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鷹斗飛龍 · 七 遭挫折太湖求援

鄭證因 《金鷹斗飛龍》
禪靜聽了得祿這遍話,覺著得祿說得頭頭是道,不由大喜道:「有理有理,就依你的話去辦。不過急切之間,從何處去約能手相幫呢?現在他也許開船走了,任是神仙也來不及下手!」得祿哈哈笑道:「你真是一個呆人,何必定要在此時此地下手,你只要能對付他,還怕他插翅兒飛到天上去不成嗎?至不濟他回到江蘇高郵州原籍,你不是一樣的,可以約人找到他家裡去尋他的晦氣嗎?」禪靜性情本是粗魯,沒有主意的,聽了得祿這一說,歡喜得連聲誇讚道:「你真賽過梁山伯的智多星,無怪乎中堂重用你,說你能幹,會辦事的了,我哪有你這些個好主意。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一件事來,就離那董老兒的家鄉高郵不遠,太湖裡面有個蟠龍寨,便是江湖上有名的淮南三十二家寨主聚議所在。為頭的那家寨主名喚彭壽祺,綽號人稱逆鱗龍。他管領三十二寨占據湖中,方圓百餘里地面,不受官家所管,手下嘍囉幾千名,勢力極大,南北綠林水旱同道,提起無人不仰慕。他的威名,真是稱得起數得著的人物。他和我最為相好,手下眾位寨主,也都和我有交誼。前幾年我來往江湖,路過他那裡進寨去看望他們,必須留我住下,盤桓些時,才肯放我走。自從近幾年來,我遭了拂逆的事情,住在北京菩提寺,銷聲匿影,和一班當年相識的同道們,都斷了往來,和他們諸位,也就是不通音問了。不過交情仍在,近年來他們山寨,想必更興旺了。」得祿接言道:「太湖中水寇,勢力非常強大,我也時常聽得人說過,師傅既是和他們相識,何不就去他們寨里約請幾個能手幫忙呢?那老兒的船,此去正經過太湖,在前途攔住劫殺他,正是現成。但須及早前去,遲則恐怕他的船已經過去了,追趕不及。」禪靜道:「這一層用不著過慮,據我揣想,那老兒的船,是走水道正路,由這裡奔江蘇到高郵,船家膽小,知道太湖靠南西一帶,不甚太平,早行晚住,所經行的地方,都是正路。他們絕不敢抄近道兒,並且揀那繁盛的熱鬧船隻眾多的碼頭,才敢下椗,稍為僻靜的岸口,絕不敢停泊。因此行程就要緩慢,不能快速。我算計他的船,縱然快走,也得半個月的工夫,才能抵達高郵。至於你說叫我去約太湖裡那幫人相助,在前途劫住殺他,我本來也是這麼想,但是轉念想起這裡面有兩層為難的關係,第一層是我自己混得這般落魄光景,和他們又多少年不見面了,一見就是求人相助,實覺無顏,第二層是他們的眼眶子大得很,平常做買賣不論萬,也得論千,油水少了,他們決看不進眼睛裡去。我看那董老兒的船底,吃水不過一尺余,必然沒有多少現金銀,他這個窮官,更不會有什麼值錢的珍寶財物。既然不是有油水的買賣,可怎麼張口和人家去說,求人家幫忙呢!」 得祿哈哈笑道:「師傅也許是和人家沒有什麼交情,果然有交情的話,朋友彼此患難相助,乃是義不容辭的事,哪還在乎落魄不落魄,有油水沒油水這些事情!你不是和我說過,從前在少華山,和金頭太歲陳煥章一道聚義,很是得意。後來因為少華山,遭了官軍剿捕,陳煥章被捕正法,兄弟們四散,你逃脫出來,才跑到京城逃難的嗎?現在我給你出個主意,你見了他們,就以這件事情措辭。就說董老兒,當年在陝西做州府官,剿滅少華山,殺了金頭太歲陳煥章,便是那董老兒,帶領官兵所為。你彼時被他捉住,押解回衙,用毒刑重法,嚴加拷打,將你問成死罪,剋期出斬,幸而事先有幾個朋友,仗義劫牢,將你救了出來,得全性命,沒被斬首。然而少華山的一片基業,全都喪失,你亡命逃到京城,匿跡銷聲,苟延殘喘,每每想起流落失意,到這般光景,全是受了董老兒的大害。日夕切齒圖報復,老沒機會,可以下手,等了這些年,好容易等到那董老兒辭官告老,乘船回鄉,才一路跟了下來。他船停在中途鯰魚口地方,你上船去行刺,不料他船上,雇有兩個鏢師保護,和你動手廝殺。結果你不但沒有得手,反被鏢師射了一梅花箭,險些送了性命,僥倖逃脫,孤身一人,力量單弱,竟不能奈何他。冤讎難報,實在氣憤不出,特來此懇求諸位寨主幫忙,殺了那老兒出了這口怨氣,感激不盡。知道諸位寨主,隨意派遣幾十位弟兄,分成幾隻快艇,在半道上迎截他的船。大家一齊上去動手,圍困住了那兩個鏢師,他沒人保護,便成了瓮中之鱉,釜中之魚。不但我的冤讎得報,而且弟兄們也可不虛此行,他船底外面,看著雖是吃水不深,試想他做了一輩子的州府實缺官兒,告老回家,所有宦囊,當然全部帶在船上。即便沒有多少現金銀,那值錢的貴重珍寶古玩,必然也不在少數,很值下一回手。你照我這樣一說,豈不冠冕堂皇,他們聽得你和那老兒,有這樣的深仇大恨,又聽得船上不無油水可劫,那還能拒絕你不管嗎?只要事情能辦到,就使他們一無所有,白費了一回力氣,你原有吃水不深的那句話,說在前頭,他們也沒得可怨的。就使埋怨,反正那老兒已經被你殺死,你的願望已償,回京有了交代,竟擎著領那萬金之賞,別的也都可以不計了,我出的這個主意,你以為怎麼樣,好是不好?」 禪靜本是個渾噩糊塗,素無謀略的蠢笨武夫,和得祿這般狡猾變詐、詭計多端的奸壞小人相比,真是一天一地。聽了這番話就喜得拍手亂迸,高興已極,連聲稱讚道:「你真是個活曹操,我只愁著混到這般潦倒地步,沒法子見人,像這般沒甚油水的買賣,更沒法子向人家張嘴來說,求人家相助。不想你都有鬼話來遮掩,還能串成一篇自然的大道理,叫人不能不信,主意太高了。我立刻前往蟠龍寨,去見他們,依照你的這話辦了,你和我同走一趟就是。我們抄近道兒走,由這裡徑直奔蟠龍寨,水程不過七八天,便可到達。那時候董老兒的船,至快也就剛入太湖,我們約好了人,乘駕快艇,在他前途等著他到來,下手決不誤事,太湖裡水程地理,我都熟悉得很。那董老兒的船赴高郵走的是正途弓背,我們奔蟠龍寨,走的是近道弓弦,怎麼樣也可以趕在他的船前面幾天,你不要發愁來不及了。」得祿大喜道,「如此,你准可成功了。」 當時禪靜得祿兩個人,商議已定,背著行李,來到岸邊,一看不但董老兒的船,早已開去,所有夜間停泊的民船貨船,也都走淨,只剩下幾十隻待人僱傭的小滿江紅,和瓜皮艇子,還泊在那裡沒走。那些船夫水手們閒著沒事,都聚在岸邊上茶棚里,坐在一處,談天說地,一面等候生意。瞧見二人背負著行李,舉目張望之狀,知道是來了僱主,都紛紛起立延攬生意,圍攏在二人身邊,七嘴八舌地亂嚷道:「二位客人要僱船嗎?上哪裡去,我這隻乾淨便宜,長行短道均可以的。」得祿方要答言。禪靜性急,脫口而出地嚷道:「上太湖蟠龍寨,你們誰去?」聲暴氣燥,兀像凶神一般,那些船夫水手們哪吃這個,只看了二人一眼,鼻孔哼了一聲,都不答話,紛紛作鳥獸散,展眼間走了個乾淨,只剩下兩個年輕的,還站在二人身旁沒走,各閃著兩隻眼睛對二人上下打量個不住,神情十分不尷不尬。得祿早明究竟,禪靜兀自莫名其妙,怪眼圓睜,大聲罵道:「你看這群鳥人,既不打算延攬生意,過來問些什麼?沒等說價,又都滾開了,拿老爺開味,待要討打嗎?你這兩個鳥孩子,站在這裡可是願意去。怎麼不答話?」那兩個少年船夫,卻有一個問道:「二位上蟠龍寨,可是看望朋友去嗎?」 得祿何等精靈,早看出那些個船夫是聽說雇往賊寨,嚇跑了的,唯獨這兩個少年船夫不走,反而問去蟠龍寨何為,看形狀必是山寨里來的嘍囉探子。即便不然,他們也必和那裡有關係,恐怕禪靜誤會,連忙答道:「正是上蟠龍寨看望朋友,你們的船,可願意到那裡去?」少年船夫笑了笑,答道:「既是二位到那裡去看望朋友,就不是外人,我們把二位送去也可以。」禪靜還不十分明白,插嘴問道:「要多少錢的船腳呢?」少年船夫看了禪靜一眼,笑道:「隨意吧,我們沒有一定價錢。」禪靜立刻說道:「怎麼你們打算訛人嗎?」得祿怕禪靜誤會弄僵了,急忙接言道:「很好很好,我們有緊急的事情,要趕到那裡去,哪只船是你們的?我們就上去走吧。」得祿說著又翻眼向禪靜示意,叫他不要多嘴,禪靜雖然還不了解得祿用意,卻也不再說什麼話。 當時兩個少年船夫轉身下了堤岸,走在一隻瓜皮艇子之前,解了繩子說了句:「二位請上來吧。」得祿走上了艇子,禪靜只得跟著上去,心裡頗是懷疑得祿,為何不和船夫議定船價,便坐上去,只為他示意,不便詢問。兩個人進艇坐下,只見艇上另外還有兩個船夫,當時扯帆打槳,便即開行,去了里余遠近,那少年船夫,一面劃著艇子,一面問道:「二位客人,敢是和我家寨主爺相識嗎?」得祿道:「正是,這位大師傅和貴寨寨主們,都是至交好友,因為有幾年沒會一面了。現在特地前去看望,恰好遇見你們正是寨里的船。不然時,那些船家,聽得往那裡去,沒有一個敢應的,我們連船都雇不著,還沒法子去哩。」那少年船夫笑道:「也是湊巧了。我們輕易不往外邊來,這回奉了彭大寨主之命,送山東榖城山麻石獅子郭武郭大寨主,回往山東,歸途經過這裡,停泊休歇。聽見了二位客人僱船往蟠龍寨,便知和我們寨主們有交誼,常人哪有到寨里去的,船家聽得蟠龍寨三個字地名,便即頭痛,那個還敢來受僱。我們若不搭載二位走,恐怕永遠也不會雇著船的。這位大師傅不明其意,儘自地嚷,倘若旁邊有那六扇門中人聽見,這要找出麻煩來呢,你老貴姓呀?這位大師傅法號怎麼樣稱呼?」 得祿一一說了,又將自己在北京鰲中堂府里管事,如何有勢力,禪靜如何地和中堂有交情,本領武藝如何的了得,在江湖上如何的有名,昔日在少華山如何的威風,和蟠龍寨逆鱗龍彭壽祺以下的三十二家寨主們,如何的相好,都變本加厲,錦上添花,胡吹瞎捧地說了個不亦樂乎。這下子,把艇子上的四個水手全都嚇著,巴結奉承二人不迭,齊聲說道:「原來是二位貴客,小人們失眼了。小人們都是大寨主里吃一份嘍囉的口糧,派在這來往接送客人的船隻上,充當水手。差使很是清苦,二位貴客,到寨里見了彭大寨主,隨意地抬舉小人們幾句,便可以升上一名頭目,月間多出二兩銀子口糧,小人們感恩不盡。」得祿滿口應承道:「可以可以,小事小事,你們都姓什麼叫什麼,說出來我好記著,給你們提說。」四個船夫聽了大喜,於是各報姓名,又一起打阡行禮,向得祿謝過。禪靜看見得祿如此信口胡說,隨意許願,大不為然,卻又無法攔阻,一路之上,哄騙得四個船夫十分相信。四人恭維問候他兩人,比孩子還要孝順些。雞鴨魚肉,好酒好飯,輪流東道,送將上來請禪靜得祿二人受用。禪靜很是過意不去,得祿卻視為分所當然,毫不客氣,大吃大喝,不時還催促著他們加力打槳。天色微一發亮,便即開行,日沒深黑,才覓地停泊,四個船夫,整天不歇,勞累得直到天晚,才能住手休息,一心只盼著他兩人能給自己說好話,升級加錢,個個死心塌地討好,費力氣使船,還怕來不及,絕無半點怨言怨色。水程因之加快,不到六日工夫,便已抵達了太湖蟠龍寨,淮南三十二家水寇的巢穴。二人下艇,禪靜取出四兩紋銀賞與眾船夫,眾船夫哪裡肯受,只說但求二位貴客,在我們寨主面前美言提拔幾句,便沾光不盡了,哪敢再領賞賜。禪靜道:「你們嫌少嗎?」眾船夫無法才受了,又向他二人打阡謝了賞,便由那個伶俐點的名叫趙德標的引路,領著二人登岸。 得祿禪靜兩人來到大寨前,抬頭望見江湖上有名的淮南水寇巢穴蟠龍寨,巍峨雄壯,直如大都會地方城池一般。從上到下,足有七八丈高,兩丈多厚,一概用青磚作牆,麻石築基,譙樓高聳,女牆密列,兩扇寬廣丈余的黑漆寨門鐵里鋼包,浮鷗獸環,堅重無比,正大敞著。寨上豎著一對大旗杆,上面懸著紅地藍邊的寨旗,上繡著「蟠龍寨」三個黑色宋體字,每字都有桌面大小,在微風中蕩漾飛揚,很是氣勢。站著兩排身著黑色號衣的嘍兵,約有百餘名之多,個個手執刀槍,肅然對立,景象森嚴,如臨大敵,另外還有一個身佩腰刀的頭目帶著。這時趙德標領著二人,直到臨近,囑咐二人止步,只見趙德標由懷內取出腰牌來,走到那佩刀的頭目面前,把腰牌遞過驗看,說道:「這二位是在鯰魚口,搭載我那艇子,前來拜望眾位寨主的,說和眾位寨主爺都是至交好友,費心請進寨給回一聲!」那頭目聽了,點了點頭,看了禪靜得祿一眼,說道:「二位請稍候,待我進去回稟郭寨主。」說罷,便轉身進寨門而去。 原來蟠龍寨時常有綠林人過往拜會,寨中規矩有客人來到,照例都由這看守寨門的頭目,進去回稟那把手頭道寨門的寨主。這頭道寨主名叫橫江鐵鎖郭天游,由他出來接待,問清楚了來人的姓名來歷,到此拜會寨中某人之後,再由他本人,或是派人領入寨內。規矩定得極為嚴厲,比衙署軍營中,還要縝密得多。寨中共有三道寨門,都有寨主帶兵把守,如遇生人進入頭道寨門,沒有人同者,走到第二道寨門,便即被看守第二道寨門的嘍囉,盤詰拿下,不能逾越雷池半步。自己寨內的嘍兵,出入都要呈驗腰牌,以防意外。 當時看守寨門的頭目進寨,見了那看守寨門的橫江鐵鎖郭天游,回稟說:「外間有一僧一俗求見,那僧人名喚禪靜,綽號鐵杖僧,說是和眾位寨主爺,都是多年的舊交好友,特來拜望,不敢擅自放入,啟稟寨主爺示下!」這橫江鐵鎖郭天游,原是江湖上著名的水寇。昔年路過陝西,曾在少華山住過多日,和鐵杖僧禪靜,金頭太歲陳煥章,很為相得。別後禪靜也曾來過蟠龍寨數次,每次來時,至少也得留他住過十天半月才走,彼此都是綠林中的渠魁,氣味自然是相投。這回分別之後,足有五六年的光景,沒曾見面。聽得他來到拜望,喜悅不勝,忙道:「快請進來!」那頭目聞言,知道果是寨主的好友,哪敢怠慢,趕緊跑出寨門,連聲高叫道:「寨主有請!」禪靜笑向得祿道:「你看如何,他們居然沒忘舊日交情,咱們快進去吧。」頭目在前領路,禪靜得祿二人,跟隨進了寨門,走過了一條倏長可數十丈青石甬道,兩旁俱是看守寨門的嘍兵所居營房,盡頭處正中有一座大廳,兩廊擺著刀槍劍戟,兵器架子,一邊立著四個執械的嘍兵,氣象威武,儼然如同帥府轅門,這座大廳,便是橫江鐵鎖郭天游辦公事和居住之所。 頭目引著二人上了大廳台階,高聲喊了聲:「客來了!」便有兩個便衣僕役模樣的人,走出來,打起了帘子,恭恭敬敬側身讓二人進入廳內。郭天游忙由暖閣室中,抱拳拱手,走了出來迎接,延請兩人入室,坐在上面虎皮交椅之上,自己下首相陪,彼此寒暄客氣了一番。獻茶已畢,禪靜便為得祿介紹,說是京城相府的差官,自己的好友。兩人因事南來,好幾年沒和諸位相見,特來拜望。天游便問禪靜道:「師傅在少華山聚義,向來得意,為何又到京城,這回來為了何事?」禪靜嘆息著,便將得祿教給他的那番言語,一字不遺的,學說了一遍,又說道:「我落的這般光景,全是受了那姓董的贓官所害,日夕切齒,冤忿填胸,幾年來苦於沒得機會報復。好容易等到了今天,那贓官告老回籍,跟了下來,明知道自己人單勢孤,奈何他不得,才暗地裡上船行刺。不幸竟被他船上兩個保鏢看見動起手來,不但沒刺成他,反倒被他射傷了一袖箭,越想越覺怒氣難伸。忽然想起他坐船前途正由這太湖經行,乃是貴寨勢力所及之地,他往高郵插翅也飛不過這裡去的。諸位寨主和我都是多年舊交,如若知道,我和他這層仇恨,絕不能坐視不管,所以特來懇求相助,只要派遣幾十位弟兄,架住兩隻快艇,在前途守候攔截他的船隻,不過舉手之勞,便把我的冤讎報了,真再容易沒有。那贓官坐了一輩子的實缺,宦囊都帶在船上,即便現金銀不多,珍寶值錢之物,絕不會少。得手之後,我情願一文不取,都給弟兄們做犒勞,請郭大哥和彭寨主大家商量商量,幫我一個忙,替我出了這口怨氣感激不盡。」郭天游聽了很為不平,嘆息了一聲說道:「原來師傅少華山偌大的一片基業,竟被這個贓官毀了,真是可惱。不必著急,回頭我陪你進去見見彭大哥及眾家寨主,大家歡聚歡聚,隨便請哪位寨主帶領幾十個弟兄同你一行便了,這是手到擒來的事,不算個什麼。我們近來不常到外面做買賣,糧餉一切用度,就以湖裡自己出產的漁稅田賦收入進項來開支,都還有富裕,使不完的。除非是有了大宗油水的買賣,值得當做的才去做,平常的貨船客船,一概放過,看著也不動手。因此弟兄們久閒無事,得不著分潤,每月干拿口糧而已,巴不得派他們出去做幾號營生,好弄幾文錢外快花花,你這一來,倒照顧了弟兄們,自必高興踴躍前往。」 禪靜大喜,又坐了一會兒,談了半天閒話,郭天游道:「走,我們進寨去見他們吧。」於是天游引導二人進了內寨,謁見大寨主逆鱗龍彭壽祺。彭壽祺正和手下那班水寇,如海蠻師歐陽本,禿老鷲夏明遠,黑鯰魚蘇駟,墨鯤魚蘇駿,水豹子伏升,孩兒魚商英,水中鷗瞿平,海夜叉嚴玉成,小老鼠劉仁,海螵蛇楊慶,河飄子孫彬,鐵鱷魚陸俊,浪里浮萍陸英,豬婆龍劉吉,定海神針余進,浪里江豚竇高,混水靈龜祁泰,金色鯉魚胡深,點水蜻蜓康彬,黑忽雷賀樂等二十二家寨主,坐在內殿分金廳上,在大說一氣。橫江鐵鎖郭天游領著兩人進到內寨,大家連忙起身接待,和禪靜彼此歡然道故,禪靜介紹得祿與群寇施禮相見,讓座已畢,禪靜把來意如前詳細地述說了一遍,逆鱗龍彭壽祺哈哈大笑道:「我生平最恨的是這類贓官,專門和我們這道中人作對頭,其實他們貪贓枉法,謀財害命,荼毒百姓,蹂躪地方,暴虐狠辣,所行所為,厲害萬倍。無非不操矛弧,而操印筆,不用嘍囉而用兵役罷了。還美其名叫作官兒,所行所為一切也就成了官的,王法不禁,我們殺那奸商惡吏,劫奪為富不仁的錢財,倒要叫作強盜,王法必誅,真是天大的冤枉。我們再不殺他們,世界上更沒有循環天理了,你這點事,不用擱在心上,眾位弟兄誰去領人走一趟?給這個姓董的贓官一個報應。」 當時水中鷗瞿平,海夜叉嚴玉成,河飄子孫彬,浪里浮萍陸英,定海神針余進,豬婆龍劉吉,金色鯉魚胡深,孩兒魚商英共有八個人,都站起來爭著要前往。禪靜道:「承諸位寨主義氣深重,熱心要幫我的忙,真是感激不盡。但是那個贓官的船上,除了兩個鏢師,剩下的都是孱弱不濟的婦孺,毋庸勞動這多位寨主的大駕。只要有一兩位領著幾十個弟兄,同我前去,便可手到成功。」海夜叉嚴玉成浪里浮萍陸英,性情最為躁動喜事,便答道:「既然這樣,讓我們兩個前去開開殺戒吧,好久沒有殺人了,著實悶得慌。」彭壽祺道:「你們二位向來是閒著便要煩悶生病的,這回好容易有禪靜師傅,帶得買賣來了,就讓你們二位去照顧吧。」嚴陸二賊大喜,摩拳擦掌地站起,便要點帶嘍兵前往,彭壽祺笑道:「何必忙在立刻,二位太沉不住氣了,那贓官坐船是由正路走,算計行程,此時未必入太湖境內。禪師傅是抄近道徑直來的,至少也比他要快兩三天。你們二位明天動身,到前途去等待他都嫌太早,著急則甚。他們二位,遠來不易,我們且備酒,給他們二位接風,大家弟兄暢飲一番。」說畢便吩咐左右速行擺筵。 蟠龍寨飲饌最為講究,廚下那一天都要開十桌二十桌燕翅席。所用的廚師,都是派人在揚州蘇州物色挑選來的,飲饌極其精美,咄嗟立辦。本來太湖地當重要,南北往來的綠林同道極多,都和蟠龍寨有交誼,路過沒有不到蟠龍寨拜望的,因此寨中送往迎來,賓客時常不斷,雖是強盜窠巢,較之王公府第,還要闊氣些。飲食起居一切,恐怕京城裡面王公貴人,都沒有他們當強盜的受用快活。當時酒筵擺好在大廳之上,共是三桌,壽祺和一干寨主,分坐在各桌上相陪,開懷暢飲,極醉方休。當夜得祿便住在賓館之內,次晨大家復聚在大廳中談話,海夜叉嚴玉成,浪里浮萍陸英,向禪靜說道:「我們已經準備下了兩隻瓜皮快艇,挑選好了十五名弟兄,本領機變都是很來得,久慣出去做營生,地理熟悉的,現在已經上了艇子,在寨外邊岸停泊待命呢,咱們事不宜遲就走吧。禪師傅估計這多人,可夠用的嗎?」禪靜聽了大喜,立時站起身形,連聲說道:「夠用了,夠用了。」說罷,便向逆鱗龍彭壽祺等一干人合十作別,連道厚擾。彭壽祺向嚴陸兩人,發話道:「且不要慌,我問你們,可曾商量定規好了,此去前往什麼地方埋伏下樁?在哪兒等待那贓官的船隻呢?」彭壽祺這一句話,把海夜叉嚴玉成,浪里浮萍陸英二人問了一個愕怔,半天搖頭答道:「這個卻還未曾定規。」說到這裡,回身向禪靜道:「聽憑禪師傅的指示吧!」禪靜道:「我還當二位寨主有準地方呢。」逆鱗龍彭壽祺哈哈大笑:「卻又來,你們連下樁的處所都沒擇定,光急著要趕快走,坐上艇子,奔往何方呢?太湖地面大得很,往高郵去,沿河可以停泊的地方更多,你們如不選擇好了在他前途扼要之所下樁,必被錯過去。」 嚴陸二人齊聲說道:「依大寨主之見,在他前途何處埋伏下樁才是扼要,不被錯過呢?」彭壽祺想了一想道:「入太湖到高郵去的尋常民船,大都是早開晚住,順風每天走一個水程,要走七個水程,共是七天。這七個水程之中,前四個水程,沿途村鎮最密,每隔一二里地,都有可以停泊的碼頭,你拿不准他的船,夜裡停泊在何地。唯獨由第四個到第五個水程,只有一處碼頭,地名喚作楓菱渡,他船非得在那裡停泊不可,是個最扼要的所在。這裡徑直奔那楓菱渡,一氣不停,後日早晨,便可到達。而且那裡上下游一帶,只一里余之地,湖水又淺,蘆荻叢生,你們可以把艇子劃到蘆荻叢中,藏躲埋伏,靜候他的船隻到來,夜間前往下手。這樣做他們連你們從哪裡來的,都察覺不出來,恍如天降,那是最妙不過的下樁之所,你們想想這個主意如何?」嚴玉成陸英禪靜三人聽了,不由大喜,一齊拍手高聲叫道:「彭大哥,你的主意真高,我們哪兒有這等奇謀妙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