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的盛宴 · 吃相

李叔同 《舊時的盛宴》
第一節 [吃瓜子] 一粒瓜子塞進了口裡,只消「格」地一咬,「呸」地一吐,「格」,「呸」,「格」,「呸」……如此看起來,你不但要佩服那吃瓜子的人,連寫的人也讓你佩服得五體投地。 有位老於應酬的朋友,養成了見瓜子就吃的習慣。有一次到戲館看戲,坐定之後,看見茶壺旁邊放著一包打開的瓜子,隨手向包里取幾粒,一面吃,一面看戲。吃完了再取,取了再吃。後來,鄰座的人也來取,他才想起瓜子的所有權,一問知道是擅吃了人家的東西,便向鄰座道歉。鄰座的人很漂亮,付之一笑,索性正式把瓜子請客了。 吃的事,說起來很有意思。有位外國朋友到西南某地旅遊,在飯館裡,聽見隔壁乒桌球乓地響,一打聽,原來隔壁在用這餐館的拿手菜,品嘗美味之餘,順嘴把骨頭往旁邊噴吐,你也吐,我也吐,所以把壁板打得叮叮噹噹響。不但吃客快意,主人也覺得臉上極有光彩。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啊。 豐子愷 豐子愷作畫作詩不離現實。日寇侵華給中國百姓帶來了巨大災難,人們在戰火中倉皇逃難,其情其景讓經歷過的人永難忘懷。他曾為此畫一輛破舊汽車,並題上了打油詩:「一去二三里,拋錨四五回,修理六七次,八九十人推。」 從前聽人說:中國人人人具有三種博士的資格,拿筷子博士,吹煤頭紙博士,吃瓜子博士。 拿筷子,吹煤頭紙,吃瓜子,的確是中國人獨得的技術。其純熟深造,想起了可以使人吃驚。這裡精通拿筷子法的人,有了一雙筷,可抵刀鋸叉瓢一切器具之用,爬羅剔抉,無所不精。這兩根毛竹仿佛是身體上的一部分,手指的延長,或者一對取食的觸手。用時好像變戲法者的一種演技,熟能生巧,巧極通神。不必說西洋人,就是我們自己看了,也可驚嘆。至於精通吹煤頭紙法的人,首推幾位一天到晚捧水煙筒的老先生和老太太。他們的「要有火」比上帝還容易,只消向煤頭紙上輕輕一吹,火便來了。他們不必出數元乃至數十元的代價去買打火機,只要有一張紙,便可臨時在膝上捲起煤頭紙來,向銅火爐蓋的小孔內一插,拔出來一吹,火便來了。我小時候看見我們染坊店裡的管賬先生,有種種吹煤頭紙的特技:我把煤頭紙高舉在他的額旁邊了,他會把下唇伸出來,使風向上吹;我把煤頭紙放在他的胸前了,他會把上唇伸出來,使風向下吹;我把煤頭紙放在他的耳旁了,他會把嘴歪轉來,使風向左右吹;我用手包住了他的嘴,他會用鼻孔吹,都是吹一兩下就著火的。中國人對於吹煤頭紙技術造詣之深,於此可以窺見。所可惜者,自從捲菸和火柴輸入中國而盛行之後,水煙這種「國煙」竟被冷落,吹煤頭紙這種「國技」也很不發達了。生長在都會裡的小孩子,有的竟不會吹,或者連煤頭紙這東西也不曾見過。在努力保存國粹的人看來,這也是一種可慮的現象。近來國內有不少人努力於國粹保存。國醫,國藥,國術,國樂,都有人在那裡提倡。也許水煙和煤頭紙這種國粹,將來也有人起來提倡,使之復興。 但我以為這三種技術中最進步最發達的,要算吃瓜子。近來瓜子大王的暢銷,便是其老大的證據。據關心此事的人說,瓜子大王一類的裝紙袋的瓜子,最近市上流行的有許多牌子。最初是某大藥房「用科學方法」創製的,後來有甚麼「好吃來公司」,「頂好吃公司」……等種種出品陸續產出。到現在,差不多無論哪個窮鄉僻處的糖食攤上,都有紙袋裝的瓜子陳列而傾銷著了。現代中國人的精通吃瓜子術,由此蓋可想見。我對於此道,一向非常短拙,說出來有傷於中國人的體面,但對自家人不妨談談。我從來不曾自動地找求或買瓜子來吃。但到人家作客,受人勸誘時;或者在酒席上,杭州的茶樓上,看見桌上現成放著瓜子盆時,也便拿起來咬。我必須注意選擇,選那較大,較厚,而形狀平整的瓜子,放進口裡,用臼齒「格」地一咬,再吐出來,用手指去剝。幸而咬得恰好,兩瓣瓜子殼各向兩旁擴張而破裂,瓜仁沒有咬碎,剝起來就較為省力。若用力不得其法,兩瓣瓜子殼和瓜仁疊在一起而折斷了,吐出來的時候我便擔憂。那瓜子已縱斷為兩半,兩半瓣的瓜仁緊緊地裝塞在兩半瓣的瓜子殼中,好像日本版的洋裝書,套在很緊的厚紙函中,不容易取它出來。這種洋裝書的取出法,現在都已從日本人那裡學得:不要把指頭塞進厚紙函中去力挖,只要使函口向下,兩手扶著函,上下振動數次,洋裝書自會脫殼而出。然而半瓣瓜子的形狀太小了,不能應用這個方法,我只得用指爪細細地剝取。有時因為練習彈琴,兩手的指爪都剪平,和尚頭一般的手指對它簡直沒有辦法。我只得乘人不見把它拋棄了。在痛感困難的時候,我本擬不再吃瓜子了。但拋棄了之後,覺得口中有一種非甜非鹹的香味,會引逗我再吃。我便不由地伸起手來,另選一粒,再送交臼齒去咬。不幸而這瓜子太燥,我的用力又太猛,「格」地一響,玉石不分,咬成了無數的碎塊,事體就更糟了。我只得把粘著唾液的碎塊盡行吐出在手心裡,用心挑選。剔去殼的碎塊,然後用舌尖舐食瓜仁的碎塊。然而這挑選頗不容易,因為殼的碎塊的一面也是白色的,與瓜仁無異,我誤認為全是瓜仁而舐進口中去嚼,其味雖非嚼蠟而等於嚼砂。殼的碎片緊緊地嵌進牙齒縫裡,找不到牙籤就無法取出。碰到這種釘子的時候,我就下個決心,從此戒絕瓜子。戒絕之法,大抵是喝一口茶來漱一漱口,點起一枝香菸,或者把瓜子盆推開些,把身體換個方向坐了,以示不再對它發生關係。然而過了幾分鐘,與別人談了幾句話,不知不覺之間,會跟了別人而伸手向盆中摸瓜子來咬。等到自己覺察破戒的時候,往往是已經咬過好幾粒了。這樣,吃了非戒不可,戒了非吃不可;吃而復戒,戒而復吃,我為它受盡苦痛。這使我現在想起了瓜子覺得害怕。 但我看別人,精通此技的很多。我以為中國人的三種博士才能中,咬瓜子的才能最可嘆佩。常見閒散的少爺們,一手指間夾著一支香菸,一手握著一把瓜子,且吸且咬,且咬且吃,且吃且談,且談且笑。從容自由,真是「交關寫意」!他們不須揀選瓜子,也不須用手指去剝。一粒瓜子塞進了口裡,只消「格」地一咬,「呸」地一吐,早已把所有的殼吐出,而那在那裡嚼食瓜子的肉了。那嘴巴真像一具精巧靈敏的機器,不絕地塞進瓜子去,不絕地「格」,「呸」,「格」,「呸」,……全不費力,可以永無罷休。女人們,小姐們的咬瓜子,態度尤加來得美妙:她們用蘭花似的手指摘住瓜子的圓端,把瓜子垂直地塞在門牙中間,而用門牙去咬它的尖端。「的,的」兩響,兩瓣殼的尖頭便向左右綻裂。然後那手敏捷地轉個方向,同時頭也幫著了微微地一側,使瓜子水平地放在門牙口,用上下兩門牙把兩瓣殼分別撥開,咬住了瓜子肉的尖端而抽它出來吃。這吃法不但「的,的」的聲音清脆可聽,那手和頭的轉側的姿勢窈窕得很,有些兒嫵媚動人。連丟去的瓜子殼也模樣姣好,有如朵朵的蘭花。由此看來,咬瓜子是中國少爺們的專長,而尤其是中國小姐太太們的拿手戲。 在酒席上,茶樓上,我看見過無數咬瓜子的聖手。近來瓜子大王暢銷,我國的小孩子們也都學會了咬瓜子的絕技。我的技術,在國內不如小孩子們遠甚,只能在外國人面前占勝。記得從前我在赴橫濱的輪船中,與一個日本人同艙。偶檢行篋,發見親友所贈的一罐瓜子。旅途寂寥,我就打開來和日本人共吃。這是他平生沒有吃過的東西,看他非常珍奇。在這時候,我便老實不客氣的裝出內行的模樣,把吃法教導他,並且示範地吃給他看。托祖國的福,這示範沒有失敗。但看那日本人的練習,真是可憐得很!他如法將瓜子塞進口中,「格」地一咬,然而咬時不得其法,將唾液把瓜子的外殼全部浸濕,拿在手裡剝的時候,滑來滑去,無從下手,終於滑落在地上,無處找尋了。他空咽一口唾液,再選一粒來咬。這回他剝時非常小心,把咬碎了的瓜子陳列在艙中的食桌上,俯伏了頭,細細地剝,好像修理鐘錶的樣子。約莫一二分鐘之後,好容易剝得了些瓜仁的碎片,鄭重地塞進口裡去吃。我問他滋味如何,他點點頭連稱umai,umai!(好吃,好吃!)我不禁笑了出來。我看他那闊大的嘴裡放進一些瓜仁的碎屑,猶似滄海中投以一粟,虧他辨出umai的滋味來。但我的笑不僅為這點滑稽,半由於驕矜自誇的心理。我想,這畢竟是中國人獨得的技術,像我這樣對於此道最拙劣的人,也能在外國人面前占勝,何況國內無數精通此道的少爺小姐們呢? 發明吃瓜子的人,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天才!這是一種最有效的「消閒」法。要「消磨歲月」,除了抽鴉片以外,沒有比吃瓜子更好的方法了。其所以最有效者,為了它具備三個條件:一、吃不厭,二、吃不飽,三、要剝殼。 俗語形容瓜子吃不厭,叫做「勿完勿歇」。為了它有一種非甜非鹹的香味,能引逗人不斷地要吃。想再吃一粒不吃了,但是嚼完吞落下之後,口中余香不絕,不由你不再伸手向盆中或紙包里去摸。我們吃東西,凡一味甜的,或一味鹹的,往往易於吃厭。只有非甜非鹹的,可以久吃不厭。瓜子的百吃不厭,便是為此。有一位老於應酬的朋友告訴我一段吃瓜子的趣話:說他已養成了見瓜子就吃的習慣。有一次同了朋友到戲館裡看戲,坐定之後,看見茶壺的旁邊放著一包打開的瓜子,便隨手向包里掬取幾粒,一面咬著,一面看戲。咬完了再取,取了再咬。如是數次,發見鄰席的不相識的觀劇者也來掬取,方才想起了這包瓜子的所有權的事。低聲問他的朋友:「這包瓜子是你買來的麼?」那朋友說「不」,他才知道剛才是擅吃了人家的東西,便向鄰座的人道歉。鄰座的人很漂亮,付之一笑,索性正式地把瓜子請客了。由此可知瓜子這樣東西,對中國人有非常的吸引力。不管三七廿一,見了瓜子就吃。 俗語形容瓜子吃不飽,叫做「吃三日三夜,長個屎尖頭」。因為這東西分量微小,無論如何也吃不飽,連吃三日三夜,也不過多排泄一粒屎尖頭。為消閒有效計,這是很重要的一個條件。倘分量大了,一吃就飽,時間就無法消磨。這與賑饑的糧食,目的完全相反。賑饑的糧食求其吃得飽,消閒的糧食求其吃不飽,最好只嘗滋味而不吞物質。最好越吃越餓,像羅馬亡國之前所流行的「吐劑」一樣。則開筵大嚼,醉飽之後,咬一下瓜子可以再來開筵大嚼。一直把時間消磨下去。 要剝殼也是消閒食品的一個必要條件。倘沒有殼,吃起來太便當,容易飽,時間就不能多多消磨了。一定要剝,而且剝的技術要有聲有色,使它不像一種苦工,而像一種遊戲,方才適合於有閒階級的生活,可讓他們愉快地把時間消磨下去。 具足以上三個利於消磨時間的條件的,在世間一切食物之中,想來想去,只有瓜子。所以我說發明吃瓜子的人是了不起的天才。而能儘量地享用瓜子的中國人,在消閒一道上,真是了不起的積極的實行家!試看糧食店,南貨店裡的瓜子的暢銷,試看茶樓,酒店,家庭中滿地的瓜子殼,便可想見中國人在「格,呸」,「的,的」的聲音中消磨去的時間,每年統計起來為數一定可驚。將來此道發展起來,恐怕連全中國也可消滅在「格,呸」,「的,的」的聲音中呢。 我本來見瓜子害怕,寫到這裡,覺得更可害怕了。 一九三四年四月廿日 第二節 [吃相] 梁實秋 梁實秋,著名散文家、學者、文學批評家、翻譯家。譯有《莎士比亞全集》《沉思錄》等,是國內第一個研究莎士比亞的權威。其散文集創造了中國現代散文著作出版的最高記錄。他又是一位美食家,他的夫人程季淑也是廚藝高超的烹飪師。 一位外國朋友告訴我,他旅遊西南某地的時候,偶於餐館進食,忽聞壁板砰砰作響,其聲清脆,密集如聯珠炮,向人打聽才知道是鄰座食客正在大啖其糖醋排骨。這一道菜是這餐館的拿手菜,顧客欣賞這個美味之餘,順嘴把骨頭往旁邊噴吐,你也吐,我也吐,所以把壁板打得叮叮噹噹響。不但顧客為之快意,店主人聽了也覺得臉上光彩,認為這是大家為他捧場。這位外國朋友問我這是不是國內各地普遍的風俗,我告訴他我走過十幾省還不曾遇見過這樣的場面,而且當場若無壁板設備,或是顧客嘴部筋肉不夠發達,此種盛況即不易發生。可是我心中暗想,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樣的事恐怕亦不無發生的可能。 《禮記》有「毋齧骨」之誡,大概包括啃骨頭的舉動在內。糖醋排骨的肉與骨是比較容易脫離的,大塊的骨頭上所聯帶著的肉若是用牙齒咬斷下來,那齜牙咧嘴的樣子便覺不大雅觀。所以「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食」都是對於在桌面上進膳的人而言,齧骨應該是桌底下另外一種動物所做的事。不要以為我們一部分人把排骨吐得劈拍響便斷定我們的吃相不佳。各地有各地的風俗習慣。世界上至今還有不少地方是用手抓食的。聽說他們是用右手取食,左手則專供做另一種骯髒的事,不可混用,可見也還注重清潔。我不知道像咖喱雞飯一類粘糊糊兒的東西如何用手指往嘴裡送。用手取食,原是古已有之的老法。羅馬皇帝尼祿大宴群臣,他從一隻碩大無比的烤鵝身上扯下一條大腿,手舉著鼓槌,歪著脖子啃而食之,那副貪婪無厭的饕餮相我們可於想像中得之。羅馬的光榮不過爾爾,等而下之不必論了。歐洲中古時代,餐桌上的刀叉是奢侈品,從十一世紀到十五世紀不曾被普遍使用,有些人自備刀叉隨身攜帶,這種作風一直延至十八世紀還偶爾可見,據說在酷嗜通心粉的國度里,市塵道旁隨處都有販賣通心粉(與不通心粉)的攤子,食客都是伸出右手像是五股鋼叉一般把粉條一卷就送到口裡,乾淨利落。 不要恥笑西方風俗鄙陋,我們泱泱大國自古以來也是雙手萬能。禮記:「共飯不澤手。」呂氏注曰:「不澤手者,古之飯者以手,與人共飯,摩手而有汗澤,人將惡之而難言。」飯前把手洗洗揩揩也就是了。樊噲把一塊生豬肘子放在鐵楯上拔劍而啖之,那是鴻門宴上的精彩節目,可是那個吃相也就很可觀了。我們不願意在餐桌上揮刀舞叉,我們的吃飯工具主要的是筷子,筷子即箸,古稱飯敧。細細的兩根竹筷,搦在手上,運動自如,能戳、能夾、能撮、能扒,神乎其技。不過我們至今也還有用手進食的地方,像從蘭州到新疆,「抓飯」、「抓肉」都是很馳名的。我們即使運用筷子,也不能不有相當的約束,若是頻頻夾取如金雞亂點頭,或挑肥揀瘦的在盤碗裡翻翻弄弄如撥草尋蛇,就不雅觀。 餐桌禮儀,中西都有一套。外國的餐前祈禱,蘭姆的描寫可謂淋漓盡致。家長在那裡低頭閉眼口中念念有詞,孩子們很少不在那裡做鬼臉的。我們幸而極少宗教觀念,小時候不敢在碗裡留下飯粒,是怕長大了娶麻子媳婦,不敢把飯粒落在地上,是怕天打雷劈。喝湯而不准吮吸出聲是外國規矩,我想這規矩不算太苛,因為外國的湯盆很淺,好像都是狐狸請鷺鷥吃飯時所使用的器皿,一盆湯端到桌上不可能是燙嘴熱的,慢一點灌進嘴裡去就可以不至於出聲。若是喝一口我們的所謂「天下第一菜」口蘑鍋巴湯而不出一點聲音,豈不強人所難?從前我在北方家居,鄰戶是一個治安機關,隔著一堵牆,牆那邊經常有幾十口子在院子裡進膳,我可以清晰的聽到「呼嚕,呼嚕,呼——嚕」的聲響,然後是「咔嚓!」一聲。他們是在吃炸醬麵,於猛吸麵條之後咬一口生蒜瓣。 餐桌的禮儀要重視,不要太重視。外國人吃飯不但要席正,而且挺直腰板,把食物送到嘴邊。我們「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要維持那種姿式便不容易。我見過一位女士,她的嘴並不比一般人小多少,但是她喝湯的時候真能把上下唇撮成一顆櫻桃那樣大,然後以匙尖觸到口邊徐徐吮飲之。這和把整個調羹送到嘴裡面去的人比較起來,又近於矯枉過正了。人生貴適意,在環境許可的時候是不妨稍為放肆一點。吃飯而能充分享受,沒有什麼太多禮法的約束,細嚼爛咽,或風捲殘雲,均無不可,吃的時候怡然自得,吃完之後抹抹嘴鼓腹而游,像這樣的樂事並不常見。我看見過兩次真正痛快淋漓的吃,印象至今猶新。一次在北京的「灶溫」,那是一爿道地的北京小吃館。棉簾啟處,進來了一位趕車的,即是趕轎車的車夫,辮子盤在額上,衣襟掀起塞在褡布底下,大搖大擺,手裡托著菜葉裹著的生豬肉一塊,提著一根馬蘭繫著的一撮韭黃,把食物往櫃檯上一拍:「掌柜的,烙一斤餅!再來一碗燉肉!」等一下,肉絲炒韭黃端上來了,兩張家常餅一碗燉肉也端上來了。他把菜餚分為兩份,一份倒在一張餅上,把餅一卷,比拳頭要粗,兩手扶著矗立在盤子上,張開血盆巨口,左一口,右一口,中間一口!不大的功夫,一張餅下肚,又一張也不見了,直吃得他青筋暴露滿臉大汗,挺起腰身連打兩個大飽膈。又一次,我在青島寓所的後山坡上看見一群石匠在鑿山造房,晌午歇工,有人送飯,打開籠屜熱氣騰騰,裡面是半尺來長的發麵蒸餃,工人蜂擁而上,每人拍拍手掌便抓起餃子來咬,餃子裡面露出綠韭菜餡。又有人挑來一桶開水,上面漂著一個瓢,一個個紅光滿面圍著桶舀水吃。這時候又有挑著大蔥的小販趕來兜售那像甘蔗一般粗細的大蔥,登時又人手一截,像是飯後進水果一般。上面這兩個景象,我久久不能忘,他們都是自食其力的人,心裡坦蕩蕩的,餓來吃飯,取其充腹,管什麼吃相! 第三節 [談吃] 夏丏尊 夏丏尊,著名文學家、教育家、翻譯家、出版家,與陳望道、劉大白、李次九合稱浙江第一師範的「四大金剛」。1912年,李叔同到兩級師範學堂任教,兩人共事七年,結成深厚友誼。李叔同出家的遠緣就是因為夏丏尊的一句「像我們這種人,出家做和尚倒是很好的」。1923年他最早譯出中譯本《愛的教育》。 說起新年的行事,第一件在我腦中浮起的是吃。回憶幼時一到冬季就日日盼望過年,等到過年將屆,就樂不可支。因為過年的時候,有種種樂趣,第一是吃的東西多。 中國人是全世界善吃的民族。普通人家,客人一到,男主人即上街辦吃場,女主人即入廚羅酒漿,客人則坐在客堂里口磕瓜子,耳聽碗盞刀俎的聲響,等候吃飯。吃完了飯,大事已畢。客人拔起步來說「叨擾,」主人說「沒有什麼好的待你,」有的還要苦留:「吃了點心去,」「吃了夜飯去。」 遇到婚喪,慶弔只是虛文,果腹倒是實在。排場大的大吃七日五日,小的大吃三日一日。早飯,午飯,點心,夜飯,夜點心,吃了一頓又一頓,吃得來不亦樂乎,真是酒可為池,肉可成林。 過年了,輪流吃年飯,送食物。新年了,彼此拜來拜去,講吃局。端午要吃,中秋要吃,生日要吃,朋友相會要吃,相別要吃。只要取得出名詞,就非吃不可,而且一吃就了事,此外不必有別的什麼。 小孩子於三頓飯以外,每日好幾次地向母親討銅板,買食吃。普通學生最大的消費不是學費,不是書籍費,乃是吃的用途。成人對於父母的孝敬,重要的就是奉甘旨。中饋自古占著女子教育上的主要部分。「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沽酒,市脯」,「割不正」,聖人不吃。梨子蒸得味道不好,賢人就可以出妻。家裡的老婆如果弄得出好菜,就可以驕人。古來許多名士至於費盡苦心,別出心裁,考案出好幾部特別的食譜來。 不但活著要吃,死了仍要吃。他民族的鬼,只要香花就滿足了,而中國的鬼,仍依舊非吃不可。死後的飯碗,也和活時的同樣重要,或者還更重要。普通人為了死後的所謂「血食」,不辭廣蓄姬妾,預置良田。道學家為了死後的冷豬肉,不辭假仁假義,拘束一世。朱竹垞寧不吃冷豬肉,不肯從其詩集中刪去《風懷二百韻》的艷詩,至今猶傳為難得的美談,足見冷豬肉犧牲不掉的人之多了。 不但人要吃,鬼要吃,神也要吃,甚至連沒嘴巴的山川也要吃,天地也要吃。有的但吃豬頭,有的要吃全豬,有的是專吃羊的,有的是專吃牛的,各有各的胃口,各有各的嗜好,古典中大都詳有規定,一查就可知道。較之於他民族的對神只作禮拜,他民族的神,遠是唯心,中國的神,遠是唯物,似乎都是主張馬克思學說的。 梅村的詩道:「十家三酒店,」街市里最多的是食物鋪。俗語說,「開門七件事,」家庭中最麻煩的不是教育或是什麼,乃是料理食物。學校里最難處置的不是程度如何提高,教授如何改進,乃是飯廳風潮。 俗語說得好,只有「兩腳的爺娘不吃,四腳的眠床不吃」。中國人吃的範圍之廣,真可使他國人為之吃驚。中國人於世界普通的食物之外,還吃著他國人所不吃的珍饈:吃西瓜的實,吃鯊魚的鰭,吃燕子的窠,吃狗,吃烏龜,吃狸貓,吃癩蝦蟆,吃癩頭黿,吃小老鼠。有的或竟至吃到小孩的胞衣以及直接從人身上取得的東西。如果能夠,怕連天上的月亮也要挖下來嘗嘗哩。 至於吃的方法,更是五花八門,有烤,有燉,有蒸,有鹵,有炸,有燴,有熏,有醉,有炙,有熘,有炒,有拌,真真一言難盡。古來盡有許多做菜的名廚司,其名字都和名卿相一樣煊赫地留在青史上。不,他們之中有的並升到高位,老老實實就是名卿相。如果中國有一件事可以向世界自豪的,那末這並不是歷史之久,土地之大,人口之眾,軍隊之多,戰爭之頻繁,乃是善吃的一事。中國的餚菜,已征服了全世界了。有人說,中國人有三把刀為世界所不及,第一把就是廚刀。 不見到喜慶人家掛著的福祿壽三星圖嗎?福祿壽是中國民族生活上的理想。畫上的排列是祿居中央,右是福,壽居左。祿也者,拆穿了說,就是吃的東西。老子也曾說過:「虛其心實其腹,」「聖人為腹不為目。」吃最要緊,其他可以不問。「嫖賭吃著」之中,普通人皆認吃最實惠。所謂「著威風,吃受用,賭對沖,嫖全空,」什麼都假,只有吃在肚裡是真的。 吃的重要,更可於國人所用的言語上證之。在中國,吃字的意義特別複雜,什麼都會帶了「吃」字來說。被人欺負曰「吃虧」,打巴掌曰「吃耳光」,希求非分曰「想吃天鵝肉」,訴訟曰「吃官司」,中槍彈曰「吃衛生丸」,此外還有什麼「吃生活」,「吃排頭」等等。相見的寒暄,他民族說「早安」「午安」「晚安」,而中國人則說:「吃了早飯沒有?」「吃了中飯沒有?」「吃了夜飯沒有?」對於職業,普通也用吃字來表示,營什麼職業就叫做吃什麼飯。「吃賭飯」,「吃堂子飯」,「吃洋行飯」,「吃教書飯」,諸如此類,不必說了。甚至對於應以信仰為本的宗教者,應以保衛國家為職志的軍士,也都加吃字於上。在中國,教徒不稱信者,叫做「吃天主教的」,「吃耶穌教的」,從軍的不稱軍人,叫做「吃糧的」,最近還增加了什麼「吃黨飯」「吃三民主義」的許多新名詞。 衣食住行為生活四要素,人類原不能不吃。但吃字的意義如此複雜,吃的要求如此露骨,吃的方法如此麻煩,吃的範圍如此廣泛,好像除了吃以外就無別事也者,求之於全世界,這怕只有中國民族如此的了。 在中國,衣不妨污濁,居室不妨簡陋,道路不妨泥濘,而獨在吃上,卻分毫不能馬虎。衣食住行的四事之中,食的程度,遠高於其餘一切,很不調和。中國民族的文化,可以說是口的文化。 佛家說六道輪迴,把眾生分為天,人,修羅,畜生,地獄,餓鬼六道。如果我們相信這話,那末中國民族是否都從餓鬼道投胎而來,真是一個疑問。 寫於一九三〇年 第四節 [蝦和鱔及其他] 彭家煌 彭家煌,母親是楊開慧的嫡親姑媽,二嫂是楊開慧堂妹。他的鄉土小說,活潑風趣,深刻圓熟,口語運用尤為成功。《慫恿》被茅盾譽為那時期「最好的農民小說之一」。1931年7月,他被國民黨當局逮捕,在龍華淞滬警備司令部監獄遭嚴刑逼供,兩個半月後被營救出獄,從此疾病纏身。1933年9月病逝,時年35歲。 一切生物都有其生活方式和抵禦外侮的本能。牛以角斗;虎豹以爪牙斗;騾馬以蹄斗;沒有武器的,便賴保護色避免敵人的侵襲。如菜蟲,全身綠色,躲在菜葉里,使敵人難以發覺。如墨魚,感到生命危險時,便射出墨汁,藏身墨汁中,使敵人難於辨認。其餘能力薄弱的下等生物,便借偉大的繁殖力維持種族的延續,如蜉蝣,如臭蟲虱子,雖朝生暮死,雖被人不斷的捕捉,它們總有機會和人類共存共榮! 記得是去年的中秋節,女人買了蝦和鱔。那時我在沒有「國難」的寧波,心想寧波的蝦和鱔也會沒有「國難」的。本來,人是強者,動物之王,吃豬肉,吃牛肉,殺雞烹羊,這是常事。我也是閒得無聊,才去注意這不久以後就會進自己的口的動物。蝦在籃里跳,鱔在水桶里扭來扭去。我想,無論怎樣會跳會扭,既被捕獲且從魚販手中被買來,總是活不成的,而這跳扭的動作也顯然無意義。不過,雖然是微小的免不了一死的東西,但它在危急存亡之秋,總知道跳,知道扭,使殺它的仇敵多費工夫,感到麻煩討厭! 蝦只會笨挫的跳,是比較容易對付的,於是我便只注意女人怎樣去殺那鱔。她殺鱔是外行。她沒有方法捉牢那滑頭的鱔。她想用開水把它們泡死再來破肚。我說這殺法太笨,吃在口裡沒有血的鮮味。她想把鱔頭打扁,那末又有血,又有鮮味,但她打來打去,那鱔反而滑七滑八的像龍蛇一樣飛舞。 我告訴她:「你用酒把鱔麻醉起來吧!」果然酒傾在桶里,鱔嘴動了幾動便像死的一樣。一會兒,這許多動物全給解決了。 我笑女人:「哈哈,你也是個三等帝國主義者啊!」 從前我在鄉下也殺過鱔,那是蠻幹的,就只捉牢它的頭,用小剪刀從頭邊一划,肚破了,扯出腸子,可是這動物沒有內部也會掙扎。我也殺過蛙,斷了頭,剝了皮,割去四肢,破開肚,掏出肝肺,但把它擲在水盆里,還能跳躍游泳。不過光有動作,沒有痛苦的喊叫,也是怪事!總之,像這種動物,在無須掙扎之際還那末費勁的掙扎,真是太笨太無意義! 到底是人類,尤其是華夏之邦的人類來得文雅而有智慧。 在沒有被捕獲被剝皮之前,先就不跳不扭,而且領導起來,相率不跳不扭。九一八過了,一二八過去了,早已過了周年了,在「自有辦法」的「長期抵抗」「心理抵抗」之中,敵人打進山海關了,猛烈的炸彈雖向善於跳善於扭的熱血青年中擲去,畢竟還是不跳,不扭。因為,那有什麼用呢?那有什麼意義呢?遲早終歸要像蝦和鱔一樣被剝皮的啊!何況十年前早就調查明白,華夏之邦的人類有四萬萬五千萬。你儘管剝皮好了,憑著偉大的繁殖力,三五年內滅族總不會的。 原載1933年1月30日《申報·自由談》 第五節 [宴之趣] 鄭振鐸 鄭振鐸,著名學者、作家、翻譯家、考古學家、大收藏家。他曾「舉家食粥」救國寶,收藏的從漢魏六朝至隋唐的五百來件陶俑,在建國之初全部捐給國家;收藏的十萬冊圖書,在他去世後由家屬捐給國家,「專藏」於北京圖書館,即現在的國圖。1958年,他率「中國文化團」出訪,飛機遇到颶風,墜毀於前蘇聯境內。 雖然是冬天,天氣卻並不怎麼冷,雨點淅淅瀝瀝的滴個不已,灰色雲是瀰漫著;火爐的火是熄下了,在這樣的秋天似的天氣中,生了火爐未免是過於燠暖了。家裡一個人也沒有,他們都出外「應酬」去了。獨自在這樣的房裡坐著,讀書的興趣也引不起,偶然的把早晨的日報翻著,翻著,看看它的廣告,忽然想起去看《merry widow》吧。於是獨自的上了電車,到派克路跳下了。 在黑漆的影戲院中,樂隊悠揚的奏著樂,白幕上的黑影,坐著,立著,追著,哭著,笑著,愁著,怒著,戀著,失望著,決鬥著,那還不是那一套,他們寫了又寫,演了又演的那一套故事。 但至少,我是把一句話記住在心上了: 「有多少次,我是餓著肚子從晚餐席上跑開了。」 這是一句雋妙無比的名句;借來形容我們宴會無虛日的交際社會,真是很確切的。 每一個商人,每一個官僚,每一個略略交際廣了些的人,差不多他們的每一個黃昏,都是消磨在酒樓菜館之中的。有的時候,一個黃昏要趕著去赴三四處的宴會。這些忙碌的交際者真是妓女一樣,在這裡坐一坐,就走開了,又趕到別一個地方去了,在那一個地方又只略坐一坐,又趕到再一個地方去了。他們的肚子定是不會飽的,我想。有幾個這樣的交際者,當酒闌燈灺,應酬完畢之後,定是回到家中,叫底下人燒了稀飯來堆補空腸的。 我們在廣漠繁華的上海,簡直是一個村氣十足的「鄉下人」;我們住的是鄉下,到「上海」去一趟是不容易的,我們過的是鄉間的生活,一月中難得有幾個黃昏是在「應酬」場中度過的。有許多人也許要說我們是「孤介」,那是很清高的一個名辭。似我們實在不是如此,我們不過是不慣徵逐於酒肉之場,始終保持著不大見世面的「鄉下人」的色彩而已。 偶然的有幾次,承一二個朋友的好意,邀請我們去赴宴。在座的至多只有三四個熟人,那一半生客,還要主人介紹或自己去請教尊姓大名,或交換名片,把應有的初見面的應酬的話訥訥的說完了之後,便默默的相對無言了。說的話都不是有著落,都不是從心裡發出的;泛泛的,是幾個音聲,由喉嚨頭溜到口外的而已。過後自己想起那樣的敷衍的對話,未免要為之失笑。如此的,說是一個黃昏在繁燈絮語之宴席上度過了,然而那是如何沒有生趣的一個黃昏呀! 有幾次,席上的生客太多了,除了主人之外沒有一個是認識的;請教了姓名之後,也隨即忘記了。除了和主人說幾句話之外,簡直的無從和他們談起。不曉得他們是什麼行業,不曉得他們是什麼性質的人,有話在口頭也不敢隨意的高談起來。那一席宴,真是如坐針氈;精美的羹菜,一碗碗的捧上來,也不知是什麼味兒。終於忍不住了,只好向主人撒一個謊,說身體不大好過,或說是還有應酬,一定要去的。——如果在謠言很多的這幾天當然是更好託辭了,說我怕戒嚴提早,要被留在華界之外——雖然這是無禮貌的,不大應該的,雖然主人是照例的殷勤的留著,然而我卻不顧一切的不得不走了。這個黃昏實在是太難挨得過去了!回到家裡以後,買了一碗稀飯,即使只有一小盞蘿蔔乾下稀飯,反而覺得舒暢,有意味。 如果有什麼友人做喜事,或壽事,在某某花園,某某旅社的大廳里,大張旗鼓的宴客,不幸我們是被邀請了,更不幸我們是太熟的友人,不能不到,也不能道完了喜或拜完了壽,立刻就託辭溜走的,於是這又是一個可怕的黃昏。常常的張大了兩眼,在尋找熟人。好容易找到了,一定要緊緊的和他們擠在一處,不敢失散。到了坐席時,便至少有兩三人在一塊兒可以談談了,不至於一個人獨自的侷促在一群生面孔的人當中,惶恐而且空虛。當我們兩三人在津津的談著自己的事時,偶然抬起眼來看著對面的一個坐客,他是悽然無侶的坐著;大家酒杯舉了,他也舉著;菜來了,一個人說:「請,請,」同時把牙箸伸到盤邊,他也說,「請,請,」也同樣的把牙箸伸出。除了吃菜之外,他沒有目的,菜完了,他便侷促的獨坐著。我們見了他,總要代他難過,然而他終於能夠終了席方才起身離座。 宴會之趣味如果僅是這樣的,那末,我們將咒詛那第一個發明請客的人;喝酒的趣味如果僅是這樣的,那末,我們也將打倒杜康與狄奧尼修士了。 然而又有的宴會卻幸而並不是這樣的;我們也還有別的可以引起喝酒的趣味的環境。 獨酌,據說,那是很有意思的。我少時,常見祖父一個人執了一把錫的酒壺,把黃色的酒倒在白磁小杯里,舉了杯獨酌著;喝了一小口,真正一小口,便放下了,又拿起筷子來夾菜。因此,他食得很慢,大家的飯碗和碗都已放下了,且已離座了,而他卻還在舉著酒杯,不匆不忙的喝著。他的吃飯,尚在再一個半點鐘之後呢。而他喝著酒,顏微酡著,常常叫道:「孩子,來,」而我們便到了他的跟前。他夾了一塊只有他獨享著的菜蔬放在我們口中,問道「好吃麼?」我們往往以點點頭答之,在孫男與孫女中,他特別的喜歡我,叫我前去的時候尤多。常常的,他把有了短髭的嘴吻著我的面頰,微微有些刺痛,而他的酒氣從他的口鼻中直噴出來。這是使我很難受的。 這樣的,他消磨過了一個中午和一個黃昏。天天都是如此。我沒有享受過這樣的樂趣,然而回想起來,似乎他那時是非常的高興,他是陶醉著,為快樂的霧所圍著,似乎他的沉重的憂鬱都從心上移開了,這裡便是他的全個世界,而全個世界也便是他的。 別一個宴之趣,是我們近幾年所常常領略到的,那就是集合了好幾個無所不談的朋友,全座沒有一個生面孔,在隨意的喝著酒,吃著菜,上天下地的談著。有時說著很輕妙的話,說著很可發笑的話,有時是如火如劍的激動的話,有時是深切的論學談藝的話,有時是隨意的取笑著,有時是面紅耳熱的爭辯著,有時是高妙的理想在我們的談鋒上觸著,有時是戀愛的遇合與家庭的與個人的身世使我們談個不休。每個人都把他的心胸赤裸裸的袒開了,每個人都把他的向來不肯給人看的面孔顯露出來了;每個人都談著,談著,談著,只有更興奮的談著,毫不覺得「疲倦」是怎麼一個樣子。酒是喝得幹了,菜是已經沒有了,而他們卻還是談著,談著,談著。那個地方,即使是很喧鬧的,很湫狹的,向來所不願意多坐的,而這時大家卻都忘記了這些事,只是談著,談著,談著,沒有一個人願意先說起告別的話。要不是為了戒嚴或家庭的命令,竟不會有人想走開的。雖然這些閒談都是瑣屑之至的,都是無意味的,而我們卻已在其間得到宴之趣了;——其實在這些閒談中,我們是時時可發現許多珠寶的;大家都互相的受著影響,大家都更進一步了解他的同伴,大家都可以從那裡得到些教益與利益。 「再喝一杯,只要一杯,一杯。」 「不,不能喝了,實在的。」 不會喝酒的人每每這樣的被強迫著而喝了過量的酒。面部紅紅的,映在燈光之下,是向來所未有的壯美的丰采。 「聖陶,干一杯,干一杯,」我往往的舉起杯來對著他說,我是很喜歡一口一杯的喝酒的。 「慢慢的,不要這樣快,喝酒的趣味,在於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不在於『杯乾』,」聖陶反抗似的說,然而終於他是一口乾了,一杯又是一杯。 連不會喝酒的愈之,雁冰,有時,竟也被我們強迫的幹了一杯。於是大家哄然的大笑,是發出於心之絕底的笑。 再有,佳年好節,合家團團的坐在一桌上,放了十幾雙的紅漆筷子,連不在家中的人也都放著一雙筷子,都排著一個座位。小孩子笑孜孜的鬧著吵著,母親和祖母溫和的笑著,妻子忙碌著,指揮著廚房中廳堂中僕人們的做菜,端菜,那也是特有一種融融泄泄的樂趣,為孤獨者所妒羨不置的,雖然並沒有和同伴們同在時那樣的宴之趣。 還有,一對戀人獨自在酒店的密室中晚餐;還有,從戲院中偕了妻子出來,同登酒樓喝一二杯酒;還有,伴著祖母或母親在熊熊的爐火旁邊,放了幾盞小菜,閒吃著宵夜的酒,那都是使身臨其境的人心醉神怡的。 宴之趣是如此的不同呀! 第六節 [吃的] 朱自清 朱自清,祖籍紹興,因祖父、父親定居揚州,故自稱「揚州人」。葉聖陶曾為他的散文集《背影》寫廣告語:敘情則悱惻纏綿,述事則熨帖細膩,記人則活潑如生,寫景則清玉似畫,以至嘲罵之冷酷,譏刺之深刻,真似初寫黃庭,恰到好處……全書百五十餘頁,上等道林紙精印,實價伍角伍分。 提到歐洲的吃喝,誰總會想到巴黎,倫敦是算不上的。不用說別的,就說煎山藥蛋吧。法國的切成小骨牌塊兒,黃爭爭的,油汪汪的,香噴噴的;英國的「條兒」(chips)卻半黃半黑,不冷不熱,乾乾兒的什麼味也沒有,只可以當飽罷了。再說英國飯吃來吃去,主菜無非是煎炸牛肉排羊排骨,配上兩樣素菜;記得在一個人家住過四個月,只吃過一回煎小牛肝兒,算是新花樣。可是菜做得簡單,也有好處;材料壞容易見出,像大陸上廚子將壞東西做成好樣子,在英國是不會的。大約他們自己也覺著膩味,所以一九二六那一年有一位華衣脫女士(e.white)組織了一個英國民間烹調社,搜求各市各鄉的食譜,想給英國菜換點兒花樣,讓它好吃些。一九三一年十二月烹調社開了一回晚餐會,從十八世紀以來的食譜中選了五樣菜(湯和點心在內),據說是又好吃,又不費事。這時候正是英國的國貨年,所以報紙上頗為揄揚一番。可是,現在歐洲的風氣,吃飯要少要快,那些陳年的老古董,怕總有些不合時宜吧。 吃飯要快,為的忙,歐洲人不能像咱們那樣慢條斯理兒的,大家知道。幹嗎要少呢,為的衛生,固然不錯,還有別的:女的男的都怕胖。女的怕胖,胖了難看;男的也愛那股標勁兒,要像個運動家。這個自然說的是中年人少年人;老頭子挺著個大肚子的卻有的是。歐洲人一日三餐,分量頗不一樣。像德國,早晨只有咖啡麵包,晚間常冷食,只有午飯重些。法國早晨是咖啡,月芽餅,午飯晚飯似乎一般分量。英國卻早晚飯並重,午飯輕些。英國講究早飯,和我國成都等處一樣。有麥粥,火腿蛋,麵包,茶,有時還有薰鹹魚,果子。午飯頂簡單的,可以只吃一塊烤麵包,一杯咖啡;有些小飯店裡出賣午飯盒子,是些冷魚冷肉之類,卻沒有賣晚飯盒子的。 倫敦頭等飯店總是法國菜,二等的有義大利菜,法國菜,瑞士菜之分;舊城館子和茶飯店等才是本國味道。茶飯店與煎炸店其實都是小飯店的別稱。茶飯店的「飯」原指的午飯,可是賣的東西並不簡單,吃晚飯滿成;煎炸店除了煎炸牛肉排羊排骨之外,也賣別的。頭等飯店沒去過,義大利的館子卻去過兩家。一家在牛津街,規模很不小,晚飯時有女雜耍和跳舞。只記得那回第一道菜是生蚝之類;一種特製的盤子;邊上圍著七八個圓格子,每格放半個生蚝,吃起來很雅相。另一家在由斯敦路,也是個熱鬧地方。這家卻小小的,通心細粉做得最好;將粉切成半分來長的小圈兒,用黃油煎熟了,平鋪在盤兒里,灑上乾酪(計司)粉,輕鬆鮮美,妙不可言。還有炸「搦氣蚝」,鮮嫩清香,蝤蛑,瑤柱,都不能及;只有寧波的蠣黃仿佛近之。 茶飯店便宜的有三家:拉衣恩司(lyons),快車奶房,abc麵包房。每家都開了許多店子,遍布市內外;abc比較少些,也貴些,拉衣恩司最多。快車奶房炸小牛肉小牛肝和紅燒鴨塊都還可口;他們燒鴨塊用木炭火,所以頗有中國風味。abc炸牛肝也可吃,但火急肝老,總差點兒事;點心烤得卻好,有幾件比得上北平法國麵包房。拉衣恩司似乎沒甚麼出色的東西;但他家有兩處「角店」,都在鬧市轉角處,那裡卻有好吃的。角店一是上下兩大間,一是三層三大間,都可容一千五百人左右;晚上有樂隊奏樂。一進去只見黑壓壓的坐滿了人,過道處窄得可以,但是氣象頗為闊大(有個英國學生譏為「窮人的宮殿」,也許不錯);在那裡往往找了半天站了半天才等著空位子。這三家所有的店子都用女侍者,只有兩處角店裡卻用了些男侍者——男侍者工錢貴些。男女侍者都穿了黑制服,女的更戴上白帽子,分層招待客人。也只有在角店裡才要給點小費(雖然門上標明「無小費」字樣),別處這三家開的鋪子裡都不用給的。曾去過一處角店,烤雞做得還入味;但是一隻雞腿就合中國一元五角,若吃雞翅還要貴點兒。茶飯店有時備著骨牌等等,供客人消遣,可是向侍者要了玩的極少;客人多的地方,老是有人等位子,乾脆就用不著備了。此外還有一些生蚝店,專吃生蚝,不便宜;一位房東太太告訴我說「不衛生」,但是吃的人也不見少。吃生蚝卻不宜在夏天,所以英國人說月名中沒有「r」(五六七八月),生蚝就不當令了。倫敦中國飯店也有七八家,貴賤差得很大,看地方而定。菜雖也有些高低,可都是變相的廣東味兒,遠不如上海新雅好。在一家廣東樓要過一碗雞肉餛飩,合中國一元六角,也夠貴了。 茶飯店裡可以吃到一種甜燒餅(muffin)和窩兒餅(crumpet)。甜燒餅仿佛我們的火燒,但是沒餡兒,軟軟的,略有甜味,好像參了米粉做的。窩兒餅面上有好些小窩窩兒,像蜂房,比較地薄,也像參了米粉。這兩樣大約都是法國來的;但甜燒餅來的早,至少二百年前就有了。廚師多住在祝來巷(drury lane),就是那著名的戲園子的地方;從前用盤子頂在頭上賣,手裡搖著鈴子。那時節人家都愛吃,買了來,多多抹上黃油,在客廳或飯廳壁爐上烤得熱辣辣的,讓油都浸進去,一口咬下來,要不沾到兩邊口角上。這種偷閒的生活是很有意思的。但是後來的窩兒餅浸油更容易,更香,又不太厚,太軟,有咬嚼些,樣式也波俏;人們漸漸地喜歡它,就少買那甜燒餅了。一位女士看了這種光景,心下難過;便寫信給《泰晤士報》,為甜燒餅抱不平。《泰晤士報》特地做了一篇小社論,勸人吃甜燒餅以存古風;但對於那位女士所說的窩兒餅的壞話,卻寧願存而不論,大約那論者也是愛吃窩兒餅的。 復活節(三月)時候,人家吃煎餅(pancake),茶飯店裡也賣;這原是懺悔節(二月底)懺悔人晚飯後去教堂之前吃了好熬餓的,現在卻在早晨吃了。餅薄而脆,微甜。北平中原公司賣的「胖開克」(煎餅的音譯)卻未免太「胖」,而且軟了。——說到煎餅,想起一件事來:美國麻省勃克夏地方(berkshire country)有「吃煎餅競爭」的風俗,據《泰晤士報》說,一九三二的優勝者一氣吃下四十二張餅,還有臘腸熱咖啡。這可算「真正大肚皮」了。 英國人每日下午四時半左右要喝一回茶,就著烤麵包黃油。請茶會時,自然還有別的,如火腿夾麵包,生豌豆苗夾麵包,茶饅頭(tea scone)等等。他們很看重下午茶,幾乎必不可少。又可乘此請客,比請晚飯簡便省錢得多。英國人喜歡喝茶,過於喝咖啡,和法國人相反;他們也煮不好咖啡。喝的茶現在多半是印度茶;茶飯店裡雖賣中國茶,但是主顧寥寥。不讓利權外溢固然也有關係,可是不利於中國茶的宣傳(如說制時不乾淨)和茶味太淡才是主要原因。印度茶色濃味苦,加上牛奶和糖正合式;中國紅茶不夠勁兒,可是香氣好。奇怪的是茶飯店裡賣的,色香味都淡得沒影子。那樣茶怎麼會運出去,真莫名其妙。 街上偶然會碰著提著筐子賣落花生的(巴黎也有),推著四輪車賣炒栗子的,教人有故國之思。花生栗子都裝好一小口袋一小口袋的,栗子車上有炭爐子,一面炒,一面裝,一面賣。這些小本經紀在倫敦街上也頗古色古香,點綴一氣。栗子是干炒,與我們「糖炒」的差得太多了。——英國人吃飯時也有乾果,如核桃,榛子,榧子,還有巴西烏菱(原名brazils,巴西出產,中國通稱「美國烏菱」),烏菱實大而肥,香脆爽口,運到中國的太干,便不大好。他們專有一種乾果夾,像鉗子,將乾果夾進去,使勁一握夾子柄,「格」的一聲,皮殼碎裂,有些蹦到遠處,也好玩兒的。蘇州有瓜子夾,像剪刀,卻只透著玲瓏小巧,用不上勁兒去。 一九三五年二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