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評文心雕龍 · 卷第二
明詩第六
大舜云：「詩言志 ，歌永言 。」聖謨所析 ，義已明矣 。是以 「在心為志 ，發言 為詩 」，舒文載實 ，其在茲乎 ！詩者 ，持也 ，持人情性 ；三百之蔽 ，義歸 「無邪 」，持之為訓 ，有符焉爾 。（眉批：此雖習見之語，其實詩之本原莫逾於斯。後人紛紛高論， 皆是枝葉工夫。「大舜」九句是發乎情，「詩者」七句是止乎禮義。）
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昔葛天氏樂辭雲，《玄鳥》在曲；黃帝《雲門》，理不空綺。朱云：當作「弦」。 至堯有《大唐》一作「章」。 之歌，舜造《南風》之詩，觀其二文，辭達而已。及大禹成功，九序惟歌；太康敗德，五子咸怨：順美匡惡，其來久矣。自商暨周，《雅》《頌》圓備，四始彪炳，六義環深。子夏監絢素之章，子貢悟琢磨之句，故商賜二子，可與言《詩》。自王澤殄竭，風人輟采，《春秋》觀志，諷誦舊章，酬酢以為賓榮，吐納而成身文。逮楚國諷怨，則《離騷》為刺。秦皇滅典，亦造《仙詩》。
漢初四言，韋孟首唱；匡諫之義，繼軌周人。孝武愛文，柏梁列韻；嚴、馬之徒，屬辭無方。至成帝品錄，三百餘篇，朝章國采，亦云周備。而辭人遺翰，莫見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見疑於後代也。（眉批：觀此，則以蘇、李為偽，不始於東坡矣。） 按《召南·行露》，始肇半章；孺子《滄浪》，亦有全曲；《暇豫》優歌，遠見《春秋》；《邪徑》童謠，近在成世：閱時取證，一作「征」。 則五言久矣。（眉批：此與鍾嶸之說，亦大同小異。） 又古詩佳麗，或稱枚叔，其《孤竹》一篇，則傅毅之詞。比采一作「類」。（眉批：「類」字是。） 而推，兩漢之作乎？觀其結體散文，直而不野 ，（眉批：「直而不野」，括盡漢人佳處。） 婉轉附物，怊悵切情，實五言之冠冕也。至於張衡《怨》篇，清典一作「曲」，從《紀聞》改。（眉批：是「清曲」，「曲」字作「婉」字解。） 可味；仙詩緩歌，雅有新聲。
暨建安之初，五言騰踴。文帝、陳思，縱轡以騁節；王、徐、應、劉，望路而爭驅。並憐風月，狎池苑，述恩榮，敘酣宴，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眉批：是建安。） 造懷指事 ，不求纖密之巧 ；驅辭逐貌 ，唯取昭晰之能 ：此其所同也。乃正始明道，詩雜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淺。唯嵇志清峻，阮旨遙深，故能標焉。若乃應璩《百一》，獨立不懼，辭譎義貞，亦魏之遺直也。
晉世群才，稍入輕綺。張、潘、左、陸，比肩詩衢，采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或析文以為妙，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江左篇制，溺乎玄風，嗤笑徇務之志，崇盛亡機之談。袁、孫已下，雖各有雕采，而辭趣一揆，莫與爭雄。所以景純《仙》篇，挺拔而為俊矣。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 ，辭必窮力而追新 ：（眉批：謝客為之倡。）（眉批：齊梁以後，此風又變，惟以塗飾相尚，側艷相矜，而詩弊極焉。） 此近世之所競也。
故鋪觀列代，而情變之數可監；撮舉同異，而綱領之要可明矣。若夫四言正體，則雅潤為本；五言流調，則兩「則」字從《御覽》增。 清麗居宗：（眉批：此論卻局於六朝習徑，未得本原。夫雅潤清麗，豈詩之極則哉！） 華實異用，唯才所安。故平子得其雅，叔夜含其潤，茂先凝其清，景陽振其麗。兼善則子建、仲宣，偏美則太沖、公幹。然詩有恆裁，思無定位，隨性適分，鮮能通圓。若妙識所難，其易也將至；忽之為易，其難也方來。至於三六雜言，則出自篇什；離合之發，則明於圖讖；回文所興，則道原為始；聯句共韻，則柏梁余制。巨細或殊，情理同致，總歸詩囿，故不繁雲。
贊曰：民生而志，詠歌所含。興發皇世，風流二《南》。神理共契，政序相參。英華彌縟，萬代永耽。
葛天氏樂詞 ，《玄鳥 》在曲 《呂氏春秋 》：葛天氏之樂 ，三人摻牛尾 ，投足以歌八闋 ：一曰 《載民 》，二曰 《玄鳥 》，三曰 《遂草木 》，四曰 《奮五穀 》，五曰 《敬天常 》，六曰 《達帝功 》，七曰 《依地德 》，八曰 《總萬物之極 》。
《雲門 》 《周禮 》：大司樂奏黃鐘 ，歌大呂 ，舞雲門 ，以祀天神 。《史 》：黃帝命大容作 《雲門 》《大卷 》樂 。
《大唐 》之歌 《尚書大傳 》：維五祀 ，奏鍾石 ，論人聲 ，及乃鳥獸 ，咸變於前 。秋養耆老 ，而春食孤子 ，乃勃然韶樂 ，興於大麓之野 。執事還歸二年 ， 然 ，乃作 《大唐 》之歌 。一作 《大章 》。《漢 ·禮樂志 》：堯作 《大章 》。
《南風 》 《家語 》：舜彈五弦之琴 ，造 《南風 》之詩 。其詩曰 ：南風之薰兮 ，可以解吾民之慍兮 。南風之時兮 ，可以阜吾民之財兮 。
九序 見 《虞書 》。
五子 見 《夏書 》。
順美 《孝經 》：將順其美 ，匡救其惡 。
四始 見 《宗經 》篇 。
六義 《毛詩序 》：詩有六義焉 ：一曰風 ，二曰賦 ，三曰比 ，四曰興 ，五曰雅 ，六曰頌 。
王澤殄竭 班固賦 ：王澤竭而詩不作 。
觀志 《左傳 》：鄭伯享趙孟於垂隴 ，七子從 。趙孟曰 ：七子從君以寵武也 ，請皆賦以卒君貺 ，武亦以觀七子之志 。
賓榮 《左傳 》：詩以言志 ，志誣其上 ，而公怨之 ，以為賓榮 ，其能久乎 ？
身文 《左傳 》：言 ，身之文也 。
《仙詩 》 《史記 》：秦始皇使博士為 《仙真人 》詩 ，令樂人弦歌之 。
韋孟 《漢書 》：韋孟為楚元王傅 。傅子夷王及孫王戊 。戊荒淫不遵道 ，孟作詩諷諫 。
柏梁 任昉 《文章緣起 》：七言詩 ，漢武帝柏梁殿聯句 。
嚴 《嚴助傳 》：助 ，會稽吳人 ，嚴夫子子也 。《注 》：夫子 ，嚴忌也 。《藝文志 》：莊夫子賦二十四篇 。《注 》：名忌 ，吳人 。常侍郎莊忽奇賦十一篇 。《注 》：忽奇者 ，或言莊夫子子 ，或言族家子 ，莊助昆弟也 。嚴助賦三十五篇 。
馬 司馬相如 ，見前 。
成帝品錄 《漢 ·藝文志 》：成帝詔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 。每一書已 ，向輒條其篇目 ，撮其指意 ，錄而奏之 。歌詩二十八家 ，三百一十四篇 。
五言 鍾嶸 《詩品 》：夏歌曰 ：鬱陶乎余心 。《楚辭 》曰 ：名余曰正則 。雖詩體未全 ，然是五言之濫觴也 。逮漢李陵 ，始著五言之句矣 。
李陵 《詩品 》：漢都尉李陵詩 ，其源出於 《楚辭 》，文多悽怨者之流 。陵 ，名家子 ，有殊才 ，生命不諧 ，聲頹身喪 。使陵不遭辛苦 ，其文亦何能至此 ？
倢伃 《詩品 》：漢倢伃班姬詩 ，其源出於李陵 。《團扇 》短章 ，辭旨清捷 ，怨深文綺 ，得匹婦之致 。侏儒一節 ，可以知其工矣 。
《行露 》 「誰謂雀無角 」云云 ，四句皆五言 。
《暇豫 》 《國語 》：驪姬通於優施 ，欲害申生 ，而難里克 。優施乃飲里克酒 ，中飲 ，優施起舞曰 ：暇豫之吾吾 ，不如鳥烏 。人皆集於菀 ，己獨集於枯 。
《邪徑 》 《漢 ·五行志 》：成帝時歌謠曰 ：邪徑敗良田 ，讒口害善人 。桂樹華不實 ，黃雀巢其顛 。故為人所羨 ，今為人所憐 。
枚叔 《古詩十九首 》，《文選注 》並雲 「古詩 」，蓋不知作者 。或雲枚乘 ，然詩云 「驅車上東門 」，又雲 「遊戲宛與洛 」，此辭兼東都 ，非儘是乘 ，明矣 。徐陵 《玉台新詠 》謂 《青青河畔草 》《西北有高樓 》《涉江采芙蓉 》《庭中有奇樹 》《迢迢牽牛星 》《東城高且長 》《明月何皎皎 》七首是乘作 。乘 ，字叔 。
《孤竹 》 《後漢書 》：傅毅 ，字武仲 。《孤竹 》一篇 ，謂十九首 《冉冉孤生竹 》篇也 。
張衡 《怨 》篇 其辭曰 ：猗猗秋蘭 ，植彼中阿 。有馥其芳 ，有黃其葩 。雖曰幽深 ，厥美彌嘉 。之子云遙 ，我勞如何 ？
仙詩緩歌 張衡 《同聲歌 》：素女為我師 ，儀態盈萬方 。眾夫所希見 ，天老教羲皇 。（眉批：仙詩緩歌，今已無考，不得以「素女」「天老」字，附會「仙」字。）
建安 《後漢 ·獻帝紀 》：建安元年 ，春正月癸酉 ，郊祀上帝於安邑 ，大赦天下 ，改元建安 。下所云文帝 、陳思 、王 、徐 、應 、劉 ，俱當時作詩者也 。
文帝 、陳思 《詩品 》：魏文帝詩 ，其源出於李陵 ，頗有仲宣之體 。陳思王植詩 ，源出於 《國風 》，骨氣奇高 ，詞采華茂 ，情兼怨雅 ，體被文質 ，粲溢今古 ，卓爾不群 。故孔氏之門如用詩 ，則公幹升堂 ，思王入室 ，景陽 、潘 、陸 ，自可坐於廊廡之間矣 。
王 、徐 、應 、劉 《魏志 》：王粲 ，字仲宣 ；徐幹 ，字偉長 ；應瑒 ，字德璉 ；劉楨 ，字公幹 。魏文帝 《與吳質書 》：偉長懷文抱質 ，恬淡寡慾 ，有箕山之志 ，可謂彬彬君子矣 。德璉常斐然有述作之意 ，其才學足以著書 。美志不遂 ，良可痛惜 。公幹有逸氣 ，但未遒耳 。五言詩之善者 ，妙絕時倫 。仲宣續自善於辭賦 ，惜其體弱 ，不足起其文 。至其所善 ，古人無以遠過 。
正始 《魏志 》：齊王芳改元正始 。
詩雜仙心 言其皆宗老莊 。
何晏 《典略 》：何晏 ，字平叔 。鍾嶸曰 ：平叔 《鴻雁 》之篇 ，風規見矣 。
嵇 《晉書 》：嵇康 ，字叔夜 。鍾嶸曰 ：嵇康詩頗似魏文 ，過為峻切 ，訐直露才 ，傷淵雅之志 。然托喻清遠 ，良有鑒裁 ，亦未失高流矣 。
阮 《晉書 》：阮籍 ，字嗣宗 。鍾嶸曰 ：阮籍詩 ，其源出於 《小雅 》，無雕蟲之功 。而 《詠懷 》之作 ，可以陶性靈 ，發幽思 ，言在耳目之內 ，情寄八荒之表 ，洋洋乎會於風雅 ，使人忘其鄙近 ，自致遠大 ，頗多感慨之詞 。厥旨淵放 ，歸趣難求 。
應璩 《百一 》 《魏志 》：應璩 ，字休璉 。《魏氏春秋 》：齊王芳即位 ，曹爽輔政 ，多違法度 ，璩作 《百一詩 》以諷 。序雲 ：時謂爽曰 ：公聞周公巍巍之稱 ，安知百慮有一失乎 ？故以 「百一 」名篇 。
張 、潘 、左 、陸 《詩評序 》：晉太康中 ，三張 、二陸 、兩潘 、一左 ，勃爾復興 ，踵武前王 ，風流未沫 ，亦文章之中興也 。按 ：三張 ，載 ，字孟陽 ；協 ，字景陽 ；亢 ，字季陽 。王注引張華 ，誤 。二陸 ，機 ，字士衡 ；雲 ，字士龍 。兩潘 ，岳 ，字安仁 ；尼 ，字正叔 。一左 ，思 ，字太沖 。
玄風 沈約 《宋書 》：在晉中興 ，玄風獨扇 ，為學窮於柱下 ，博物止乎七篇 。馳騁文辭 ，義殫於此 。自建武暨於義熙 ，歷載將百 ，雖綴響聯詞 ，波屬雲委 ，莫不寄言上德 ，托意玄珠 ，遒麗之詞 ，無聞焉耳 。
嗤笑 干寶 《晉紀總論 》：學者以莊 、老為宗 ，而黜六經 ；談者以虛薄為辯 ，而賤名檢 ；當官者以望空為高 ，而笑勤恪 。
袁 《晉書 》：袁宏 ，字彥伯 ，有逸才 。鍾嶸曰 ：彥伯 《詠史 》，雖文體未遒 ，而鮮明緊健 ，去凡俗遠矣 。
孫 《晉書 》：孫統 ，字承公 ；弟綽 ，字興公 。並任誕不羈 ，而善屬文 。舊注引孫楚 ，楚卒於惠帝初 ，不得為江左也 。
景純 臧榮緒 《晉書 》：郭璞 ，字景純 ，著 《遊仙詩 》十四篇 。
宋初 《宋書 》：仲文始革孫 、許之風 ，叔源大變太元之氣 。爰逮宋氏 ，顏 、謝騰聲 ，靈運之興會標舉 ，延年之體裁明密 ，並方軌前哲 ，垂範後昆 。
山水 謂顏 、謝騰聲 ，如 《選 》詩遊覽諸作也 。
茂先 《晉書 》：張華 ，字茂先 。
景陽 《詩品 》：晉張協詩雄於潘岳 ，靡於太沖 ，風流調達 ，實曠代之高手 。詞彩蔥蒨 ，音韻鏗鏘 ，使人味之 ，亹亹不倦 。
子建 、仲宣 《詩品 》：王粲詩 ，其源出於李陵 ，發愀愴之詞 ，文秀而質羸 ，在曹 、劉間別構一體 ，方陳思不足 ，比魏文有餘 。
太沖 、公幹 《詩品 》：左思詩 ，其源出於公幹 ，文典以怨 ，頗為精切 ，得諷諭之致 。雖野於陸機 ，而深於潘岳 。謝康樂常言 ：左太沖詩 、潘安仁詩 ，古今難比 。
三六雜言 《文章緣起 》：三言詩 ，晉夏侯湛所作 ；六言詩 ，漢谷永作 。
出自篇什 摯虞 《文章流別 》：詩之流也 ，有三言 、四言 、五言 、六言 、七言 、九言 。古詩率以四言為體 ，而時一句二句 ，雜在四言之間 ，後世演之 ，遂以為篇 。三言者 ，「振振鷺 」「鷺于飛 」之屬是也 ；五言者 ，「誰謂雀無角 」之屬是也 ；六言者 ，「我姑酌彼金罍 」之屬是也 ；七言者 ，「交交黃鳥止於桑 」之屬是也 ；九言者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 」之屬是也 。
離合 《文章緣起 》：孔融作四言離合詩 。
圖讖 孔子作 《孝經 》及 《春秋河洛 》成 ，告備於天 。有赤虹下 ，化為黃玉 ，長三尺 ，上刻文雲 ：寶文出 ，劉季握 ；卯金刀 ，在軫北 ；字禾子 ，天下服 。合卯金刀為劉 ，禾子為季也 。
回文所興 ，道原為始 道原未詳 ，舊注引賀道慶 ，然道慶四言回文之前 ，已有璇璣圖詩 ，不可謂之始矣 。唐武后 《璇璣圖序 》：前秦苻堅時 ，扶風竇滔妻蘇氏 ，名蕙 ，字若蘭 。滔鎮襄陽 ，絕蘇氏音問 ，蘇氏因織錦為回文 ，五彩相宣 ，縱廣八寸 ，題詩二百餘首 ，計八百餘言 ，縱橫反覆 ，皆為文章 。又 《雜體詩序 》：晉傅咸有回文反覆詩二首 ，反覆其文 ，以示憂心展轉也 。是又在竇妻前 。（眉批：璇 璣圖至唐始顯，武后之序可證，不得執以駁前人。）
聯句 見 「柏梁 」注 。
樂府第七
樂府者，聲依永，律和聲也。鈞天九奏，既其上帝；葛天八闋，爰乃皇時。自《咸》《英》以降，亦無得而論矣。至於塗山歌於候人，始為南音；有娀謠乎飛燕，始為北聲；夏甲嘆於東陽，東音以發；殷整元作「氂」。 思於西河，西音以興：音聲推移，亦不一概矣。匹元作「及」，許改。 夫庶婦，謳吟土風，詩官采言，樂盲元作「育」，許改。 被律，志感絲篁，氣變金石：是以師曠覘風於盛衰，季札鑒微於興廢，精之至也。
夫樂本心術 ，故響浹肌髓 。先王慎焉 ，務塞淫濫 。（眉批：「務塞淫濫」四字為一篇之綱領。） 敷訓胄子，必歌九德，故能情感七始，化動八風。自雅聲浸微 ，溺 音騰沸 ，（眉批：八字貫下十餘行，非單品秦漢。） 秦燔《樂經》，漢初紹復。制氏紀其鏗鏘，叔孫定其容典，於是《武德》興乎高祖，《四時》廣於孝文；雖摹《韶》《夏》，而頗襲秦舊，中和之響，闃其不還。暨武帝崇禮，始立樂府 ，總趙代之音，撮齊楚之氣。延年以曼聲協律，朱、馬以騷體制歌。《桂華》雜曲，麗而不經；《赤雁》群篇，靡而非典；（眉批：《桂華》，《安世房中歌》之一也，尚未至於「不經」， 此論過當。《赤雁》等篇，亦不得目之曰「靡」，論亦過高。蓋深惡塗飾，故矯枉過正。） 河間薦雅而罕御，故汲黯致譏於《天馬》也。至宣帝雅頌，詩效《鹿鳴》；邇及元、成，稍廣淫樂。正音乖俗，其難也如此。暨後郊廟，惟雜雅章，辭雖典文，而律非夔曠。（眉批：聲詩始判。）（眉批：聲詩自古本判，不始於此。此評似是而非。） 至於魏之三祖，氣爽才麗，宰割辭調，音靡節平。觀其《北上》眾引，《秋風》列篇，或述酣宴，或傷羈戍，志不出於淫蕩 ，辭不離於哀思 ，雖三調之正聲 ，實 《韶 》《夏 》之鄭 曲也 。（眉批：此乃折出本旨，其意為當時宮體競尚輕艷發也。觀《玉台新詠》，乃知彥和識高一代。） 逮於晉世，則傅玄曉音，創定雅歌，以詠祖宗；張華新篇，亦充庭《萬》。然杜夔調律，音奏舒雅；荀勖改懸，聲節哀急，故阮咸譏其離聲，後人驗其銅尺。和樂精妙，固表里而相資矣。故知詩為樂心 ，聲為樂體 。樂體在聲 ，瞽師務調其器 ；樂心在詩 ，君子宜正其文 。（眉批：語語透宗。） 「好樂無荒」，晉風所以稱遠；「伊其相謔」，鄭國所以雲亡。故知季札觀辭，不直聽聲而已。
若夫艷歌婉孌 ，怨志詄絕 ，淫辭在曲 ，正響焉生 ？（眉批：聲詩雖別，亦必無詩淫而聲雅者，固知鄭聲既淫，則詩不待言矣。） 然俗聽飛馳 ，職競新異 。雅詠溫恭 ，必 欠伸魚睨 ；奇辭切至 ，則拊髀雀躍 ：詩聲俱鄭 ，自此階矣 ！凡樂辭曰詩，詩聲曰歌，聲來被辭，辭繁難節。（眉批：此論以聲被詞，意亦斥當時之棄古詞，此樂府多不可讀之根。後人不知其增損，遂乃妄解。） 故陳思稱李延年閒於增損古辭，多者則宜減之，明貴約也。觀高祖之詠「大風」，孝武之嘆「來遲」，歌童被聲，莫敢不協。子建、士衡，咸有佳篇，並無詔伶人，（眉批：唐人用樂府古題及自立新題者，皆所謂無詔伶人。） 故事謝絲管，俗稱乖調 ，蓋未思也 。（眉批：唐伶人所歌，皆當時之詩也。此評未確。） 至於斬俞羨長云：疑作「軒」。 伎疑作「岐」。 《鼓吹》，漢世《鐃》《挽》，雖戎喪殊事，而並總入樂府，繆襲所致，（眉批：「致」，當作「制」。） 亦有可算焉。昔子政品文，詩與歌別，（眉批：觀此知《玉台》之雜編，必非孝穆之本。） 故略具樂篇，以標區界。
贊曰：八音摛文，樹辭為體。謳吟坰野，金石雲陛。《韶 》響難追 ，鄭聲易 啟 。豈惟觀樂 ，於焉識禮 。
鈞天九奏 《史記 》：趙簡子疾 ，寤 ，語大夫曰 ：我之帝所甚樂 ，與百神遊於鈞天 ，廣樂九奏萬舞 ，不類三代之樂 ，其聲動人心 。
葛天八闋 見 《明詩 》篇 。
《咸 》《英 》 《樂緯 》：黃帝樂曰 《咸池 》，帝嚳樂曰 《六英 》。
塗山 《呂氏春秋 》：禹行功 ，見塗山之女 ，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 。女令妾待禹於塗山之陽 ，作歌曰 ：候人兮猗 。實始作為南音 。
有娀 《呂氏春秋 》：有娀氏有二佚女 ，為之九成之台 ，飲食必以鼓 。帝令燕往視之 ，鳴若諡隘 ，二女愛而爭搏之 ，覆以玉筐 。少選 ，發而視之 ，燕遺二卵北飛 ，遂不返 。二女作歌 ，一終曰 ：燕燕往飛 。實始作為北音 。
夏甲 《呂氏春秋 》：夏後氏孔甲田於東陽萯山 ，天大風 ，晦盲 ，孔甲迷惑 ，入於民室 。主人方乳 ，或曰 ：之子是必有殃 。後曰 ：以為餘子 ，孰敢殃之 ？子長成人 ，幕動折橑 ，斧斫斬其足 。孔甲曰 ：嗚呼有疾 ，命矣夫 ！乃作 《破斧之歌 》，實始為東音 。
殷整 《呂氏春秋 》：周昭王親將征荊 ，辛余靡為王右 。王抎於漢中 ，辛余靡振王北濟 ，周公乃候之於西翟 。殷整甲徙宅西河 ，猶思故處 ，實始作為西音 。
師曠 《左傳 》：晉人聞有楚師 。師曠曰 ：不害 。吾驟歌北風 ，又歌南風 ，南風不競 ，多死聲 ，楚必無功 。
季札 《左傳 》：吳公子札來聘 ，請觀周樂 。為之歌鄭 ，曰 ：美哉 ，其細已甚 ，民弗堪也 ，是其先亡乎 ？為之歌齊 ，曰 ：美哉 ，泱泱乎大風也哉 ！表東海者其太公乎 ？國未可量也 。
淫濫 《樂記 》：流辟 、邪散 、狄成 、滌濫之音作 ，而民淫亂 。
九德 《漢 ·禮樂志 》：周詩既備 ，而其器用張陳 ，周官具焉 。朝夕習業 ，以教國子 。皆學歌九德 ，誦六詩 ，習六舞 、五聲 、八音之和 。故帝舜命夔曰 ：女典樂 ，教胄子 。
七始 《禮樂志 》：七始 、華始 ，肅倡和聲 。《注 》：七始 ，天地四時人之始 。華始 ，萬物英華之始也 。以為樂名 ，如 《六英 》也 。王應麟 《玉海 》：黃鐘 、林鐘 、太簇為天地人之始 。姑洗 、蕤賓 、南呂 、應鐘為四時之始 。
八風 《易緯 》：八節之風謂之八風 。《左傳 》：夫舞 ，所以節八音而行八風 。杜 《注 》：八風 ，八方之風也 。以八音之器 ，播八方之風 ，手之舞之 ，足之蹈之 ，節其制而敘其情 。
溺音 《樂記 》：子夏曰 ：今君之所好者 ，其溺音乎 ？文侯曰 ：敢問溺音何從出也 ？子夏曰 ：鄭音好濫淫志 ，宋音燕女溺志 ，衛音趨數煩志 ，齊音敖辟喬志 。此四者皆淫於色而害於德 ，是以祭祀弗用也 。
制氏 《禮樂志 》：漢興 ，樂家有制氏 ，以雅樂聲律世世在太樂官 ，但能紀其鏗鏘鼓舞 ，而不能言其義 。
叔孫 《禮樂志 》：叔孫通因秦樂人 ，制宗廟樂 。
《武德 》 《禮樂志 》：《武德舞 》，高祖四年作 ，以象天下樂己行武以除亂也 。
《四時 》 《禮樂志 》：《四時舞 》者 ，孝文所作 ，以明示天下之安和也 。
始立樂府 《禮樂志 》：武帝定郊祀之禮 ，乃立樂府 ，采詩夜誦 ，有趙 、代 、秦 、楚之謳 。按 ：孝惠二年 ，夏侯寬已為樂府令 ，則樂府之立 ，未必始於武帝也 。
延年 《漢書 ·佞幸傳 》：李延年善歌 ，為新變聲 。上欲造樂 ，令司馬相如等作詩頌 。延年輒承意 ，弦歌所造詩 ，為之新聲曲 。女弟李夫人產昌邑王 ，繇是貴為協律都尉 。
《桂華 》 《禮樂志 》：《安世樂房中歌 》十七章 ，其七曰 《桂華 》。
《赤雁 》 《禮樂志 》：《郊祀歌 ·象載瑜十八 》：太始三年 ，行幸東海 ，獲赤雁作 。
河間薦雅 《禮樂志 》：河間獻王有雅材 ，以為治道非禮樂不成 ，因獻所集雅樂 。天子下太樂官常存肄之 ，歲時以備數 。然不常御 ，常御及郊廟皆非雅聲 。
汲黯 《史記 ·樂書 》：武帝得神馬渥窪水中 ，歌曲曰 ：太一貢兮天馬下 。後伐大宛 ，得千里馬 ，歌詩曰 ：天馬來兮從西極 。汲黯進曰 ：凡王者作樂 ，上以承祖宗 ，下以化兆民 。今陛下得馬 ，詩以為歌 ，協於宗廟 ，先帝百姓 ，豈能知其音耶 ？
詩效 《鹿鳴 》 《王褒傳 》：宣帝時 ，天下殷富 ，數有嘉應 ，上頗作歌詩 ，欲興協律之事 。於是益州刺史王襄欲宣風化於眾庶 ，聞王褒有俊才 ，請與相見 ，使褒作中和樂 ，職宣布詩 ，選好事者 ，令依 《鹿鳴 》之聲 ，習而歌之 。
稍廣淫樂 《禮樂志 》：成帝時 ，鄭聲尤甚 。黃門名倡丙強 、景武之屬 ，富顯於世 ，貴戚五侯 ，定陵 、富平外戚之家 ，淫侈過度 ，至與人主爭女樂 。
三祖 鍾嶸 《詩品 》：魏武帝 、魏明帝詩 ，曹公古直 ，甚有悲涼之句 。叡不如丕 ，亦稱三祖 。
哀思淫蕩 按 ：魏太祖 《苦寒行 》「北上太行山 」云云 ，通篇寫征人之苦 。文帝 《燕歌行 》「秋風蕭瑟天氣涼 」云云 ，亦託辭于思婦 ，所謂或傷羈戍 ，辭不離於哀思也 。他若文帝 《於譙作 》《孟津 》諸作 ，則又或述酣宴 ，志不出於淫蕩之證也 。
三調 《晉 ·樂志 》：有因絲竹金石 ，造歌以被之 ，魏世三調歌辭之類是也 。又 《唐 ·樂志 》曰 ：平調 、清調 、瑟調 ，皆周 《房中曲 》之遺聲 ，漢世謂之三調 。又有楚調 ，漢 《房中樂 》也 ，與前三調總謂之相和調 。
傅玄 《晉 ·樂志 》：泰始二年 ，詔郊祀明堂禮樂 ，權用魏儀 ，遵周室肇稱殷禮之義 ，但改樂章而已 ，使傅玄為之調雲 。
張華 《晉 ·樂志 》：使郭夏 、宋識等造 《正德 》《大豫 》二舞 ，其樂章張華所作 。
庭 《萬 》 《詩 ·邶風 ·簡兮 》篇 ：公庭萬舞 。《公羊傳 》：萬者何 ？干舞也 。何休 《注 》：干 ，謂楯也 ，能為人扞難 ，而不使害人 ，故聖王貴之 ，以為武樂 。萬者 ，其篇名 。
杜夔 《晉 ·樂志 》：魏武平荊州 ，獲漢雅樂郎河南杜夔 ，能識舊法 ，以為軍謀祭酒 ，使創定雅樂 。
荀勖 、阮咸 《晉 ·樂志 》：荀勖以杜夔所制律呂 ，校太樂 、總章 、鼓吹八音 ，與律呂乖錯 ，乃制古尺 ，作新律呂 ，以調聲韻 。勖又作新律 ，自謂宮商克諧 ，然論者猶謂勖暗解 。時阮咸妙達八音 ，論者謂之神解 。咸常心譏勖新律聲高 ，以為高近哀思 ，不合中和 。每公會樂作 ，勖意咸謂之不調 ，以為異己 ，出咸為始平相 。後有田父耕於野 ，得周時玉尺 ，勖以校己所治鐘鼓金石絲竹 ，皆短校一米 ，於此伏咸之妙 ，征歸 。
好樂無荒 《詩 ·唐風 ·蟋蟀 》篇 。
晉風 《左傳 》：季札觀樂 ，為之歌唐 ，曰 ：思深哉 ！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 ？不然何憂之遠也 。《注 》：晉本唐國 。
伊其相謔 《詩 ·鄭風 ·溱洧 》篇 。
艷歌 《樂府 》：古艷歌古辭 ，一曰妍歌 。
欠伸魚睨 鮑昭 《謝見原疏 》：大喜猝至 ，小願所圖 ，魚愕雞睨 ，且悚且慚 。（眉批：魚睨似是瞠視之貌，魚目不瞬故也。此注未確。）
拊髀雀躍 《莊子 》：雲將東遊 ，過扶揺之枝 ，而適遭鴻蒙 。鴻蒙方將拊髀雀躍而游 。
詠 「大風 」 《史記 》：高帝還歸 ，過沛 ，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 。發沛中兒 ，得百二十人 ，教之歌 。酒酣 ，高祖擊築 ，自為歌詩曰 ：大風起兮雲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
嘆 「來遲 」 《漢書 ·外戚傳 》：李夫人卒 ，帝思念不已 。方士少翁言能致其神 ，乃夜張燈燭 ，設帷帳 ，陳酒肉 ，而令上居他帳遙望 。見好女如李夫人之貌 ，上愈益相思悲感 ，為作詩曰 ：是邪非邪 ，立而望之 ，偏何姍姍其來遲 ！令樂府諸音家弦歌之 。
軒岐 《鼓吹 》 崔豹 《古今注 》：《短簫鐃歌 》，軍樂也 ，黃帝使岐伯作 。漢樂有 《黃門鼓吹 》，天子以燕樂群臣 。《短簫鐃歌 》，《鼓吹 》之一章耳 。
漢世 《鐃 》《挽 》 《宋 ·樂志 》：漢鼓吹鐃歌十八曲 。譙周 《法訓 》：《輓歌 》者 ，高帝召田橫 ，至屍鄉自殺 ，從者不敢哭 ，為此歌以寄哀音焉 。《古今注 》：《薤露 》《蒿里 》，並喪歌也 。言人命如薤上之露 ，易晞滅也 。亦謂人死魂魄歸乎蒿里 。至孝武時 ，李延年乃分為二曲 。《薤露 》送王公貴人 ，《蒿里 》送士大夫庶人 。使挽柩者歌之 ，亦呼為 《輓歌 》。
繆襲 《文章志 》：繆襲 ，字熙伯 ，作 《魏鼓吹曲 》及 《輓歌 》。
詮賦第八
《詩》有六義，其二曰賦。賦者，鋪也，鋪采摛文 ，體物寫志也 。（眉批：「鋪采摛文」，盡賦之體；「體物寫志」，盡賦之旨。） 昔邵《呂覽》作「召」。 公稱：「公卿獻詩，師箴（眉批：似『箴』字下脫一『瞍』字。） 賦。」《傳》云：「登高能賦，可為大夫。」《詩序》則同義，《傳》說則異體。總其歸塗，實相枝幹。劉向雲明「不歌而頌」，班固稱「古詩之流也」。至如鄭莊之賦《大隧》，士 之賦《狐裘》，結言 韻，詞自己作，雖合賦體，明而未融。及靈均唱《騷》，始廣聲貌。然賦也者，受命於詩人 ，拓 疑作「括」。（眉批：「拓」字不誤，開拓之義也。顏延年《宋郊祀歌》：奄受敷錫，宅中拓宇。李善注引《漢書》虞詡曰：先帝開拓土宇。） 宇於 《楚辭 》也 。於是荀況《禮》《智》，宋玉《風》《釣》，爰錫名號 ，與詩畫境 ，六義附庸 ，蔚成大國 。遂 許云：當作「述」。 客 主 元作「至」。 以首引 ，極聲 元脫，曹補。 貌以窮文 。斯蓋別詩之原始 ，命賦之厥 初也 。
秦世不文，頗有雜賦。漢初詞人，順流而作。陸賈扣其端，賈誼振其緒，枚、馬同其風，王、揚騁其勢，皋、朔元作「翔」，曹改。 已下，品物畢圖。繁積於宣時，校閱於成世，進御之賦，千有餘首，討其源流，信興楚而盛漢矣。夫京殿苑 獵 ，述行序志 ，並體國經野 ，義尚光大 。既履端於倡序，亦歸餘於總亂。序以建言，首引情本；亂以理篇，迭致文契。按《那》之卒章，閔馬元作「焉」，朱改。 稱亂，故知殷人輯頌，楚人理賦，斯並鴻裁之寰域，雅文之樞轄也。至於草區禽族 ，庶 元作「鹿」，曹改。 品雜類 ，則觸興致情，因變取會。擬諸形容 ，則言務纖密 ；象其 物宜 ，則理貴側附 。斯又小制之區畛，奇巧之機要也。（眉批：分別體裁，經緯秩 然。雖義可並存，而體不相假。蓋齊梁之際，小賦為多，故判其區畛，以明本末。）
觀夫荀結隱語，事數自環；宋發巧談，實始淫麗。枚乘《兔園》，舉要以會新；相如《上林》，繁類以成艷；賈誼《 鳥》，致辨於情理；（眉批：《 賦》為談理之始。） 子淵《洞簫》，窮變於聲貌；孟堅《兩都》，明絢元作「朋約」，朱考《御覽》改。 以雅贍；張衡《二京》，迅發一作「拔」。 以宏富；子云《甘泉》，構深瑋之風；延壽《靈光》，含飛動之勢：凡此十家，並辭賦之英傑也。及仲宣靡密，發端必遒；偉長博通，時逢壯采；太沖、安仁，策勛於鴻規；士衡、子安，底績於流制；景純綺巧，縟理有餘；彥伯梗概，情韻不匱：亦魏晉之賦首也。（眉批：篇末側注小賦一邊言之，救 俗之意也。）
原夫登高之旨，蓋睹物興情。情以物興，故義必明雅；物以情觀，故詞必巧麗。麗詞雅義，符采相勝，如組織之品朱紫，畫繪之著玄黃，文雖新而有質 ，色 雖糅而有本 ，一作「儀」。 此立賦之大體也 。然逐末之儔 ，蔑棄其本 ，雖讀千賦 ，愈惑體要 。遂使繁華損枝 ，膏腴害骨 ，無貴風軌 ，莫益勸戒 。此揚子所以追悔 於雕蟲 ，貽誚於霧縠者也 。（眉批：洞見癥結，針對當時以發藥。）
贊曰：賦自詩出，分歧異派。（眉批：此「分歧異派」，非指賦與詩分，乃指「京殿」一段、「草區」一段言之，而其語仍側注小賦一邊。） 寫物圖貌 ，蔚似雕畫 。析滯必揚，言庸無隘。風歸麗則 ，辭翦美稗 。
召公 《國語 》：召公曰 ：故天子聽政 ，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 ，瞽獻典 ，史獻書 ，師箴 ，瞍賦 ，矇頌 ，百工諫 。
登高能賦 《漢 ·藝文志 》：《傳 》曰 ：不歌而頌謂之賦 ，登高能賦 ，可以為大夫 。
古詩之流 班固 《兩都賦序 》：賦者 ，古詩之流也 。
鄭莊 《左傳 》：鄭莊公感潁考叔之言 ，與武姜隧而相見 。公入而賦 ：大隧之中 ，其樂也融融 。
士 《左傳 》：晉獻公使士 為夷吾城屈 ，不慎 ，置薪焉 。讓之 ，退而賦曰 ：狐裘尨茸 ，一國三公 ，吾誰適從 ？
未融 《左傳 》：明夷之謙 ，明而未融 。
靈均 屈原字 。《史記 》：屈原 ，名平 ，憂愁幽思而作 《離騷 》。
詩人 《藝文志 》：春秋之後 ，聘問歌詠不行於列國 。學 《詩 》之士 ，逸在布衣 ，而賢人失志之賦作矣 。
括宇 《西京雜記 》：相如曰 ：賦家之心 ，包括宇宙 ，總覽人物 。《藝文志 》：大儒孫卿及楚臣屈原 ，離讒憂國 ，作賦以風 。
荀況 《史記 》：荀卿 ，趙人 ，名況 ，著有 《禮賦 》《智賦 》。
宋玉 宋玉 《風賦 》，見 《文選 》。《釣賦 》，見 《賦苑 》。
雜賦 《藝文志 》：秦時雜賦九篇 。
陸賈 《藝文志 》：陸賈賦三篇 。
賈誼 《藝文志 》：賈誼賦七篇 。
枚 《藝文志 》：枚乘賦九篇 。
馬 《藝文志 》：司馬相如賦二十九篇 。
王 《藝文志 》：王褒賦十六篇 。
揚 《藝文志 》：揚雄賦十二篇 。
皋 《藝文志 》：枚皋賦百二十篇 。
朔 《漢書 》：東方朔有 《皇太子生禖 》《屏風 》《殿上柏柱 》《平樂觀賦 》。
成世 《兩都賦序 》：武宣之世 ，言語侍從之臣 ，時時間作 。或以抒下情而通諷諭 ，或以宣上德而盡忠孝 ，雍容揄揚 ，著於後嗣 ，亦雅頌之亞也 。故孝成之世 ，論而錄之 ，蓋奏御者千有餘篇 。
興楚盛漢 吳訥 《文章辨體 》：古今言賦 ，自 《騷 》之外 ，咸以兩漢為古 ，蓋非晉魏以還所及 。
京殿 《文選 》：《兩都 》《二京 》《靈光 》《景福 》之類是也 。
苑獵 《上林 》《甘泉 》《長楊 》《羽獵 》之類是也 。
述行 《北征 》《東征 》之類是也 。
序志 《幽通 》《思玄 》之類是也 。
履端 《左傳 》：先王之正時也 ，履端於始 ，歸餘於終 。
總亂 王逸 《楚辭注 》：亂 ，理也 ，所以發理詞指 ，總撮其要也 。極意陳詞 ，文彩紛華 ，然後結括一言 ，以明所起也 。
《那 》之卒章 《國語 》：閔馬父曰 ：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於周太師 ，以 《那 》為首 。其輯之亂曰 ：自古在昔 ，先民有作 ；溫恭朝夕 ，執事有恪 。
草區禽族 《藝文志 》：雜禽獸六畜昆蟲賦十八篇 。雜器械草木賦三十三篇 。
荀結隱語 《荀子 ·禮賦 》注 ：言禮之功用甚大 ，時人莫知 ，故假為隱語 ，問之先王 。（眉批：荀子不止《禮賦》。）
宋發巧談 《文選 》：宋玉有 《高唐賦 》《神女賦 》《好色賦 》。
淫麗 《藝文志 》：揚子曰 ：詩人之賦麗以則 ，詞人之賦麗以淫 。
《菟園 》 《漢書 》：枚乘 ，字叔 。游梁 ，梁客皆善屬詞賦 ，乘尤高 。菟園 ，苑名 。《賦苑 》有枚乘 《菟園賦 》。
《上林 》 《司馬相如傳 》：相如請為天子遊獵之賦 ，賦奏 ，天子以為郎 。亡是公言上林廣大 ，侈靡多過其實 。
《 鳥 》 《賈誼傳 》：誼為長沙傅三年 ，有 飛入誼舍 ，止於坐隅 。 似鴞 ，不祥鳥也 。誼既以謫居長沙 ，長沙卑濕 ，誼自傷悼 ，以為壽不得長 ，乃為賦以自廣 。
《洞簫 》 《王褒傳 》：太子喜褒所為 《甘泉 》及 《洞簫 》頌 ，令後宮貴人左右皆誦讀之 。
《兩都 》 《後漢書 》：班固 ，字孟堅 。上 《兩都賦 》，盛稱洛邑制度之美 。
《二京 》 《後漢書 》：張衡 ，字平子 。永元中 ，天下承平日久 ，自王侯以下莫不逾侈 ，衡乃擬班固 《兩都 》作 《二京賦 》，因以諷諫 。
《甘泉 》 《漢書 》：揚雄 ，字子云 。正月從上甘泉還 ，奏 《甘泉賦 》以風 。
《靈光 》 《後漢書 》：王逸子延壽 ，字文考 。游魯 ，作 《靈光殿賦 》。蔡邕亦造此賦 ，未成 ，及見延壽所為 ，遂輟翰 。
仲宣 、偉長 《魏志 》：王粲 ，字仲宣 ；徐幹 ，字偉長 。《文選 》：曹子建 《與楊德祖書 》曰 ：昔仲宣獨步於漢南 ，偉長擅名於青土 。
太沖 臧榮緒 《晉書 》：左思 ，字太沖 ，欲作 《三都賦 》，乃詣著作郎張載 ，訪岷邛之事 。遂構思十稔 ，門庭藩溷皆著紙筆 ，得句即疏之 。賦成 ，張華見而咨嗟 ，都邑豪貴競相傳寫 。
安仁 《晉書 》：潘岳 ，字安仁 ，弱冠辟司空太尉府 ，舉秀才 ，高步一時 。所著有 《耕藉 》《射雉 》《西征 》《秋興 》《閒居 》《懷舊 》諸賦 。
士衡 臧榮緒 《晉書 》：陸機 ，字士衡 ，與弟雲勤學 ，聲溢四表 。機妙解情理 ，作 《文賦 》。
子安 《晉書 》：成公綏 ，字子安 ，少有俊才 ，口吃 。張華一見 ，甚善之 。時人以貧賤不重其文 。仕至中台郎 ，著有 《嘯賦 》。
景純 郭璞 ，字景純 。《晉中興書 》曰 ：璞以中興王宅江外 ，乃著 《江賦 》，述川瀆之美 。
彥伯 《晉陽秋 》：袁宏 ，字彥伯 。《賦苑 》有袁彥伯 《東征賦 》。
讀千賦 桓譚 《新論 》：余素好文 ，見子云善為賦 ，欲從之學 。子云曰 ：能讀千首賦 ，則善為之矣 。
雕蟲 、霧縠 揚子 《法言 》：或問 ：吾子少好賦 ？曰 ：然 。童子雕蟲篆刻 ，俄而曰 ：壯夫不為也 。或曰 ：霧縠之組麗 。曰 ：女工之蠧矣 。
頌讚第九
四始之至，頌居其極。頌者，容也，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昔帝嚳之世，咸墨為頌，以歌《九韶》。自商已下，文理允備。夫化偃一國謂之風，風正四方謂之雅，容告神明謂之頌。（眉批：此頌之本始。） 風雅序人，事兼變正；頌主告神，義必純美。魯國元脫，曹補。 以公旦次編，商人以前王追錄，斯乃宗廟之正歌，非宴饗之常詠也。《時邁》一篇，周公所制；哲人之頌，規式存焉。夫民各有心，勿壅惟口。晉輿元作「興」，曹改。 之稱原田，元作「由」，曹改。 魯民之刺裘鞸，直言不詠，短辭以諷。丘明子高，並諜為誦，斯則野誦之變體 ，浸被乎人事矣 。（眉 批：此頌之漸變。） 及三閭《橘頌》，情采芬芳，比類寓意 ，又覃及細物矣 。
至於秦政刻文，爰頌其德。漢之惠景，亦有述容。沿世並作 ，相繼於時矣 。（眉批：此頌體之初成。） 若夫子云之表充國，孟堅之序戴侯，武仲之美顯宗，史岑之述熹元作「僖」，曹改。 後，或擬《清廟》，或范《 》《那》，雖淺深不同，詳略各異，其褒德顯容，典章一也。至於班、傅之《北征》《西巡》，元作「逝」。 變為序引，豈不褒過而謬體哉！（眉批：此變體之弊。） 馬融之《廣成》《上林》，疑作「東巡」。 雅而似賦，何弄文而失質乎！又崔瑗《文學》，蔡邕《樊渠》，並致美於序，而簡約乎篇。（眉批：此後世通行之格。） 摯虞品藻，頗為精核。至雲雜以風雅，而不變旨趣，徒張虛論，有似黃白之偽說矣。及魏晉辨頌，鮮有出轍。陳思所綴，以《皇子》為標；陸機積篇，惟《功臣》最顯。其褒貶雜居 ，固末代之訛體也 。
原夫頌惟典雅，辭必清鑠。敷寫似賦 ，而不入華侈之區 ；敬慎如銘 ，而異乎 規戒之域 。揄揚以發藻，汪洋以樹義，一作「儀」。 唯纖曲巧致，與情而變。其大體所底，如斯而已。（眉批：陸士衡雲「誦優遊以彬蔚」，不及此之切合頌體。）
贊者，明也，助也。二字從《御覽》增。 昔虞舜之祀，樂正重贊，蓋唱發之辭也。及益贊於禹，伊陟贊於巫咸，並揚言以明事，嗟嘆以助辭也。故漢置鴻臚，以唱拜為贊，即古之遺語也。至相如屬筆，始贊荊軻。及遷《史》、固《書》，托贊褒貶，約文以總錄，頌體以論辭。又紀傳後 元作「侈」，朱考《御覽》改。 評 ，亦同 其名 。而仲洽《流別》，謬稱為述，失之遠矣。及景純注《雅》，動植必贊，一作「贊之」，從《御覽》改。 義兼美惡 ，亦猶頌之變耳 。然本其為義，「本」字從《御覽》增。 事生獎嘆 ，所以古來篇體，促而不廣 ，一作「曠」，從《御覽》改。 必結言於四字之句 ，盤桓乎數韻之辭 ，約舉以盡情 ，昭灼以送文 ，此其體也 。發源雖遠，而致用蓋寡，大抵所歸，其頌家之細條乎 ！（眉批：《東方贊》稍衍其文，亦變格也。）
贊曰：容體底頌，勳業垂贊。鏤彩摛文，聲理有爛。年積逾遠，音徽如旦。降及品物，炫辭作玩。
咸墨 墨 ，應作 「黑 」。《呂氏春秋 》：帝嚳命咸黑作為聲歌 ：《九招 》《六列 》《六英 》。
變正 《詩序 》：王道衰 ，政教失 ，而變風變雅作矣 。
頌主告神 《詩大序 》：頌者 ，美盛德之形容 ，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 。
公旦 《詩傳 》：成王賜魯天子之禮樂 ，以祀周公 ，故有 《魯頌 》。
商人 《詩序 ·商頌 》：《那 》，祀成湯也 。《烈祖 》，祀中宗也 。《玄鳥 》，祀高宗也 。《長發 》，大禘也 。《殷武 》，祀高宗也 。皆前代祭祀宗廟之樂 。
《時邁 》 《國語 》：周文公之詩曰 ：載輯干戈 ，載櫜弓矢 。我求懿德 ，肆於時夏 ，允王保之 。韋昭 《注 》：文公 ，周公旦之諡也 。《頌 ·時邁 》之詩 ，武王既伐紂 ，周公為作此詩 ，巡守告祭之樂歌 。
壅口 《國語 》：民慮之於心 ，而宣之於口 ，成而行之 ，胡可壅也 ？若壅其口 ，其與能幾何 ？
原田 《左傳 》：晉侯聽輿人之頌曰 ：原田每每 ，舍其舊而新是謀 。
裘鞸 《孔叢子 》：子順曰 ：先君初相魯 ，魯人謗 ，頌之曰 ：麛裘而芾 ，投之無戾 ；芾而麛裘 ，投之無郵 。按 ：《呂氏春秋 》同 。芾 ，作 「鞸 」。高誘 《注 》：鞸 ，小貌 。此子順述孔子之事 ，非子高也 。子高 ，孔穿之子 。
三閭 《橘頌 》 《離騷序 》：屈原與楚同姓 ，仕於懷王 ，為三閭大夫 。著 《九章 》，內一篇曰 《橘頌 》。
秦政 《史記 》：秦始皇者 ，名政 。東行郡縣 ，上鄒嶧山 ，立石 ，與魯諸儒生議刻石 ，頌秦德 。
惠景 《漢 ·藝文志 》：李思 《孝景皇帝頌 》十五篇 。
表充國 《趙充國傳 》：充國 ，字翁孫 ，功德與霍光等 ，列畫未央宮 。成帝時 ，西羌嘗有警 ，上思將帥之臣 ，追美充國 ，乃召黃門郎揚雄 ，即充國圖畫而頌之 。
序戴侯 《後漢書 》：竇融 ，字周公 。光武八年 ，與大軍會高平 。封安豐侯 ，卒諡戴 。《文章流別 》有班固 《安豐戴侯頌 》。
美顯宗 《後漢書 》：傅毅 ，字武仲 。追美孝明帝功德最盛 ，而廟頌未立 ，乃依 《清廟 》作 《顯宗頌 》十篇 。
述熹後 《文選 》注 ：范曄 《後漢書 》曰 ：王莽末 ，沛國史岑 ，字孝山 ，以文顯 。《文章志 》：七志並載岑 《出師頌 》，而 《集林 》又載岑 《和熹鄧後頌 》。計莽末以訖和熹 ，百有餘年 。又 《東觀漢記 》：東平王蒼上 《光武中興頌 》，明帝問校書郎 ：此與誰等 ？對曰 ：前世史岑之比 。斯則莽末史岑 ，明帝時已雲前世 ，不得為和熹之頌明矣 。蓋有二史岑 ，字子孝者 ，仕王莽 ；字孝山者 ，當和熹 。書典散亡 ，未詳爵里 ，諸家遂以孝山之文 ，載於子孝之集 。
班 、傅 《後漢書 》：竇憲遷大將軍 ，以傅毅為司馬 ，班固為中護軍 ，憲府文章之盛 ，冠於當世 。毅所著詩 、賦 、誄 、頌諸作 ，凡二十八篇 。固所著賦 、銘 、誄 、頌諸作 ，凡四十一篇 。
馬融 《馬融傳 》：融 ，字季長 。鄧太后臨朝 ，鄧騭兄弟輔政 ，俗儒世士以文德可興 ，武功宜廢 。融以為文武之道 ，聖賢不墜 ；五材之用 ，無或可廢 ，上 《廣成頌 》以諷諫 。太后怒 ，遂令禁錮之 。安帝親政 ，出為河間王長史 。時車駕東巡岱宗 ，融上 《東巡頌 》，召拜郎中 。
崔瑗 《崔瑗傳 》：瑗所著賦 、碑 、銘 、箴 、頌 、《七蘇 》、《南陽文學官志 》、《嘆辭 》、《移社文 》、《悔祈 》、《草書埶 》、七言 ，凡五十七篇 。其 《南陽文學官志 》，諸能為文者 ，皆自以弗及 。
《樊渠 》 蔡邕 《樊惠渠頌 》略曰 ：陽陵縣東 ，土氣辛螫 ，嘉穀不植 ，而涇水長流 。京兆尹樊君諱陵 ，字德雲 ，遂樹柱累石 ，委薪積土 ，基趺工堅 ，清流浸潤 ，昔日鹵田化為甘壤 ，農民熙怡悅豫 ，謂之 「樊惠渠 」雲 。
摯虞 《摯虞傳 》：虞 ，字仲洽 。撰古文章類聚 ，區分為三十卷 ，名曰 《流別集 》。各為之論 ，辭理愜當 ，為世所重 。
雜以風雅 《文章流別論 》：揚雄 《充國頌 》，頌而似雅 。傅毅 《顯宗頌 》，雜以風雅之意 。馬融之 《廣成 》《上林 》，純為今賦之體 ，而謂之頌 。
黃白偽說 《呂氏春秋 》：相劍者曰 ：白所以為堅也 ，黃所以為牣也 ，黃白雜則堅且牣 ，良劍也 。難者曰 ：黃白雜則不堅且不牣 ，焉得為利劍也 ？
陳思 曹植 ，字子建 ，封陳思王 ，集有 《皇子生頌 》。
陸機 《陸機集 》有 《漢高祖功臣頌 》。
樂正重贊 《尚書大傳 》：舜為賓客 ，禹為主人 。樂正進贊曰 ：尚考大室之義 ，唐為虞賓 ，至今衍於四海 ，成禹之變 ，垂於萬世之後 。於是俊乂百工相和而歌 「慶雲 」。
益贊於禹 見 《書 ·大禹謨 》篇 。
伊陟 《書 》：在太戊時 ，則有若伊陟 、臣扈 ，格於上帝 ，巫咸乂王家 。《注 》：伊陟 ，伊尹之子 。巫氏咸名 。《史記 ·封禪書 》：伊陟贊巫咸 。
鴻臚 《漢書注 》：鴻 ，聲也 。臚 ，傳也 。所以傳聲贊導九賓也 。
相如 《文章緣起 》：司馬相如 《荊軻贊 》，世已不傳 。厥後班孟堅漢史以論為贊 ，至宋范曄更以韻語 。
謬稱為述 《漢書注 》：顏師古曰 ：史遷云為某事作某本紀 、某列傳 ，班固謙不敢言作 ，而改言述 ，蓋避作者之謂聖 ，而取述者之謂明也 。但後之學者不曉此為 《漢書 》敘目 ，見有 「述 」字 ，乃呼為 「漢書述 」，失之遠矣 。摯虞尚有此惑 ，其餘曷足怪乎 ？
景純注 《雅 》 《郭璞傳 》：璞 ，字景純 ，注釋 《爾雅 》，別為音義圖譜 。
祝盟第十
（眉批：此篇獨崇實而不論文，是其識高於文士處。非不論文，論文之本也。）
天地定位，祀遍群神；元作「臣」，朱改。 六宗既禋，三望咸秩。甘雨和風，是生黍稷；兆民所仰，美報興焉！犧盛惟馨，本於明德；祝史陳信，資乎文辭。昔伊耆元作「祁」，柳改。 始蠟，以祭八神。其辭云：「土反元作『及』，許改。 其宅，水歸其壑，昆蟲無作，草木歸其澤。」則上皇祝文，爰在茲矣！（眉批：祝之緣起。） 舜之祠田云：「荷此長耜，耕彼南畝，四海俱有。」利民之志，頗形於言矣。
至於商履，聖敬日躋，玄牡告天，以萬方罪己，即郊禋之詞也；素車禱旱，以六事責躬，則雩禜之文也。及周之大祝，掌六祝之辭。是以「庶物咸生」，陳於天地之郊；「旁作穆穆」，唱於迎日之拜；「夙興夜處」，言於祔廟之祝；「多福無疆」，布於少牢之饋。宜社類禡，莫不有文：所以寅虔許補。 於神祇，嚴恭於宗廟也。
春秋已下，黷祀諂祭，祝幣史辭，靡神不至。至於張老成室，致善於歌哭之禱；蒯聵臨戰，獲佑於筋骨之請：雖造次顛沛，必於祝矣。若夫《楚辭·招魂》，可謂祝辭之組 也。（眉批：《招魂》似非祝詞。） 漢之群祀，肅其旨一作「百」。 禮，既總碩儒之儀，亦參方士之術。所以秘祝移過 ，異於成湯之心 ；侲子驅疫 ，元作「歐疾」，王改。 同乎越巫之祝 ：禮失之漸也 。（眉批：祝之流弊。） 至如黃帝有《祝邪》之文，東方朔有《罵鬼》之書，於是後之譴咒，務於善罵。（眉批：祝，又音晝，《詩 ·大 雅》「侯詛侯祝」是也。俗作「咒」，非。故詛罵亦祝之一體。）（眉批：《詛楚文》之類是也。） 唯陳思《誥咎》，元脫，曹補。 裁以正義矣。
若乃禮之祭祀，事止告饗；而中代祭文，兼贊言行。祭而兼贊，蓋引神而作也。又漢代山陵，哀策流文；周喪盛姬，內史執策。然則策本書贈，因哀而為文也。是以義同於誄，而文實告神；誄首而哀末，頌體而祝一作「咒」。 儀。太史所作之贊，因周之祝文也。（眉批：祝之派別。） 凡群言發華 ，而降神務實 ，修辭立誠 ，在於無愧 。祈禱之式，必誠以敬；祭奠之楷，宜恭且哀：此其大較也。（眉批：此雖老生之常談，然執是以衡文，其合格者亦寡矣。所謂三歲小兒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 也。） 班固之祀蒙山，祈禱之誠敬也；潘岳之祭庾婦，祭奠之恭哀也：舉匯而求，昭然可鑑矣。
盟者，明也。騂毛白馬，珠盤玉敦，陳辭乎方明之下，祝告於神明者也。在昔三王，詛盟不及，時有要誓，結言而退。周衰屢盟，以及要契，始之以曹沫，終之以毛遂。及秦昭盟夷，設黃龍之詛；漢祖建侯，定山河之誓。然義存則克終，道廢則渝始；崇替在人，咒何預焉？若夫臧洪歃辭，氣截雲蜺；劉琨鐵誓，精貫霏霜：而無補於晉漢，反為仇讎。故知信不由衷，盟無益也。（眉批：二盟義炳千 古，不宜以成敗論之。）（眉批：此論紕繆，北平先生譏之是也。）
夫盟之大體，必序危機，獎忠孝，共存亡，戮心力，祈幽靈以取鑒，指九天以為正。感激以立誠，切至以敷辭，此其所同也。然非辭之難 ，處辭為難 。後之 君子 ，宜在殷鑑 。忠信可矣 ，無恃神焉 。（眉批：宕出題外，正是鞭緊題中。）
贊曰：毖祀欽明，祝史惟談。立誠在肅，修辭必甘。季代彌飾，絢言朱藍。神之來格，所貴無慚。
六宗 《書 》：禋於六宗 。《孔安國傳 》：一四時 ，二寒暑 ，三日 ，四月 ，五星 ，六水旱 。《漢 ·郊祀志 》注 ：六宗 ，星 、辰 、風伯 、雨師 、司中 、司命 。一說雲 ：乾坤六子 。又一說 ：天宗三 ，日 、月 、星辰 ；地宗三 ，泰山 、河 、海 。或曰 ：天地間游神也 。
三望 《左傳 》：僖公三十一年 ，卜郊不從 ，乃免牲 ，猶三望 。《注 》：望 ，祭山川也 。
伊耆 《禮記 ·郊特牲 》：伊耆氏始為蠟 。蠟也者 ，歲十二月 ，合聚萬物而索饗之也 。八神 ：先嗇一 、司嗇二 、百種三 、農四 、郵表畷五 、貓虎六 、坊七 、水庸八 。
聖敬日躋 《詩 ·商頌 ·長發 》篇 。
玄牡 見 《書 ·湯誓 》。
素車 《尸子 》：湯之救旱也 ，素車白馬 ，布衣 ，身嬰白茅 ，以身為牲 ，禱曰 ：政不節與 ？民失職與 ？苞苴行與 ？讒夫昌與 ？宮室崇與 ？女謁盛與 ？
雩禜 《左傳 》：龍見而雩 。《注 》：旱祭也 。又曰 ：雪霜風雨之災則禜之 。《說文 》：禱雨為雩 ，禱晴為禜 。
太祝 《周禮 ·春官 》：太祝掌六祝之辭 ，以事鬼神 ，曰順祝 、年祝 、吉祝 、化祝 、瑞祝 、策祝 。
庶物 、迎日 《大戴禮 》：孝昭冠辭 ：皇皇上天 ，照臨下土 ；庶物群生 ，各得其所 ，靡今靡古 。維予一人某 ，敬拜皇天之佑 。又曰 ：明光於上下 ，勤施於四方 ，旁作穆穆 。維予一人某 ，敬拜迎於郊 。以正月朔日 ，迎日於東郊 。
祔廟 《儀禮 》：明日以其班祔 ，用嗣屍 。曰 ：孝子某 ，孝顯相 ，夙興夜處 ，小心畏忌不惰 ，其身不寧 ，用尹祭 ，嘉薦普淖 ，普薦溲酒 ，適爾皇祖某甫 ，以 祔爾孫某甫 。
多福無疆 《儀禮 》：少牢饋食禮 ：主人酳屍 ，屍酢主人 ，祝嘏主人曰 ：皇屍命工祝 ，承致多福無疆於汝孝孫 。
宜社 《王制 》：天子將出 ，類乎上帝 ，宜乎社 ，造乎禰 。諸侯將出 ，宜乎社 ，造乎禰 。《注 》：宜 ，祭名 。
類禡 《詩 》：是類是禡 。《傳 》：師祭也 。類於上帝 ，禡於所征之地 。
張老成室 《檀弓 》：晉獻文子成室 ，晉大夫發焉 。張老曰 ：美哉輪焉 ！美哉奐焉 ！歌於斯 ，哭於斯 ，聚國族於斯 ！
蒯聵 《左傳 》：衛太子禱曰 ：曾孫蒯聵 ，敢昭告皇祖文王 、烈祖康叔 、文祖襄公 ，鄭勝亂從 ，晉午在難 ，使鞅討之 。蒯聵不敢自佚 ，備持矛焉 。敢告無絕筋 ，無折骨 ，無面傷 ，以集大事 。
秘祝 《漢 ·郊祀志 》：文帝詔曰 ：秘祝之官 ，移過於下 。朕甚弗取 ，其除之 。
侲子 《後漢 ·禮儀志 》：大儺謂之逐疫 ，選中黃門子弟十歲以上 、十二以下百二十人為侲子 。
越巫 《郊祀志 》：粵人勇之言 ，粵人俗鬼 ，而其祠皆見鬼 ，數有效 。昔東甌王敬鬼 ，壽百六十歲 。後世怠嫚 ，故衰耗 。武帝乃命粵巫 ，立粵祝祠 。
《祝邪 》 《山海經 》：東望山有獸 ，名白澤 ，能言語 。王者有德 ，明照幽遠則至 。《軒轅記 》：帝於桓山得白澤神獸 ，能言 ，達於萬物之情 。因問天地鬼神之事 。帝令寫為圖 ，作 《祝邪 》之文以祝之 。
《罵鬼 》 王延壽 《夢賦序 》雲 ：臣遂得東方朔與臣作 《罵鬼 》之書 。按 ：朔與延壽隔世久遠 ，或朔本有書 ，延壽得之則可 ，曰 「與臣作 」，謬矣 。倘作書亦是夢中事 ，便無所不可 。然彥和又豈以烏有為實錄乎 ？非後人傳寫之誤 ，即前代有傅會失實者 。
《誥咎 》 曹子建 《誥咎文序 》：五行致災 ，先史咸以為應政而作 。天地之氣 ，自有變動 ，未必政治之所興致也 。於時大風髮屋拔木 ，意有感焉 ，聊假上帝之命 ，以誥咎祈福 。
哀策 《文章緣起 》：漢樂安相李尤 ，作 《和帝哀策 》。
執策 《穆天子傳 》：天子西至於重璧之台 ，盛姬告病 ，天子哀之 。於是觴祀而哭 ，內史執策 。《注 》：策 ，所以書贈賻之事 。
祭庾婦 《潘岳集 》有 《為諸婦祭庾新婦文 》。
騂毛 《左傳 》：瑕禽曰 ：昔平王東遷 ，吾七姓從王 ，牲用備具 ，王賴之 ，而賜之騂毛之盟 。《注 》：赤牛也 。
白馬 《漢書 》：王陵曰 ：高皇帝刑白馬而盟曰 ：非劉氏而王者 ，天下共擊之 。
珠盤玉敦 《周禮 ·天官 》：玉府若合諸侯 ，則共珠盤玉敦 。
方明 《漢 ·律曆志 》：太甲元年 ，以冬至越茀祀先王於方明 。《注 》：方明者 ，神明之象也 。以木為之 ，方四尺 ，畫六采 ，東青西白 ，南赤北黑 ，上玄下黃 。
詛盟 《穀梁傳 》：詛盟不及三王 。
結言 《公羊傳 》：古者不盟 ，結言而退 。
要契 《左傳 》：使王叔氏與伯輿合要 ，王叔氏不能舉其契 。《注 》：要 ，合要辭 。理曲無以為答 ，故不能舉其契要之辭 。
曹沫 《國語 》：曹沫為魯將 ，三北 。魯莊公與齊桓公會於柯而盟 ，沫執匕首 ，劫桓公於壇 ，盡歸魯之侵地 。
毛遂 《史記 》：秦圍邯鄲 ，平原君求救於楚 。議 ，日中不決 ，毛遂按劍歷階而上曰 ：從之利害 ，兩言而決 。合從者為楚 ，非為趙也 。楚王曰 ：唯唯 。遂謂左右曰 ：取雞狗馬之血來 。遂奉銅盤而跪 ，進之楚王 ，曰 ：王當歃血 ，次者吾君 ，次者遂 。遂定從於殿上 。
秦昭 常璩 《巴志 》：秦昭襄王與夷人刻石盟曰 ：秦犯夷 ，輸黃龍一雙 ；夷犯秦 ，輸清酒一鍾 。
山河 《史記 ·高祖功臣年表 》：封爵之誓曰 ：黃河如帶 ，泰山如礪 ，國以永寧 ，爰及苗裔 。
臧洪 《臧洪傳 》：洪 ，字子源 ，太守張超請為功曹 。時董卓圖危社稷 ，超與洪西至陳留 ，見兄邈計事 。邈與語 ，大異之 。邈先有謀約 ，會超至 ，定議 。乃與諸牧守大會酸棗 ，設壇場 。將盟 ，既而莫敢先登 ，咸共推洪 。洪升壇歃血 ，辭氣慷慨 ，聞其言者 ，無不激揚 。
劉琨 《劉琨傳 》：琨 ，字越石 。建武元年 ，琨與段匹 期討石勒 ，匹 推琨為大都督 ，歃血載書 ，檄諸方守 ，俱集襄國 。琨 、匹 進屯固安 ，以俟眾軍 。匹 從弟末波納勒厚賂 ，獨不進 ，乃沮其計 。琨 、匹 以勢弱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