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 · 第十一章 兩性關係對於植物的影響
從前章對於歐洲春夏節日習俗的考察,我們可以作出推論,即我們未開化的祖先把植物的能力擬人化為男性、女性,並且按照順勢的或模擬的巫術原則,企圖通過以五朔之王和王后以及降靈新娘、新郎等等人身表現的樹木精靈的婚嫁以促使樹木花草的生長。因此,這樣的表現就不僅是象徵性的或比喻性的戲劇或用以娛樂和教育鄉村觀眾的農村的遊戲。它們都是咒法,旨在使樹木蔥鬱,青草發芽,穀苗茁壯,鮮花盛開。我們會很自然地認為,用樹葉或鮮花打扮起來模擬樹木精靈的婚嫁愈是逼真,則這種咒力的效果就愈大。相應我們還很可以假定那些習俗的放蕩表現並不是偶然的過分行為,而是那種儀式的基本組成部分,根據奉行這種儀式的人的意見,如果沒有人的兩性的真正結合,樹木花草的婚姻是不可能生長繁殖的。今天如果要在文明的歐洲尋找為了促進植物生長還流行那一類習俗的現象,多半是找不到了。但是,世界其他地區還有未開化的種族仍然有意識地採用兩性交媾的手段來確保大地豐產。有些儀式至今,或者直到不久以前還在歐洲保留,這些現象可以合理地解釋為屬於古代那些同樣習俗但沒有得到發展的遺蹟。以下事實可以證明這一點。
中美洲的帕帕爾人在向地里播下種子的前四天,丈夫一律同 妻子分居,「目的是要保證在播種的前夜,他們能夠充分地縱情恣欲。甚至有人被指定在第一批種子下土的時刻同時進行性行為」。祭司責令人們在這種時刻同他們的妻子行房事,實際是作為宗教義務來完成的。如果沒有做到,播種即為非法。這種風俗的唯一可能解釋似乎是印第安人把人類繁衍生育的過程同植物也要進行同樣的職能弄混淆了,因而他們以為求助於前者,同時也就會促進後者。爪哇一些地方,在稻秧孕穗開花結實的季節,農民總要帶著自己的妻子到田間去看望,並且就在田裡進行性交。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促進作物成長。在新幾內亞西端和澳大利亞北部之間的洛蒂、薩馬地以及其他群島,異教徒們把太陽看作男性的本源,地球作為女性的本源,由於有了男性的太陽,所以女性的地球才能生育繁殖。他們稱太陽為鳥普一列拉,或太陽先生,並以椰子樹葉做的燈這種形式來表示太陽。在他們家裡或在神聖的無花果樹上到處都可以看見掛著這種燈。無花果樹下有一塊平坦的大石頭,當作祭桌。在這些島上過去和現在仍有人把敵人的腦袋放在這石頭上。每年一次,在雨季開始的時候,太陽先生便降臨在這棵神聖的無花果樹上給大地授精。為了太陽下來方便,還特地為它放了一架梯子,梯上有七根橫檔,供他使用。梯子靠在樹下,梯子上雕刻了群島歡呼太陽從東方出來了的圖畫。這時候人們大量屠宰豬狗來祭奠。男男女女都一齊縱情狂歡,太陽和大地的神秘交合就這樣公開地在歌舞聲中、在男男女女於樹下真正進行的性交活動中戲劇性地體現出來。聽說這種節慶活動的目的是為了向太陽祖宗求得雨水,求得豐富的飲料和食品,子孫興旺,生育繁殖,多財多福。他們祈禱每頭母羊可以產兩三頭羔羊,人丁成倍增多,活豬代 替死豬,米倉常滿等等。為了求得太陽准其所請,就獻上豬肉、稻米、酒肴,請它馬上開始享用。在巴伯爾 [1] 群島,每逢這個節日還特地懸掛一種旗幟作為太陽創造性能力的標誌。旗幟用白棉布做成,約九尺高,旗上有一個和真人大小差不多的人像。如果把這些狂歡節日活動看作純粹是縱情尋歡作樂,那是不公平的。他們確實認真、莊嚴地組織這些活動,認為是大地富饒和人類福利所必需的。
用來刺激作物生長的手段,很自然地同樣也用來保證樹木結出果實。恩波依納 [2] 有些地方當丁香樹園的收成情況有可能不好的時候,男人們便在夜裡光著身子去到園裡給那些樹授精,跟他們要使女人懷孕的做法完全一樣。他們一面這麼做著,一面嘴裡還說著:「多長些丁香!」他們想像這樣就能使這些樹豐產。
中非的巴干達人非常強烈地相信兩性交媾與大地豐產之間有著密切關係,如果他們的妻子不能懷孕的話,他們一般地都是把她休了,認為她妨礙了丈夫園中果樹的豐產。相反,如果有一對夫妻生了雙胞兒女,這就表明他們的生殖力超乎尋常,巴干達人便相信這兩口子也有使植物園的果樹豐產的相應能力,於是就供給他日常的主要食糧。在孿生嬰兒出生後不久,就舉行一次儀式,讓媽媽在房子附近的茂密的草地上仰面躺著,採下園內一朵大芭蕉花放在她的兩腿之間。然後請她丈夫過來用他的生殖器把花挑將出去。這種儀式的目的很清楚,就是想把這一對夫婦的生育能力傳 給那園內的果樹。此外,這一對父母還走遍本地各處,在所有要好的朋友的植物園裡跳舞,其目的顯然也是為了使果樹結更多果實。
歐洲有些地方春夏季節都有這樣的風俗,其原意顯然也是出於這同樣的原始觀念,即認為人類彼此之間的性關係同樣可以用來加速植物的生長。例如在烏克蘭,聖喬治節(4月23日)那天,鄉村牧師穿著法衣,在隨從的陪伴下,來到村邊的地里,對著剛剛出土的莊稼嫩芽,進行祝福。然後年輕的夫婦們成對地走到新近播過種子的地里,在上面翻滾幾次,認為這樣可以加速作物生長。俄羅斯有些地方婦女推搡著牧師在剛發芽的作物上翻滾,即使滾到爛泥或洞穴里,都不能避讓。如果這位牧師不肯這樣,或勸說不要這樣的話,那麼,他的教徒們就要埋怨說:「小神父,你並不真心希望我們好,儘管你想靠我們的穀子過活,你卻不願叫我們多收穀子。」德國有些地方穀物收割完畢之後,男男女女都在地里打滾。這大概又是一種更古老更野蠻的風俗的演變,其用意也是想賦予土地以旺盛的生產力,其方式也同很久以前中美洲帕帕爾人以及現在爪哇種稻農民所採用的方法一樣。
對於有心探索人類在尋求真理過程中思想過程所經歷的曲折道路的學者們,還有一個也很有趣的風俗值得考察。前面說過,原始人認為兩性關係對於植物具有感應影響,從而有些人把性行為作為促使土地豐產的手段。根據這同一理論和信念,另外一些人卻採取完全相反的手段來達到這同一增產的目的。例如,尼加拉瓜的印第安人從玉米播種時起,到收割時止這一段時間內,實行夫妻分居,嚴格齋戒,不吃鹽,不喝可可,不喝「契卡」(一種玉米釀的啤酒)。正如西班牙一位歷史學家指出的,對於那些印第安人來 說,那個季節是禁慾(abstinence)的季節。直至今天,中美洲一些印第安人的部落為了促進農作物生長,還實行節慾。我們聽說凱克奇印第安人在播種玉米之前五天內不吃肉,不和妻子同房。而蘭魁尼羅人和卡加波羅人在此期間禁慾的時間則長達十三天。特蘭西瓦亞的一些日耳曼人規定在整個播種時期任何人不得與妻子同房。匈牙利的卡洛塔斯澤格地方也實行這同樣的規定。那裡的人們以為如果不奉行這一習俗,莊稼就要霉爛。同樣,中澳大利亞凱蒂希部落的一位酋長,在履行巫術儀式促使禾類作物生長的整個時期嚴格不與妻子過夫妻生活,他認為如果違犯這一條就會妨礙作物種子很好地發芽。美拉尼西亞群島 [3] 的一些島上,在藤蔓山藥整枝時期,男人都睡在園地附近,絕不接近妻子,如果他們犯了禁慾的規定之後又進入園地,那麼,全國的果實就都毀了。
如果我們要問為什麼類似的信念竟在不同民族之間從邏輯上導致這樣截然相反的行為方式:一種是嚴格節慾,另一種卻是或多或少的公開縱慾,其理由,按原始人的思想考慮,是不難找到的。如果說在某種程度上原始人同自然是一致的,他們又不能區別自己的情慾、生殖,跟自然繁育動植物的方法兩者之間的不同,於是他們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通過放縱自己的情慾,有助於動植物的繁殖;或者不育後嗣,積蓄精力,這樣也有助於其他生物——無論動物或植物——繁殖種類。就是這樣,從相同的原始哲學和相同的對於自然與生命的原始觀念出發,原始人經過不同的渠道得出一條原則:放縱情慾,或實行禁慾。
在受過東方禁慾虔修的宗教薰陶的讀者看來,我對於原始或野蠻民族在一定環境下遵行的節慾準則的解釋似乎是牽強的,不可相信的。這些讀者可能認為以道德的純潔來加以解釋就足夠了。在他們思想上,道德的完美與禁慾準則是密切攸關的。他們可能贊同彌爾頓的觀點:禁慾本身就是一種崇高的品德,那些對於自身強烈的情慾衝動能夠有所克制的人,就標誌著這些人的品質高於一般大眾,值得給予聖潔的封號。無論他們這種思想方式在我們看來是多麼自然的,但對於未開化的人們來說卻是完全陌生而且實在不可理解。如果他們有時克制了本能的性慾衝動,那並不是出於什麼崇高的理想和對完美道德的微妙的希求,而是為了達到某種隱秘的,然而完全肯定具體的目的才肯犧牲暫時的肉慾的滿足。究竟是否如此,我在上面提出的事例已經足可證明。那些事例說明,當自衛的本能(主要表現在尋找食物方面)同導致種屬繁衍的性慾本能發生衝突或可能發生衝突的時候,前一種本能,作為基本的更重要的本能,就能夠克服後一種本能。總而言之,為了獲得糧食,原始人願意克制自己的情慾。他們願意克制情慾的另一目的,就是為了戰爭勝利。不僅身在戰場的戰士,而且他們在家鄉的朋友都常常抑制自己的性慾要求,因為他們相信這樣能更容易地擊敗人。在我們看來,認為播種者的貞操能夠引導種子生長,這種信念之荒謬是非常清楚的。然而,這些以及與之類似並且實在虛妄無益的信念,導致人類進行自我克制,這種做法本身對於振奮和加強人類的教養並不是沒有益處的。因為一個種族正如一個人,其品質的優劣,主要在於能否為了未來而犧牲目前,為了長遠的永恆的幸福而抵制眼前短暫的歡娛引誘。這種能力表現得越 突出,其品質就越高尚,以致最後達到英雄主義的高度,為了維護或贏得人類未來的自由、真理和幸福,能夠放棄個人的物質享樂甚至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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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帝汶島以東,屬印尼領土。
[2] 即印尼的安汶。
[3] 位於西南太平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