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 第六十六章　民間故事中靈魂寄存於體外的觀念

我們在本書前面已經看到原始人的見解，認為靈魂可以暫時離體而不會造成死亡。據信靈魂這樣暫時離開身體有相當的危險，因為飄蕩的靈魂很容易落到敵人手中遭受種種災害或其他兇險。但是，讓靈魂離體亦可保有另一種能力。如果靈魂離體期間能夠確保安全，就沒有理由不讓靈魂長期離體。一個人要是純粹為個人安全考慮，可能希望自己的靈魂永不回歸體內。未開化的人們不能把生命抽象地理解為「知覺的不斷的可能」，或是「不斷地調整內心以適應外界關係」，他們把生命理解為具體的物質的東西，有具體的體積，能夠看得見摸得著，能夠藏在箱子或罐子裡，同時也容易受傷、斷裂或被粉碎。這樣理解的生命，不必要一定在人的體內，也可以離開身體通過遠距離的感應或操作而繼續使人體保持生機勃勃。只要稱之為他的生命或靈魂的物體不受傷害，這人就活得很好；如果這個物體受到傷害，本人就要受害；如果這個物體被毀壞了，本人就要死亡。或者，換個說法，如果本人病了或死了，對這一事實的解釋就是那個被稱之為他的生命或靈魂的物質的東西，無論在他的體內或體外，一定是受傷了或被毀壞了。也可能有這樣的情況：生命或靈魂居留身體之內、受傷害的機會較多，還不如藏在某個安全秘密的地方更為妥善。因此，在這樣情況 下，原始人就把自己的靈魂從體內取出，存放在一個溫暖舒適安全的地方，以確保平安，等危險過後再收回體內。或者如果他真得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他就會放心地把自己的靈魂永遠藏放在那裡。這樣做的好處是，只要靈魂在那裡不受損害，其人就將永生不死，因為他的生命沒有放在體內，任何東西也不能使他死亡。 有許多民間故事證實了原始人的這種信念，像北歐民間故事《心臟不在體內的巨人》就是人所熟知的最好的例子，這一類的故事在世界各地廣為流傳，從故事數量之多以及體現其主要思想概念的各種各樣的事件和細節，我們可以推斷靈魂外在的概念在歷史早期人的思想中占有重要地位。因為民間故事是原始人思想對客觀世界的忠實反映，我們可以相信民間故事中普遍出現的任何思想，在我們看來無論多荒謬可笑，一定曾經是一條普通的信念。就相信靈魂可以長期或暫時離開身體這一點來說，將原始人的實際信念和行為同民間故事所談的加以比較，就可以充分證實我們的推斷。讓我們且舉一些這樣的故事為例，然後再回過頭來繼續研究這個問題。我們將本著一方面能夠說明其特點同時又說明其廣泛流傳情況的原則來列舉故事。 首先，從印度斯坦到赫布里底所有雅利安人各部族，都用不同的形式講述靈魂存在於體外的故事。一個很普遍的說法是這樣的：巫師、巨人、仙靈都是不死的和不可傷害的，因為他們都把自己的靈魂藏在遙遠的秘密的地方。有一位漂亮的公主被用魔法禁閉在魔宮裡，她機智地探索到了巫師的秘密，告訴了故事中的男主人公，設法找到了巫師的靈魂（心、生命，或亡魂——各種各樣的叫法），把他摧毀，於是就殺死了那個巫師。例如，印度有一個民間故 事敘述一個名叫彭契金的巫師擄走了一位王后，禁閉了十二年，強要和她結婚，王后不肯答應，後來王后的兒子來搭救她，倆人計議要殺死彭契金。於是王后便對巫師和顏悅色，假裝現在想通了願意嫁給巫師。她說：「請告訴我您果真能長生不死嗎？死神永遠對您無可奈何嗎？您果真有這大本領不會像世人一樣受生老病死之苦嗎？」「確實這樣」巫師說道：「我跟別人確實不同。遠離這兒幾千、幾萬里之外，有一片密布叢林的地方。叢林中間長了一圈棕櫚樹，這圈樹的中間矗立著六把雨傘，一個疊著一個，傘上都是雨水，最底層那把傘下面，放著一隻鳥籠，籠里有一隻小小的綠色鸚鵡。我的生命就寄托在那隻鸚鵡的身上，如果鸚鵡被殺死，我也就活不成。可是，」他又說道：「那鸚鵡絕不會受到任何侵害，因為一方面路程遙遠，人去不了，一方面我施了魔法，召遣了千萬個神怪圍住那棕櫚樹，保護鸚鵡，任何人只要一挨近那地方，就會被殺死。」王后的年輕的兒子，克服了千難萬險，抓住了鸚鵡，帶到巫師魔宮門口，開始逗耍鸚鵡。巫師彭契金一見王子，便走出來，想誘騙王子把鸚鵡還給他。「把鸚鵡還我！」彭契金喊道。王子緊緊捉住鸚鵡，扯下一隻翅膀。當王子一扯下鸚鵡的右邊翅膀，那巫師的右臂也隨之脫落下來。巫師又伸出左臂，喊道：「還我鸚鵡！」王子又扯下鸚鵡的另一隻翅膀，巫師的左臂馬上又脫落下來。「還我鸚鵡！」巫師雙膝跪在地上喊著。王子扯下鸚鵡的右腿，巫師的右腿便脫落了，王子扯下鸚鵡的左腿，巫師的左腿也脫落了。巫師的四肢全沒有了，只剩下身軀和腦袋，但是他還是轉動著兩眼，喊著：「還我鸚鵡！」「接著你的鸚鵡，」王子大聲說道。他一面說一面使勁擰斷鸚鵡的脖子，猛地擲向巫師。當他這麼一擰一擲時，那巫師的腦袋也 就擰轉到一邊，發出一聲可怕的呻吟，當即死亡！另外一個印度民間故事說：一個妖怪的女兒問妖怪說：「爸爸，您的靈魂藏在哪裡了？」「離此地十六英里以外，」他答道：「那是一棵樹，周圍儘是老虎、熊和蛇蠍。樹頂上有一條特大的蛇，蛇頭上有一隻小籠子，籠子裡有一隻小鳥，我的靈魂就在那個小鳥身體裡面。」這個妖怪的結果同前面那篇故事中的巫師下場一樣。隨著小鳥的兩翼和兩腿被扯落，妖怪的四肢也脫落了，而當小鳥的頭頸被擰斷，妖怪就倒在地上死了。孟加拉的一個民間故事說，所有妖怪都住在錫蘭 ［1］ ，他們的生命都藏在一個檸檬裡面。有一個小孩把檸檬切成了碎塊，所有的妖怪全都死了。 暹羅，或柬埔寨流傳這樣一個民間故事（可能從印度傳去的）：錫蘭國王索薩堪（Thossakan），或叫拉瓦納（Ravana），每當出外征戰時，都用巫術把自己的靈魂拿出體外放在匣子裡留在家中，於是在戰鬥中他總是刀槍不入，永不受傷。一次，當他要出發去征伐羅摩 ［2］ 時，他把他的靈魂交給了一位名叫火眼的隱士代為妥善保藏。在戰鬥中羅摩的箭射到他身上都不能傷他，使羅摩大為震驚。羅摩的一個夥伴知道了國王刀槍不能傷害的秘密，就使用巫法搖身一變，變作國王的形象，到隱士那裡要回國王的靈魂。拿到國王的靈魂之後，他便扶搖直上太空，迅速飛回羅摩那裡，手裡舞弄著那個盛靈魂的匣子，使盡力氣壓榨它，於是錫蘭國王身上氣息也全部 被擠光，馬上就死了。孟加拉有個故事，說國王要遠適異國，行前在他父王王宮的庭院裡親手栽了一棵樹，並告訴他父母說：「這樹就是我的生命。如果他長得青翠喜人，就表明我過得很好；如果稍有凋謝，就表明我生病了；如果這樹完全凋謝，就表明我已死去。」還有一個印度故事，說有位王子出外旅遊，臨行時留下一株大麥，囑咐人一定要好好澆灌保護。如果大麥長得繁茂，他在旅途一定很好；如果大麥凋萎，他就將遇到災難。後來這株大麥竟然自己倒了。原來是王子在外被人砍了腦袋，隨著他的腦袋滾落在地，這株大麥便突然折斷，麥穗灑落滿地。 在古代和近代的希臘民間故事裡，靈魂存在於體外的觀念也不難見到。墨勒阿革洛斯 ［3］ 生下來七天之後，命運女神來到他母親面前告訴她說，當爐中那根木柴燒完時，墨勒阿革洛斯就將死去。於是他媽媽立即把那根正在燃燒著的木柴從爐中取出，藏在一個箱子裡。後來過了多年，由於他殺了她的兄弟，使她非常憤怒，便把那根木柴放在火里燃燒，墨勒阿革洛斯立即感到像有火焰在吞噬他的生命，隨著木柴燒盡，他也在極度痛苦中死亡了。邁加拉的國王尼索斯頭頂中間有一根紫色或金黃色的頭髮，命運註定什麼時候拔去了這一根頭髮，這位國王就要死亡。後來克里特人圍攻邁加拉，國王的女兒斯庫拉愛上了彌諾斯（克里特人的國王），扯下了她父親頭上那一根生命所系的頭髮，於是尼索斯王便死了。近代希臘的一篇民間故事說，有一個男子，把自己全部力量都儲存 在他頭上的三根金色頭髮里，他媽媽拔掉那三根頭髮，他就身體虛弱，非常怯懦，於是後來被敵人所殺。另一篇近代希臘故事裡講到一個妖人把自己的生命寄放在三隻斑鳩身上，而這三隻斑鳩則在一隻野豬的肚子裡。當第一隻斑鳩被殺死後，這個妖人便變得病弱；當第二隻斑鳩又被殺死之後，這妖人便更加衰弱；最後第三隻斑鳩又死了，於是那妖人也就死了。與此同類的另一希臘故事說，一個妖怪的全身力量都寄存在三隻唱歌的小鳥身上，這三隻小鳥則住在野豬的肚子裡。故事裡的主角捉到了他們，殺死其中兩隻，又找到妖怪的住處，發現妖怪躺在地上痛苦難受。這位英雄拿出第三隻小鳥，妖怪求英雄把小鳥放掉或者給他吃掉。英雄擰折了小鳥的頭頸，妖怪當場就死了。 現代羅馬文本的《阿拉丁與神燈》這個民間故事，講一個巫師把公主擄去關在大洋中一塊漂浮的岩石上。他還告訴公主說他是不會死的。後來公主的丈夫來救她，她把這話告訴了王子。王子說：「那不可能，不過，一定有某樣東西對他是性命攸關的，想辦法問出那是什麼東西？」於是公主就探問巫師，巫師說森林裡有一條七頭蛇，中間那個蛇頭有一隻小野兔，野兔頭中有隻小鳥，小鳥頭中有一顆寶石，誰要能把那寶石放到他的枕下，他就活不了了。於是，王子設法獲得了那顆寶石，公主把他放到巫師的枕下。巫師睡覺時頭剛一著枕，便慘叫三聲，身子滾動了三下，就死了。 上述那一類故事在斯拉夫民族中也很流行。例如有一個俄羅斯的民間故事，講一個名叫不死的柯斯徹巫師擄走了一位公主禁閉在他的金堡里。一天，公主獨自在金堡的花園裡散步，面容顯得十分哀愁，有個王子路過，見到了她，向她表示友好。公主看到有 機會隨同王子逃出魔窟，很受鼓舞，於是就來到巫師跟前說些好聽奉承的話哄騙巫師。公主說：「最親愛的朋友，請您告訴我，您是不是長生不死的？」「當然不是的。」巫師回答說。「好極了，」公主說道：「那麼，您是不是把您的生命放在您的住處了？」「是這樣，」巫師說：「就放在門檻下的掃帚里。」公主在門檻下找到了掃帚，扔進火里，掃帚燒化了，不死的柯斯徹卻安然無恙，連一根頭髮也沒有烤焦。第一次努力受到挫折之後，機靈的少女故意撅著嘴巴說道：「你並不真的愛我，因為你沒把你藏放靈魂的地方告訴我。不過我倒不生氣，還是全心全意地愛你。」她說著這些奉承的話，要求巫師把藏放靈魂的地方說出來。巫師笑了，說：「你幹嘛要知道這個？好吧，由於愛你，就告訴你吧。在一片地里，長著三棵蔥翠的橡樹，在那最大的一棵橡樹的根底下，有一個蛇蜥。如果那蛇蜥一旦被發現砸死，我也就立刻死亡了。」公主聽了這番話以後，馬上就去告訴了她的情人，她的情人便去搜尋那三棵橡樹，挖出了蛇蜥，把它砸得稀巴爛，又趕回巫師的城堡。可是公主對他說那巫師仍舊活得好好的。於是公主又來諂媚巫師。這回，巫師經不住哄誘，對公主披肝瀝膽說出了真話，他說：「我的靈魂在遙遠的地方，難以尋找，我把他藏在遠洋之外了。在那汪洋大海里，有一個小島，島上長著一棵橡樹，橡樹底下有一個鐵箱子，箱子裡面放著一個小籃子，籃子裡有個兔子，兔子肚裡有隻鴨子，鴨子肚裡有個蛋。誰要是找到了那蛋，把蛋打破，便同時也殺死了我。」王子當然設法找到了那蛋，手裡拿著蛋來到不死的巫師面前。這怪物本來可以殺死王子，可是王子用力一捏手中的蛋，那怪物便痛得大叫起來。他轉身向站在一旁假意微笑的公主，說：「我不是因為愛你，才把我靈魂 所藏的地方告訴你嗎？這就是你給我的回報嗎？」說著便伸手去摘掛在牆上的寶劍。可是沒等他摘下劍來，王子迅速砸碎了手裡拿著的蛋，那號稱不死的巫師便倒地一命嗚呼了。還有一篇故事說到柯斯徹的死，說他是被用巫術將其生命與之緊緊結合在一起的那個神秘的雞蛋砸在前額上而死的。這篇故事的另一種說法，提到的則是一條大蛇，致這條大蛇於死命的則是一塊小石子。這塊小石子所藏的地方是：一個孤島，島上一塊巨石，石中一隻野兔，野兔肚裡有隻鴨，鴨肚裡有個鴨蛋，鴨蛋黃中藏著這塊小石子。 條頓血統的各民族中也不乏靈魂存在於體外的傳說故事。特蘭西瓦尼亞的撒克遜人有一個故事說：一個青年再三用槍射擊一個巫婆，顆顆槍彈從巫婆身上穿透，巫婆卻絲毫未受傷害，反而嘲笑這個青年。「笨蛋，」她喊道：「你拚命射吧，傷不了我一根毫毛。要知道我的命不在我身上，放在老遠老遠的地方了。在一座大山里，有一個池塘，塘里有隻鴨子浮游在水面上，鴨子肚裡有個蛋，蛋內燃燒著一團火，那火就是我的命。你要是有本事把那火撲滅了，才能結束我的生命。告訴你，那是辦不到的，永遠辦不到。」然而，那青年終於得到了那隻蛋，砸碎了蛋，弄滅了火，隨著火的熄滅，巫婆的生命也完蛋了。一個日耳曼人的故事說：有一個吃人的妖怪，叫做「沒有靈魂的身軀」，或「沒魂人」。他把自己的靈魂藏在一個匣子裡，把匣子放在紅海中的一塊岩石上。有個士兵得到了那匣子，帶著它去找那「沒魂人」。「沒魂人」乞求士兵把匣子還給他。這個士兵打開匣子，拿出裡面的靈魂，從頭上往後面扔了出去，那吃人的妖怪當即倒地死了。 另外一篇日耳曼人的故事，說的是一位老術士同一個年幼的 閨女孤獨地住在一片廣大陰森的樹林裡。這閨女恐怕巫師老了，死後剩下她一個人在森林裡。巫術再三勸慰以消除閨女的疑慮，他對閨女說：「親愛的孩子，我不會死的，我的心並沒有放在我的胸中。」閨女要求術士告訴她他的心放在哪裡了？術士說：「遠離此處一個無人知道的偏僻的地方有一個大教堂。教堂的門是鐵制的，非常安全。教堂四周是一條又寬又深的溪流。教堂裡面有一隻小鳥飛翔，我的心就在小鳥的肚子裡。只要小鳥活著，我就不會死亡。小鳥自己絕不會死的，也沒有人能捉到它。因此，我是不會死的。你完全不需焦慮。」閨女在被老巫師拐來森林之前，原本要和一個年輕小伙子結婚的。這小伙子得知巫師秘密後千方百計地進入了巫師說的那座教堂，捉住了小鳥。他帶著小鳥來找這閨女，閨女把他和小鳥偷偷地安頓在巫師的床底下。不久，巫師回來了。他身上病痛不安，並且告訴了閨女。姑娘眼淚汪汪地說道：「哎呀，爹爹要死了；可是爹爹的胸膛里還有一顆心哩！」「孩子，」術士說道：「快別說了。我不會死的，很快就會好起來。」這時在床底下的那個小伙子輕輕地捏住了一下小鳥；他一捏，那巫師馬上覺得很難受，坐了下來。於是小伙子把小鳥攥得更緊些，巫師坐在椅子上就失去了知覺。「把他掐死，」閨女高聲喊道。她的愛人照辦了。小鳥被掐死了，巫師也倒在地上死了。 挪威人有一個《心不在身上的巨人》的民間故事，故事裡的巨人告訴被擄來的公主說：「在遙遠的地方有一片大湖泊，湖泊中央有一個小島，島上有座教堂，教堂里有一口井，井裡有一隻鴨子浮在水面，鴨子肚裡有個蛋，我的心就藏在那個蛋里。」故事裡的主人公在受過他好處的一些動物的幫助下得到了那蛋，用力擠攥那個 蛋，巨人立即慘叫起來，哀求饒命。這位主人公把蛋砸得粉碎，巨人馬上也就粉身碎骨了。另外一篇挪威人關於山妖的民間故事，講有一個山妖抓來一位公主住在山洞裡，對公主說她永遠不得回家去了，除非她能在某條龍的第九個龍頭的第九條舌頭底下找到那顆藏有他心靈的沙粒。如果她能將那顆沙粒放到山妖所住的岩洞上面，洞裡妖精便都將被粉身碎骨，「岩洞則將成金碧輝煌的宮殿，湖泊將變成綠色的草地。」故事裡的主人公終於找到了那顆沙粒並且把它放到山妖所住的高大岩洞頂上。於是洞裡所有的妖精都成了齏粉，其他一切也都如山妖預言的那樣實現了。 在蘇格蘭西部高地記錄的一篇凱爾特人的民間故事裡，有一個巨人擄走了王后。後來王后問巨人把靈魂藏在什麼地方。巨人幾次都沒說真話，欺騙了王后。可是最終還是向王后吐露了有關自己生死的秘密。「門檻底下有一塊大石板，石板下面有一隻閹羊，羊肚裡有一隻鴨子，鴨肚裡有個蛋，我的靈魂就藏在那蛋里。」第二天巨人出去了，王后設法得到了那蛋，把蛋砸碎。那時已近黃昏，巨人在暮色蒼茫中正趕著回家來，王后把蛋一砸碎，就在那頃刻之間，巨人也倒地死了。另外一篇凱爾特人的民間故事敘述一個海中獸妖搶走了國王女兒，有一位老鐵匠說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殺死這個海妖，其他辦法都不可能。「在那狹長的海灣里有一個小島，島上有一隻叫做艾力德希斯弗興的白足母鹿。它的腿非常細長，跑得飛快，如果它被人捉到，它肚子裡會迸出一個有冠頂的海鷗，海鷗被人捉住時，會迸出一條鯨魚來。鯨魚嘴裡有一個蛋，那海妖的靈魂就藏在那蛋里。如果能把那蛋打碎，那海妖就死了。」像常說的故事一樣，後來終於那蛋被打碎了，那海妖便死了。 在一篇愛爾蘭的民間故事裡我們也可以見到這類故事的記載：一個巨人搶來一個少女關在山頂上他的城堡里。許多壯士為了拯救這位漂亮少女來到城堡，喪失了生命，他們的白骨堆滿了城堡四周。最後一位英雄（故事裡的主人公）用刀劈斧砍均不能傷他分毫之後，終於發現致死巨人的唯一辦法是要找到埋在海底下一隻箱子裡的鴨子腹中的那個蛋，用那個蛋去擦巨人右胸脯上的那顆痣。在一些友好動物的幫助下，這位英雄拿到那個寶貴的蛋，當他一擦到巨人右胸的痣上，就輕而易舉地殺死了那巨人。有一篇布列塔尼人的故事，同樣也講到一位巨人無論火水刀槍都傷不了他。他殺死了六個妻子，又娶了第七個妻子，並且對她說：「我是死不了的，任何人也傷害不了我，除非將一個特殊的雞蛋在我胸口上砸碎，而這個雞蛋是藏在一隻鴿子肚裡的，這鴿子又是在一隻兔子的肚裡，兔子則藏在一隻狼的腹中，那狼呢，則是在我哥哥的肚子裡，我哥哥住在離此三千里以外的地方。所以，我很放心。」有一個士兵努力設法得到了那個雞蛋並且在巨人胸脯上砸碎了那蛋，巨人立即喪失了生命。另一篇布列塔尼人的故事，講一個巨人把自己的生命藏在他城堡的花園裡一棵黃楊樹內。要想殺死巨人，首先得用斧子一下子砍斷該樹的主根而不傷及任何較小的根。跟其他的傳說一樣，故事中的英雄成功地做到了這一切，與此同時，巨人也倒地身亡。 我們從自印度至愛爾蘭的雅利安人各民族的民間故事中探索了有關體外靈魂的觀念。在不屬於雅利安種族的其他民族的民間故事中，這同樣的觀念也很常見。我們還將舉些例子。古代埃及人有個「兩兄弟」的故事，大約是在公元前1300年左右拉姆西斯二 世統治時期記錄下來的。故事說：有兩個兄弟，一個使用魔法把自己的心臟放在一棵刺槐樹的花中。他的妻子慫恿某人摘下那花，他本人立刻就倒地而亡。後來他兄弟在刺槐的種子裡找到了他失去的心，並把他放在一杯新鮮清水裡，他又復活了。 《天方夜譚》里有一篇《賽義夫·厄爾—摩洛克》的故事。故事中的精怪對擄來的印度國王的女兒說：「我生下來時占星家就說我的靈魂將在人間國王的一個王子手裡被摧毀，因此，我就把靈魂放到一隻麻雀的胃囊里並且把麻雀放進一個小盒子裡，把這小盒子又放在另一個小盒子裡，把這另一小盒又放進另外七個小盒裡，然後將這些小盒都放在進七隻箱子裡，這七隻箱子又全放進一個大理石的保險箱裡，這保險箱則放在四周皆是海洋的一塊地方，遠離人世，任何人都無法到達。」賽義夫·厄爾—摩洛克終於獲得了那隻麻雀，把它擰死，那精怪便倒在地上化為一堆黑灰。在一篇卡比爾人 ［4］ 的民間故事裡，一個妖怪宣稱他的生命放在遙遠地方的一個蛋里。那蛋放在海底駱駝腹中鴿子的肚裡，故事裡的英雄設法得到了那蛋，在手中掐碎，妖怪便死了。馬扎爾人 ［5］ 有個民間故事，講述一個老巫婆將一位名叫安布羅斯的年輕王子關閉在地殼底下。後來她向王子吐露了秘密，原來她在一塊優美的草地上養了一頭野豬，如果誰能把野豬殺死，便會發現野豬肚裡有隻兔子，兔子肚裡有隻鴿子，鴿子肚裡有個小盒，盒內有一個黑色的和一個發亮的甲蟲，發亮的甲蟲掌握著她的生命，黑色的甲蟲掌握著她的 法力。如果這兩個甲蟲死了，她的生命也隨之完結。一天，等老巫婆外出了，安布羅斯殺死了野豬，取出了兔子，捉到了鴿子，拿出了盒子，抓住了兩隻甲蟲。他殺死了黑甲蟲，留下亮甲蟲的活命。於是老巫婆馬上就失去了法力，回得家來就上床躺著。安布羅斯向她探詢了逃出監牢回到地面上的辦法，然後殺死那隻亮甲蟲，老巫婆立即就咽了氣。卡爾梅克人有一個民間故事，其中說到一位可汗要考驗一位智士的技藝，叫他竊取可汗本人性命所寄的寶石。這位智士設法在可汗及其衛士熟睡時竊取了靈魂的護符寶石，為了證明自己的本領高超，還將一個膽囊戴在可汗的頭上，這做得太過分了。第二天早上，可汗對智士說，其他都可原諒，但褻瀆了可汗的尊嚴是不能寬恕的，於是下令立即將這位愛開玩笑的朋友處死。智士對於主上這樣忘恩負義的表現感到非常痛心，把手中拿的寶石猛力向地上砸去。於是可汗馬上就鼻孔流血，斷氣身亡。 有一篇韃靼語的詩歌描寫兩位英雄，一個名叫阿克·莫洛特，另一個名叫布拉特，進行著殊死的戰鬥。阿克·莫洛特用箭反覆刺透了對方，抓住對方向地下猛擊，但對方卻安然無恙，因為布拉特是打不倒殺不死的。兩人格鬥了三年之久，最後阿克·莫洛特的一個朋友看見一根白線掛著一個金色的籃子吊在天空，他心想可能布拉特的靈魂就放在籃子裡，於是他用箭射斷了那線，籃子便掉落地上，他打開籃子一看，裡面放著十隻白鳥，其中一隻就是布拉特的靈魂。當布拉特看到自己的靈魂被發現，他哭了，那些鳥一個一個地被殺死了。於是阿克·莫洛特就輕而易舉的殺死了他的敵人。另一篇韃靼語的詩歌敘述兩兄弟出發跟另外兩兄弟戰鬥。出發前這兩兄弟把自己的靈魂從身上取出來化作香花連同另外六 根草莖一起藏在一個金色的羊角中埋在深坑裡。他們的一個敵人看見了他們的所作所為，挖出了他們的靈魂並把那羊角放在自己的箭袋裡。這兩兄弟靈魂被盜以後知道勝利無望，便和他們的敵人講和了。還有一篇韃靼人的詩歌講到一個兇惡的魔鬼敵視所有神祇與英雄，有一個英勇的青年與惡魔搏鬥，把他鬥敗，捆住他的手腳，用劍割他，可是惡魔還是不死。於是青年問他：「你把你的靈魂藏在哪裡了？快說出來。如果你的靈魂在你身上的話，你早就死了。」惡魔回答說：「我的馬鞍上有個袋子，袋裡有條十二頭蛇。我的靈魂就藏在蛇身上。什麼時候你殺死了那蛇，你也就殺死我了。」結果，青年找到了那馬褡褳，殺死了十二頭蛇，惡魔隨即斷氣身亡。還有一篇韃靼人的敘事詩，敘述英雄高客漳把自己的一半力量儲在一隻金戒指里交託一位少女保存。有一次高客漳同一個好漢搏鬥好久不能殺死對方，這時候一個婦人走來把那金戒指放進他的嘴裡。他馬上氣力陡增，一下子就殺死了他的敵人。 在一篇蒙古人的故事裡，英雄約偌戰勝了敵人卓利敦喇嘛，這個喇嘛善用魔法，他把自己的靈魂化為一個黃蜂飛去蜇約偌的眼睛。約偌捉住了馬蜂，捏在手裡，一松一緊地交替地捏著馬蜂，這樣就使得那喇嘛相應地失去知覺又恢復知覺，又失去知覺，又恢復知覺。韃靼人的另一首敘事詩中說到兩個青年剖開了一個老巫婆的肚子，扯出肚裡的心肝五臟，老巫婆依舊活著。問她把靈魂藏在哪裡了，她說在她鞋底里，有條七頭花斑蛇便是。於是一個青年用劍劃開她的鞋底，抓出那花斑蛇，斬去七個蛇頭，巫婆便死了。另一首韃靼人的詩篇，描寫英雄卡塔嗄和天鵝女妖搏鬥的經歷。他們長期地搏鬥著：月亮盈了又虧了，虧了又盈了，他們還在繼續搏 斗，年復一年，他們的鬥爭繼續不停。那匹花斑馬和黑馬都知道天鵝女妖的靈魂沒有放在自己身上。原來在黑土底下有九海奔流，在九海匯合處，形成一個大海流出地球表面。在九海匯合的海口升起一塊巨大的銅礦石，直升到地表，介於天和地之間。銅礦石腳下有一隻黑色箱子，箱子裡有一隻金制的小盒，盒子裡放的是天鵝女妖的靈魂，化為七隻小鳥，假如七隻小鳥一死，天鵝女妖也就立即死亡。於是這兩匹馬就跑到那銅礦石腳下，打開黑箱，把小金盒帶了回來。然後那花斑馬搖身一變變作一個禿頂老人，打開金盒砍下了七隻鳥的頭，那天鵝女妖便喪命了。還有一篇韃靼人的詩歌講述了一位英雄追趕他的妹妹，因為她把他的牲口趕跑了。然而他受到警告，叫他不要追逐。原因是他妹妹把他的靈魂放在金劍和金箭中一齊帶走了。如果他追逐的話，她就會用劍劈死他或用箭射死他。 馬來人有一首詩歌敘述往昔印德拉普拉城內有一商人，生意興隆，財源茂盛，但遺憾沒有兒女。一天，他和妻子在河邊散步，發現路旁有個女嬰兒，像仙女般的美麗可愛，於是便收養了，取名華達莎麗。商人特製一條金魚，把他養女的靈魂放入這條金子做的魚肚子裡，然後把金魚放進盛滿水的金盒子裡，把盒子藏在他家花園中的池塘里。女孩逐漸長成了秀麗可愛的大姑娘。這時，印德拉普拉國王那年輕漂亮的王后恐怕國王要娶第二位妻子，聽說華達莎麗這麼美貌迷人，便決心把她除掉。她把姑娘誘進王宮，殘酷地拷打她。但是姑娘是不會死的，因為她的靈魂沒在身上。最後她再也忍受不了那種折磨，便對王后說：「如果您想要我死，您必須把我父親花園中池塘里的盒子取來。」王后命人去取來了盒子，打 開盒子，裡面裝滿了水，金魚就在水中。姑娘說：「我的靈魂就在魚身上。您得在早晨把金魚從水中取出來，晚上又放回水裡去，不要讓魚躺著，要系在您的脖子上。假如您這樣做，我很快就會死的。」於是王后把魚從盒子裡拿了出來，圍在脖子上掛著，這麼一來，姑娘馬上就暈了過去。到了晚上，王后把金魚放回水中，姑娘又甦醒過來。王后見姑娘已完全落在她的掌握中，便把姑娘送回她養父母家中。她的父母為了拯救姑娘不再受殘害，決心把姑娘從城裡送到鄉下去。他們在一個偏僻的地方蓋了一座房子讓華達莎麗獨自住在那裡。由於她靈魂所寄託的金魚有時在水中，有時不在水中，華達莎麗便交替地暈厥過去、又甦醒過來、再暈厥過去。當金魚不在水中時，她整天地昏迷不醒，到了晚上，當金魚又放入水中，她就甦醒過來。一天，國王到野外打獵，經過華達莎麗所在的屋子。華達莎麗正昏迷地躺在那裡，她的美貌使國王一見傾心，神魂顛倒。他用了各種方法都未能使姑娘醒過來。第二天黃昏之前，他又來姑娘住處看望，發現姑娘還是不省人事。等到天黑，姑娘甦醒過來，並把自己生命的秘密告訴了國王。國王回到王宮，從王后那裡拿過金魚放入水裡，華達莎麗立即復生了，國王便娶了她做妻子。 還有一個關於靈魂寄存於體外的故事，來自蘇門答臘西邊的尼亞斯島上。故事說，過去有位酋長被敵人俘虜了，想要殺死他，卻殺不死他：水淹、火燒、刀砍都不成。最後酋長的妻子泄露了他的秘密：他頭上有一根頭髮，像鋼絲一樣地堅硬，他的生命是和鋼絲結合在一起的。於是敵人拔掉了他頭上這根頭髮，酋長就一命嗚呼了。 西非的奈及利亞南方有一個故事，敘述一個國王把自己的靈魂放在王宮大門前一棵大樹上的棕色小鳥身上。國王的生命便同小鳥的生命緊密聯繫在一起，誰要是殺死了這隻小鳥，誰就同時殺死了國王，從而也就繼承了王位。王后把這個秘密告訴了她的情人，於是情人用箭射死了那隻小鳥，便也殺死了國王，登上了空出垂涎已久王位。南非的巴龍加人講過這樣一個故事：有一家人把他們全家人的生命都寄存在一隻貓的身上。這家的小女兒名叫泰蒂珊後來結婚了，要求父母讓她把那隻寶貴的貓帶到她的新家去。父母不肯答應，說：「你該知道我們的生命都和它聯繫在一起的。」他們許諾給她一隻羚羊，甚至給她一隻大象，來代替這貓。可是任憑給她什麼東西姑娘都不滿足，最後還是讓她把貓帶走了。姑娘把貓關在一個地方，任何人都不知道，連她的丈夫也一無所知。一天，她下田幹活去了，那貓跑了出來，進入屋內，戴上姑娘丈夫練武的飾品，又跳舞又歌唱。有些孩子被它弄出的聲響所吸引，趕來觀看，發現貓這怪樣，非常驚異。那貓跳鬧得更激動，還傷了孩子。孩子們便跑開去告訴屋主人說：「你家屋裡有人在跳舞，還傷著了我們。」「住口，」屋主人說：「我馬上就拆穿你們的謊話。」說完他就回到家中藏在門後向屋內窺視，果然是那貓在折騰、歌唱。於是他便對準貓開了一槍，那貓應聲倒地而死。他的妻子在地里幹活也同時跌倒在地。「有人在家裡殺害我了，」她說。她還剩下一口氣未斷，要求她丈夫同她一起回她父母的村里，把死貓用蓆子包著一齊帶去。她的所有親屬都來看望，都痛切地責備她不該堅持把那貓帶到她丈夫的村里去。當解開蓆子露出死貓時，在場的人一個一個地相繼倒地，失去了生命。貓族就這樣絕滅了。悲痛的丈夫 用樹枝封上了村子的大門，回到自己家裡，告許他的親友說他怎樣殺死了那貓，從而殺死了他妻子家的整個家族，因為他們的生命都寄托在那隻貓的身上。 北美印第安人的民間故事裡也有這樣的觀念。例如納瓦霍人有過這樣的故事：有一個怪物名叫「姑娘變的熊」。姑娘從草原狼那裡學會了變化為熊的本事。她是一個不可傷害的、了不起的武士，每當出發戰鬥之前，她總是把自己的心肝五臟先從身上拿出來藏在一個地方，使任何人都不能殺死她，等戰鬥過後再把那些心肝五臟放回原處。英屬哥倫比亞的夸扣特爾印第安人中傳說一個女妖的故事，這個女妖把她的生命藏在一根鐵杉樹枝里，沒有人能殺死她。一個勇敢的男孩子在樹林遇見了她，用石頭砸得她腦漿迸裂，接著又把她的身體肢解，扔進水裡，以為這樣已經除掉了女妖。他去到女妖家裡，卻見一個婦人被固定在地上不能走動。那婦人告誡他說：「別待在這兒。我知道你已經努力殺死女妖。有些人曾經試圖殺死女妖，連你這一次已經是第四次了。可是女妖是殺不死的，她又復活了過來。她的性命就放在那邊被覆蓋著的杉樹樹枝里。你走到它的旁邊，等女妖進屋內時，你就折斷她那性命，女妖才會死去。」那婦人話剛說完，那女妖果然走了回來，還一邊走一邊唱著。這孩子馬上折斷那根樹枝，女妖便應聲倒地死了。 * * * ［1］ 　1972年5月22日改名斯里蘭卡。 ［2］ 　羅摩（Ráma）。印度古代傳說中有三個羅摩，即持斧羅摩、大力羅摩和羅摩占陀羅。通常說的羅摩指印度教第二天神毗濕奴（護持神）的第七化身羅摩占陀羅。這裡所說的羅摩，即指此。 ［3］ 　墨勒阿革洛斯（Meleagros），希臘神話中狩獵卡呂冬野豬的領袖，乃卡呂冬國王俄紐斯（Oeneus）的兒子。 ［4］ 　居住在阿爾及爾和突尼西亞之間的柏柏爾人的一支。 ［5］ 　匈牙利的主要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