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 第二十八章 處死樹神
第一節 降靈節的化裝遊樂者
我們最後還需要弄清楚究竟殺死神王或祭司的習俗對我們所探討的特定題目有什麼啟發呢?在本書前面一部分我們談到有理由假定內米地方的林中之王是被看作樹精或植物精靈的化身,在他崇拜者的信念里,作為化身,他就具有使樹木結果、莊稼生長等等的魔力。所以,他的崇拜者必定非常重視他的生命,也許對於他的生命有一整套詳細的預防手段或禁忌,像許多地方一樣,人神的生命都有預防手段或禁忌來加以保護,防禦魔鬼或巫師的惡意侵害。但是我們已經說到過,附屬於人神生命的價值本身就需要他暴死,作為保存生命、避免年老衰弱的唯一手段。同樣的推理也適用於林中之王,他也必須被殺死,為的是讓附在他身上的神靈可以完整無缺地轉入他的繼續者身上。他可以為王,直到比他更強壯的人把他殺死。這條規定可以說是既保證他的神性與生命精力充沛,又保證一旦他的精力初見不濟時就轉給適當的繼承者。只要他能用強壯的手保持住他的王位,就可以推定他的自然精力並未減退,而他之敗於或死於他人之手就證明他的精力開始衰退,也正是他神靈生命該寄居在一個不那麼衰朽的軀殼裡的時候。這樣來 說明林中之王必須被他的繼承者殺死的規定,至少能使這條規定完全可以理解。希盧克人的理論和實踐有力地證實了這種說明,希盧克人在神王健康退初露跡象時即將他處死,唯恐他的衰老會引起莊稼、牲口和人的精力相應衰退。還有,奇托姆的類似情況也能證實這種說明:世界的存在都被認為繫於奇托姆的生命,所以,老弱跡象一出現,他的繼承者就將他殺死。而且在較晚的時候,卡利卡特國王任職的條件與林中之王任職的條件是一致的,只不過後者在任何時間都可以受到候補人的襲擊,而卡利卡特王只可以十二年受一次襲擊。而卡利卡特王只要能夠對抗一切來人,保住自己,他就被容許繼續統治下去,這是為了履行定期殺死他的老規矩所做的緩和手段,所以我們可以推定給林中之王的類似許諾,也是一種為了履行定期終結時將他處死的老規矩所做的緩和手段。在兩種情況下,新規矩至少給神人一個活命的機會,照老規矩他是沒有這個機會的。也許人民同意這種變更是由於想到只要神人能持劍對付一切攻擊、保住自己,那就沒有理由害怕他身體出現致命的衰頹現象。
如果能舉出證據,證明在北歐有一個定期殺死林中之王的相應人物即化身為樹精的風俗,那麼從前在定期終結時原要處死林中之王不許他有活命機會這個假設就被證實了。事實上,這種風俗在農民的節日活動中留下了明顯的痕跡。
對於上述的說法,我們舉個例子來說吧!在下巴伐利亞的尼德波林地方,降靈節期間扮作樹木精靈的人——人們稱他為芬格索——從頭到腳都披著樹葉和鮮花。他頭上戴一頂尖尖的高帽子,帽尖落在他肩上,帽子上只給他眼睛留兩個洞,帽上鋪滿水藻, 頂上覆蓋著芍藥花。他上衣的袖子也是水草做的,他身上其餘部分也裹著赤楊葉和榛樹葉。他的兩邊各有一男孩,牽著他的胳臂。這兩個男孩還拿著出鞘的寶劍,其他參加遊行隊列的人也大部分帶著寶劍。在每一個他們希望得到禮物的家門口停下來,人們躲著往披葉子的孩子們身上澆水,他濕透了,大家都高興,最後他走進水深齊腰的河裡,於是有一個男孩站在橋上,假裝要砍掉他的腦袋。在施瓦本的瓦姆林根地方,一二十個年輕的小伙子在降靈節的星期一那天穿上白上衣白褲子,腰圍紅巾,巾上繫著寶劍。他們騎馬到樹林裡去,兩個吹鼓手吹著喇叭在前帶路。在樹林裡他們砍下葉子多的橡樹枝,把他們之中最後一個騎馬出村的人從頭到腳裹在樹枝里。不過,他的兩條腿是分開來包的,好讓他能夠再騎上馬背。他們還給他按上一個老長的假脖子,上面裝一個假頭和一個假臉。然後砍一棵五朔樹,通常是十英尺高的白楊樹或山毛櫸,給五朔樹裝上花手巾、綢布條之後就交給一個特定的「背五朔樹的人」。於是騎馬的隊伍伴著樂聲和歌聲回到村里去。行列中出色的人物包括一個黑臉頭戴王冠的摩爾王、一個鐵鬍鬚博士、一個班長和一個劊子手。他們在村裡的綠草地上停下來,每個人物說一通押韻的話。劊子手宣布穿樹葉的人已被判死刑,並砍掉他的假頭。然後騎馬的人們都跑到五朔樹那裡去,五朔樹原已在不遠的地方豎立好了,而頭一個到達且把樹拔起的人就得到樹和樹上的裝飾品。這個儀式每隔兩年或三年舉行一次。
在薩克森 [1] 和圖林根 [2] ,有一個降靈節的儀式叫作「把野人趕出灌木林」或「把野人抓出樹林」。一個小伙子穿著樹葉或水草稱作「野人」。他躲在樹林裡,村里其他的男孩出去找他。他們把他找出來,當俘虜牽出樹林,用空槍對他開火。他倒在地上像死了一樣,但是一個醫生打扮的男孩給他放血,他又醒過來。他們見了大喜,把他緊緊地綁在車上,送他進村,他們在村里告訴所有的人他們是怎樣抓野人的。每一家都給他們禮物。在埃爾茨吉伯奇 [3] 山區,17世紀初期每年懺悔節都有以下的習俗。兩個人裝扮成野人,一個披著灌木樹枝和水草,另一個披著稻草,讓人牽在街上走,最後帶到市場上去,他們在那裡讓人追逐、射槍、刺殺。他們倒下之前,搖搖擺擺,做著怪動作,他們從隨身帶的囊袋裡向人們噴血。他們倒下時,獵人把他們放在木板上,帶到酒店去,礦工們走在他們旁邊,用採礦的工具敲擊出陣陣鬧聲,好像他們抓到一頭好獵物。與此相近的懺悔節另一風俗還在波希米亞的施魯坎諾地方流行。一個人扮成野人,被人趕過幾條街,最後來到一條攔著繩子的窄胡同里。他被繩子拌住,倒在地上,讓他的追逐者趕上來抓住。劊子手趕上來,用劍刺破裝了血的水泡(野人原已把水泡帶在身上),於是野人死了,流的血染紅了地面。第二天一個樣子扎得像野人的草人放在擔架上,一大群人跟著,拿到池子旁邊,由劊世手 扔進池裡。這個儀式叫做「埋葬狂歡節」。 [4]
在塞米克(波希米亞),在降靈節的星期一那天流行斬王頭的風俗。一群青年人打扮起來,每人都腰纏一根樹皮,帶一把木劍和柳木做的號角。國王穿一件綴滿花朵的樹皮袍子,頭戴綴了花枝的樹皮王冠,腳上纏著羊齒植物,一副假面具掩藏著他的臉,手拿一根山楂樹嫩枝作王的權杖。一個男孩牽著他腳上拴的一根繩子,穿過村莊,其餘的人則在他周圍跳舞、吹號、吹口哨。每到一個農家,國王都被趕著繞屋跑,隊伍中有一個人用劍擊一下國王的樹皮袍子,打得它發響,然後討賞錢。砍頭的儀式在這裡有些模糊,在波希米亞其他地區則更近於真實。如在柯尼格拉茲地區的某些村莊裡,在降靈節的星期一那天,女孩子們聚在一棵菩提樹下,男孩子們聚在另一棵菩提樹下,都穿上他們最好的衣服,配上綢帶。男孩子給王后編一個花冠,女孩子給國王也編一個。他們選出國王和王后之後,排成雙行列隊到酒店去,司儀的人從酒店陽台上宣布國王和王后的名字。這時一面奏樂,一面授予兩人國王和王后的徽章,戴上花冠。然後有人站在板凳上,指責國王各種違法的事,諸如虐待牲口之類。國王求諸證人,於是開庭審訊,終結時,法官宣判國王「有罪」或「無罪」,法官帶一根白棍子作為執法的標記。如判為「有罪」,法官就折斷他的棍子,國王跪在一塊白布上,所有的人都脫下帽子,一個士兵拿三頂或四頂帽子,一個疊一個地放在國王陛下的頭上。於是法官三次高呼「有罪」二字,命司儀將國王 斬首。司儀從命,用木劍擊落國王的帽子。
不過,對我們的目的來說,這些假行刑中最有意義的也許是下述波希米亞的這樣一個例子。在皮爾孫地區(波希米亞)的某些地方,當降靈節的星期一來到,國王穿上樹皮,綴上花卉和綢帶,戴一頂金紙王冠,騎一匹馬,馬身上也鋪了花。他由一個法官、一個劊子手和其他人物隨從,後面跟一隊騎馬的士兵,騎馬到村裡的場上去,在那裡五朔樹下用綠樹枝扎了一個小屋或亭子,五朔樹是棵杉樹,新砍下來的,去掉樹皮,綴上花卉和綢帶。騎馬的隊伍在批評村裡的婦女和姑娘,並將一隻青蛙斬首之後,來到一條又寬又直的街上原先定好的一個地方。在這裡他們劃出兩道線,國王開始逃跑。人們讓國王先跑一步,他儘快地騎馬跑開,整個隊伍都追趕。如果他們沒有趕上他,他就再做一年國王,他的夥伴在晚上必須在酒店替他付錢。但如果他們趕上他,將他捉住,就用榛樹枝抽他,或用木劍打他,並強迫他下馬。然後劊子手就問:「我要將這個國王斬首嗎?」回答說:「斬首。」劊子手揮起斧頭,並說:「一、二、三,讓國王人頭落地!」他於是砍掉國王的王冠。在旁觀者的高叫聲中,國王倒在地下。然後把他放在屍架上,抬到最近的農家去。
我們不可能看不出這些假裝殺掉的人物中,大多數是代表樹精或植物精靈的,因為人們認為它是在春天出現。扮演者所穿的樹皮、樹葉、花卉以及他們出現的季節都表明他們與草王、五朔樹王、綠衣傑克,以及我們在本書前面已考察過的春天草木精靈的其他代表屬於同一類。好像是為了在這一點上取消任何可能的懷疑,我們發現兩個例子其中被殺的人都直接與五朔樹有關,正如五朔王、草王等等是樹精化成的人身一樣,五朔樹是樹精的非人的化 身。所以,用水潑芬格索以及他走到水齊腰深的河裡,無疑都是求雨的巫術,正像我們提過的那些求雨巫術一樣。
但是,如果這些人物確是代表春天的草木精靈,那麼問題就來了,為什麼要殺他們?在任何時候,特別是在春天最需要草木精靈盡力的時候,卻將他殺掉,目的何在呢?對於這個問題,唯一可能的回答似乎就在已經講過的有關殺神王或祭司的風俗的解釋之中。由於神的生命暫時寄居的脆弱媒介物的軟弱性,體現在物體或人體中的神靈生命易於被玷污、被腐化。它必然與體現它的人體的年齡增長一起變得日益衰弱,如果要挽救它,那就必須在人體表現衰退跡象之前離開他,至少也要在衰退跡象表現時立即離開,以便把它轉給強壯的繼承者。其做法就是殺死神的舊的化身,將神靈從他那裡送給一個新的體現者。所以,殺神,也就是說,殺他的人體化身,不過是使他在更好的形體中甦醒或復活的必須步驟。這絕不是神靈的消滅,不過是神靈的更純潔、更強壯的體現的開端。如果這種解釋適合一般殺神王或祭司的風俗,那它就更加明顯地適合每年春天殺樹精和草木精靈的代表的風俗了。植物的生命在冬天衰竭,原始人自然把它說成是草木精靈的衰頹,他認為草木精靈變老了變弱了,所以必須更新且把它殺掉,並以更年輕新鮮的形式使之復活。因此,春天殺掉草木精靈的代表被認為是提高和加速植物生長的手段。因為殺樹精總是或明或暗地與樹精在更年輕力壯的形式中甦醒復活聯繫在一起。所以在薩克森和圖林根的風俗中,野人被射殺後,醫生又使他復活。在瓦姆林根的儀式中有一個鐵鬍鬚博士的人物,他也許曾經扮演同樣的角色。在我們底下就要說到的另外一種春天儀式中,這個鐵鬍鬚博士的確裝作 能使死人復生。不過關於神的這種甦醒或復活,我們一會兒還要多談一些。
這些北歐的人物和我們探討的題目——森林之王或內米祭司——之間的相似點是相當突出的。我們在北方的這些假扮人物中見到有一些國王,他們的樹皮、樹葉、衣服,以及青枝搭的小屋和他們在杉樹下面開庭審判的情形,都千真萬確地說明他們跟義大利的相等人物一樣,都是一些樹林之王。和他一樣,他們也會暴卒,但也和他一樣,他們也可以憑他們身體的力量和敏捷暫時逃脫死亡:因為在幾個這樣的北方風俗中,國王的奔跑和被追逐是儀式的一個突出部分,至少在一個例子裡,國王如能逃脫他的追趕者,他就可再保持一年生命和職位。在這個例子裡,事實上國王任職的條件是每年逃命一次,正如在較晚的時候卡利卡特王任職的條件是每十二年有一次對抗一切來犯者,以保護自己的生命,也正如內米祭司的任職條件是任何時候都要對付任何人的攻擊以保住自己。在這各個例子中,神人的生命都延長了,條件是他要在戰鬥或逃跑的一場嚴重的體力競爭中表明他的體力並未衰退,因而遲早會到來的暴卒也延期了。關於奔跑,值得注意的是,在林中之王的傳說和實際中都是很突出的一點。為紀念這一崇拜的傳統創始人奧列斯特的奔跑,他必須是一個逃走的奴隸,因此這些林中之王都被古代作家描寫為「強壯的手,飛快的腿」。如果我們充分地了解阿里奇亞樹林的儀式,也許我們可以發現,森林之王像他波希米亞的兄弟一樣,是可以有一次逃命的機會的。我已經推測過羅馬祭司王(regifugium )每年奔跑一事最初也是同樣性質的奔跑。換一句話說,他原本也是神王之一,他要麼就憑任期滿後被處死,要 麼就是強壯的手和飛快的腿證明他的神性健壯無損。在義大利森林之王和他北歐的同類人物之間,還有一個類似點值得注意。在薩克森和圖林根代表樹精的人被殺後又被醫生救活。這正好是傳說中肯定的內米首任森林之王希波呂托斯或維爾比厄斯所遇到的,他在被他的馬踏死後,又被醫生阿斯科拉庇厄斯救活。這樣的一個傳說同關於殺死森林之王不過是使他在繼承者身上甦醒或復活的一個步驟的理論是十分相符的。
第二節 埋葬狂歡節
到此為止,我已經提出了一個解釋,藉以說明內米祭司需要由他的繼承者殺死的規定。只能說這個解釋是可能的,我們關於這個風俗及其歷史知道得很少,對於這個解釋也只能說到這個地步。不過,它表現的動機和思想方式在原始社會的作用能證實到什麼程度,它的可能性就增大到什麼程度。到此為止,我們關心其死亡和復活的神,主要是樹神。如果殺神的習俗以及對他復活的信念開始於——或至少存在於——社會的狩獵和畜牧的階段,那時被殺的神是一隻動物,它要繼續到農業階段,那時被殺的神就會是穀物或代表穀物的人,如果我能證明這些,整個解釋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後面我還要試圖證明這一點,在討論過程中,我希望能夠澄清某些模糊的地方,並答覆讀者可能想到的某些異議。
我們從我們中斷的地方開始——前面說到農民歐洲的春季習俗。除了已經描述的儀式外,還有兩類相近的做法,神靈人物或超凡人物的裝死在這兩類做法中是一個突出的特點:在一類做法中, 戲劇性表演的死去人物是狂歡節的一個人身;另一類中則是死神本身。前一儀式自然落在狂歡節結束的時候,或是在這個歡樂季節的最後一天,即聖懺悔節的星期二,或是在四旬齋的頭一天,即聖灰星期三。 [5] 另一節日——抓出死神或趕走死神,一般是這麼稱呼的——日子並不是定得這麼一致。一般說是在四旬齋的第四個星期日,因為它又有一個名字叫做死者禮拜日。但在某些地方,節日要早一個星期,另一些地方,如在波希米亞的捷克人中則晚一個星期。而在莫雷維亞的某些德國人的村子裡,則在復活節後的第一個星期日舉行。也許像已經提示過的,日期原來就不一致,要看第一個燕子或某些其他春的信息第一次出現的時日而定。有些作者認為這個節日源出於斯拉夫。格林認為它是古代斯拉夫人的新年節,斯拉夫人一年開頭是在3月。我們先舉一些狂歡節假死的例子,狂歡節在日曆上總在新年之前。
拉丁姆的弗羅齊諾內在羅馬和那不勒斯之間大約正中處,這個義大利的外省城市生活之枯燥單調,在狂歡節最後一天被叫做雷迪卡的古老盛會所打破。大約下午四點左右,城市的樂隊奏著活潑的調子,後面跟著一大群人,向皮亞察·德爾·普勒比西托進發。本地區行政副長官的住址和其餘的政府建築都在這裡。在這裡廣場的正中心,等待的人群見到一輛大軍,綴著各色的彩飾,由四匹馬拉著。車上放著一張大椅子,坐在椅上的是狂歡節的莊嚴人物,一個泥灰做的人,約九英尺高,臉色發紅微笑,一雙大靴子, 一頂義大利水兵士官戴的錫盔,一件飾有奇怪花樣的彩色上衣,這些都裝點著這位莊嚴人物的外表。他的左手落在椅背上,右手則文雅地招呼人群,這個謙恭的動作是由一個人用繩子牽動的,他謙虛地躲在歡樂椅底下,不露面。這時人群在椅子周圍激動地洶湧著,盡情地發出粗獷的歡呼聲,而一群溫和單純的人混雜在一起熱烈地跳著薩爾塔里羅舞(Saltarello )。這個節日的一大特點,就是每人必須手裡拿一枝所謂的雷迪卡(radica ,根),代表一片大沉香葉子,更準確些說,是一片龍舌蘭的葉子。任何人不帶這種葉子闖入人群,都會毫不客氣地被擠出來,除非他拿一根長竿,長竿尖上挑一棵大洋白菜作為代替物,或用一把編得古里古怪的草代替。人群轉了一會兒之後,伴隨著慢慢走動的大車來到副長官府的門前停下,大車走過不平的地面,顛簸地進入庭院。這時人群安靜下來,他們壓低的聲音,據聽見過的人描寫,像波動的海水的低吟。所有的眼睛都焦急地看著大門。指望副長官本人和其他代表莊嚴法律的人們會從門裡出來禮拜當時的英雄。停了片刻之後,一陣雷鳴的歡呼聲和鼓掌聲,歡迎貴官的出現,他們列隊而出,下了樓梯,站到行列中。這時,狂歡節的歌聲雷動,然後在震耳欲聾的吼聲中,沉香葉子和白菜旋入高空,毫無偏頗地落在正義和不正義的人的頭上,他們開始自由格鬥,使節日添增新的樂趣。當所有參加者滿意地結束了這些序幕活動之後,隊伍開始遊行。由一輛車殿後,戴著酒桶和警察,警察愉快地工作著,把酒分給所有要酒的人,這時車後滔滔的人群中進行著兇猛的爭奪,雜以大量的喊叫聲、拳擊聲、辱罵聲,他們深怕失掉了花公家的錢把自己灌醉的大好機會。最後,隊伍壯麗地游過了主要的街道,狂歡節的偶像被拿到一 個廣場的中央,剝掉他華麗的外裝,放在一堆木頭上,在人群的叫喊中燒起來,他們又一次雷鳴般地唱著狂歡節的歌,把他們所謂的「根」拋到火堆上,無拘束地盡情歡跳。
在阿布魯齊(Abruzzi)的狂歡節,紙板人像由四個掘墓人抬著,他們嘴上叼著管子,肩帶上掛著酒瓶。在前面走著狂歡節的妻子,穿著喪服,流著眼淚。 [6] 隊伍偶爾停下來,妻子對同情的觀眾講話,掘墓人就在酒瓶子上吸一口酒,提提神。在寬闊的廣場上,把假屍放在柴木堆上,隨著鼓聲,婦女的尖叫聲,以及男子更粗獷的喊聲,一把火點著了火堆。一面燒像,一面向人群中拋撒栗子。有時候,狂歡節老人用竿頂上拴的一個稻草來表示,由一隊化裝遊行的人們在下午背著走過城市。黃昏時分,四個化裝的人拿著一床被子或被單,各執一角,讓狂歡節的像跌進被子或被單里。然後繼續遊行,表演著貓哭耗子似地流著淚,用小鍋或飯鈴來強調他們悲戚的痛苦。還有些時候,阿布魯齊,由躺在棺材裡的活人表示死去的狂歡節,由另一人伴隨,他扮演牧師,從水桶里大量地灑聖水。
在加泰羅尼亞的萊里達 [7] 地方,一個英國旅行者在1877年親眼看見過狂歡節的葬儀。在狂歡節的最後一個星期,大隊的步兵、騎兵、各種戴面具的人,有的騎馬,有的乘車,威武地伴送波·皮大人(偶像稱為波·皮)穿過大街,一連三天,歡樂都在高潮,然後在狂歡節最後一天的半夜,同樣的遊行隊伍又穿過街道,不過面目不同,目的不同。輝煌的大車換成了柩車,裡面放著波·皮大人的屍 體,一隊戴假面具的人,他們在第一次遊行時扮演蠢學生的角色,大說笑話,現在卻穿著牧師和主教的袍子,慢慢走過,手舉一隻點亮的蠟燭,唱著輓歌。所有的人都披著黑紗,騎馬的人都帶著點燃的火炬。遊行的隊列哀愁地走過大街,街兩邊是高高的、多層的、帶有陽台的房子,每一個窗子,每一個陽台、每一個屋頂都擠滿了化裝穿戴得稀奇古怪的觀眾。移動的火炬上發出閃爍的光影,映照著整個場景,紅色的、藍色的焰火不時地騰上天空,旋即又熄滅。在馬蹄聲和遊行人群均勻的腳步聲中響起了牧師高唱的安魂曲,莊嚴的隆隆鼓聲夾雜著軍樂聲。隊伍在主要的廣場上停下來,在死去的波·皮旁邊念一遍模擬似葬儀的演說,然後滅掉火炬。魔鬼和他的侍從從人群中立即衝出來,抓住屍體轉身就跑,全體人群緊緊追趕,喊著,叫著,笑著。魔鬼們自然被趕上,被衝散,從他們手裡奪過來的假屍首放入原來預備接納他的墳墓里。1877年萊里達的狂歡節就這樣死去了,被埋葬了。
普羅旺斯地方 [8] 在聖灰星期三那天也時興與此同類的儀式。一個叫做卡拉曼特蘭的偶像,打扮得稀奇古怪,用車拉著或擔架抬著,由一大群衣著奇特的人陪伴著,他們帶著盛滿酒的葫蘆,把酒喝掉,露出各種真的或假裝沉醉的樣子。隊伍的前面是幾個扮作法官和律師的人,一個又高又瘦的人物扮作四旬齋,他們後面跟著年輕人,騎在瘦弱可憐的馬上,穿著居喪者的衣服,假裝悲悼,等待著卡拉曼特蘭的命運。在主要的廣場上隊伍停下來,組成法庭,把卡拉曼特蘭放在被告席上。在一場形式的審判後,於人群的呻吟 聲中把他處死,為他辯護的律師最後一次擁抱他的被保護人。執行官執行任務,被處死刑者背靠牆坐者,用石頭將他砸死。把他破爛的殘軀扔到海里或河裡。幾乎在整個的阿登 [9] 地區,從過去一直到現在都有這樣的風俗:在聖灰星期三那天燒一具代表狂歡節的偶像,同時圍繞著燃燒的偶像唱著有關的歌。常常試圖把偶像畫成村里最不忠於妻子的丈夫的模樣。也許事先就可以看出,在這種難堪的情景中被選為畫像的稱號里有著引起家庭不和的傾向,特別是一面在畫像所代表的逗人樂的受騙者屋前燒掉像,一面有貓叫聲、呻吟聲以及其他嘹亮的大合唱,公開表明他朋友和他鄰居對他私人道德所持的看法。在阿登的某些村子裡,一個有血有肉的青年人披著乾草和稻草,扮演懺悔節的星期二(Mardi Gras )。人們事後都稱他為狂歡節的偶像。他被帶到假法庭面前,被判處死後,像一個士兵接受軍事判處一樣,讓他背靠著牆,用空彈筒對他射擊。在里涅瓦·布瓦,這些無辜的丑角中有一個叫錫利的,一不小心被放槍隊的一支步槍里留下的子彈給打死了。當這個可憐的「懺悔節星期二」在開槍後倒下去的時候,掌聲又響起且持續,他做得那麼自然,但是當他不再起來的時候,他們跑上去發現他已經死了。自此以後在阿登地區再也沒有這種假行刑的事了。
在諾曼底,當聖灰星期三的黃昏有一個習俗,舉行所謂懺悔星期二的葬儀。一個骯髒的偶像,穿得破破爛爛,一頂破舊的帽子蓋在它的髒頭上,它的大圓肚子裡填滿稻草,代表一個名聲不好且年老放蕩的人,在長期放蕩之後,現在要為它的罪惡受苦了。一個身強力壯的漢子背著這個民間狂歡節的偶像,還裝作在重壓下蹣跚的樣子,最後一次狼狽地在街上走過。這個人物的前面是鼓手,伴著一群嘲笑著的人群,其中,城裡的頑童和所有臨時聚合的眾人大舉出動,這個人物的鏟子和鉗子、瓶和鍋、號角和鐵壺,雜以吼聲、哼聲和噓聲的一片嘈雜聲中,隨著火炬的閃光被帶著各處遊行。隊伍時時停下來,道德的保護者控訴這個老朽的罪人所做的一切冒失行為,因此它現在要被活活燒死。罪犯沒有什麼可辯護的,於是它被扔到一堆稻草上,用火把點燃,火焰直衝天際,在周圍跳躍的孩子們高興極了,高唱有關狂歡節死亡的某些古老的民間歌曲。有時候,焚燃之前把偶像從山坡上滾下去。在聖洛地方,懺悔節的星期二的破爛偶像後面跟著他的寡妻,是一個高大壯實的粗漢,穿著婦女服裝,面蒙黑紗。他用響亮的嗓子發出悲嘆哀號的聲音。偶像由一群戴面具的人抬在擔架上遊行之後,就被扔進維爾河裡去。奧克塔福,富麗特夫人大約六十年前她幼時曾親眼看見那最後的一幕,她作了如實的描寫:「我父母邀請朋友從珍妮·庫拉德的塔頂上觀看葬儀隊伍走過。就在這裡,我們喝著檸檬水——因為齋期,這是唯一允許喝的飲料——看到一個場面,我畢生都會印象鮮明地記得它的。我們腳下的維爾河從它的老石橋下流過。在橋的當中,樹枝編的擔架上放著懺悔星期二的人像,周圍是幾十個戴假面具的人,跳著舞,唱著歌,帶著火炬。有幾個穿著五彩斑斕衣裳的人沿著欄杆跑,好像鬼一樣。其他的人玩累了坐在柱子上打瞌睡。不久舞蹈停止了,隊伍中有幾個人抓起火把,點燃偶像,然後把它扔進河裡,加倍地高叫歡呼。浸了樹脂的稻草人繼續燃燒著,順著維爾河的溪水流走,用它的葬火照亮了上的樹林和古堡的牆垛,路易十一世和弗朗西斯一世都在這古堡里睡過。當燃燒著的人形最後的火光像流星一樣在河谷的盡頭熄滅的時候,人群和假面人都退去了,我們才和我們的客人離開城堡。」
在圖賓根附近,在懺悔節星期二的時候,做一個草人,叫懺悔節之熊,他穿一條舊褲子,嗓子裡塞一個新鮮的黑布丁或兩根裝滿血的噴水器。正式宣判死刑之後,便將他斬首,放在棺材裡,於聖灰星期三葬在教堂墓地里。這叫做「埋葬狂歡節」。在特蘭西瓦尼亞的撒克遜人中有將「狂歡節」吊死的習俗。如在布拉勒,當聖灰星期三或懺悔節星期二的時候,兩匹白馬和兩匹栗色馬拉著一架雪橇,上面放著一個纏白布的稻草人。它旁邊有一個車輪,保持不斷地轉動,兩個年輕小伙子裝作老人,跟在雪橇後面悲哭。村里其餘的小伙子騎上綴以綢帶的馬,陪著隊伍走,隊伍前頭是兩個女孩,戴一頂長青藤花冠,由車或雪橇拉著。在一棵樹下舉行審判,審判中由扮作士兵的小伙子宣布死刑。兩個老人想救出草人,帶著逃走,但未成功。兩個女孩將草人搶去,交給劊子手,他把它吊在樹上。兩個老人想爬上樹,將它取下來,總不成功,他們老是跌下來,最後他們在絕望中倒在地上,為吊死的人又哭又號。於是一位文官發表一篇演說,他宣布狂歡節已被判處死刑,因為他坑害了他們,使他們鞋跑破了,使他們又累又困。在萊希芮茵,「埋葬狂歡節」時,一個男子扮為婦女,身穿黑衣,由四個人抬在滑竿上或屍架上,有一些穿黑衣的男扮女裝的人悲哭地,然後把它扔到村子的糞堆前,淋濕糞堆,把他埋在裡面,用稻草蓋上。在懺悔節星期二的晚上,愛沙尼亞人做一個草人,叫墨奇克,即「樹精」。給它穿男子上衣,戴著禮帽,到來年就給它圍頭巾,穿女式上衣。這個人物被 拴在一根長杆上,在歡呼聲中帶出村外,綁在樹林裡一株樹頂上。這個儀式被認為是抵禦各種不幸的保護手段。
有時候,在這些懺悔節或四旬齋的儀式上還表演假死者的復活。如在施瓦本的某些地方,在懺悔節的星期二,鐵鬍鬚博士假裝給一個病人放血,他因此倒在地上像死了一樣,不過醫生後來用管子空氣吹到他身上,使他復活過來。在哈爾茨山區,狂歡節過後,就把一個人放在和面的木糟里,唱著輓歌抬到墳墓上,但在墳里不埋人,只埋一瓶白蘭地酒。演說之後,人們回到村里草地或聚會的地方,在這裡抽著先前葬儀上所分發的泥質長菸斗,到第二年懺悔節星期二的早上把白蘭地挖出來,節日開始時,每人嘗嘗酒,如俗話所說的,酒(精)又復活了。
第三節 送死神
「送死神」的儀式有許多和「埋葬懺悔節」同樣的特點,只是送死神一般還要跟著一個帶回夏天、春天或生命的儀式。如巴伐利亞的中弗蘭肯省在四旬齋的第四個星期天,村裡的孩子們常做一個死神的草人,他們帶著死神做出隆重壯觀的樣子遊街,然後儘量高聲叫喊,在叫喊聲中把它燒掉。一個16世紀的作家這樣描寫弗蘭肯的風俗的:「四旬齋的中期是教堂讓我們歡樂的季節,我祖國的年輕人做一個死神的草人,把它捆在一根杆子上,又喊又叫地把它拿到鄰村去。有些人客氣地接待他們,吃了這個季節通常的食品牛奶、豌豆和干梨之後,又送他們回去。不過,另外一些人對他們一點也不客氣,認為他們是不幸的先導,也就是死亡的先導,他 們用武器和辱罵把他們從村里趕出去。」在厄蘭根附近的村子裡,四旬齋的第四個星期天來到的時候,女孩子們都穿上她們最好的衣服,頭上戴著花。穿戴好了就到附近的鎮上去,帶著用樹葉裝飾的木偶,上面覆蓋著一塊白布。她們把這些木偶,成雙地帶著挨家走,在他們指望得到東西的每家門口停下來,還唱幾行詩,詩里說這是四旬齋的中期,她們要把死亡扔進水裡去。他們得了一些微小的賞賜之後,就到雷格尼茲河邊去,把代表死亡的木偶扔進河裡。這樣做為的是要保證豐收的年景。此外,大家還認為這一儀式能夠防止瘟疫和暴死。在紐倫堡,七歲到十八歲的女孩子抬一個敞開的小棺材在街上走過,棺材裡放著一個玩偶,藏在一件屍衣下面。另外一些人在一個打開的盒子裡拿一根山毛櫸的樹枝,枝上拴一個蘋果當作頭。他們唱道:「這倒不錯,我們把死神送進水裡。」或是唱:「我們把死神送進水裡,送他進去又取他出來。」在巴伐利亞直到1780年,有些地方還相信如果不遵守「送死神」的習俗就會發生致命的瘟疫。
在圖林根的某些村子裡,在四旬齋的第四個星期天,孩子們常拿一個用樺樹枝做的木偶游村,然後把它扔進一個池子裡,同時還唱:「我們從牧人的老房子後面送走老死神,我們得到了夏天,克羅頓的力量被摧毀了」。在格拉 [10] 附近的德布希維茲或多布希維茲,「趕走死神」的儀式現在或過去每年3月1日舉行。年輕人用草一類的東西做一個人像,為它穿上舊衣服(從村里住的人家裡討來的),然後把它拿出去扔到河裡。回到村里後,他們把這好消息告 訴人們,得到鴨蛋或其他食物作為報酬。現在或是過去都認為這個儀式是為了潔淨村子,保證居民不生病不罹患瘟疫。圖林根另外有些村子,其居民原來是斯拉夫人,在這些村子裡,一面送木偶,一面唱歌,歌詞開頭是:「現在我們送死神出村,迎接春天進村。」在17世紀末18世紀初的時候,圖林根遵循這個風俗如下:男孩子和女孩子用稻草一類的東西做一個偶像,偶像的樣子年年不同。頭一年是一個老漢,第二年是一個老婦,第三年是一個青年男子,第四年是一個老婦,人像的衣服也隨著扮演它的人而不同。在什麼地方做偶像,常有尖銳的爭論。因為人們認為從屋裡帶出偶像的那一家當年不會有死人的事。偶像做好以後就拴在一根杆子上,如偶像為一老漢,則由一女孩背著,如為一老婦則由男孩子背著遊行街道,青年人手裡拿著一根棍子,嘴裡唱道:他們正趕走死神!他們來到水邊的時候,就把偶像扔進水裡又趕快跑回,恐怕它會跳到他們肩上,擰他們的脖子。他們還留心不要碰著它,深恐它會使他們說不出話來。他們回來後,用他們的棍子鞭打牲口,認為這會使牲畜肥壯或繁殖。然後,他們又去拜訪從屋裡拿出死神像的那一家或那幾家人,在人家裡得到施捨的半熟的豌豆。在薩克森也流行「送死神」的習俗。在萊普西克,每年四旬齋中期,私生子和妓女都做死神的草人。他們帶著它唱歌遊行,把它拿給年輕結婚的婦女看,最後他們把它扔進帕思河裡,他們聲稱這個儀式使年輕妻子多產,使城市清潔,當年能保護居民免遭瘟疫或其他災難。在西里西亞,四旬齋中期也遵循同樣的儀式。許多地方,大姑娘讓小伙子們幫忙,給一個草人穿上婦女衣裳,在日落的時候帶出村去。在村邊上,他們剝去草人的衣裳,把它撕碎,把碎塊撒在田裡。這叫 做「埋葬死神」。她們把偶像拿出去的時候,唱道,他們要在一棵橡樹下埋葬死神,讓它離開人們。有時候歌詞說,他們翻山過谷背死神,讓它再也不轉回。在波蘭邊境的格羅斯—斯特里茲地方,這種偶像叫做戈伊克。人們把它馱在馬背上,扔到最近水裡。人們認為這個儀式能保佑他們來年百病息除。在伍洛和古羅地區,死神常被扔到鄰村境內。但是鄰村的人們也不敢接受這個不吉利的人像,他們警惕地看著不讓它被扔來,因此,兩邊的人常常為此揮動老拳。在上西里亞的某些波蘭地區,偶像是個老婦,叫做馬扎娜,死亡女神。它是在最近死過人的屋裡做,用杆子抬到村邊,扔進池子裡或燒掉。在波爾奎茲,「送走死神」的風俗原已消失,但是這個風俗停止後,爆發過一場致命的疾病,引得人們又把它恢復了。
在波希米亞,孩子拿著代表死神的草到村子人的盡頭去把它燒掉,唱道:
我們現在把死神送出村莊
把新的夏天帶進村莊
歡迎,親愛的夏天,
綠色的小穀粒。
在波希米亞的塔博爾,人們把神像帶出城,從高崖扔進水裡,他們唱道:
死神在水上游,
夏天馬上要來到,
我們為你送走死神,
我們帶來夏天,
哦,神聖的馬克塔,
讓我們的小麥和黑麥
有一個好年成。
在波希米亞另外一些地方,他們把死神帶到村頭,唱道:
我們送死神出村,
讓新年進村,
親愛的春天,我們向你表示歡迎,
青青的草,我們向你表示歡迎。
他們在村後架起火葬堆,在堆上燒掉草人,同時辱罵它、嘲笑它。然後他們回去了,唱道:
我們送走了死神,
帶回了生命,
他已經在村里住下來,
為此,讓我們歡樂地歌唱。
在摩拉維亞的一些村子裡,如在傑斯尼茨和塞坦多夫,年輕人在四旬齋的第三個星期天集合起來,做一個草人,戴一頂皮帽,穿 一雙舊皮襪子,如果能弄到這些東西的話。於是把偶像懸在一根竹竿上,由小孩子們帶到開闊的田野里去。在路上,他們唱著歌,歌詞說:「他們正送走死神,把親愛的夏天帶進屋裡,和夏天一起帶進五月和花卉。」到了預定的地方,他們圍著偶像站成一圈跳舞,大叫大喊,然後突然向偶像衝去,用手把它撕碎。最後把碎片堆成一堆,把杆子也折斷,全都用火點燃。它一面燒,隊伍一面圍著它高興地跳,為春天贏得的勝利而高興,當火快滅的時候,他們到各家去討鴨蛋禮物,用以舉行宴會,注意把請賞的理由說成是他們把死亡送走了。
前面的例證說明,人們常常害怕死神像,帶著憎恨厭惡的心情對待它。如村中居民急於把偶像從自己這裡轉到鄰村去,鄰村的人又不願接待這位不祥的客人,都足以證明它引起的恐懼。還有在盧薩西亞和西里西亞,有時是讓偶像從人家窗子裡伸進去看一眼,認為這家就會有人在一年內死去,除非他付款贖命,並且,扔掉偶像後,有時扛像的人飛跑回家,唯恐死亡會跟著他,如果他們有人在跑時摔倒,那就認為他在一年內會死去。在波希米亞的克魯迪姆,死神像是用十字架做的,頂上插一個頭並戴上面具,身上披一件襯衣。在四旬齋的第五個星期天,男孩子們把這個偶像拿到最近的河邊或池邊,然後站成一排後將它投入水中。然後都跳進去追趕它,一趕上它就不准再有人下水。未下水或最後進水的男孩子一年內會死去,他還得把那死神偶像拿回村里,然後把它燒掉。另一方面,人們認為帶出死神的那一家一年內不會死人,有時認為趕走了死神的村子受到保佑,不得疾病或瘟疫。在奧地利的西里西亞,有些村子在死亡星期日的星期六用舊布、乾草、稻草做 一個偶像,目的是把死亡趕出村去。在星期天,人們帶著棍棒和皮條,在存放偶像的房子前面集合。於是四個男孩在歡呼聲中用繩子把偶像從村里拉過,其餘的人就用棍棒和皮條抽打它。到了屬於鄰村的一塊地里,他們放下偶像,毒打它一頓,把碎片散在田裡。人們認為送走了死神的村子全年平安,沒有任何傳染病。
第四節 迎夏
在前面那些儀式里,繼趕走死神之後,接著迎春天、夏天或生命回來,這僅是暗示,最多也只是宣布一下。在下面的例子卻有明明白白的表演。如在波希米亞的某些地方,死神像在日落時扔到水裡淹死:然後女孩子們到樹林裡去砍下一棵樹頂帶青的幼樹,把一個婦女打扮的偶像掛在上面,再全部用綠色、紅色、白色綢帶點綴起來,然後拿著這個「列托」(夏天)到村里遊行,收集禮物,並且唱道:
死亡在水裡游,
春天來拜訪我們,
帶著紅紅的鴨蛋,
還有黃黃的烤餅。
我們送死神出村,
我們接夏天進村。
在許多西里西亞的村子裡,對死神像恭敬一番之後,剝去它的 衣服,罵著把它扔進水裡,或在田裡把它撕成碎片。然後青年人到樹林裡去,砍下一棵小杉樹,剝去樹幹的皮,把它裝上常青植物、紙做的薔薇、染色蛋殼、各色碎布等花彩。這棵樹裝飾完畢,就叫做夏天或5月。男孩帶著它挨家挨戶走,唱著應景的歌,向人家請賞。他們的歌里有下面這麼一段:
我們送走了死神,
我們帶回親愛的夏天——
夏天和五月
所有的花兒鮮艷。
有時候他們還從樹林裡帶回打扮得很漂亮的人像,名叫夏天、5月或新娘,而在波蘭地區稱作齊萬娜,即春天的女神。
在愛森納赫 [11] ,在四旬齋的第四個星期日,青年人常捆一個代表死亡的草人在車輪上,他們把它滾到小山頂上。然後點燃草人,讓它和輪子一起滾下山坡。第二天,他們砍倒一棵高大的杉樹,用綢布條裝飾起來,立在平地上。然後,人們爬上樹去取下綢布條。在上盧薩希亞,用稻草和破布做的死神像,戴上新婚新娘供給的面紗,穿上最近死過人的人家供應的上衣。穿戴完畢就把人像栓在長杆的一端,由最高最壯的女孩扛著快走,其餘的人用棍子和石頭擊打偶像。誰要打中了,肯定那一年不會死。這樣,死亡被帶出村子,扔到水裡或扔到鄰村界內。在回家的路上,每人折一根青枝, 高高興興地拿著,等到村邊時就將它扔掉。有時候,那鄰村的青年人追趕過來,把偶像又扔回來,不願意讓死神留在他們那邊。因此兩邊的人有時還對打起來。
在這些情況里,死神由偶像代表被扔掉,夏天或生命由樹枝或樹代表,被帶回來。但是有時候,人們似乎又賦予死神偶像新的生命力代表,通過某一種復活的形式,它又成了普遍甦醒的工具。如在盧薩希亞的某些地方,只有婦女管送死神的事,不容男人插手。她們整天穿著衣服,做一個草人,給它穿上白襯衣,讓它一手拿掃帚,一手拿鐮刀。她們一面唱著歌,讓頑童跟在後面扔石頭,一面把偶像帶到村邊,在那裡把它撕碎。然後她們砍下一棵好看的樹,把襯衣掛在樹上,唱著歌把它帶回家來。特蘭西瓦尼亞地方有個名叫布拉勒的村莊,離赫爾曼斯塔不遠,村裡的撒克遜人在升天節的時候,用下面的方式舉行「送死神」的儀式:早禱完畢,所有的女學生都到她們一個同學的家裡去,在那裡為死神裝扮。做法是拿一把脫過稻粒的稻草,大致紮成人頭人身的樣子,兩隻手是用掃帚柄水平地穿過身子做成的。人像穿著年輕農婦的節日衣服,戴上紅頭巾,銀胸針,手臂和胸上懸掛著大量的綢布條。女孩子們加緊速度地完成它,因為晚禱的鐘馬上要響了,死神必須及時做好,擺在打開的窗戶上,讓所有前往教堂的人在路上能看見。晚禱完畢,長久盼望的時刻來到了,開始第一次帶死神遊行。這是女學生獨有的權利。兩個較大的女孩拿著偶像的兩臂走在最前面,其餘的人排成兩行相隨。男孩兒們不許參加遊行,但他們排在隊伍的後面,羨慕地唱著「美麗的死神」。於是隊伍走過村里所有的街道,女孩子們唱一起首古老的歌曲,開頭是:
Gott mei Vater, deine Liebe
Reieht so weit der Himmel ist, [12]
調子與這首歌的普通唱法不一樣。當遊行的隊伍穿過了每一條街之後,女孩子們又到另外一個同學家去,她們對著在後面一群焦急多事的男孩子把門關上,立即把死神剝光,把光光的草杆從窗戶扔給男孩子們,他們趕忙拿著它,不唱歌,跑出村去,把破爛的偶像扔進附近的河裡。完事之後,這場小戲的第二幕就開始了。男孩子把死神送出村的時候,女孩們留在屋裡,其中一個現在已穿好偶像穿過的一切漂亮服飾。這樣穿戴之後,她由隊伍領著穿過所有的街道,唱著原先唱的那首歌。遊行完畢後,她們都回到扮演主角的女孩家中去。在這裡有一場宴會等著她們,男孩子又不得參加。民間相信孩子們可以安全地先吃醋栗和其他水果。這一天死神已經被送走,因為死神過去專門藏在醋栗里,現在則被消滅了。現在他們還可以大膽地到戶外洗澡。直到近年來,摩拉維亞的一些德國村子舉行的儀式還與這相近。男孩子和女孩子在復活節後第一個星期日的下午聚會,一齊做一個草人代表死神。給偶像穿上色彩鮮艷的綢條和衣服,捆在一根長杆的頂上,然後又唱又喊地把偶像背到最近的一塊高地上去,在這裡剝掉偶像漂亮的衣服,把它扔下坡去,或讓它滾下坡去。然後有一個女孩再穿上從死神像身上取下來的漂亮衣服,由她領頭,列隊走回村莊。有些村子的做法是 把偶像埋在全鄉聲名最壞的地方。有一些村是把它扔進流水裡。
在上述盧薩西亞的儀式里,毀掉死神像以後帶回家的樹顯然等於以前所說的習俗中在死神被扔掉或毀掉之後作為夏天或生命的代表而帶回的那些樹或樹枝。但是把死神穿的襯衣披到樹上,顯然是表明樹是毀去的偶像在新形式中的一種重生。在特蘭西維尼亞和摩拉維亞的習俗中也表現了這一點:女孩穿上死神穿過的衣服,被領著游村且唱送走死神所唱的歌,其用意都在於她是剛被毀去的神靈的復活。所以,這些儀式中雖然都表現了死神的毀滅,但這些例子證明,不能把死神看作如我們理解死神那樣僅只是純粹破壞的因素。如果帶回的樹是春天甦醒的草木的標誌,卻穿上剛被毀掉的死神穿過的襯衣,其目的絕不可能是阻滯或反對植物的甦醒,而只可能是培植它,促進它。所以,剛被毀掉的神靈——所謂死神——一定具有某種甦醒復活、促進生長的影響,它能把這種影響傳給植物界,甚至動物界。某些地方遵守一種風俗,拿幾塊死神草像的碎片,把它們放在田裡能促使在莊稼生長,或放在牲口槽里使牲口繁殖。那麼說死神像具有促進生命的力量,是毋庸置疑的。在奧地利的西里西亞有一個村子名叫斯巴琴多夫,人們高唱著歌,把稻草、小樹和破布做的死神像帶到村外,一個開闊的地方,在那裡把它燒掉。正燒的時候,大家都爭著搶碎片,用空手從火焰里把碎片取出來。每一個得到偶像碎片的人都把它栓在自己園子裡最大一棵樹的樹枝上,或是把它埋在自己的地里,相信這會促使莊稼長得好一些。奧地利西里西亞的特羅波地區,男孩在四旬齋的第四個星期日做一個草人,由女孩子為它穿上婦女的服裝,掛上綢條、項鍊、花環。把它拴在一根長杆上,然後帶出村去,後面 跟一隊男女青年,又鬧、又哭、又唱歌。到達目的地——村外的一塊田地——之後,就去掉偶像的衣服和裝飾品,然後人們湧向前,把它撕成小塊,大家爭奪碎片。人人都想得到一把做偶像的草,因為人們相信這樣一把草放在牲口槽里可以使牲口繁殖,或者是把草放在雞窩裡,認為這能防止母雞把蛋帶走,並使它們孵更多的蛋。如果背死神像的人扔掉死神後用背死神的棍子打牲口,也能使牲口肥胖或多產,這種信念也是認為死神像有增殖的能力。也許棍子原先是打過死神的,因而得到死神所具有的繁殖力。我們還講到過,在萊普西克,把死神的草像給年輕的妻子們看,可使她們多生育。
似乎很難把五朔樹和毀掉死神後帶進村裡的樹或樹枝區分開來,扛它們的人說是帶回夏天,所以這些樹顯然是代表夏天的。在西里西亞,它們通常確是被稱為夏天和五月。有時在「夏天」樹上系一個娃娃,它不過是再一次代表夏天,正如「五月」有時候同時由一棵五朔樹或五朔娘娘來表示。還有,「夏天樹」跟「五朔樹」一樣是用綢條等等裝扮的。跟五朔樹一樣,如果很大,就把它們栽在地上,讓人爬上去;如果小,就由男孩女孩拿著挨家走,唱著歌收錢。好像是為了證明兩套風俗原是一套似的,背夏天樹的人有時宣布他們迎來了夏天和五月。所以,「迎五月」的風俗和「迎夏天」的風俗,基本上是一樣的。「夏天樹」不過是「五朔樹」的另一種形式,唯一的區別(除了名稱而外)是它們各自被迎來的時間不同,五朔樹通常是5月1日迎進來,夏天樹則是在四旬齋的第四個星期日迎回來。所以,五朔樹如果是體現樹精或草木精的,夏天樹也必然是體現樹精或草木精的。但是,我們已經談到過,夏天樹在某些例子 里是體現死神的復活。那麼,在這些例子裡,稱為死神的偶像也必然體現樹精或草木精。這種推論可以得到證實:第一,人們認為死神偶像的碎片對植物和動物的生長都具有使之成活和增殖的影響。我們在本書前面已談到過,人們認為這種影響是樹精特有的屬性。第二,死神偶像上有時點綴著樹葉,或是用大小樹枝、大麻,或脫粒後的稻草紮成的,有時是懸在一棵小樹上,由女孩子拿著收錢,正如五朔樹或五朔娘娘的做法一樣,也正如夏至樹和懸在樹上的娃娃一樣。總之,我們只得認為,至少在某些例子裡,驅走死神和迎進夏天不過是死亡和草木精在春天復生的另一形式,我們在野人被殺又復活的扮演中已經見到了。狂歡節的埋葬和復活也許是表達同樣想法的另一方式。如果認為狂歡節和死神偶像一樣具有促進生命和增殖的影響,把狂歡節的扮演者和埋葬在糞堆下面,那是很自然的。的確,愛沙尼亞人在懺悔節星期二那天照一般做法把草人帶出村莊,他們不叫它狂歡節,而稱它為樹精(木奇客),他們把它拴在林中的一棵樹頂上,用以明顯表示偶像和樹精是同一個,在那裡掛上一年,幾乎每天都有人向它祈禱和獻祭,求它保護牲畜:因為跟真正的樹精一樣,木奇客是保護牲口的。有時候木奇客是用玉米穗做的。
這樣,我們就可以大致推論出,狂歡節、死神和夏天,都是我們探討的許多風俗中某種神靈人格化較晚近的、不適當的表現形式。這些名字的抽象性本身就說明它們起源於現代。因為像狂歡節和夏天這種時間和季節的擬人化,或像死亡這種抽象觀念的擬人化,都不是原始人所具有的。但這些儀式本身都帶有遠古時期的印記,所以,我們幾乎不已不認為它們所體現的那些觀念原本是屬於 更簡單更具體的一類。這些儀式中所提到的任何一棵樹或者是某種樹,甚或某棵個別的樹(因為在某些野蠻人的語言中,並沒有一個代表「樹」這個總稱的字眼),所代表的觀念即足以構成一個具體的基礎。從這個具體的基礎上出發,然後再加上逐漸概括性的、抽象性的類比過程,我們就可以得一到個更廣泛的草木精靈的觀念。但是這種關於草木的總概念很容易與草木在各季節中的表現混淆。所以用春天、夏天或五月代替樹精或草木精靈就是很容易很自然的事了。還有,將死亡的樹或草木這個具體的概念在類似的概括過程中變成一般死亡的概念,因而在春天送走將死亡或已死草木作為它復活的第一步,這種做法經過一時段後便發展成從村里或地方上驅除死亡。在這些春天的儀式中,死亡是指冬天將死或已死的草木,這種觀點得到曼哈德的大力論證。他以死亡這個應用於成熟的玉蜀黍的精靈這個名詞,加以類比,從而肯定了這種觀點,一般是把成熟的玉蜀黍的精靈看成衰老,不是看成死亡,所以通常稱它為老人或老婦。但是在有些地方,一般認為玉蜀黍的精靈住在收割時最後的一把谷穗里,這把谷穗在這些地方稱為「死傢伙」。人們警告孩子們不要到田裡去,因為死亡就住在玉蜀黍里。特蘭西爾維尼亞的撒克遜人小孩子在收割玉米的季節玩一種遊戲,由一個滿身鋪著玉米葉的孩子扮作死亡。
第五節 夏冬之戰
有時候,農民中流行的風俗把植物在冬季潛伏的力量和在春天甦醒的活力兩者間的對比,分別用扮演冬天和夏天的演員之間 的戲劇性爭鬥來表現。如在瑞典的城鎮裡,每逢五朔節總有兩隊騎馬的年輕人互相對峙,好像要拼個你死我活。兩隊中,一隊由穿皮衣的冬天代表領道,他扔下雪球和冰塊,以延長寒冷的天氣;另一隊由披新鮮樹葉和花卉的夏天代表者指揮。在假斗中,夏天隊戰勝了,於是儀式以宴會結束。又如在萊茵河中部地帶,穿長藤的夏天代表和穿穀草或水草的冬天代表戰鬥,最後戰勝了冬天的代表。敵人被摔倒在地上,剝去他的草衣,撕成碎片撒開,同時兩位鬥士的年輕夥伴們一齊唱著歌,祝賀夏天戰勝冬天。然後,他們帶著夏天的花環或樹枝,挨家收集雞蛋鹹肉等禮物。有時候,扮演夏天角色的鬥士穿著樹葉花卉,頭上戴著花環。在帕拉丁特 [13] ,這種模擬的格鬥競賽在四旬齋的第四個星期日舉行。在巴伐利亞全境,與此同樣地戲也在同一天表演,有些地方一直保持到19世紀中葉或更晚的時候。夏天出來,穿一身綠,點綴著飛飄的綢帶,懷裡是一根開花的樹葉或小樹,上面掛著蘋果和梨。冬天則裹在皮帽和皮大衣里,手裡拿一把雪鏟和連枷。他們各有後衛跟著,穿相應的衣服,他們走遍全村的街道,在各家門口停下來,唱幾段古老的歌,因此到得麵包、雞蛋、水果等禮物。最後格鬥一陣之後,冬天為夏天所敗,被浸到村中的井裡,或隨著喊聲笑聲從村里把他趕到樹林去。
在下奧地利的戈弗里茨,懺悔星期二那天有兩個扮演夏天和冬天的人挨家挨戶地拜訪人們,處處都有孩子們極高興地歡迎他們。夏天的代表穿白衣服,拿一把鐮刀。他的夥伴扮演冬天,頭上 戴一頂皮帽,胳臂和腿都包著稻草,手拿一柄連枷。在每家門前,他們輪流唱歌。在不倫瑞克 [14] 的德羅姆林,直到現在每年降靈節期間,都有一隊男孩和一隊女孩扮演夏冬之間的鬥爭。男孩挨家跑著、叫著、唱歌、搖鈴,以趕走冬天。他們後面跟著低聲唱歌的女孩子,由一個五月新娘領著,全身穿得漂漂亮亮,佩上花朵和花冠,代表溫和的春天降臨。在從前,冬這天一角色由一個草人來表示,由男孩子們拿著,現在則由一個化裝的真人扮演。
在北美中部愛斯基摩人當中,在歐洲已蛻化為單純戲劇表演的冬夏代表之間的鬥爭,卻仍然是一種巫術形式,眾所周知的目的是要影響天氣。在秋天,當暴風雪宣告北極陰沉的冬天將要來到的時候,愛斯基摩人分成兩組,分別稱為松雞和鴨子,松雞組包括所有冬天出生的人,鴨子組包括所有夏天出生的人。然後拉開一根長長的海豹編的繩子,兩組各執一端,盡力把對方拉到自己這邊來。如果松雞組失敗,夏天組贏得勝利,那麼整個冬天都可以指望有好天氣。
第六節 春神的死亡與復甦
在俄羅斯,「埋葬狂歡節」和「送死神」之類的葬儀不是用死亡或狂歡節的名目舉行的,而是用某些神話人物的名字,如科斯特魯邦柯、柯斯特羅馬、庫帕洛、拉達和雅麗洛。這些俄羅斯儀式在春 天和仲夏都舉行。如「在小俄羅斯 [15] ,在復活節期間常有一個風俗紀念春天之神柯斯特魯邦柯的葬儀。歌手們站一圓圈,圍著一個躺在地上像已死去的女孩慢慢走,他們一邊走,一邊唱:
死了,死了,我們的科斯特魯邦柯!
死了,死了,我們的親愛的!
等到女孩突然跳起來,於是歌隊快樂的喊道:
甦醒了,甦醒了,我們的科斯特魯邦柯!
甦醒了,甦醒了,我們的親愛的!」
在聖約翰節的頭一天(仲夏節的頭一天),用稻草做一個叫庫巴羅(Kupalo)的人物,「穿上婦女服裝,戴著項鍊和花冠。然後砍一棵樹,綴上綢帶後,立在某個預先選好的地方。他們給樹取個名字,叫瑪莉娜(Marena)(冬天或死亡),草人放在這棵樹附近,還放了一張桌子,桌上是酒和食物。然後點一堆火,青年男女成雙地圍火跳舞,並帶著人像。第二天就把樹和人像上的裝飾品取下來,把兩者都扔到河裡去。」在6月29日聖彼得節的時候,或節後的第一個星期日,俄羅斯舉行「柯斯特羅馬(Kostroma)的葬儀」或拉達(Lada)或雅麗洛(Yarilo)的葬儀。在潘查和西姆伯斯克兩個行政管理地區,葬儀的方式如下。在6月28日點一堆火,第二天少女 們選一人扮演柯斯特羅馬。她們的同伴深懷敬意地向她行禮,把她放在木板上,抬到河邊。在那裡,她們讓她下水洗澡,最大的一個女孩提一個菩提樹皮的籃子,拿它當鼓敲。然後她們回到村里去,開始遊行、遊戲、跳舞,盡歡一天。在莫羅姆地區,柯斯特羅馬由一個草人表示,穿婦女的衣服,戴著花。人們把它放在一個木槽里,唱著歌抬到湖邊或河邊。這時人群分為兩派,一派攻打草人,一派保護草人。最後攻打這派的人得勝,剝去草人的衣服和裝飾,把草人撕成碎片,把做草人的草踩在腳底下,然後把它扔到水裡。同時,保護草人的人用手捂著臉,假裝悲悼柯斯特羅馬的死亡。在柯斯特羅馬地區,於6月29日或30日舉行雅麗洛的葬儀。人們選一個老人,給他一口小棺材,裡面放一個普里阿普斯神 [16] 的小像代表雅麗洛。他把這口棺材帶出鎮外,後面跟著婦女唱輓歌,做出表示悲哀失望的姿態。在開闊的田地上挖一個墳,在號哭聲里把人形放下去,然後開始遊戲跳舞,「使人想起古代異族斯拉夫人的葬儀遊戲」。在小俄羅斯,雅麗洛這個人像被放在棺材裡,日落時帶著遊街,周圍是酒醉的婦女,她們不斷悲哭道:「他死了!他死了!」男人把人像拿出來搖晃,好像他們要把死人喚活。然後他們對婦女說:「女人們,別哭。我知道什麼比蜜還甜。」但婦女們繼續啼哭,像在葬儀上一樣。「他到底犯了什麼罪啊?他人真好哇。他再也不起來了。我們怎麼跟你分得開呵?沒有你還有什麼日子呵?哪怕是一會兒工夫,你也起來一下呀!他到底是起不來了! 他起不來了!」最後人們把雅麗洛葬入墳墓。
第七節 植物的死亡與復活
這些俄國習俗與奧地利和德國的所謂「送死神」的那些習俗屬於同樣的性質。所以,如果本書對後者所作的說明是對的,那麼,俄羅斯的柯斯特魯邦柯、雅麗洛等等原來也必定是草木精靈的體現,他們的死亡也必定是看作他們復活所必需的開端。死亡以後必然復活,這在我們所描寫的儀式(第一個柯斯特魯邦柯的死亡與復活)中是表演出來了的。這些俄羅斯的儀式中,有一些是在仲夏紀念草木精的死亡,其理由可能是夏天的衰退是從仲夏節開始,這個節日以後,白晝開始縮短,太陽開始了自己不愉快的行程:
黑乎乎的凹地里
那裡躺著冬天的寒冷。
在一年的這樣一個轉折點裡,人們可能認為植物也具有夏天的那種剛剛出現的,雖然還幾乎無法察覺出來的衰退,原始人很可能選這樣的轉折點作為從事巫術儀式的適當時刻,希望用這種儀式阻止植物生命的衰退,至少也要保證植物生命的復活。
但是,植物死亡雖是表現在這些春天和仲夏的儀式中,有一些儀式還表現了它的復活,而某些儀式里的一些特點卻很難只用這個假設來說明。這些儀式常常特有的莊嚴的葬儀、嚎哭和喪服,的確對造福於人的植物精的死亡很適合。但是,常常送走偶像時很 高興,拿棍子和石頭攻打它,又對它辱罵、詛咒,這些我們又怎麼說明呢?扛偶像的人一扔下它就趕快跑回家,這種匆忙中所表露的對偶像的恐懼,偶像看過的任何人家不久就有人要死去的這種信念,我們又怎樣說明呢?這種恐懼也許可以用一種信念來解釋,認為死去的植物精具有某種傳染性,接近它是危險的。不過這種解釋有些勉強,此外,也不能說明送走死亡時的笑鬧。所以,我們必須承認在這些儀式中有兩種彼此不同的、似乎對立的特點:一方面為死亡哀愁,對死者深愛和尊敬;另一方面,對死者害怕懷恨,高興他的死亡。這兩種特點中,前一個如何說明我已經試著表明過,後者與前者為什麼結合得那麼緊,則是我在後面要試圖答覆的問題。
第八節 印度的類似習俗
在印度卡納格拉地區,少女在春天遵循一種習俗,與前面描寫的某些歐洲的春天習俗極為近似。這種習俗叫做拉里·卡·米拉,即拉里的廟會,拉里是濕婆 [17] 或帕婆提 [18] 的一個小小的塗色的泥塑偶像。這個習俗在整個卡納格拉地區都流行,對它的紀念完全限於年輕婦女,時間是「且特」(3月-4月)的絕大部分直到巴撒赫(4月)的桑克蘭。在3月的某個早上,村里所有的少女提著裝有達伯草和花的小籃子去到指定的地方,在那裡她們把花扔成一 堆。她們圍著花堆站成一圈,唱著歌。一連十天,每天如此,直到花草堆到相當高的時候。然後,她們在林子裡砍兩棵樹枝,每根樹枝頭上帶三個尖,然後把它們尖朝下地放在花堆上,形成兩個三腳架或兩個錐形物。她們請會做偶像的人做兩個泥偶像,放在兩根樹枝朝上的尖端上,一個代表濕婆,一個代表帕婆提。然後女孩子們分為兩起,一起代表濕婆,一起代表帕婆提,按常人為這兩個偶像舉行婚禮,婚儀做得很周全。結婚後,她們舉行宴會,宴會費用是她們請父母捐獻的。然後在第二年的桑克蘭(巴撒赫),她們都一起到河邊去,把兩具偶像扔在一深池子裡,在那裡哭起來,好像她們在舉行葬儀。附近的男孩子常常逗她們,游泳追偶像,把它們拿上來,在女孩子哭偶像時,他們搖晃偶像。據說廟會的目的是為了得一個好丈夫。
在這個印度儀式中,濕婆和帕婆提這兩尊神被看成草木精似乎由偶像之被放在花草堆上的兩根樹枝上得到證明。在這裡,跟歐洲民間習俗中常見的一樣,草木神有雙重代表,植物和偶像。這兩尊神在春天結婚是歐洲儀式相符的,歐洲春天草木精的結婚是由五月王和五月娘娘、五月新娘、五月新郎等等表示的。把偶像扔進水裡,為它們悲悼,等於歐洲習俗中把死亡、雅麗洛、柯斯特羅馬等等名義的死去的草木精扔進水中並為之哀悼一樣。另外,這種習俗在印度,同歐洲常見的習俗一樣,都是婦女們做的。人們對這種習俗的觀念,即認為能使姑娘們配上好丈夫的想法,可以從人們相信的植物精靈能夠促使男人同草木一樣加快生育繁殖的觀念得到解釋。
第九節 用巫術招引春天
關於上述的以及其他許多類似的儀式,我們經過探索得出一般的解釋,就是:它們原來都是巫術的儀式。目的是促使自然界在春天復甦。人們以為達到這一目的的辦法就是模仿和感應。由於對事物的真正起因沒有認識,原始人以為要造出他的生命所依存的偉大自然現象,只有仿造這些現象。他在林間隙地、山嶺峽谷、荒漠平原,或迎風在海岸演出的小小戲劇,通過秘密的交感或神秘的影響,能夠立即引起更強有力的演員予以接受並在更大規模上再現出來。他想像通過用花草枝葉化裝的辦法,可以幫助荒蕪的大地長出青翠的草木來覆蓋自己,通過扮演冬天的死亡和埋葬,可以趕走陰鬱的季節,為春天的回來鋪平道路。如果我們覺得這一切對於我們是很難想像的,我們自己很難具有這樣的思想境界,我們卻可以比較容易地勾畫出原始人的真切心情。當原始人最初開始提高了自己的思想,不僅只求滿足自己肉體上的需要,而且還思考事物的起因的時候,可能已感覺到了我們今天稱為自然法則的那種連續的自然變化。我們十分熟悉宇宙現象交相更替的一致性和規律性,不會相信產生這些效果的動因有朝一日會停頓下來,至少在最近的將來不會如此。可是,對於自然穩定性的這種認識,只有通過廣泛觀察和長期積累的經驗才能培養出來。原始人由於觀察的範圍狹小和傳統短暫,還缺乏這種經驗的重要因素。可是卻必須有這樣的經驗才能使他在永恆變化,並時常造成危害的自然現象面前心情平靜。所以,毫不奇怪,日蝕月蝕會使他驚慌失措。 他以為如果不大聲喊叫並對空射出他那微不足道的箭矢來保衛日月的話,那麼天上的怪物就一定要吞噬了它們,這兩個天體就一定要毀滅。同樣,漆黑的夜裡忽然一片閃電照亮了大塊天空,或者北極朦朧的光亮映照著一片蒼穹,都會使他驚恐不已。這也不足為奇。甚至在一定間隔時期反覆出現的自然現象,在他沒有人認識到它們的規律之前,也會對之憂心忡忡。對於自然界這些定期或周期性變化的認識的快慢,大多取決於某一特殊循環周期的長度。例如,晝夜循環的現象,除南北兩極地區外,到處都是。晝夜循環為期既短,又極頻繁,所以古人很快就不再擔心它的反覆出現。當然,我們也知道古代埃及人曾經每天施行巫術,使西天一片晚霞中沉沒的、火紅的天體在早晨回到東方來。可是一年四季節序的循環更替則遠非如此。鑒於人生在世,歲月幾何,一年光陰,在我們是非常寶貴的。但是在原始人看來由於記憶的短暫和計時方法的不足,一年的時間似乎如此漫長,根本認識不到它的周期規律。他懷著永恆的驚異,守望著天地景象變化,隨著光熱的更易,動植物生命的代謝,或有益於其逸樂,或威脅其安全,因之亦喜亦憂。秋天,刺骨的風捲起寒林中落葉,他看著光禿的樹枝,疑慮它們還會再綠嗎?隨著冬季太陽一天天低下去:他疑惑它是否還能回復原先的天路旅程?甚至下弦的月亮在東方地平線上顯得一天比一天縮小的時候,也會在他腦子裡引起疑懼:一旦月兒全部消失了,恐怕就不再有明月了!
以上這些以及千千萬萬其他疑慮麇集在原始人的腦際,攪擾著他的心靈,他第一次開始思考他所生活的世界的神秘,籌劃著比明天更遠的未來。因此,很自然地,帶著這些思想和恐懼,他要盡 其所能試圖使凋謝的繁花再綻枝頭,使冬季低下的太陽旋迴到夏天天空原來的高度,令下弦的月亮恢復銀盤似的滿盈。假如我們高興的話,對於原始人這些徒然的努力可以報之一笑。然而,正是這些長期的努力實驗(其中許多註定必然要失敗),原始人們才從經驗中認識到自己的某些努力無濟於事,有些則獲得了成果。無論怎樣,巫術儀式畢竟只是一些試驗,有的失敗了,卻仍繼續在做,那只是因為,如我們已經指出的,那些從事巫術的人們還認識不到自己的失敗。隨著知識進步,這些儀式或者已完全停止,或者當初興此儀式的動機目的早已忘記,不過由於習慣力量尚在延續而已。它們已從原來的高位跌落,不再是某一地區人們福利與生命之所依和必須確切遵行的莊嚴禮儀。它們逐步降為單純的壯觀表演、化裝遊樂和消遣,並最終為年老人們完全捨棄。一度曾經是聖哲最嚴肅的職業,到後來卻成了兒童的遊戲。我們歐洲祖先的巫術儀式正是古代巫術衰朽沒落最後階段的東西,絕大部分迄今依稀殘存,但正在受推動人類向新的未知目標前進的道德的、才智的,和社會的各種力量的蕩滌。對於那些離奇習俗和別致儀式的消亡,我們可能很自然覺得有些遺憾,因為它們為我們這個似乎平庸沉悶的時代保存了上古時期某些清新別有風韻的東西,是這個世界的青春的氣息。然而想到那些美好的儀式表演、那些現在看來是天真無知的娛樂,都有其愚昧迷信的根源。假如說它們是人類努力進步的記錄,它們也是人類無成果的首創精神、白費勞力、歷經挫折的希望豐碑。儘管它們有著鮮艷的服飾、鮮花、彩帶和音樂,它們卻更多地具有悲劇的性質而不是笑劇。當我們想到這些的時候,我們遺憾的心情就會大大減輕了。
我對這些儀式所有的解釋,是緊追曼哈德的後塵的。自本書最初寫成以後,一項新的發現有力地證實了我的解釋。這項發現是:澳大利亞中部的土人還經常進行巫術儀式,目的在於催醒即將來臨的可謂澳大利亞之春的自然界的處於蟄伏之中的能力。在澳大利亞中部荒蕪地區,季節的轉換特別突然、特別鮮明!那大片沙石荒野的地方,籠罩著死一般的寂靜淒涼。經過長期乾旱之後,一連幾天傾盆大雨,就一下子變成一片青翠的平原,出現大量的昆蟲、蜥蜴、青蛙和鳥類。在這樣時刻,大自然面貌的這一奇妙轉變,連歐洲的目擊者也比之為魔術般的景觀,就無怪乎未開化的人們要實際這樣看待它了。現在美好季節的到來已經在望,澳大利亞中部土人習慣特別愛在這時期進行巫術儀式,其公開的意圖就是要大量繁殖他們的糧食作物和家畜。因此,這些儀式同我們歐洲農民春天的習俗極其相似——不僅時間上相近,目的也相近。因為我們很難相信我們的原始祖先在實行這些旨在促進作物春天復甦的儀式時,只是想聞到早開的紫羅蘭的芳香,採擷最早的報春花,或觀賞微風中搖曳的水仙,而不是從真正的實際考慮,即從人的生命同植物生命緊緊相連,如果植物生命毀滅,人也不能生存這一實際來考慮的,澳大利亞未開化的土人相信巫術儀式有效。通過觀察,每當儀式以後,或遲或早,植物動物都有增產,他們的目的達到了,也證實了巫術儀式的效驗。因此,我們可以假定,古代歐洲未開化的人也是這樣。看到叢林中的新綠,滿布蘚苔的河岸上綻開了春天的花朵,燕子從南方飛來了,太陽在天空越爬越高。他們歡迎這許多可見的標誌,證明他們的巫術確有成效,鼓舞著他們更具愉悅的信心:他們按照自己願望塑造的世界,一切都很好。只 有秋天裡,隨著夏天的逐漸消逝,自然界衰敗的徵兆引起了他們的懷疑和憂慮,衝擊著他們的信心:永遠不教冬天和死亡來臨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
* * *
[1] 德國的兩個地區。
[2] 同上。
[3] 現為捷克與德國邊境地區。
[4] 英文carnival,按音義合譯為「嘉年華會」,亦譯「狂歡節」或「謝肉節」,至今歐洲民間仍盛行。
[5] 聖灰星期三(Ash Wednesday)一譯大齋首日,或聖灰禮日,或灰星期三,在復活節前第十四天,即四旬節的第一個星期三,這一天羅馬天主教向懺悔者頭上撒灰(棕櫚主日使用的棕櫚樹葉燒成的灰),以示謝罪和懺悔。
[6] 在這裡「狂歡節」(嘉年華會)被看成是一個男性神靈人物。
[7] 屬西班牙。
[8] 法國舊時的一個省份。
[9] 法國的一個省。位於法國東北部,比利時南部和盧森堡之間多森林的高地。
[10] 現屬德國。
[11] 德國境內。
[12] 德文,大意是:「上帝,我的父親,你的愛竟像天空一樣遼闊。」
[13] 德國萊茵河西地區,古巴伐利亞的一個地區。
[14] 屬德國下薩克森州。
[15] 舊稱,指烏克蘭。
[16] 普里阿普斯(Priapus),希臘羅馬神話中阿芙羅狄特與狄俄尼索斯的兒子,掌管園圃作物與繁殖之神。
[17] 濕婆(Siva),印度婆羅門教和印度教的主神之一,即毀滅之神,善行之神,舞蹈之神。
[18] 帕婆提(Parvati),即雪山神女,濕婆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