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 第三十二章 阿多尼斯的祭祀儀式
在西亞和希臘等地每年都舉行阿多尼斯的節會。主要由婦女號啕大哭,哀悼這個神的死亡。人們把他的偶像裝成屍體模樣,像送葬一樣抬出去,然後扔在海里或溪流里。有些地方在次日慶祝他的復活。但是在不同的地方,慶祝的方式有些不同,其慶祝的季節顯然也不同:在亞歷山大,阿芙羅狄特和阿多尼斯的偶像擺在兩張長椅上,旁邊擺著各種成熟的水果、餅、花盆裡長的花草,和大茴香編的綠色亭子。頭一天慶祝兩個愛人的結婚,到第二天,婦女穿起居喪人的衣服,披髮袒胸,把死去的阿多尼斯神像抬到海邊扔進浪潮里去。不過他們的哀悼並非完全絕望,因為他們唱道死者會再回來。亞歷山大舉行這種儀式的日期並無明確的規定。但是從提到成熟的水果這一點來看,有人曾經推測是在夏季結束的時候。在比布勒斯,腓尼基人的阿斯塔特大神殿里,每年哀悼阿多尼斯的逝世,用笛子奏著尖銳的哀樂,又是哭、又是號、又是捶胸脯。不過第二天,人們相信他又活過來,當著他崇奉者的面升天而去。憂鬱的崇信者留在人世,他們像埃及人死了神牛阿庇斯時所做的一樣,都把頭髮剃掉,婦女們捨不得犧牲她們漂亮的頭髮,只好在節日中的某一天接受陌生人的買歡,用自己貞操換來的錢獻給阿斯塔特。
腓尼基人的節日像是一個春天的節日,因為它的日期在當 時是決定於阿多尼斯河水的變色,而現代的旅行者則觀察到河水變色是在春天。在這個季節里,雨水從山上衝下紅色的土壤,把河水染成血紅的顏色,甚至把一大片海水也染成血紅色,人們相信染上的紅色是阿多尼斯的血,他在黎巴嫩山上每年被野豬傷害致死。而且,據說深紅的秋牡丹是從阿多尼斯的血里長出來的,或是被他的血所點染,敘利亞的秋牡丹是在復活節左右開花,這也可以認為是說明阿多尼斯的節日,或至少是有關他的許多節日中有一個節日是在春天舉行的。這個花的名字也許是從「娜曼」(親愛的)一字轉變而來的,人們好像曾經這樣稱呼阿多尼斯。
阿拉伯人一直把秋牡丹叫做「娜曼的傷痕」。據說紅玫瑰之所以紅也是來自這個悲慘的場合,因為阿芙羅狄特連忙跪到她受傷的愛人那裡去,踩了一叢白玫瑰,殘酷的花刺扎傷了她的嫩肉,她神聖的血把白玫瑰染成永久的紅色。過分倚重從開花的季節里找出的證據,特別是從玫瑰花開花這個微弱的證據中擠出論點來,也許是沒有意義的。這個證據如果還能算數,那麼,把大馬士革玫瑰與阿多尼斯逝世聯繫起來的故事便表明紀念他受難是在夏天而不是在春天。在阿蒂卡,這個節日正好是盛夏。因為雅典派出艦隊攻打錫拉丘茲,結果被摧毀,雅典的力量從此一蹶不振。艦隊出發是在仲夏,由於不祥的偶合,阿多尼斯的陰鬱儀式正是在這個時候舉行。隊伍下港上船時,他們穿過的街道上,一路擺著棺材和屍體形狀的偶像,亂糟糟的婦女們的哭鬧聲,悲悼阿多尼斯的死亡。這種情況給雅典自出海以來最輝煌的一支艦隊的航行罩上一層陰 影。許多世代以後,當朱利安皇帝 [1] 頭一次進入安蒂奧克 [2] 的時候,他發現這個東方歡樂富庶的首都也正在假裝悲悼阿多尼斯的每年的死亡。如果他有任何災難臨頭的預感,傳進他耳朵的嚎哭聲聽起來一定像他的喪鐘。
這些儀式與我在別處描寫的印度和歐洲的儀式,其類似之處是很明顯的。特別是亞歷山大舉行的儀式,除了舉行的日期有些難於肯定之外,幾乎和印度的完全一樣。兩處的儀式中,兩個神靈婚姻與草木的親密關係似乎已由它們都披戴新鮮植物這一點表明了,神婚都用偶像來扮演,然後哀悼偶像並把它扔進水裡。由於這兩種習俗彼此類似,並與現代歐洲的春天和仲夏的習俗也相類似,我們自然想到它們都可以作相同的解釋。所以如果我對後者所作的解釋是正確的,那麼阿多尼斯的死亡與復活的儀式也一定是植物生命的衰謝和甦醒的戲劇表演。
根據幾種風俗的類似而作出的這種推論又為下面阿多尼斯的傳說與儀式中的一些特點所肯定。他與草木有密切關係這一點在關於他出生的流行故事裡立即表現出來。據說他是從一棵沒藥樹里生出來的,十月懷胎之後,樹皮破裂,於是這個可愛的嬰兒出世。根據某些故事,是一頭野豬用牙啃破樹皮,給嬰兒開了一條口子。有一個傳說則染上了微弱的合理化的色彩,說他母親原是一個叫做沒藥的婦女,她懷了這個孩子之後立即變成了沒藥樹。這個寓 言的起源可能是由於在阿多尼斯的節會上人們用沒藥燒香。我們說過,巴比倫人舉行的相應的儀式上,也是燒香的,正如崇拜偶像的希伯來人紀念天后時燒香一樣,這個天后不是別人,就是阿斯塔特。又如,有一個故事說阿多尼斯自己在陰間待半年,或按照另外一些故事的說法,待三分之一年,其餘的時間待在人世,如假定他代表植物,特別是代表五穀,這一點可以極簡單自然地作出解釋,五穀就是半年埋在地下,另一半年則長出地面來。的確,在自然界全年的現象中,表達死亡與復活的觀念,再沒有比草木的秋謝春生表達得更明顯了。阿多尼斯曾被看作太陽,但是在溫帶和熱帶,太陽一年的行程中毫無表現他在半年或在一年的三分之一時間裡死去,另一個半年或一年的三分之二時間復活的跡象。確實,可以認為他在冬天變弱了,但不能認為他死去了,他每天再現,與這種假設矛盾。在北極圈裡,太陽每年在一整段時間中消失,這段時間隨著緯度的高低而有不同,從二十四小時到半年之久,他每年死亡和復活必然是一個明顯的觀念。但是除了不幸的天文學家貝利之外,誰也不能堅持阿多尼斯的崇拜是來自北極地區的。從另一方面來說,植物每年死亡和復活,原是在人類從野蠻到文明的每一階段中現成地表現出來的觀念。
這種不斷的衰謝和再生規模巨大,人的生存又緊密地依靠它,兩者合起來就使它成了一年中自然界給人印象最深的現象,至少在溫帶里如此。毫不奇怪,這麼重要、這麼驚人、這麼廣大的一種現象,它必然會用提出類似觀念的辦法使許多地方產生類似的儀式。所以,阿多尼斯崇拜與自然界的現實那麼吻合,與別處的相似儀式的類比那麼相近,我們就可以把這個解釋當作可能來接受。 況且古人自己就有一大堆看法,也支持了這種解釋,他們一次又一次地把死去而又復活的神說成是收割後又長出新芽的穀物。
塔穆茲和阿多尼斯都是代表谷精的身份,這一點在10世紀一位阿拉伯作者對他的節會的描述中說得很明白。在描寫哈蘭的異教徒敘利亞人在一年不同的季節里所遵循的儀式和奉獻的犧牲時,他說:「塔穆茲(7月)。本月月中是厄爾—布嘎特節,也就是哀傷的婦女節日,是塔—吳茲的節日,舉行這個節日紀念塔—吳茲神。婦女哭他是因為他主人殘酷地殺了他,用磨磨碎他的骨頭,然後將骨頭迎風揮灑(在這個節日裡),凡磨里磨出的東西,婦女都不吃,她們的食物只是泡過的小麥、甜野豌豆、棗子,以及葡萄乾之類。」塔—吳茲就是塔穆茲,在這裡他很像彭斯寫的約翰大麥粒:
他們在灼熱的火苗上
烤乾他的骨髓;
但待他最壞的是一個碾磨人——
他把他放在兩個石頭中碾碎。
把阿多尼斯和穀物聯繫在一起說明了他的崇拜者在那遙遠的歷史時期所達到的文化高度。他們早就離棄了獵人、牧人的遊牧生活。他們定居在土地上已經好些世代了,主要依靠耕種維持生活。荒地里的野果野根,草原上的牧草,對他們更加樸質的祖先來說是頭等重要的東西,現在對他們卻沒有什麼意義:他們的思想和精力愈來愈多地捲入他們生活的主要原料穀物上面。因此,向一般的豐產神特別是向穀神祈求的傾向愈益成為他們宗教的中心特 點。舉行儀式時他們給自己立下的目標是完全實際的。促使他們歡呼植物復生、悲悼植物哀謝,絕不是朦朧的詩意。感到飢餓或畏懼飢餓是人們崇奉阿多尼斯的主要源泉。
拉格蘭吉神父提到過,悲悼阿多尼斯主要是一種收穫儀式,訂立這種儀式是要向穀神謀求贖解,這時穀神或是在收穫者的鐮刀下喪命,或是在打穀場上被牛蹄踩死。男人殺死他的時候,婦女在家裡貓哭耗子,想為他的死表示哀慟,緩和他自然要產生的仇恨。這個說法正好與節會的日期吻合,節會是在春天或夏天。因為在崇奉阿多尼斯的地方收穫大麥小麥的季節是春天和夏天,而不是秋天。埃及收割莊稼的人的做法證實了這個假說,他們初割穀物時,大聲號哭,呼喊伊希斯。許多狩獵部落的類似風俗也肯定了它,他們對他們殺掉吃掉的動物表示崇敬。
這樣說來,阿多尼斯的死亡並不是酷夏或嚴冬時一般植物的自然凋謝,而是指人強暴地毀壞穀物,人把它從田裡割下來,在打穀場上把它壓碎,在磨里把它碾成粉末。這的確是晚期的阿多尼斯在地中海東部沿岸的一些農業民族中所體現的主要面貌,這一點是可以承認的,但在初期他是否是五穀並僅僅是五穀,這卻是有待商榷的。在較早的時期,他在牧人看來可能主要是雨後發芽的嫩草,拿茂盛的草地供給瘦弱飢餓的牲口。在更早的時候,他可以是體現核果和漿果的精靈,秋天的樹林拿它們供應給野蠻的獵人和他妻子。農夫必須向他食用的穀物的精靈祈求和好,牧人就必須討好牲口嚼食草葉的精靈和獵人就必須安慰他挖起的樹根的精靈,他從樹枝上收集的果實精靈。在所有向受害或憤怒的精靈祈求和解的例子裡,由於可悲的偶然事件也好,由於必不可少的需要 也好,只要精靈被害死又被搶劫,都會有仔細考慮好的說明和道歉,還伴以高聲號哭他的死亡。只不過我們要記住,那些早期的獵人或牧人也許還沒有得到總的植物這個抽象概念,因此,如果他們覺得還有阿多尼斯存在,他一定是某一個別的樹和草的阿多尼斯,而不是整個植物生命的擬人化。所以,有多少樹,多少草叢,就有多少阿多尼斯,每一個阿多尼斯對他人身或財產的受害都想得到補償。年復一年,只要是落葉樹,每個阿多尼斯都好像隨著秋天的紅葉流血致死,又隨著春天的嫩綠而生。
認為在上古時期,有時由一個活人代表阿多尼斯,他以神的身份暴死,這種看法是有幾分理由的。並且有一些證據證明,在地中海東岸的農業民族中,穀神,不管它叫什麼名字,常常每年由活人為代表,在收穫莊稼的田野里被殺掉。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向穀神祈求和解就可能在某種程度上與對死人崇拜混雜起來。因為人們可以認為這些犧牲的精靈會在他們用血液灌肥的谷穗里復活並在穀物收穫時第二次死亡。暴死者的骨魂脾氣很大,只要有機會就會向殺害他們的人報仇。因此,至少在民間的概念里,撫慰被殺的犧牲的靈魂的做法與安慰被殺的谷精的做法自然會混雜起來。死者既然能從發芽的五穀里復活,所以也可以認為他們在春天的花朵中甦醒,被柔和的春風喚醒了他們的長眠。他們原來就是被放在草地里休息的。因此,下面的想法是很自然的,即從土裡長出來的紫羅蘭和風信子,玫瑰和秋牡丹是被他們的血染紫或染紅的,包含有他們精靈的一定成分:
有時候我感到玫瑰花從來沒有
像某個被葬君主流血處的玫瑰那麼紅透;
落在她懷裡的花團中的每一棵風信子
都曾是某個可愛的頭。
這棵復活的花草正用它的嫩綠點綴
我們倚靠在上面的「河唇」——
呵,貼得輕一些吧!誰知道
它從哪個可愛的嘴唇上悄悄地生長出來的?
蘭登之戰是歐洲17世紀流血最多的一次戰役,大地浸著兩萬個被殺者的鮮血,戰後的夏天地上長出數以百計的罌粟花,走過這一片深紅的地毯的旅客很可能感到大地確是把死人又喚回來了。在雅典對死者最大的紀念會大約是在春天3月中,這時早開的花都已經開花。人們相信死者這時會從墳墓里爬起來滿街行走,盡力想闖進廟裡或住宅里去。但這是徒勞,所有的廟宇住宅都用繩子、山欖科植物和幕布等圍起來,不讓這些不安的精靈入內。按照最明顯最自然的解釋,這個節日的名字意思就是花節,如果在這個季節可憐的鬼魂的確是被認為隨著開放的花朵從小屋裡爬出來,這個稱呼倒與儀式的內容很適合。所以,勒南 [3] 的理論可能有一定的真實性,他認為對阿多尼斯的崇拜是一種朦朧的希求安逸的心理而產生的對死亡的崇拜,人們並非將他看成恐怖之王,而是把他看作陰險的術士,引誘為他犧牲生命獻祭的人們到他那裡去,使他們長眠不起。他以為是黎巴嫩自然景色的無限嫵媚增添了這麼 一種肉慾的、虛幻的宗教情操,迷離地飄浮在痛苦與歡樂之間、睡眠與涕淚之間。說敘利亞農民具有崇拜一般的死亡這麼一個純然抽象的概念,毫無疑問是一個錯誤。在他們簡單的心靈里,可能是把草木精靈復活的思想與死者鬼魂這一非常具體的觀念混在一起了,死者在春天隨著早開的花卉、隨著穀物的嫩綠、隨著樹木五色繽紛的花朵又復生。這樣,他們對自然的死亡與復活的觀點就會帶上他們對人的死亡與復活的觀點以及他們個人的憂愁、希望與畏懼等的色彩。同樣,勒南關於阿多尼斯的論述本身就帶有濃厚的熱情回憶:回憶阿多尼斯閉著雙眼像酣睡似地長眠在黎巴嫩的山坡上,回憶他的妹妹安眠在他們的故鄉,再也不隨玫瑰、秋牡丹一起復活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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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朱利安(Julian the Apostate,332–363),古羅馬皇帝,361年即位,貶抑基督教,下令恢復羅馬原有宗教,故有「背教者」之稱。362年前往敘利亞,與波斯開戰,初雖得手,旋即敗北,翌年戰傷,死於途中。
[2] 位於土耳其最南部,現名安達刻,古稱安蒂奧克。
[3] 勒南(Joseph Ernest Renan,1823–1892),法國哲學家、語言學家、歷史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