大好,你現在該快樂了吧。」
她對外婆也說:「太太,阿青已經大好,你也該快樂了吧。」
但是我們都沒有快樂,心中忽忽若有所失,卻不知道這所失的又是什麼。
不久,外婆病了。病的原因鄭媽對她說是勞苦過度,但——她自己卻搖搖頭,默不作聲。於是大家都沉默著,屋子裡面寂靜如死般。
外婆的病可真有些古怪,她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哼,沉默著,老是沉默著……我心裡終於有些害怕起來了,告訴鄭媽,鄭媽說是她也許患著失魂症吧,因此我就更加害怕了。
晚上,鄭媽便來跟我們一個房間裡睡,鄭媽跟我閒談著,外婆卻是昏昏沉沉的似睡非睡。鄭媽說:這是失魂症無疑了,須得替她找著件心愛的東西來,算是魂靈,才得有救。不然長此下去,精神一散,便要變成瘋婆子了。
瘋婆子,多可怕的名詞呀!但是我再想問鄭媽時,鄭媽卻睡熟了。
夜,靜悄悄地,外婆快成瘋婆子了,我想著又是害怕,又是傷心。
半晌,外婆的聲音痛苦而又絕望地喚了起來:「我的旱菸管呢?我的旱菸管呢?」接著,悉悉索索的摸了一陣。
這可提醒了我的記憶。
鄭媽也給吵醒了,含糊地叫我:「阿青,外婆在找旱菸管呢!」
我不響,心中卻自打主意。
第二天,天剛有些亮,我覷著外婆同鄭媽睡得正酣,便自悄悄地爬下床來,略一定神,徑自溜出房門。出了房門,到了廳堂面前,涼風吹過來,一陣寒慄。但是我咬緊牙齒,雙手捧住臉孔,穿過天井,直奔樓上而去。
大地靜悄悄,全進屋子都靜悄悄的。我鼓著勇氣走上樓梯。清風冷冷從我的頸後吹拂過來,像有什麼東西在推我駕霧而行似的,飄飄然,飄飄然,腳下輕鬆得很。到了房門口,我的恐怖的回憶又來了,於是咬咬牙,一手推門進去,天哪,在塵埃中,在帳子下面,可不是端端正正的放著外婆的旱菸管嗎?
帶著顆喜悅的心,我一跳過去便想收拾,不料這可驚著了老鼠,由於它們慌忙奔逃的緣故,牽得帳子便亂動起來。我心裡一嚇,只見前面那張畫著和尚的像,搖晃起來,瘦削的臉孔像骷髏般,眼射寒光,似乎就要前來撲我的樣子,我不禁駭叫一聲,跌倒在地。
等我悠悠醒轉的時候,鄭媽早已把我抱在懷裡了,外婆站在我的旁邊低聲喚,樣子一些不像瘋婆子。於是我半睜著眼,有氣沒力的告訴她們:「旱菸管……外婆的……,魂靈,我已經找回來了。」
外婆的淚水流下來了,她把臉貼在我的額上,輕輕說道:「只有你……阿青……才是外婆的靈魂兒呢。」
「但是,和尚……」我半睜的眼瞥見那張圖像,睜大了,現出恐怖的樣子。
外婆慌忙舉起旱菸管擊著那光頭,說道:「這是你外公的行樂圖,不是和尚哪,阿青別怕,上面還有他的詩呢!」但是我說我不要看他的詩,我怕他的寒光閃閃的眼睛。於是外婆便叫鄭媽快抱我下樓,自己曳著旱菸管,也巍顫顫地跟了下來。於是屋子裡一切都照常,每天早上外婆仍舊坐在廳堂前面吸菸,通旱菸管,晚上則叫鄭媽掌燭前導,自己一手牽著我,一手拿旱菸管到處篤篤敲門,聽聽裡面到底可有聲音沒有。
外婆與她的旱菸管,從此便不曾分離過,直到她的老死為止。
第二節 [村裡的戲班子]
周作人
孫郁先生說:「紹興這地方,歷史悠久,文化沿革所留下的舊跡很多。且不說傳說中的大禹,以及後來影響中國文化的王羲之、陸游等文化名人,單是鄉間的目連戲、社戲,以及各種節日的禮儀、習俗,就足以讓人流連忘返。」「那些恬淡的、神秘而高古的鄉間戲曲、街市小調,」它們「給周氏兄弟帶來的快慰是長久的」。
去不去到里趙看戲文?七斤老捏住了照例的那四尺長的毛竹旱菸管站起來說。
好吧。我躊躇了一會才回答,晚飯後舅母叫表姊妹們都去做什麼事去了,反正差不成馬將。
我們出門往東走,面前的石板路朦朧地發白,河水黑黝黝的,隔河小屋裡「哦」的嘆了一聲,知道劣秀才家的黃牛正在休息。再走上去就是外趙,走過外趙才是里趙,從名字上可以知道這是趙氏聚族而居的兩個村子。
戲台搭在五十叔的稻地上,台屁股在半河裡,泊著班船,讓戲子可以上下。台前站著五六十個看客,左邊有兩間露天看台,是趙氏搭了請客人坐的。我因了五十嬸的招待坐了上去,台上都是些堂客,老是嗑著瓜子,鼻子裡聞著猛烈的頭油氣。戲台上點了兩盞烏黮黮的發煙的洋油燈,咵咵咵地打著破鑼,不一會兒有人出台來了,大家舉眼一看,乃是多福綱司,鎮塘殿的疍船里的一位老大,頭戴一頂灶司帽,大約是扮著什麼朝代的皇帝。他在正面半桌背後坐了一分鐘之後,出來踱了一趟,隨即有一個赤背赤腳,單系一條牛頭水褲的漢子,手拿兩張破舊的令旗,夾住了皇帝的腰胯,把他一直送進後台去了。接著出來兩三個一樣赤著背,挽著紐糾頭的人,起首亂跌,將他們的背脊向台板亂撞亂磕,碰得板都發跳,煙塵陡亂,據說是在「跌鯽魚爆」,後來知道在舊戲的術語裡叫作摔殼子。這一摔花了不少工夫,我漸漸有點憂慮,假如不是誰的脊樑或是台板摔斷一塊,大約這場跌打不會中止。好容易這兩三個人都平安地進了台房,破鑼又咵咵地開始敲打起來,加上了斗鼓的格答格答的聲響,仿佛表示要有重要的事件出現了。忽然從後台唱起「呀」的一聲,一位穿黃袍,手拿象鼻刀的人站在台口,台下起了喊聲,似乎以小孩的呼笑為多:
「彎老,豬頭多少錢一斤?……」
「阿九阿九,橋頭弔酒……」
我認識這是橋頭賣豬肉的阿九。他拿了象鼻刀在台上擺出好些架勢,把眼睛輪來輪去的,可是在小孩們看了似乎很是好玩,呼號得更起勁了,其中夾著一兩個大人的聲音道:
「阿九,多賣點力氣。」
一個穿白袍的撅著一枝兩頭槍奔出來,和阿九遇見就打,大家知道這是打更的長明,不過誰也和他不打招呼。
女客嗑著爪子,頭油氣一陣陣地熏過來。七斤老靠了看台站著,打了兩個呵欠,抬起頭來對我說道,到那邊去看看吧。
我也不知道那邊是什麼,就爬下台來,跟著他走。到神桌跟前,看見桌上供著五個紙牌位,其中一張綠的知道照例是火神菩薩。再往前走進了兩扇大板門,即是五十叔的家裡。堂前一頂八仙桌,四角點了洋蠟燭,在差馬將,四個人差不多都是認識的。我受了「麥鑊燒」的供應,七斤老在抽他的旱菸——「灣奇」,站在人家背後看得有點入迷。胡裡胡塗地過了好些時光,很有點兒倦怠,我催道,再到戲文台下溜一溜吧。
嗡,七斤老含著旱菸管的咬嘴答應。眼睛仍望著人家的牌,用力地喝了幾口,把菸蒂頭磕在地上,別轉頭往外走,我拉著他的煙必子,一起走到稻地上來。
戲台上烏黮黮的台亮還是發著煙,堂客和野小孩都已不見了,台下還有些看客,零零落落地大約有十來個人。一個穿黑衣的人在台上踱著。原來這還是他阿九,頭戴毘盧帽,手執仙帚,小丑似的把腳一伸一伸地走路,恐怕是《合缽》里的法海和尚吧。
站了一會兒,阿九老是踱著,拂著仙帚。我覺得煙必子在動,便也跟了移動,漸漸往外趙方面去,戲台留在後邊了。
忽然聽得遠遠地破鑼咵咵地響,心想阿九這一齣戲大約已做完了吧。路上記起兒童的一首俗歌來,覺得寫得很好:
台上紫雲班,台下都走散。
連連關廟門,東邊牆壁都爬坍。
連連扯得住,只剩一擔餛飩擔。
選自《看雲集》
第三節 [燒餅油條]
梁實秋
梁實秋在讀過唐魯孫的《中國吃》後說:「中國人饞,也許北平人比較起來最饞。」他對北平的吃食充滿了感情——「夏天喝酸梅湯,冬天吃糖葫蘆,在北平是各階級人人都能享受的事。」「北平城裡人沒有不嗜豆汁者」,「北平的『豆腐腦』,異於川湘的豆花,是哆哩哆嗦的軟嫩豆腐,上面澆一勺鹵,再加蒜泥。」
燒餅油條是我們中國人標準早餐之一,在北方不分省分、不分階級、不分老少,大概都歡喜食用。我生長在北平,小時候的早餐幾乎永遠是一套燒餅油條——不,叫油炸鬼,不叫油條。有人說,油炸鬼是油炸檜之訛,大家痛恨秦檜,所以名之為油炸檜以泄憤,這種說法恐怕是源自南方,因為北方讀音鬼與檜不同,為什麼叫油鬼,沒人知道。在比較富裕的大家庭里,只有作父親的才有資格偶然以餛飩、雞絲麵或羊肉餡包子作早點,只有作祖父母的才有資格常以燕窩湯、蓮子羹或哈什瑪之類作早點,像我們這些「民族幼苗」,便只有燒餅油條來果腹了。說來奇怪,我對於燒餅油條從無反感,天天吃也不厭,我清早起來,就有一大簸籮燒餅油鬼在桌上等著我。
現在台灣的燒餅油條,我以前在北平還沒見過。我所知道的燒餅,有螺螄轉兒、芝麻醬燒餅、馬蹄兒、驢蹄兒幾種,油鬼有麻花兒、甜油鬼、炸餅兒幾種。螺螄轉兒夾麻花兒是一絕,扳開螺螄轉兒,夾進麻花兒,用手一按,咔吱一聲麻花兒碎了,這一聲響就很有意思,如今我再也聽不到這個聲音。有一天和齊如山先生談起,他也很感慨,他嫌此地油條不夠脆,有一次他請炸油條的人給他特別炸焦,「我加倍給你錢」,那個炸油條的人好像是前一夜沒睡好覺(事實上凡是炸油條、烙燒餅的人都是睡眠不足),一翻白眼說:「你有錢?我不伺候!」回鍋油條、老油條也不是味道,焦硬有餘,酥脆不足。至於燒餅,螺螄轉兒好像久已不見了,因為專門制售螺螄轉兒的粥鋪早已絕跡了。所謂粥鋪,是專賣甜漿粥的一種小店,甜漿粥是一種稀稀的粗糧米湯,其味特殊。北平城裡的人不知道喝豆漿,常是一碗甜漿粥一套螺螄轉兒,但是這也得到粥鋪去趁熱享用才好吃。我到十四歲以後才喝到豆漿,我相信我父母一輩子也沒有喝過豆漿。我們家裡吃燒餅油條,嘴幹了就喝大壺的茶,難得有一次喝到甜漿粥。後來我到了上海,才看到細細長長的那種燒餅,以及菱形的燒餅,而且油條長長的也不適於夾在燒餅里。
火腿、雞蛋、牛油麵包作為標準的早點,當然也很好,但我只是在不得已的情形下才接受了這種異俗。我心裡懷念的仍是燒餅油條。和我有同嗜的人相當不少。海外羈旅,對於家鄉土物率多念念不忘。有一位華裔美籍的學人,每次到台灣來都要帶一、二百副燒餅油條回到美國去,存在冰櫃裡,逐日檢取一副放在烤箱或電鍋里一烤,便覺得美不可言。誰不知道燒餅油條只是脂肪、澱粉,從營養學來看,不構成一份平衡的食品。但是多年習慣,對此不能忘情。在紐約曾有人招待我到一家中國餐館進早點,座無虛席,都是燒餅油條客,那油條一根根的都很結棍,韌性很強。但是大家覺得這是家鄉味,聊勝於無。做油條的師傅,說不定曾經付過二兩黃金才學到如此這般的手藝。又有一位返鄉觀光的遊子,住在台北一家觀光旅館裡,晨起第一樁事就是外出尋找燒餅油條,遍尋無著,返回旅舍問服務小姐,服務小姐登時蛾眉一聳說:「這是觀光區域,怎會有這種東西,你要向偏僻街道、小巷去找。」鬧哄了一陣,興趣已無,乖乖的到附設餐廳里去吃火腿、雞蛋、麵包了事。
有人看我天天吃燒餅油條,就問我:「你不嫌髒?」我沒想到這個問題。據這位關心的人說,要注意燒餅里有沒有老鼠屎,第二天我打開燒餅先檢查,哇,一顆不大不小像一顆萬應錠似的黑黑的東西赫然在焉。用手一捻,碎了。若是不當心,入口一咬,必定牙磣,也許不當心會咽了下去。想起來好怕,「一顆老鼠屎攪壞一鍋粥」,這話不假,從此我存了戒心。看看那個豆漿店,小小一間門面,案板油鍋都放在行人道上,滿地是油漬污泥,一袋袋的麵粉堆在一旁像沙包一樣,陰溝里老鼠橫行。再看看那打燒餅、炸油條的人,頭髮鬅鬙,上身只有灰白背心,腳上一雙拖鞋,說不定嘴裡還叼著一根紙菸。在這種情況之下,要使老鼠屎不混進燒餅里去,著實很難。好在不是一個燒餅里必定輪配到一橛老鼠屎,難得遇見一回,所以戒心維持了一陣也就解嚴了。
也曾經有過觀光級的豆漿店出現,在那裡有峨高冠的廚師,有穿制服的侍者,有裝潢,有燈飾,筷子有紙包著,豆漿碗下有盤托著,餐巾用過就換,而不是一塊毛巾大家用,像郵局漿糊旁邊附設的小塊毛巾那樣的又髒又粘。如果你帶外賓進去吃早點,可以不至於臉紅。但是偶爾觀光一次是可以的,誰也不能天天去觀光,誰也不能常跑遠路去圖一飽。於是這打腫臉充胖子的局面維持不下去了,燒餅油條依然是在行人道邊烏煙瘴氣的環境裡苟延殘喘。而且我感覺到吃燒餅油條的同志也越來越少了。
第四節 [說書]
葉聖陶
因為是家中獨子,葉聖陶從小就被寄予厚望,三歲時開始識字、練字,六歲時已經識字三千。父親葉仁伯不主張「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常帶葉聖陶去茶館聽說書、聽崑曲。小書像《描金鳳》、《文武香球》、《三笑》、《珍珠塔》,大書像《三國志》、《水滸》、《英烈》,他最多的聽過三四遍,常常陶醉其中。
因為我是蘇州人,望道先生要我談談蘇州的說書。我從七八歲的時候起,私塾里放了學,常常跟著父親去「聽書」。到十三歲進了學校才間斷。這幾年間聽的「書」真不少。「小書」如《珍珠塔》《描金鳳》《三笑》《文武香球》,「大書」如《三國志》《水滸》《英烈》《金台傳》,都不止聽一遍,最多的聽到三遍四遍。但是現在差不多忘記乾淨了,不要說「書」里的情節,就是幾個主要人物的姓名也說不齊全了。
「小書」說的是才子佳人,「大書」說的是歷史故事跟江湖好漢,這是大概的區別。「小書」在表白里夾著唱詞,唱的時候說書人彈著三弦;如果是雙檔(兩個人登台),另外一個就彈琵琶或者打銅絲琴。「大書」沒有唱詞,完全是表白。說「大書」的那把黑紙扇比較說「小書」的更為有用,幾乎是一切「道具」的代替品,諸葛不離手的鵝毛扇,趙子龍手裡的長槍,李逵手裡的板斧,胡大海手托的千斤石,都是那把黑紙扇。
說「小書」的唱唱詞據說是依「中州韻」的,實際上十之八九是方音,往往「ㄣ(en恩)」「ㄥ(eng亨的韻母)」不分,「真」「庚」同韻。唱的調子有兩派:一派叫「馬調」,一派叫「俞調」。「馬調」質樸,「俞調」婉轉。「馬調」容易聽清楚,「俞調」抑揚太多,唱得不好,把字音變了,就聽不明白。「俞調」又比較是女性的,說書的如果是中年以上的人,勉強逼緊了喉嚨,發出撕裂似的聲音來,真叫人坐立不安,渾身肉麻。
「小書」要說得細膩。《珍珠塔》里的陳翠娥見母親勢利,冷待遠道來訪的窮表弟方卿,私自把珍珠塔當作干點心送走了他。後來忽聽得方卿來了,是個唱「道情」的窮道士打扮,要求見她。她料知其中必有蹊蹺,下樓去見他呢還是不見他,躊躇再四,於是下了幾級樓梯就回上去,上去了又走下幾級來,這樣上上下下有好多回,一回有一回的想頭。這段情節在名手有好幾天可以說。其時聽眾都異常興奮,彼此猜測,有的說「今天陳小姐總該下樓梯了」,有的說「我看明天還得回上去呢」。
「大書」比較「小書」尤其著重表演。說書人坐在椅子上,前面是一張半桌,偶然站起來,也不很容易迴旋,可是像演員上了戲台一樣,交戰,打擂台,都要把雙方的姿態做給人家看。據內行家的意見,這些動作要做得沉著老到,一絲不亂,才是真功夫。說到這等情節自然很吃力,所以這等情節也就是「大書」的關子。譬如聽《水滸》,前十天半個月就傳說「明天該是景陽岡打虎了」,但是過了十天半個月,還只說到武松醉醺醺跑上岡子去。
說「大書」的又有一聲「咆頭」,算是了不得的「力作」。那是非常之長的喊叫,舌頭打著滾,聲音從闊大轉到尖銳,又從尖銳轉到奔放,有本領的喊起來,大概占到一兩分鐘的時間:算是勇夫發威時候的吼聲。張飛喝斷灞陵橋就是這麼一聲「咆頭。」聽眾聽到了「咆頭」,散出書場來還覺得津津有味。
無論「小書」和「大書」,說起來都有「表」跟「白」的分別。「表」是用說書人的口氣敘述;「白」是說書人說書中人的話。所以「表」的部分只是說書人自己的聲口,而「白」的部分必須起角色,生旦淨丑,男女老少,各如書中人的身份。起角色的時候,大概貼旦丑角之類仍用蘇白,正角色就得說「中州韻」,那就是「蘇州人說官話」了。
說書並不專說書中的事,往往在可以旁生枝節的地方加入許多「穿插」。「穿插」的來源無非《笑林廣記》之類,能夠自出心裁的編排一兩個「穿插」的當然是能手了。關於性的笑話最受聽眾歡迎,所以這類的「穿插」差不多每回可以聽到。最後的警句說了出來之後,滿場聽眾個個哈哈大笑,一時合不攏嘴來。
書場設在茶館裡。除了蘇州城裡,各鄉鎮的茶館也有書場。也不止蘇州一地,大概整個吳方言區域全是這批說書人的說教地。直到如今還是如此。聽眾是士紳以及商人,以及小部分的工人農民。從前女人不上茶館聽書,現在可不同了。聽書的人在書場裡欣賞說書人的藝術,同時得到種種的人生經驗:公子小姐的戀愛方式,吳用式的陰謀詭計,君師主義的社會觀,因果報應的倫理觀,江湖好漢的大塊分金,大碗吃肉,超自然力的宰制人間,無法抵抗……也說不盡這許多,總之,那些人生經驗是非現代的。
現在,書場又設到無線電播音室里去了。聽眾不用上茶館,只要旋轉那「開關」,就可以聽到叮叮咚咚的弦索聲或者海瑞、華太師等人的一聲長嗽。非現代的人生經驗利用了現代的利器來傳播,這真是時代的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