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 第五十二章 殺死神性動物
第一節 殺死神鵰
在前面幾章中,我們談到在許多已經發展到主要以農業為生的社會裡都有殺穀神的風習,或是以穀神原本的形式如玉米、大米等等,或是假借動物和人的形體而殺掉吃了。我們還要說明狩獵或遊牧的部落,和農業民族一樣,也有殺他們崇拜物的風習。在獵人和牧人供奉並殺掉那些崇拜物或神(如果他們值得尊神的話)之中,許多都是單純的,而不是體現其他超凡神物的動物。我們頭一個例證是加利福尼亞的印第安人,他們住在一個肥沃的國土上,氣候晴朗溫和,但他們差不多還是處在最野蠻的狀態。阿卡契曼人崇拜大雕,他們每年有一次盛大的節日,叫做配恩斯(即鳥會的意思),就是為大雕而舉行的一種宗教儀式。節日選定後,在慶祝的前一天傍晚公布,立即準備一個專用的廟地(vanguech ),似乎是一個用木柵圍起來的圓形或橢圓形的場地,在一個欄杆上立一個剝製後填起來的山狗或草原狼的皮,表示秦尼格秦尼克(Chinigchinich)神。廟地備好之後,排起莊嚴的隊伍,把鳥帶進廟地,擺在專門建好的祭壇上。然後所有的年輕婦女,無論已婚未婚,都在祭壇前面跑來跑去,老人們旁安靜地觀看著。頭人們臉上 塗著顏色,並用羽毛裝飾起來,圍著他們供奉的鳥跳舞。這些儀式做完之後,他們捉住鳥,帶到主要的廟地,所有的人都加入這一壯麗的行列,頭領們載歌載舞走在前面。到達廟地後,他們把鳥殺掉,不使滴出一滴血來。把皮完整地剝下來,和羽毛一起作為聖物保存,或是作為做節日衣服(叫做佩爾特paelt 用。鳥的屍體埋在廟地的一個洞裡,年老婦女們聚在墓墳周圍,悲慟號哭,並把各種植物種子和食物扔到墳上。她們哭道:「為什麼要跑呢?跟我們在一起不是更好嗎?你也跟我們一樣能做皮諾(一種粥)。你要是不跑,也不至於成了配恩斯呀!」等等。這個儀式完畢後繼續跳舞,一連三天三夜。據說配恩斯是一個婦女,她跑到叢山里去,秦尼格秦尼克神把她變成一隻鳥。他們相信雖然每年殺死這鳥,她仍能復生,回到她山裡的家中去。而且,他們覺得,「殺死她多少次,她就繁殖多少倍。所有頭人每年都舉行配恩斯節,他們都堅信所有在節日殺死獻祭的鳥都是那同一個母鳥。」
加利福尼亞人說的從一個鳥增殖,這說法很值得注意,有助於說明他們殺神鳥的動機。物種的生命和個體是不同的,這種觀念在我們看來明白易懂,在加利福尼亞野蠻人看起來卻好像不易掌握。他不能認識物種生命,與個體生命不同,因此,以為威脅並將最後毀滅個體生命的危險和災難,也同樣將降臨於物種的生命。很顯然,他覺得孤立無援的物種也會像個體一樣衰老死亡,所以必須採取某種步驟,使他視為神靈的某一物種免於滅絕。他們能想像出的迴避災禍的唯一辦法就是殺掉種族中的一個成員,生命的潮水在這個成員的筋脈里還流得很旺盛,還沒有在老年的沼澤地里變成死水。他覺得,把生命這樣從一個渠道岔開,它就會重新自 由地流入一個新的渠道,換句話說,被殺的動物會復活,進入一個新的生命期,具有青年的朝氣和精力。我們看來,這樣推理顯然是荒謬的;對於這種風俗也同樣如此。這裡還可提一下薩蒙人對個體生命和種族生命的認識同樣混淆不清。每一家族都把某一種動物奉為神祇,不過,他們認為這些動物中死了一個,比如說,死了一個貓頭鷹,那並不是神死了,「神還是活著的,附在所有現存的貓頭鷹身上」。
第二節 殺死神羊
我們方才考察的加利福尼亞的粗鄙儀式,在古埃及的宗教中有一個與它非常相近的例子。底比斯人和所有其他供奉底此斯的神阿蒙的埃及人,都奉公羊為神獸,不殺公羊。但是在一年一度的阿蒙節上,他們都要殺一隻公羊,剝掉他的皮,把皮披在神阿蒙像上。然後他們悲悼這隻公羊,把它埋在聖墓里,有個故事說明這個風俗。故事大致是這樣:宙斯有一次在赫拉克勒面前顯聖,披著羊毛,頂著羊頭。當然,這個例子裡的公羊就是底比斯的獸神,正如狼是里柯波里斯的獸神,山羊是門德斯的獸神。換句話說,公羊就是阿蒙自己。不錯,在碑刻上阿蒙的形象,身軀人身,頭是公羊的頭。但是,這只是表明,他還是處在通常的預備狀態,獸神是經過預備狀態後,才成為完全的人化神祇。所以,殺公羊不是作為獻給阿蒙的祭品而殺掉的,用殺掉的羊披在阿蒙的偶像身上,這條慣例明明表示神與獸是一回事。每年殺公羊神的理由可能就是我給一般殺神風俗提出的理由,也就是我給加利福尼亞特有的殺神鵰的 風俗所提出的理由。殺公牛神阿庇斯的類似例子也證明可以把這種解釋運用於埃及,阿庇斯是不能活過一定年限的。給人神的生命定一個期限,其意圖我已經申述過,是要使他不致年老體弱。同樣的理由也可以解釋每年殺獸神的風俗——很可能殺獸神的風俗更老一些——底比斯人的公羊就是每年殺死的獸神。
底比斯人的儀式中有一點——將羊皮披在神像身上——值得特別注意。如果起初神是活羊,用偶像代表他則是後出的。但是,怎麼產生的呢?把殺掉的獸神的皮保存起來這種做法也許提供了問題——加利福尼亞人是保存雕皮——的答案。在收莊稼地里殺一隻代表谷精的山羊,它的皮也為各種迷信的目的保存起來。事實上,皮是作為神的表征或紀念物而保存起來的,而不是說皮本身包含一部分神靈生命,不過是把皮填上東西,撐在架子上,作為一個正規的神像。在起初,這種像每年換一次,用殺掉的動物皮做新像。但是從年用的神像到永久的神像,這種轉變並不難。我們已經談到每年砍新五朔樹的風俗,被保持永久的五朔柱所代替,不過,每年要在五朔柱上點綴新葉新花,甚至頂上每年加上一棵新的小樹。同樣地,用填好的皮代表神這一做法,已被木、石或金屬的永久神像所代替,每年在永久神像上披上殺死的動物的新皮。發展到這個階段的時候,自然會把殺公羊的風俗解釋為獻給神像的祭品,就會用阿蒙和赫丘利的故事來說明了。
第三節 殺死神蛇
非洲西部似乎提供了另外一個每年殺神獸保存獸皮的例子。 費爾南多·波島上的伊薩普黑人把一種眼鏡蛇看作他們的守護神,他能降福或致禍,賜予財富或罰以疾病和死亡。把這種爬蟲類的皮在廣場上最高的一棵樹的樹枝上尾巴朝下地懸掛著,是每年一次的儀式。儀式一結束,立即把所有當年生的孩子抱出來,讓他們的手去摸蛇皮的尾巴。摸蛇皮的慣例顯然是一種把孩子放在部落神的保護之下的辦法。同樣,在塞內甘比亞,蛇族的每個孩子出生八天後,會有一條蚺蛇來看他。古代非洲蚺蛇族普西利人常常把他們的嬰兒露在蛇的面前,認為蛇不會仇害該族真正的孩子。
第四節 殺死神龜
在加利福尼亞、埃及和費爾南多·波的風俗中,動物崇拜似乎與農業無關,所以,可以把他的時間推到社會發展的狩獵和畜牧階段。下面描述的這個風俗也是這種情況,不過,遵守這個風俗的新墨西哥祖尼印第安人現在已經定居在一種特別類型的帶有圍牆的村鎮上,他們仍從事農耕並有陶瓷和紡織工藝。他們的風俗具有一定突出的特點,與上述例證又不屬於同類,所以值得詳細描寫一下。這裡是引一段目擊者的話:
仲夏來了,天氣熱得厲害。我哥哥(我父母收養的養子,印第安人)和我天天坐在我們家陰涼的下層屋子裡,——後者(原文如此)正忙著用他的煉鐵爐和粗糙的工具,把墨西哥錢幣做成鐲子、條帶、耳環、扣子等等,作野蠻人用的裝飾品。雖然他的工具粗糙得驚人,但他有耐性,手又巧,做出的活兒漂亮極了。有一天,我坐 著瞧他做這些東西,有一個五十人的隊伍匆匆忙忙走下山來,越過平地,往西去了。一個塗了彩色、戴了貝殼的祭司莊嚴地領著他們走。後面跟著拿火炬的舒祿威肆(Shu–lu–wit–si,即火神)。他們走遠了看不見的時候,我問哥哥怎麼一回事?
他說:「他們是到卡卡城去的,到我們其他人的家去的」。四天以後,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那班人穿戴著卡考什(Ka–K』ok–shi,好舞蹈)的漂亮的服飾,拼成單行,從原來的山路上回來了,每人手臂上挽著一個籃子,裡面滿是活的且正在爬動的烏龜。他們卻是小心地看著拿著,像媽媽待孩子一樣。那些令人厭惡的烏龜,有的還用軟毯子包著,它們的頭和腳伸在外面——在頭戴羽毛的朝拜者的背上背著,就像可笑而又莊嚴的孩子騎在大人的背上的諷刺畫。那天黃昏,我正在樓上吃晚飯,村長的姐夫來了。家裡人迎接他,好像他是天上派下來的使者。他手指頭髮抖拿著一個挨了不少罵的不聽話烏龜。他的手上和赤著腳上塗的顏色還未褪掉,這使我猜想他是聖使中的一個。
我問道:「那麼,你是到卡—瑟魯—厄爾—倫(Ka–thlu–el–lon)去了,是不是?」
這個疲倦的人說:「哎,」他的嗓子因為唱的時間太長都發啞了,他一面回答,一面坐到一塊給他放好的皮上,簡直精疲力竭,他把烏龜輕輕地放在地上。那烏龜一脫出手來,就趕忙亂跑,它短腿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全家人一致放下盤子、湯匙和喝水的杯子,從神聖的餐碗裡抓一大把吃的東西,趕忙跟著烏龜滿屋跑,跑到黑角落裡,繞著水壺跑,跑到碾盆的後面,然後又跑到屋當中來,人們跟著他跑,一面祈禱,一面在他背上撒糧食。最後,說也奇怪,他走到 那個把他帶來的、跑累了的人身邊去了。
他激動地喊道:「哈,你瞧,他又跑到我這兒了,呵,眾生之父,今天給了我多大光彩。」他把手溫和地在爬行的動物背上摸了一下,然後,他又深又久地聞他的手心,同時求神保佑。然後,他用手撐著下巴,用他那雙大的、渴望的眼睛看著那醜陋的俘虜滿地爬。那傢伙眨著被飯食迷糊了的眼睛,在光滑的地上爬著,似乎在回憶他的老家。這時候,我大膽地問了一句:
「你為什麼不放了它,或者給它點水喝?」
這人慢慢地把眼睛對著我,臉上露出苦惱、憤怒與可憐交織一起的神情,其他的人也用敬畏的眼神瞪著我。
「可憐的小弟弟,」他終於說話了,「你不知道它有多麼貴重啊!它會死?不會的,我告訴你吧,它不會死的。」
「不過,你要是不餵它,不給它水喝,它就會死掉。」
「『我跟你說它不會死;它只是明天換個家,回到它兄弟的家裡去。呵,得了,你不會懂的。』他沉思起來。他又轉過臉對蒙了眼的烏龜說:『啊,我可憐的、親愛的、無依無靠的孩子或父母,我的姐妹或我的兄弟!誰知道是什麼?也許是我的曾祖父、曾祖母!』說完之後,他哭起來,哭得傷心極了,抽泣得身上直哆嗦,婦女孩子都跟著哭,他把他的臉埋在手裡。我顧不得錯不錯,對他的悲傷充滿同情心,我把烏龜拿到嘴唇上,吻它冰冷的甲殼,然後把它放在地上,趕忙離開這悲痛的一家人,讓他們去痛苦。第二天,又是祈禱,又是溫柔的祈求,又是羽毛,又是祭品,可憐的烏龜被殺了,它的肉和骨頭都剔開了,扔到河裡,使它『又一次回到死者湖的黑水中和自己的同伴一起永生』。龜殼剔淨晾乾,做成跳舞的響鼓,用一塊鹿 皮包著,至今還掛在我哥哥家煙熏的樑柱上。有一次一個納瓦霍人想用一個勺買它,被痛罵一頓,趕出屋外。如果有人大膽提到烏龜了,他的話會引起一大串淚水,他就會被提醒,烏龜不過是『搬了家,永遠住在我們失去的親人的家裡』。」
我們發現,這個風俗用明白的方式表現了人死之後靈魂轉生為烏龜的信念。莫基印第安人相信轉生的理論,他們與祖尼人同屬一族。莫基人包括若干圖騰氏族——熊族、鹿、狼族、兔族等等,他們認為這些氏族的祖先是熊、鹿、狼、兔等等,每個氏族的成員死去時,依他所屬的氏族而轉生為熊、狼等等。祖尼人也分為氏族,氏族的圖騰與莫基的氏族很一致,他們有一個圖騰就是烏龜。因此死後轉生為烏龜的想法也許就是他們圖騰的信念的一條常規。那麼把一隻住有人類靈魂的烏龜殺掉是什麼意思呢?很顯然,目的是要保持和另一世界的來往,死者的靈魂就會以烏龜的形體聚集在另一世界裡。死者的靈魂有時回老家,這是一個普通的信念,因此活人歡迎並熱心地招待這些看不見的訪問者,然後再送他們上路。在祖尼的儀式中,死者是在烏龜形體下被接回家來,殺烏龜就是把靈魂送回靈魂所住世界的辦法。因此,上述關於殺神風俗的一般解釋似乎不適用於祖尼風俗,該風俗真正意義已經不大清楚了。我們掌握的晚近比較詳細的有關記載,對於這個問題的模糊之處也未能予以澄清,我們從這個記載中知道這個儀式是這些印第安人在夏至時舉行繁複儀式的一部分,那些繁複儀式的目的是為莊稼祈求充分的雨水。派出使者到聖湖柯斯魯瓦拉瓦去迎回「他們逝去的親人——烏龜」據信那些死者靈魂都轉生為烏龜了。當莊嚴地把烏龜迎回祖尼之後,就把他們放在水盆里,有些人穿著 神裝,扮作男神和女神,圍著烏龜跳舞。「儀式完了之後,誰捉的烏龜,誰就把它帶回家去,吊著脖子懸在樑上,到第二天早上就把它們扔到開水鍋里。烏龜蛋被認為是上等珍饈。除了當作菜材外,很少吃烏龜肉。烏龜蛋可治皮膚病。一部分肉和柯哈克瓦(一種白色貝珠)與綠松石的珠子扔到河裡,是給神仙的祭品。」這些記載總算肯定了這樣的推論:烏龜是死者的化身,因為烏龜是叫做祖尼人的「逝去的親人」。說實在的,既然烏龜是從鬼魂來往的湖泊里來的,它除了是死者魂魄的附體而外,還能是什麼別的呢?既然在這些仲夏儀式中祈禱跳舞的主要目的是為莊稼求雨,那麼把烏龜拿到祖尼來,在他們面前跳舞,其意圖是向祖先的神靈祈求(祖先神靈依附在動物身上),請它們為活著的子孫的福利讓老天爺降下雨水。
第五節 殺死神熊
阿伊努或阿伊諾人獻祭用熊,初看起來,也難明白是什麼意思。他們是一個原始民族,住在日本的蝦夷島以及庫頁島和千島群島的南部,很難說阿伊努人對熊的態度。一方面他們管它叫卡穆伊(kamui ),即神,但他們稱陌生人也用這個字,因此卡穆伊這個字的意思可能只是一種具有超人力量的,至少也是威力非凡的神物。而且,據說「熊是他們的主神」、「在阿伊努人的宗教中熊占主要地位」、「在所有動物中,熊特別受到尊重」、「他們依自己的方式敬奉熊」、「毫無疑問,這個野獸比無生命的自然力量更加激起崇拜之情,阿伊諾人可以說是崇拜者」。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們但凡 可能就要殺熊,「在以往的年代裡,阿伊努人認為獵熊是人生最有男子氣概、最有益的行為」,「人在秋天、冬天和春天狩獵鹿和熊。他們交納的貢物或賦稅中,一部分就是鹿皮和熊皮。他們以干鹿肉、干熊肉為生」,熊肉確是他們的主食之一:他們吃鮮熊肉和醃熊肉,熊皮則做衣服穿。事實上,文章作者所說的對熊的崇拜,似乎主要是指對死熊的崇拜。所以,他們雖然一有機會就殺熊,但「在支解屍體的時候,他們努力求神寬恕。因為他們殺了神的代表,所以對神表示出種種恭順和卑屈的敬禮」,「殺了熊之後,阿伊努人就坐下來禮讚它,向他額手禮拜,奉獻艾諾——禮物。」「如果在陷阱里捉住,或箭傷了一頭熊,獵人就要舉行道歉和求恕的儀式」。被殺的熊的頭蓋骨在他們的小屋裡具有榮譽地位,或掛在小屋外的聖柱上,對它十分恭敬。向它獻祭小米酒和一種名叫薩基(sake)的醉人的米酒,稱它們是「神靈保持者」或「尊敬的神靈」。狐狸的頭蓋骨也系在小屋外的聖柱上,把它們看作一種避邪的魔物,並把它們當神諭來請示。但是也有一種公開的說法:「狐狸也和熊一樣得不到什麼尊重,人們寧可儘量避開它,認為它是一種狡猾的動物。」所以,很難說熊是阿伊努人的獸神,也不能說是一種圖騰,因為他們說他們自己是熊,又隨便地把熊殺掉吃了。不過,他們有個傳說,說一個婦女和熊生了一個兒子,他們有許多人住在山裡,以做熊的後代自豪。這種人叫做「熊的後裔」(Kimun Kamui sanikiri ),他們懷著自豪感說道:「說到我哇,我是山神的孩子,我是統治山林的神的後裔」,所謂「山神」不過是指熊罷了!所以,很可能就是像我們的主要權威人士約·拜契勒牧師的看法,熊曾經是阿伊努人的一個氏族的圖騰;即使如此,也很難解釋整個阿伊努人對熊 所懷的敬意。
我們這裡想要談的是阿伊努的熊節。冬天將盡的時候捉一頭小熊,帶回村子裡。如果熊特別小,就由一位阿伊努婦女餵養,如果沒有一個婦女餵養它,就用手和嘴餵這個小動物。白天,讓它在小屋裡和孩子們玩,受到很深的愛護。但是當小熊長得夠大了,纏人或抓人,使人不安,就把它關在一個結實的木箱裡,一般在籠里養兩年或三年,用魚或小米粥餵養,一直養到殺了吃掉的時候。但是,「特別值得注意的事實是,養小熊不只是為了提供好吃的肉食,而是幾乎把熊當作為崇拜的對象,甚至當作一種神物。」在蝦夷島這個節日一般在9月或10月里。舉行節日宴會之前,阿伊努人向神告罪,說他們待熊很好,儘可能長時期地供養它,但現在已不能再餵養它了,不得不殺死它。舉行熊肉宴的人請來親戚朋友,在一個山村里,差不多全村的人都參加宴會。遠村的客人也受到邀請,無所花費,痛飲一場,所以客人一般都願意來。請柬的內容,大致如下:「我,某××,即將獻祭居處山林之親愛的小神物。我的朋友和先生們,敬請光臨宴會,一堂歡敘,同送尊神!」所有的人都聚在籠子面前,專門選定演說者對熊講話,告訴它,他們要把它送到它祖先那裡去,請不要氣惱,原諒他們即將對它做的事,並安慰它,向它保證有許多削好的神杖(inao )、大量的餅、酒送給它在路上享用。這種演說,拜契勒先生聽見過一次,大意如下:「呵,你神靈啊,你是被送到這世上來供我們獵取的。呵,你這寶貴的小神靈,我們禮拜你,請聽我們禱告。我們餵養了你,花了不少力氣把你養大,都是因為我們非常愛你。現在,你已經長大了,我們要把你送回你父親、母親那裡去。你到那裡,請為我們多說好話,告訴它們,我們 對你多麼仁愛,請再到我們這裡來,我們將祭祀你!」用繩子把熊捆好後,牽出木籠,用一陣鈍箭射它,為的是將它激怒。當它掙扎無效,疲倦了的時候,把它捆在木樁上,用兩根棍夾住它的脖子,然後用力夾緊,所有人都熱心地幫著把它夾死。好箭手還向它的心臟射進一箭,卻不流出血來,他們認為如果有血滴在地上,就不吉利。不過,有時人們也喝熊的熱血以為「熊的勇敢和其他德性就會傳到他們身上」。有時候,他們把熊血塗在自己身上或衣服上,為的是保證打獵成功熊被夾死後,剝去皮,砍掉頭,放在屋裡東邊窗子上,在它嘴下放一塊它自己的生肉,和一碗煮好的它身上的肉,還有一些玉米餅和乾魚,接著便向這死熊禱告。有時還邀請它在到達父親母親那裡之後,再回到世上來,以便再一次供養它殺掉它。當人們認為熊已經吃完自己的肉時,主持宴會的人就拿起裝著煮好的肉的碗,向它敬禮,把肉分給所有在場的人,每個人,無論老少,都必須吃一點。這個碗叫做「祭碗」,因為那是剛剛祭過死熊的。其他的肉也煮熟分給所有的人,每人至少吃一塊,不吃的人等於開除了教籍,將被置於阿伊努族人之外。過去,除了骨頭而外,熊身上的一切都得在宴會上吃掉,但是這條規矩現在已經不那麼嚴了。熊頭剝去皮後,放在屋外神杖旁的一根長杆上,一直放在那裡,到最後變成光光的骷髏。掛在那裡的這種骷髏不只在節日受到禮拜,它在那裡存在多久,都一直受到禮拜。阿伊努人向拜契勒先生擔保說他們的確相信受崇拜的動物的精靈是住在骷髏里,所以他們說它是「神靈的保持者」和「珍貴的神靈」。比·舒貝博士8月10號在庫內親眼看到殺神的儀式,庫內是蝦夷島上火山灣的一個村子。他對這個儀式的描寫中有些有趣的特點,上面的記載里沒 有提到,值得在這裡綜述一下。
他進入小屋後,發現有三十個左右的阿伊努人在場,男人、婦女、小孩,都穿著最好的衣服。屋裡的主人首先在爐灶上向火神奠酒,客人都照他的樣子做。然後在小屋裡家神的神聖角落裡祭奠家神。與此同時,餵熊的主婦獨坐著,安靜地憂傷,且不時地落著眼淚。她的悲哀顯然不是做作,隨著節日活動的繼續進行,她越發哀傷。接著,主人和一些客人走出小屋在熊的籠子面前奠酒。還用一個碟子給熊送上幾滴,立即被熊打翻。接著婦女和小姑娘們圍著籠子跳舞,她們的臉對著籠子,膝蓋微微彎曲,用腳尖跳躍。她們邊跳邊拍手,唱著單調的歌曲。主婦和幾個老年婦女含淚而舞,年老的婦女可能是餵過許多熊的,她們把手向熊伸去,向它喊出許多親熱稱呼。青年人就顯得不那麼哀傷,他們不但唱歌,而且發出笑聲。鬧聲把熊攪動了,開始在籠子裡跑起來,悲哀地吼叫著。其次在神杖前奠酒,神杖就在一個阿伊努人家小屋的外面。這些神杖大約有兩英尺高,頂上削成螺旋形。這是專門為過節日豎的五根新神杖,上面綁著竹葉。殺熊時照例都這麼做。竹葉的意思是指熊死還會復生。然後把熊牽出籠子,頸上纏一根繩,把它領到小屋附近的地方。然後男人們由一個人領著向熊射出木頭做的箭。舒貝博士也得跟著這樣做。接著把熊牽到神杖面前,拿一根棍子放在它嘴裡,九個人跪在它身上,把它的頸子壓在一根柱子上。五分鐘以後熊就死了,哼也沒哼一聲。這時婦女和女孩們已在男人們後面站好,跳舞悲號,打那些殺熊的男人。接著把熊的屍體放在神杖前的蓆子上,從神杖上拿下一把劍和劍囊,掛在死熊的脖子上。如果是母熊,還掛上項鍊和耳環。然後向他獻祭食物和 飲料:小米粥、小米麵餅和一壺米酒。這時男人們坐在死熊面前的席上,向他奠酒,然後就大口喝起酒來。婦人和女孩們也都沒有愁容了,高興地跳著舞,年老婦人更是格外高興。正當高興到極處的時候,兩個原來牽熊出籠的阿伊努人,爬到小屋頂上,把小米餅子扔到人群中,於是男女老幼人人爭先恐後地搶那些餅子。然後剝去熊皮、切開熊的內臟,將頭割下來,皮連在頭上。男人們用杯子接著血熱切地喝下去。所有婦女和孩子好像都不喝血,雖然按規矩並不禁止他們喝。熊肝切成小塊和鹽生吃,婦女和孩子們也得到一份。肉和其餘的內臟拿進屋去,保存到第三天,然後分給所有宴會時在場的人。舒貝博士也得到了一份熊血和熊肝。給熊開膛時,婦女和小姑娘跳著節日開始時跳的那種舞——不過,不是圍著木籠跳,而是在神杖面前跳。跳這種舞時,頃刻前還是很歡樂的老年婦女這時又流淚不止。從熊的頭部挖出腦髓,和鹽一起吞食,剝了皮的頭頂骨就掛在神杖旁的一根柱子上。堵熊嘴的一根棍子也拴在柱子上,掛在屍首上的箭和箭袋也是如此。約一小時後,拿走箭袋,其餘的東西仍然留在那裡。所有的人,男人和婦女都在柱子前熱熱鬧鬧地跳舞。最後再舉行一次酒會,婦女也都參加,以此結束節日的活動。
關於阿伊努人熊節的第一篇發表出來的記載也許要算一個日本作者在1652年提出的那一篇。這篇記載有法文譯本,大致如下:「他們得到小熊就帶回家交給妻子餵養。長大後就用魚鳥餵它,到冬天為了取出肝臟把它殺掉,他們認為肝能消毒、去蟲、止痛、治胃病。肝的味道非常苦,如果在夏天殺熊,肝就毫無用處。殺熊於日本的1月份開始。他們殺熊是把熊頭夾在兩根長棍手中 間,由五十或六十人一起來夾,男女都有。熊殺死後,他們吃熊肉,肝存起來作藥料,皮就賣掉,皮為黑色,通常有六英尺長,最長的竟達十二英尺。一剝完皮,養熊的人就開始哭它。然後他們做一些小餅,款待那些幫助他們的人。」
庫頁島的阿伊努人用同樣的儀式養熊殺熊。我們了解到,他們並不把熊看作神,只是把熊當作一個使者,交予各種任務由它帶給森林之神。先在籠里養熊兩年左右,然後在節日殺掉,而這種節日又是在冬天的某個晚上。殺熊的頭一天舉行哀悼,年老的婦女在放熊的籠子面前彼此換班哀哭、呻吟。然後在午夜時分,或在大清早,由一個人對熊說很多的話,提醒它,他們是如何看護它,好好餵它,讓它在河裡洗澡,使它溫暖、舒適。他接著說:「現在我們要為你舉行一個大宴會,你不要怕,我們不會害你,我們只把你殺掉,送你到愛你的森林之神那裡去。我們奉獻給你一頓好飯,將是你在我們這裡吃的最好的一頓飯,我們大家都一起來哭你。殺你的阿伊努人是我們這裡最好的弓箭手。他就在這裡,他哭,他求你寬恕!你不會感覺到什麼,很快就會辦完了。我們不能一直餵你,這你是懂得的。為你,我們是盡了責任,現在輪到你為我們作出犧牲了。你請神冬天給我們多送些水獺和黑貂,夏天多給些海豹和魚。別把我們托你的事給忘了,我們非常愛你,我們的孩子們也永遠不會忘記你。」熊在旁觀者的激動中吃完最後一頓飯,年老的婦女又哭起來,男子吞聲哭喚,這時,人們克服困難,冒著危險把熊捆起來。放出籠後用繩子牽著或拖著,依熊的性子而定,繞籠走三圈,然後繞主人的房子走三圈,最後繞演說者的房子走三圈。於是把他綁在一棵樹上,樹上用通常削好的神杖點綴起來,演說者對熊又 作一番很長的講話,有時說到天都快亮了。他喊道:「記住哇!記住哇!你要記住你的一生啊,要記住我們為你盡的心意呀。現在是你盡你的責任的時候了。別忘了我託付你的事。你告訴神請神多給我們財富,好讓我們的獵人滿載稀有的獸皮和好吃的動物從森林中回來,讓我們的漁夫在海岸上和海里找到成群的海豹,讓他們的網被捕獲的魚壓得斷裂。除了你,我們再也沒有別的指望。妖精會笑我們,他們總是不懷好意危害我們,他們見了你都要低頭。我們給你食物,使你健康高興,現在我們殺你也是為了你可以多送財富給我們和我們的孩子作為對我們的回報。」熊愈來愈躁動不安,對這番講話也聽不進去,它圍著樹,一圈又一圈地走著,悲號地號叫著,終於最初升起的陽光照到了這幅景象上,一個弓箭手一箭射穿它的心口。他一射出箭,就立即扔了弓,倒在地上,年老的男子婦女也都倒下去,哭泣著,嗚咽著。然後他們給死獸獻米和野土豆等祭品。先說一番可憐它的話,感謝它所忍受的痛苦,然後砍去它的頭和腳爪,作為聖物保存起來。接著用熊肉熊血設宴。婦女從前是不參加的,現在也和男人共席了,所有在場的人趁熱把血喝掉,照規矩肉只能煮熟,不許烤的。由於規定熊的遺體不能由大門進屋,庫頁島上阿伊努人住房又沒有窗子,因此,他們由一個人爬上屋頂,把肉和皮從通煙口放進屋裡。於是用飯和野土豆向熊頭祭祀,而且很周到地在熊頭旁邊放著菸斗、菸葉和火柴。照規矩,客人要等把熊身吃完才能散。吃飯時不得用鹽和花椒,一塊肉也不能給狗吃,宴會完畢,就把熊頭拿到樹林的深處,放在一堆熊的頭蓋骨上。那些頭骨都是過去這種節日剩下的,已經腐爛發白了。
西伯利亞東部通古斯族的吉利亞克人 [1] 每年1月舉行一次與此相同的熊節,「在他們的宗教儀式中,熊是全村最受照顧的對象,是最主要的角色」。把老母熊殺掉,小熊在村里養起來,並不給它餵奶。當熊長得夠大了,就從籠里取出來,拖著走過村子。但是,他倆先把它引到河邊去,認為這樣做會保證各家打魚豐收。然後把它牽到襯裡各家,各家有魚、白蘭地等物獻給它。有些人匍匐在它面前。人們認為它進入家門是帶來祝福,獻給它的食物,它如嗅了,也是祝福。不過,人們不斷地逗它、弄它、挑它、搔它,讓它發脾氣、使性子。各家都去過之後,就把它綁在一個樹樁上,用箭射死。然後割了它的頭,綴上刨花,放在設宴的桌子上。他們在這裡求死熊原諒,向它禮拜。然後烤熟它的肉,用雕刻精緻的木碗吃肉。他們不像阿伊努人那樣吃生肉,喝熊血,他們吃到最後連熊的腦髓和內臟也都吃掉。他們把綴著刨花的頭蓋骨放在屋角的一棵樹上,然後人們唱歌:男人婦女都排著隊跳舞,模仿熊的姿態。
俄羅斯的旅行者勒·范·希任克 [2] 和他的夥伴於1856年1月在吉利亞克人的提巴克村親眼見到過一次這種熊節。他詳細地報道了這個儀式,我們從中獲知一些具體情況,在我方才簡短的敘述中沒有提到。熊節從阿穆爾河和西伯利亞直到堪察加這整個地區各民族的生活中有著重要的影響。但它在這些民族中所占的地位都不及在吉利亞克人中那麼重要。在阿穆爾河谷中,這個動物長得又高又大,飢餓使它們變得很兇猛,它們的出現又十分經常,這 一切都使它成為這個地方最可怕的猛獸。所以,毫不奇怪,吉利亞克人經常想到它,無論它是活著還是死去,都在它周圍塗上一種迷信恐懼的光圈。例如,他們認為如果一個吉利亞克人和熊搏鬥時死去,他的魂魄就附在這個野獸的軀體中了。然而就吉利亞克人的口味來說,熊的肉具有不可抗拒的誘惑力,特別是捕獲這個動物以後用魚餵上一段時候,養得肥肥的,它的肉在吉利亞克人看來,味道特別鮮美。但是要享受這種美味而不致遭受危害,他們認為必須舉行一長串儀式。其目的是要作出尊敬的樣子欺騙活著的熊,對它離體的魂靈表示崇敬以平息死熊的憤怒。一提到這種野獸就立即表示尊敬。威武地把它帶回家來,養在籠子裡,全村人輪流飼養它。因為,捉它或買它的固然可能是一個人,但在某種程度上,是屬於全村的。它的肉分享大家,所以人人都得在它活著的時候出一份力量,來餵養它。把熊捉到之後究竟養多久,要依它的年紀而定。老熊只養幾個月,小熊需要養大了才成。等捉到的熊長了厚厚一層膘,就表明快要過熊節了,節日總是在冬天,一般在12月,有時候在1月或2月。俄羅斯旅行者所見到的那個節日一連進行了好多天,吃了三隻熊。牽熊遊行不止一次,逼它走進村裡的每戶人家,家家都餵它,算是一種光榮,也是表示熊是受歡迎的客人。在熊出發挨家拜訪之前,吉利亞克人在它面前跳繩,也許正如勒·范·希任克所想的,這是表示對熊的尊敬。殺熊的頭天晚上,藉著月光把熊領到凍結的冰河上,那天晚上村里人誰都不許睡覺。第二天,又把三頭熊從陡峭的河岸牽下河去,圍著村里婦女取水的冰窟窿走上三圈,然後把它們牽到離村不遠的指定地點,用箭射死。殺祭或宰熊的地點用削好的木樁圍起來,木樁頂上都掛著卷 曲的刨花表明這是聖地。吉利亞克人和阿伊努人一樣,這類木樁是他們一切宗教儀式上慣用的徽志。
為了迎接熊皮,房子都已安頓裝飾妥當,然後把熊皮連頭一起拿進去,不過,不是從門裡拿進去,而是從窗子裡拿進去,掛在爐灶對面的一種架子上,往後熊肉就是在這個架子上做熟。在吉利亞克人中,煮熊肉是年紀最老的男子的事,這是他們的最高權利,婦人、女孩、年輕男子、小男孩都沒有份兒,這項工作做得很慢,考慮又多,還舉行一定的儀式。在俄羅斯旅行者所描寫的那一次,首先在水鍋的四周圍上一層厚厚的刨花,然後裝上雪,因為煮熊肉是不許用水的。同時緊挨著熊嘴下面吊一個大木盆,盆上刻滿藤藤葉葉的各種花紋,木盆的一邊刻有熊的浮雕,另一邊是一隻癩蛤蟆。切熊肉的時候,每條熊腿都要放在地上,擱在熊的面前,好像放進水鍋去煮之前要請求它的允許。煮好的肉用鐵鉤從鍋里鉤出來,放在熊面前的木盆里,奸像是要熊首先嘗嘗自己的肉味。肥肉一切成條也馬上掛在熊面前,然後再放在熊面前地上的小木盆里。最後切熊的內臟,放在小盆或桶里。同時婦女用棕色的破布做成布條,日落以後,把這些條帶纏在熊嘴上,正在眼睛下面「以便吸乾熊眼裡流出的淚水」。
擦去可憐的熊先生的淚水的儀式舉行完畢後,所有在場的吉利亞克人立即開始認真地吃起它的肉來。煮肉的湯已經先喝了。吉利亞克人在這種節日喝熊肉湯、吃熊肉用的木碗、木盤、木勺,都是專門做的,只有過節才派上用場。這些用具都精細地刻著熊的形象和其他花紋,也都與熊或節日有關,人們對用具懷有一種強烈的出於迷信的顧慮,捨不得棄掉它們。骨頭揀盡後再放回煮肉的 鍋里去。節日飯吃完後,一個老人站在屋子的大門口,手裡拿一根樅樹枝,當人們出門時,他就在每個吃熊肉的人身上輕輕地打一下,也許是表示處罰他們對所崇拜的熊所乾的一切。到了下午,婦女們跳一種奇怪的舞蹈。每次只有一個婦女跳,手裡拿著一根樅樹枝或木製的響板,上身做出極奇怪的姿勢。其他的婦女則用木棍敲打房屋的柱子以為伴奏。范·希任克認為,吃完熊肉後,由一位年齡最大的老人莊嚴地把骨頭和頭蓋骨拿到離村不遠的樹林中的某個地方,把骨頭掩蓋起來。又砍倒一棵小樹,留下幾英寸高的樹樁,把頭蓋骨塞在樹縫裡,遮住了樹樁,再也看不見熊的頭蓋骨了,這就是那頭熊的最後結局。
里奧·斯特恩伯格先生也為我們描述過吉利亞克人的熊節,大體上與前面的敘述一致,但裡面有些細節可以提一下。據斯特恩伯格先生說,節日的舉行,通常是紀念一位死去的親屬:死者最近的親屬或是買一隻小熊或是捉一隻小熊,餵養兩三年後殺祭。只有幾位貴客有權吃這熊肉,而主人和他們那個氏族的成員只可以喝湯。肉湯非常多,足夠人們喝的。貴客必須是本族的女婿(主人的女兒和本族其他婦女所嫁的男人)。用箭殺死熊的任務是由一位客人,通常是主人的女婿來執行。熊殺死後,皮、頭、肉都拿進屋裡,不是從門裡拿進來,而是從煙筒口拿進來。熊頭下面放有一個裝滿箭的箭袋子,頭旁放著菸草、糖和其他食物,人們認為熊的魂魄把這些東西的魂魄都帶上路遠行了。煮熊肉有一種特製的用具,必須用火石和鐵制的神物點火,這些神物屬於整個氏族,一代一代地傳下來,除在這種莊嚴的場合外,從來不用它們取火。為聚會的人們吃喝做了許多食物放在特製的器皿里,擱在熊頭面前:這 叫做「熊頭祭」。熊殺死後,又殺祭成雙的公狗母狗。勒死狗之前,先餵它們,把它們領到最高的山上去見它們的神,讓它們換掉皮,來年變成熊再回來。死熊的魂魄也是到那個神那裡去,這個神也是古老森林的神,熊的魂魄離去時滿載獻給它的祭品,伴隨它的有狗的魂魄,還有削好的神杖的魂魄,在節日中神杖的地位是很突出的。
和吉利亞克人鄰近的戈爾德人 [3] 幾乎用完全同樣的方式對待熊。他們獵熊殺熊,有時捉一隻活熊,關在籠子裡飼養得很好,稱之為兒子、兄弟。等到盛大節日把熊牽出籠來,四處遊行,非常尊敬,最後殺了吃掉。「把頭蓋骨、下顎骨和耳朵掛在一棵樹上,用以避邪,熊肉則吃掉,而且吃得很有味道,因為他們相信所有吃肉的人都將熱衷於追獵野獸,變得很勇敢。」
阿穆爾河流域的通古斯族還有一支奧羅奇人也舉行性質大致相同的熊節。任何人抓到一隻小熊,都有義務在籠子裡養它三年左右,三年結束時就把它當眾殺掉,和朋友一起吃熊肉。雖由個人組織,宴會仍是公眾的,人們設法每年在各奧羅奇人的村子裡輪流舉行一次。每次節日完全遊戲笑鬧。做法是把熊放出籠,用繩子牽到所有的小屋去。一群人跟著他們帶著長矛、弓箭。到處受到酒食款待。他們不只到本地各家,也到鄰村去拜訪。訪問結束後把熊拴在一棵樹上或木樁上,大家用箭把它射死,把肉烤來吃。在頓塞河上奧羅奇人的婦女也參加熊節,而維河的奧羅奇人,婦女連熊肉也不能碰一碰。
在這些部落對待捉住的熊的方式中有些特點很難說不是崇拜。對活熊或死熊念的禱告就可為例證,供奉食物,其中包括熊本身的一部分肉,都放在他的頭蓋骨面前。吉利亞克人有個慣例,把活熊領到河裡去,以保證捕魚,牽著他挨家走,使每家都得到它的福佑,正如歐洲一樣,一棵五朔樹,或樹精的人身代表,在春天送到各家去,為的是把復甦的自然新鮮精力傳播給大家。又如,大家莊嚴地吃熊肉、喝熊血,特別是阿伊努人的風俗,在死獸前放的杯子成為聖物,杯里的東西大家分吃,十分像是吃聖餐,吉利亞克人的做法也肯定了這一點,他們把專門盛熊肉的器皿保存起來,他們用聖物點火煮肉。除了這種宗教場合外聖物是從來不用的。的確,關於阿伊努宗教,我們的主要權威約翰·拜契勒牧師坦率地把阿伊努人對熊的畢恭畢敬說成是崇拜,並肯定這個動物無疑是他們的一個神。自然,阿伊努人似乎隨意地把它們稱呼神(kamui )的字用來稱呼熊,但是,正是拜契勒先生自己所指出的,這個字的含義有各種細微的區別,許多不同的對象都用這個稱呼,所以把這個字用在熊身上,並不能使我們斷定熊就一定被視為神。確實有人明確說過,庫頁島的阿伊努人並不把熊看成神,而把它看作被派到神那裡去的使者,熊死時他們託付給熊的差事說明了這種說法。吉利亞克人也顯然把熊看成使者,帶著禮物到山神那裡去,人民的福利是依靠山神的。同時,他們又把這種動物看成高人一等,事實上看成一個小神,村子裡只要養著它,只要有它在,它就散布福澤,尤其能夠抵擋成群的妖精,使他們無法得逞,時刻乘隙偷人東西或用疾病危害人們的身體。而且吉利亞克人、阿伊努人和戈爾德人都認為享用了熊肉、熊血、熊湯,他們就獲得熊的一部分巨大力量, 特別是它的勇氣和體力。所以,毫不奇怪,他們會用最深的敬畏之心對待這麼一個偉大的好恩人。
拿阿伊努人對待其他生物的態度同他們對待熊的曖昧態度比較一下,可以得到一些啟發,了解這種曖昧態度。例如,他們認為貓頭鷹是一個善神,它的叫聲警告人們邪惡將臨,從而保護了人們,防禦邪惡,所以人們愛它、相信它,虔誠地尊它為人與造物主之間的中介神靈。人們稱呼它的各種名字說明了它具有的神性和中介身份。那些人只要有機會就捉一隻這樣的神鳥,養在籠子裡。用一些親熱的名字稱呼它,「可愛的神」、「親愛的小神靈」。不過,時辰一到,就把這親愛的小神靈勒死,讓它以中介的身份向上級的神,或直接向造物主送去信息。下面是殺死貓頭鷹祭祖時的禱詞的格式:「可愛的神,我們把你養大,是因為我們愛你,現在我們要把你送到你父親那裡去。這裡是我們獻給你的食物、神杖、酒和餅,把它們拿到你父親那裡去吧,它會很高興的。你見了它就說:『我在阿伊努人那裡住了很久,一個阿伊努人爸爸和一個阿伊努人媽媽養育我。我現在到你這裡來。我帶了各種各樣的好東西。我住在阿伊努人家裡的時候,見到他們有不少苦難。有些人被妖魔附體,有些人被野獸所傷,有些人為土地崩塌所害,有些人為船隻傾覆所苦,許多人被疾病糾纏。人們的苦難深重。我的父親,您聽我說,趕快去看看阿伊努人,幫助他們吧!』如果你這樣向你父親訴說,你的父親會幫助我們的。」
另外,阿伊努人還在籠里養鷹,尊鷹為神靈,求它保護人們,防禦邪惡。但他們殺祭這種神鷹。殺祭時,他們向它禱告,說道:「哦,可愛的神靈啊,啊,你這神鳥啊,請聽我說吧!你不是這個世 界的,你的家還在造物主那裡,你是他的金鷹。實情就是這樣,我把這些神杖、餅和其他貴重東西送給你。你騎上神杖,升到你輝煌天空的家裡去。你到家時,把你本類的神靈聚集在一起,謝謝它們為我們統治了這個世界。我求你再回來統治我們。啊,我親愛的,你快去吧!」又如阿伊努人尊重隼,把它養在籠子裡,向它獻祭品。要殺它的時候,就向這種鳥念這樣的禱告:「神隼啊,你是出色的獵手,請把你的聰明賜給我吧!」如果隼被關在籠里養得很好,殺它時又用這種方式向它祈禱,它一定會幫助獵人。
阿伊努人就是這樣宰殺動物,希望由此獲得各種好處。他們把這些動物看作神靈,希望這些動物為他們帶信給親人或上界的神,他們希望透過吃它們的軀體,或用其他方法得到它們的美德。他們顯然希望它們再生到這個世界上來,再把它們捉住殺掉,再一次獲得它們已經獲得過的一切利益。因為,在擊碎熊和鷹的腦袋之前,他們向其崇拜的熊和鷹祝禱,祈求它們復生到這世上來。這些似乎清楚地表明他們相信這些生物將來會復活。如果在這一點上還有任何懷疑,拜契勒先生的證明會予以解除,他告訴我們:「阿伊努人堅信獵殺或祭殺的禽獸的精靈會再次投生回到世上生活,他們還相信,禽獸還陽是專門為了人的福利,尤其是為了阿伊努獵人的福利。」拜契勒先生對我們說,阿伊努人「承認把禽獸殺掉吃掉,會有另外一個頂替它,從而可用同樣的方式來對待」。殺死這些禽獸時「向它們祝禱,邀請它們復生,供作另一次宴會的食物,好像這樣被他們殺掉吃掉是一種榮譽,也是一件愉快的事。人們的確是這樣想的。」最後這幾句話,從上下文來看,是特別就殺熊一事而說的。
所以,阿伊努人殺掉自己崇拜的動物之前就想到要獲得一些利益,其中有一點相當實惠,那就是在這次和以後各次的場合中飽吃它的肉、喝它的血,而這種令人愉快的嚮往又是來自他們堅信死去的動物精靈不朽,肉體復生。世界上許多地方許多野蠻民族的獵人都有這類的信念,並由這信念產生了各種古怪的風俗,有一些古怪風俗我們一會兒就要談到。同時,要特別注意的是:阿伊努人、吉利亞克人和其他部落的人當他們把籠里馴養的熊殺了後,舉行莊嚴的慶典活動以表達他們的尊敬和哀傷,這些慶典活動其實與平時獵人在森林中遇到野熊,將它殺掉,而舉行的儀式是類似的,只不過在程度上較為盛大,或更為隆重些。我們見到過一些材料明確指出吉利亞克人確有這種情況。斯特恩伯格先生說,如果我們要了解吉利亞克人的儀式的意義,「我們首先必須記住,一般總是錯誤認為熊會只是在殺掉家熊時才舉行。其實並非如此,吉利亞克人打獵時每次殺了熊都舉行熊會。不錯,打獵時的熊會規模不那麼大,但熊會的實質也是一樣的,在森林裡殺了熊,把它的頭和皮帶回村里來,用音樂和莊嚴的儀式勝利地迎接他們。把熊頭放在聖壇上,獻上祭品,正如對待殺死的家熊一樣。貴客也來相聚,同樣也要用狗獻祭。野熊的骨頭也和家熊的骨頭一樣,保存在同一地方,待以同樣的敬意。所以,冬天盛大的熊會不過是每殺一頭熊時舉行的儀式的擴大。」
所以,這些部落對他們一貫捕獵、殺死、吃掉的動物表示敬重,幾乎尊為神祇,這種做法表面上很矛盾,但這種矛盾並不像我們初看時那麼嚴重:人們這樣做是有理由的,有一些很實際的理由。那些野蠻人絕不是那麼不講邏輯,那麼不切實際,像一些膚淺的觀察 家所認為的那樣,他們深入地思考了與他們有切身密切的問題,對這些問題,進行推理,得出的結論與我們的結論雖然常常相差很遠,但我們不應該否定他們對人類生存的某些問題也長期地耐心地思考過。在現在的這個例子裡,如果他把一般的熊都看作滿足人類需要的動物,同時卻又從這種動物中挑出一些個別者來加以禮拜,幾乎達到他們神化的地步,如果確是這樣的話,我們不應馬上倉促地說這是不合理的、矛盾的,而是要努力把我們自己放在他的觀點上,像他觀察事物一樣地觀察事物,要努力去掉我們的成見,我們對世界的看法已經被這些成見很深地感染了。如果我們這樣做了,我們也許會發現儘管野蠻人的行徑在我們看來很荒謬,但他的所作所為一般是根據一連串的推理,他覺得這些推理是與有限經驗中的事情相協調的。我想在下一章中就這一點提出證明。我想證明的是:野蠻人根據他粗淺的哲學原則慣於對自己殺掉吃掉的動物表示尊敬,阿伊努人和亞洲東部的其他部落在熊會上舉行的莊嚴儀式,不過是一個特別突出的例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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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作者這裡有誤。吉利亞克人不屬通古斯族。有的學者將之劃入古亞細亞族。
[2] 勒·范·希任克(L. von Sohrenck, 1826–1894),俄國民族學家。
[3] 又稱納乃人或赫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