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 第五十八章 古羅馬、希臘的替罪人

弗雷澤 《金枝》
第一節 古羅馬的替罪人 現在,我們可以來考察古羅馬時期用人來替罪的做法了。每年的3月14日,一個披著獸皮的人被領著在羅馬街上遊行,用白色的長棍子打他,把他趕出城外,人們稱他為馬繆里烏斯·維圖里烏斯,意即「老瑪爾斯」。 [1] 既然這個儀式是在舊羅馬年(3月1日開始)頭一個月圓的前一天開始,披獸皮的人想必是代表舊年的瑪爾斯,在新年開始時被趕走。而瑪爾斯在起初是植物的名稱,並非戰神。古代羅馬農民就是向瑪爾斯祈求穀物、葡萄、果樹和樹林豐收繁茂的,阿爾沃兄弟神學院所做的工作就是為穀物的生長向神祭祀,他們幾乎完全是向瑪爾斯進行祈禱,據我們所知為了獲得豐收每年10月都向瑪爾斯獻祭良馬一匹。而且,農民為求牲畜興旺也是用「林中瑪爾斯」(Mars Silvanus )的名義祭祀瑪爾斯。我們已經說到過,通常認為牲畜特別受到樹神的保護。而且,把春天的3月獻給瑪爾斯似乎表明他是發芽的植物之神。如果我們對斯拉夫民族「送走死亡」的風俗的看法是正確的話,那麼,羅馬在新年之 初驅除舊瑪爾斯的風俗與斯拉夫「送走死亡」的風俗就是同一回事。有些學者已經說到過羅馬與斯拉夫風俗的類似,不過,他們好像是把馬繆里烏斯·維圖里烏斯同斯拉夫儀式中與之相應的偶像都當作舊年的代表,而不是舊植物神的代表。很可能後世奉行這種儀式的民族也是這樣理解的。但是,只是在某一段時期內的擬人化,這種觀念太抽象了,不可能是原始人的觀念。不過羅馬儀式和斯拉夫儀式一樣,不僅把神的代表當作植物神,而且也當作替罪羔羊。驅除神的代表就暗示著這一點,因為除此之外沒有理由把這樣的植物神從城裡趕走。如果他又是替罪羊,那就不同了,就必須把他趕出城區,使他把負擔的罪惡帶到別處去。事實上,馬繆里烏斯·維圖里烏斯似乎是被趕到羅馬的敵人奧斯塔人 [2] 住的地方去了。 第二節 古希臘的替罪人 古希臘也熟知利用替罪人的做法。在普盧塔克的故鄉凱羅涅亞城,由行政長官在市鎮廳內主持這種儀式,各家家長則在自己家裡主持,這種儀式叫做「驅除饑荒」。做法是用西洋牡荊的枝子鞭打一個奴隸,把他趕出門外,並且說道:「饑荒滾出去,財富健康請進來。」普盧塔克擔任故鄉的市鎮長官時,在市鎮廳里主持這種儀式,他還記敘了後來這個風俗引起的爭論。 但是,後來在開化了的文明的希臘,替罪的風俗比溫和、虔誠 的普盧塔克主持的替罪儀式顯得更陰森一些。希臘最熱鬧、最明媚的殖民都市之一——馬賽,一遇到瘟疫流行就有一個出身窮苦階層的人自願來做替罪羔羊。人們用公費整整養他一年,拿精美的食物給他吃。一年期滿時就讓他穿上聖衣,用神枝裝飾起來,領著他走遍全城,同時高聲禱告讓人們全部災害都落在他一人頭上。然後把他扔出城外,或在城牆外由人們用石頭把他砸死。雅典人經常用公費豢養一批墮落無用的人,當城市遭到瘟疫、旱災或饑荒這一類的災難時,就把這些墮落的替罪羔羊拿出兩個來獻祭:一個為男人獻祭,另一個為婦女獻祭。前者在頸上圍一串黑無花果,後者圍一串白無花果。有時候獻祭的為婦女而殺祭的人犧似乎也是個婦女。先領他們走遍城裡,而後殺祭,顯然是在城外利用石頭砸死的。但是,這種祭祀不限於大規模災禍的特殊場合,似乎每年5月薩格里亞節都要把兩個人犧(一個為男人,一個為婦女)領出雅典城外,用石頭砸死。色雷斯的阿卜德拉城每年大規模地清城一次,並為這個目的專門選出一個市民用石頭把他砸死,作為替罪羊,或代替所有其他人作出生命奉獻。在砸死他的六天前先除去他的市民資格,「以便讓他一人負擔全市民眾的罪孽,而不至連累其他市民。" 盧卡迪人每年從他們島上南端一堵白色懸崖「情人崖」上把一個囚犯扔到海里去,作為替罪羔羊。但是,為了減緩他的降落,人們在他身上拴上幾隻活鳥和羽毛,崖下有一隊小船,等著接他,把他送出邊界。這些仁慈的預防工作也許是早先把一個替罪羔羊扔到海里去淹死的緩和做法。盧卡迪人的儀式是在祭祀阿波羅時舉行的,那裡有一座阿波羅的廟宇或神殿。在其他地方,慣例是每年 把一個年輕人扔到海里去,咒他一句:「你是我們的廢物。」據說這種儀式是解除人們所受邪惡的困擾,或者,根據另一略有不同的說法,這個儀式是為人們贖罪的,償還人們欠下海神的債務。紀元前6世紀小亞細亞希臘人中流行替罪羔羊風俗是這樣的:當城裡受到瘟疫、饑荒或其他規模災害時,就選一個相貌醜陋或畸形的人,讓他承擔擾亂整個社會的一切邪惡。把他帶到一個適當的地方,把干無花果、大麥麵包和乳餅交給他手裡,讓他都吃掉。然後用綿棗、野生無花果的枝子和其他的野樹枝,隨著笛子吹奏的一種特殊的曲調,抽打他的生殖器官七遍,然後用林中的木料搭起一個火葬堆把他燒掉;他的骨灰扔到海里。亞洲的希臘人每年在薩格里亞收穫時似乎也有與此類似的風俗。 在方才描述的儀式中,用綿棗、野生無花果枝子等等抽打人犧,其目的不可能只是為加重他的痛苦,否則,用任何棍子打他都成。曼哈德解釋過這一部分儀式的真正意義。他指出古人認為綿棗有抵擋邪氣的魔力,因此他們把它掛在家的大門上,在潔淨儀式中應用綿棗。所以,在某個節日上,或在獵人空手回家時,阿卡迪人有一個用綿棗抽打潘的塑像的風俗,這不是要懲罰神,而是要清除它身上的一種邪氣,這種邪氣妨礙它行使聖職,它本是給獵人供應獵物的神。同樣地,用綿棗等物打人身的替罪羔羊,其目的想必也是為了解放它的生殖力,使它不受魔力或其他邪氣的束縛或影響,每年殺祭它的時日是薩格里亞節,是一個5月舉行的早期收穫節,那麼,我們就必須承認它是代表增殖植物神的。每年殺神的代表,目的是我已指出過的要保持神靈生命永遠精沛,不受年老體弱的沾染,在將他處死之前,刺激他的增殖力,使之充分活躍的傳給 他的繼承者、新神或老神的新的體現者,這也是很自然的。毫無疑問,人們是認為他立即取代被殺者的地位的。類似的推理導致在旱災或饑荒的特殊時節對替罪羔羊的類似處理。如果收成不符農夫的期望,那就把這一點歸咎於某神失去了增殖力,這個神的職能就是要產生大地的果實的。人們可能以為他是邪氣附體或老年體弱,因此舉行上述種種儀式,通過殺死它的代表人來把他殺掉,使它重新出生,年輕力壯,可以把它的旺盛精力轉輸給精疲力竭的自然。按照同樣的原則我們就能夠理解用樹枝抽打馬繆里烏斯·維圖里烏斯的原因、在卡羅尼亞儀式上用西洋牡荊(據說該樹有魔性)抽打奴隸的原因、歐洲某些地方用棍子和石頭攻打死亡偶像的原因,以及在巴比倫代表神的囚犯在釘死前受到抽打的原因。抽打的目的並不是要增加神靈受難者的痛苦,恰好相反,是要驅除邪氣,在臨死前的這個重要時刻,他很可能受到邪氣糾纏。 我一直假定薩格里亞節的人犧一般是代表植物的精靈的,佩滕先生也早就說過:這些可憐蟲似乎是專門扮作無花果樹的精靈的。他指出所謂的人工授粉(也就是說,拿一串串野無花果掛在栽培的無花果樹枝上,進行人工授粉)的過程是在6月里,大約在薩格里亞節後一個月左右。這在希臘和小亞細亞都很流行。他提出,兩個人犧,一個代表男人,一個代表婦女,把黑的和白的無花果掛在兩個人犧的脖子上,可能是根據巫術的模擬原則,直接仿效人工授粒來幫助無花果樹受粉的。事實上,授粉既然是雌雄無花果樹的接配,所以佩滕先生進一步假定,根據同樣的巫術模擬原則,樹木的婚配可以通過仿效婚配而得到促進,甚至可以得到兩個人犧(其中一位有時似乎是女的)的真正婚配的促進。按照這種看 法,用野生無花果樹的枝子和用綿棗抽打人犧的做法就是一種巫法,其意圖是要促進男人和婦女的生殖力,他們當時是分別代表雌雄無花果樹的,通過他們的兩性結合,無論是真正結婚或是假結婚,都能夠幫助這些無花果樹結出果實。 有許多類似的例子可以證實我們提出的對用某種植物抽打人身替罪羔羊的風俗的解釋。如在德屬新幾內亞的卡伊族人中,某人如希望他的香蕉樹苗快快長出香蕉,他就從已經結果的香蕉樹上砍一根枝子打這些香蕉樹苗。這個例子很明顯,他是相信豐產力灌注在從已結果的樹上砍下的枝子上的,由於接觸而傳給了幼小的香蕉樹。同樣,在新喀里多尼亞,有人用枝子輕輕敲打芋頭,邊敲邊說道:「我打這棵芋頭是使它快生長」,然後,他把枝子插在田頭的地上。亞馬遜河口的巴西印第安人中,有人想要自己的生殖器長得形體很大,就用河岸邊盛長的白色水生植物「阿靈佳」(aninga )敲打自己的生殖器。這種果實形狀很像香蕉,並不能吃,其所以選用它來敲打,顯然是取其形狀碩大肥美。敲打的儀式必須在新月前三天或三天之後進行。在匈牙利的貝凱什州,人們用第一次打散正在交配中的公母狗的棍子敲打不孕婦女。這種做法清楚地表明人們以為狗的生殖力傳到打她的棍子上,婦女接觸到那棍子,也就獲得了生殖能力。中西里伯斯的托拉傑人認為Dracaena terminalis [3] 有一個強壯的靈魂,因為它修剪過後,它立即又長出來。所以,有人病了,他的朋友有時就用Dracacna 的葉子打他的頭頂,為的是要用其強壯的魂魄來增強他虛弱的魂魄。 上述這些舉例證實了繼我前輩曼哈德和佩滕先生之後,我對於希臘薩格里亞收穫節上的抽打人犧那種做法所作的解釋。把用新鮮的綠色樹苗或枝子抽打人犧生殖器官的做法解釋為一種巫術,是再自然不過的了!那樣做的目的就是要增加男人或婦女的生殖力,或是把植物的增殖力傳給他們,或是消除他們身上的邪氣。這個解釋也為下述情況所肯定:代表兩性的兩個人犧中,一個代表一般的男人,另一個代表婦女。舉行節日的季節也就是穀物收穫的時候,正好與儀式具有農業意義的理論相符合。而且,人犧的頭上掛著成串的黑白無花果,以及用野生無花果的樹枝鞭打他們的生殖器,也強烈地表示了儀式的意圖是要使無花果樹增殖,這種做法與古代和近代希臘土地上的農夫的做法極為相似。農夫常常採取這種辦法,想使他們的無花果樹真正授粉豐產。椰棗的人工授粉不僅在美索不達米亞的農業中而且在它的宗教中都似乎占據很重要的地位,我們如果還記得這一點,那就似乎沒有理由懷疑無花果人工授粉也可以在希臘宗教的莊嚴儀式中占一席地位。 如果這些考慮正確的話,我們就必須明確地得出結論:古代羅馬希臘的後期,薩格里亞節上出現的人犧的確是以公眾替罪羔羊的身份為主,他們把全民的罪過、災難和憂愁隨身帶走,而在更早的時候,人們可能把他們當作植物精靈的化身,也許是穀物的化身,尤其是無花果樹的化身,鞭打他們、殺死他們的目的主要是加強和更新當時希臘夏天酷熱下已經開始衰謝的植物的生長力。 這裡對希臘替罪羊所持的看法如果正確的話,他可以預先防止對於本書主旨的反對意見,這種反對意見如不加以防止,是很可能提出來的。關於阿里奇亞的祭司是以樹林精靈的代表而被殺的 理論,可以提出反面的意見說:這種風俗在古代希臘羅馬並無旁證。但是現在已經提出令人相信亞洲希臘人定期地或不定期地殺祭的人,照例是被當作植物神的替身看待的。雅典人養的一批供作獻祭的人犧可能也同樣被當作神靈的。至於他們是社會渣滓這一點並沒有多大關係。在原始人的觀點看來,選擇某人作為神的代言者或替身並不因為他有高尚的道德素質或社會地位,神的諭言對於人不分好壞貴賤都是一樣。如果那時文明的亞洲希臘人和雅典人一貫殺掉他們認為是神化身的人,那麼,我們假定在歷史的啟蒙時期阿里奇亞叢林中的半野蠻的拉丁人也遵行類似的風俗,並不是一定不可能的。 但是要確定這個論點,顯然還需要證明,在古代義大利,除了阿里奇亞的聖林而外,其他地方也有殺死神的人身代表的風俗,別處也有並且也遵行這樣的風俗。下面我就將提出這方面的證據。 第三節 古羅馬的農神節 我們談到過,許多民族曾經每年都有一個放肆的時期,這時法律和道德的一貫約束都拋開了,全民縱情地尋歡作樂,黑暗的情慾得到發泄,這些,在較為穩定、清醒的日常生活中,是絕對不許可的。人類天性中被壓制的力量這樣突然爆發,常常墮落為肉慾罪惡的狂歡縱飲,這種突然爆發大都是在一年結束的時候,而且像我所指出的,常常與農業季節相關聯,特別是在播種和收穫的時候。所有這种放縱時期中最著名的一個,也是在現代語言中為這種時期擬訂的總名稱,就是薩圖納里亞——農神節。這個著名的節日 是在每年的12月,即羅馬曆一年的最後一個月里,民間認為這是紀念薩圖恩的歡樂盛世的。薩圖恩是播種和收穫的神,在很古的時候他活在人世上,是義大利的一個為人正直、予人福澤的國君。他把崇山中粗獷零落的住戶聚集起來,教他們種地,為他們制定法律,他的統治是個太平盛世。他在位期間就是傳說中的黃金時代:大地出產豐富,沒有干戈爭執之聲驚動這個幸福世界,沒有貪財受利害人的欲望像毒藥一樣侵害勤勞、知足的農民的血液。奴隸制和私有財產都不存在,一切東西大家公有。後來,這位好神,這位仁君突然不見了,人們感於它的恩澤時時刻刻都在懷念它,立了祭壇供奉它,義大利的許多山、許多高地都用它的名字命名。不過,關於它的統治的光輝傳說故事,後來竟蒙上一道陰影:據說,他的祭壇沾染著人犧的鮮血,直到後世也說仁慈的時代才用偶像代替了人犧祭獻。在古代作家流傳下來的關於農神節的描述中,對這位神的宗教方面的這個陰暗面卻沒有留下什麼痕跡,甚至毫無痕跡。宴會、飲酒、種種瘋狂的尋歡作樂,似乎特別標示出這個古代狂歡節的特點,這個節日在古羅馬的街道上、公共場所和住宅中舉行,一連七天,從12月17日到12月23日。 但是,節日中最引人注意的特點,使古人自己都覺得最驚人的,莫過於允許奴隸放任自由。自由民階級和奴隸階級之間的區分暫時廢除了。奴隸可以罵他的主人,可以像他的上司一樣醉酒,可以和他們同坐一起吃飯,奴隸有些行動在任何別的時候都會使他受到鞭打、囚禁或死刑,但這時連罵都不罵他一句。不僅如此,主人實際和他們的奴隸互換位置,主人在吃飯時侍候他們,要等到奴隸吃好喝足之後,才清理飯桌給主人擺飯。等級的倒換竟達到 這種程度,每家暫時成了一個小共和國,國家的最高職務由奴隸掌管,他們發號施令,制定法律,好像他們確實具有政權、軍權、司法權的一切尊嚴。農神節間自由民也可以拈鬮、假充國王,享受一點微弱權力,跟奴隸們節間從奴隸主那裡獲得一點權力一樣。中鬮的人暫時擁有國王的稱號,對他們的臨時臣民發出的號令具有玩笑取鬧的性質。他可能命令某人伴酒、某人喝酒、某人唱歌、某人跳舞、某人責備自己、某人把一個吹笛的姑娘背著繞屋走一圈。 人們認為在這個節日允許奴隸自由是模仿薩圖恩時代的社會狀態的,一般人覺得薩圖納里亞節(農神節)不多不少,恰好正是那個快樂君主統治的暫時復活或恢復,我們如果記住這些情況,我們就不由得要假定主持吃喝笑鬧的假王在起初是代表薩圖恩本人的。在馬克西米和迪奧克里西統治的時代,有一些羅馬士兵駐紮在多瑙河上。有一篇非常奇怪、有趣的記載,記述這些士兵是怎樣過農神節的,這篇記載如果沒有把上述假定當作事實,那也是極高度地肯定了這個假定。這些記載保存在一篇關於聖達修斯殉道的記述中,這篇記述是由甘特的弗朗茲·庫蒙特教授從巴黎圖書館的一批希臘手稿中翻檢出來而發表的。在米蘭和柏林保存的手稿中也有關於這件事和這個風俗的較短描述。其中一段已經在1727年烏爾比諾印行的一本不知名的書中刊印問世,但是這段記敘對於古代和現代羅馬宗教史的重要性一直被忽視了,直到庫蒙特教授在幾年前將這三篇記述同時發表了,才引起學者們注意。這三篇記述從各方面看都是真實的,其中最長的一篇可能是根據官方文獻寫出的。根據這些記述,駐紮在下莫西亞的杜羅斯托拉姆地方的羅馬士兵每年是用下述方法過農神節的。節日前三十 天,他們用抽籤的辦法,在他們當中選一個漂亮的年輕小伙子,於是他學薩圖恩的樣穿上皇服,由一群士兵陪他上街遊逛,他有充分的自由,放縱情慾,領略各種樂趣,不論其有多麼卑鄙可恥。他享受王權統治雖然很快樂,但為時不長,且下場悲慘,因為三十天的時間一到期,農神節來到,他就得在他所扮演的神的祭壇上刎頸自殺。在公元303年,有一個基督教徒士兵達修斯中了簽,但是他不願意扮演異教的神,讓淫樂污染他最後的一段生命。他的長官巴瑟斯又是威脅又是論述,終於不能動搖他的堅定意志,因此將他斬首。基督教徒殉教史的作者詳細準確地記述道:11月20日,即陰曆二十四日,星期五,凌晨四點鐘,在杜羅斯托拉姆鎮,由士兵約翰行刑。 庫蒙特教授發表這篇記述以後,有人懷疑或否認它的歷史真實性,有一個有趣的發現卻大大肯定了它。在安科納 [4] 海岸上有一座教堂,教堂的地下室里藏著許多古物,其中有具白色大理石的棺材,上面有希臘文的銘刻,字體屬於查士丁尼 [5] 時代,銘文大意如下:「神聖的殉教者達修斯安葬於此,自杜羅斯托拉姆遷來。」石棺是在1848年從聖珀勒格里諾教堂遷到這座教堂的地下室的,從鐫刻在聖珀勒格里諾教堂石築高祭壇上的拉丁文銘文中我們獲悉,殉教者的屍骨還和另外兩個聖徒的屍骨一起躺在高高的祭壇下面。至於石棺在聖珀勒格里諾教堂放了多久,我們無從知道。但據記載,1650年就擺在那裡了。聖徒殉教後,接著是好幾個世 紀的動亂,一連好幾批野蠻的入侵者,占領並掠奪莫西亞,我們可以假定,聖徒的骨灰是在那動亂世紀的某個時候為安全起見遷移到安科納來的。無論如何。教徒殉難記和銘刻彼此獨立,而又彼此證實,從這個證據來看,達修斯並不是神話中的聖徒,而是真有其人,在耶穌紀元較早的世紀裡,他在杜羅斯托拉姆為他的信仰而死去。這樣說來,未具名的聖徒殉難記關於主要情況(即聖達修斯殉教情況)的記錄是實有其事的,那麼,我們就有理由接受他對殉教的情況和起因提供的證據,尤其是他的敘述準確、詳盡,完全沒有什麼聖徒奇蹟的成分。因此,我得出這樣的根據:他對羅馬士兵農神節的敘述是可信的。 根據這段記述,我們對於薩圖納里亞(農神節)王、古代羅馬農神節的司儀在賀拉斯 [6] 和塔西佗 [7] 時代主持羅馬各季狂歡節這一傳說史實,得到了新的明確的解釋。他似乎證明了他的任務並非永遠是個滑稽角色或逗樂的小丑,只願把宴會搞得熱熱鬧鬧,讓笑話說得又多又激烈,讓火在爐子裡發出閃光,噼噼剝剝地響,街上擠滿了歡樂節日的群眾;此時在遠遠的北方,索拉克特山正透過清明霜凍的空氣,山頂覆蓋著皚皚白雪。如果我們拿這個歡樂、文明的大都市的滑稽君王和多瑙河上粗野軍營里跟他扮演同一角色的堅強的夥計比較一下,如果我們還記得有一長串類似的、可笑而又悲慘的人物,他們在其他時代,其他地方,也載著仿製的王冠,披著 帝王的披肩,在短短几小時或幾天之中開一陣小小玩笑之後,就年紀輕輕地橫死了,我們就不能懷疑,古典作家所描繪的羅馬薩圖納里亞王不過是本來的薩圖納里亞王的被剝削了、被閹割了的複製品。很幸運的是薩圖納里亞王原來的強烈特徵已經由《聖達修斯殉難記》的無名作者給我們保存下來了。換句話說,殉難記的作者對薩圖納里亞節(即農神節)的敘述與別處類似儀式的記述十分接近。殉難記的作者是不可能知道別處的類似儀式的。那麼,他的描寫基本準確,這一點就可以肯定下來了。把假王作為神的代表予以處死的風俗,不可能從指定假王主持節日宴會的做法中產生出來的,而反過來倒是很可能的。因此,我們就能正確地假定,在更早野蠻的時代,古義大利有一個普遍的做法,即:凡是流行崇奉薩圖恩的地方,都選出一個人在一段時間內扮演薩圖恩,享有薩圖恩一切傳統的權利,然後死去,或是自殺,或是假手他人,或死於刀殺,或死於火焚,或死於絞刑樹上,他是以善神的身份而死的,這個神為人世貢獻出自己的生命。在羅馬本地以及其他大城市裡,也許是在奧古斯都統治時期之前,文明的發展減輕了這個風俗的殘酷的做法,把它變成像少數幾個古典作家所描寫的那種無害的形式,對於節日的薩圖納里亞王,那些作家筆下只是順便一提而已,不過,在偏僻的地區,更古的、更殘酷的做法還長期存在著,甚至在義大利統一之後,羅馬政府把這種野蠻做法壓制下去了,農民對它的記憶仍舊流傳下來,就像我們當中最低級的迷信形式一樣恢復那些古老習俗,尤其在駐紮帝國境外的士兵中,過去羅馬的鐵掌對他們的管制愈來愈鬆了。 古代的農神節和現代義大利的狂歡節之間的相似處常常有人 注意到,但是,根據我們現在見到的這些事實,我們很可以問一問,那些相似之處是否達到了等同的程度。我們已經看到義大利、西班牙和法國,也就是在一切羅馬影響最深最久的國家裡,狂歡節的一個突出特點是一個滑稽人物扮作節日的化身,經過短短一段榮華放蕩的生涯,便被當眾槍斃、焚燒,或用其他方法處死,大家假裝悲悼,或真正高興一番。如果這裡提出的對狂歡節的看法是正確的,這個滑稽人物不是別人,正是老薩圖納里亞王的直接繼承者,就是繼承那個狂歡宴會的主持人,那個扮作薩圖恩的真正的人,歡宴過後,他也就以他所扮演的身份真正死去。「第十二夜」上的逗笑王、中世紀的傻瓜主教、愚蠢的修道院長(Abbot of Unreason),或胡鬧老爺都是同一類的人物,也許他們的起源也是一樣的。不論是否如此,我們可以有一定把握地作這樣的結論:如果阿里奇亞的林中之王以一個樹林神的化身而生,並以這個身份而死,那麼,在古代,羅馬就有一個類似的人物,他年年以薩圖恩王,即播種後正在出芽的種子的神的身份被殺。 * * * [1]  瑪爾斯是羅馬神話中的戰神和農業之神。 [2]  古代奧斯塔人住在義大利南部地區坎帕尼亞。 [3]  一種龍血樹,屬百合科。 [4]  義大利中部亞得里亞海岸邊。 [5]  查士丁尼(Flavius Petrus Justinianus, 483–565),東羅馬帝國皇帝。 [6]  賀拉斯(Horace,前65–8),古羅馬傑出詩人和諷刺作家,其《歌集》和《書信學》(包括通稱為《詩藝》的給皮索公子的信),對西方文學有重大影響。 [7]  塔西佗(Tacitus, cornelius,約56—約120),古羅馬演說家、政治家、歷史學家,以所著《歷史》而名留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