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鷹斗飛龍 · 六 絕技懲凶供實情
原來這天夜裡,筠姑睡得沉酣,陡被廝殺呼號之聲驚醒,燈已吹滅,摸了摸榻外邊,已無佩玉蹤影,只聽得艙外船板噔噔地響成了一片,像有無數的人在船上來回跳躍,震得船身都搖晃蕩漾起來。接著就聽得喊叫聲,和呼痛慘號,兵刃交觸等聲音,交響並作,愈來愈厲,不時還夾雜著重物倒地,和落水的響聲。情知來了無數的賊人,在和佩玉廝殺狠斗,嚇得筠姑渾身戰慄個不住,急忙強自掙扎,爬將起來,披上衣服,摸著黑,連跌帶滾,跑到了外間董翁艙去。這時董翁董媼栓兒,也都早被殺聲驚醒,聽得外面這般兇狠死拼,替佩玉想,恐怕她獨身無助,戰不過眾賊,又怕賊人打進艙來,自己一家人性命,全是死數。筠姑這一進來,可憐一家四口人,嚇得擁抱成了一團。各人的心,都快跳到口裡來了,連氣也不敢出。不知熬了多少時候,外面的動靜逐漸低微,呻吟呼痛的聲音,也沉寂了下去。又聽得有重物拋入湖裡的聲音,連連不止。隨著聽得有兩個人在問答說話,仿佛聽出內中有一個人,口音像是佩玉。董翁猜想著必是佩玉已獲勝利,心裡剛剛略為放寬。正當此際,猛聽得有人叫喊敲門,這一下子,四個人又嚇得抖成了一團,倒是筠姑年幼耳尖,聽出口音是佩玉叫門,遂低聲說道:「爹娘快不要害怕,是姐姐在外面叫門呢!待我去開吧。」說畢便由床跳起,爬在門縫往外一瞧,看清正是佩玉站在門外,不由大喜,慌忙拔下門閂,把門開了。
呂佩玉走進船艙,一眼看到棄官退林的董太僕董延瓚,一家四個人的面色,全都焦黃如蠟,嘴唇發白,沒有絲毫血色。知道他們吃驚不小,便大聲問道:「老伯!伯母!受驚了吧?」董翁董媼這大的年歲,受驚過度,神志已昏,急切間竟說不出話來,待了好半晌,方才漸漸安定。這時佩玉,卻早和筠姑一五一十地把夜間殺賊的情狀,詳細述說了一遍。又說如不虧了文廷玉相助,殺盡賊人,不但大家性命不保,便是自己以孤掌來抗群賊,也定遭毒手無疑。董翁夫婦聽了,感激得流淚不止。董媼嘴裡只有念佛。佩玉便將文廷玉請進艙來,董翁夫婦,哪還說得出什麼感恩戴德的話來,竟是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向佩玉廷玉叩頭,叩得如同搗蒜一般。筠姑栓兒也跟著跪在董翁身後,亂磕不已。呂佩玉文廷玉二人吃一驚,急忙頂禮相還,連聲說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這不是折殺我們了嗎?」兩人還過了禮,立起身來,一人一個,將董翁夫婦攙扶了起來,攙扶著按在床邊坐下,當時佩玉慌忙說道:「我們不要說旁的閒話了,現在外面還放著兩個活口,少時船戶們都起來了,看見有好多的不便,不如把他們弄進來,審問出緣由口供,好作處置!」佩玉話未說畢,文廷玉早已走出艙去,將兩個賊人夾進艙里,放在地下。這時凶僧和陸老二兩人,都被廷玉點了啞穴道,圓睜著大眼,不能出聲動轉。那凶僧砍掉了一隻右臂,滿身血跡模糊,面色灰綠,瞪著一雙大如雞卵的怪眼,盯著廷玉,滿口獠牙,吱吱咬得山響,那種猙獰凶厲的樣子,兀如惡鬼。
粉面閻王文廷玉知道凶僧怨毒刺骨,恨不得生嚼了自己,再看那姓陸的賊人,卻是眼含淚珠,望著廷玉,嘴皮亂動,只苦於不能出聲說話,神情十分急苦,滿臉乞哀之色。遂向董翁說道:「老先生,可以審問審問這兩個賊人,前次在鯰魚口行刺,這回聚眾來此搶劫,都是受了什麼人的主使!他要是不肯實說,我自有好法子收拾他。」說畢,一俯身,伸出中指,向二賊的肋下點了兩下,開了啞穴,只點麻穴,手足雖然不能動轉,卻已能夠出聲說話。董翁讓廷玉在上首椅子上坐下道:「文相公且請坐下歇息歇息,待老朽來慢慢地問他們。」說到這回身指著地下的凶僧,正色說道:「和尚,我和你素不相識,遠日無冤,近日無讎,你又是個世外之人,為什麼不務清修。前者在鯰魚口,半夜裡來行刺,被呂小姐把你趕走,還受了一箭之傷,居然不知道改悔。這回又領著一夥賊人,二次前來劫船,究竟你是受了什麼人的教唆主使?快快地據實供了出來。我念你是個出家人,三寶弟子,必然替你懇求,求文相公饒恕了你,決不傷害你的性命。」
那凶僧不待董翁說畢,兩隻怪眼一番,凶光四射,咬牙大聲罵道:「老狗才,趁早閉著你的鳥嘴,少說廢話。姓文的你這狠賊,佛爺不幸,被你擒住,你要曉事的,趕快來個爽利,把佛爺殺了,倒落個好小子。要像這老狗才,用花言巧語地哄騙佛爺,今生休想。佛爺今生不能吃你的肉,死了做鬼,也要捉你的魂!」說畢,接著又破口祖宗八代的亂罵,污穢不堪入耳。筠姑和乃母董媼,幾曾見過這等凶厲之狀,早嚇得帶著栓兒躲進里艙去了。
粉面閻王文廷玉,知道凶僧傷重,痛苦難禁,有意地辱罵,好激得自己怒發性起,一把寶劍把他殺死,免得挨延時候,多受活罪。便呵呵冷笑道:「你打算罵得我急了,就可以快快地把你殺了,少受罪嗎?我卻偏不中你的道兒,趁早把實話供出,就是你的便宜,不然時管教你求死不得。」這時那個姓陸的賊人,卻哀聲哭求道:「文大爺!我可沒敢罵你老人家呀,請你老人家看在我的哥哥的面子上,饒恕了我這條狗命吧。」跟著又向凶僧說道:「文大爺既叫你說實話,你就快快說了吧。這位老人家,不是允許替你懇求文大爺,饒恕了你的性命嗎!」那凶僧怒喝道:「陸老二,你這膿包,真是貪生怕死的鼠輩,江湖上人的眼,都叫你現盡了。」凶僧損罵過了同夥,又接聲大罵道:「姓文的王八蛋,你以為佛爺不死,熬不住痛苦,就得向你說實話嗎?你那是瞎了心做你娘的夢呢!你不殺我,只要有這口氣在,便胡罵你不休。」
廷玉雙眉一皺,哈哈大笑道:「這點痛苦,我知道你受得了,熬得住,來呀!我叫你嘗嘗我的!」說著倏地起立,走到凶僧身旁,伸出兩隻手指,立時雙臂一錯,右手向下穿出,微一俯身,駢中食兩指,向凶僧後背關元穴上,輕輕地只是一點。這是武林中絕技,為南華派內功最厲害的手法,名為削骨鎔筋大擒拿法。非得氣功練到了,爐火純青之候,不能有這造詣。只要手一點中關元穴,那一股內功百練出來的勁氣,順著穴道,穿行周身,三百六十六個骨節,及所有血管,無處不到,直如滾油澆身,利鏃穿骨。那一種痛苦,真非筆墨所可形容出來,外面雖是無形,瞧不出絲毫傷痕來,卻比凌遲碎剮,還要難受萬分。任他怎樣精壯強碩,善於熬刑的強盜,也不能忍受,端的惡毒殘酷,無可比倫。這擒拿手法,和其他點穴之法,更是迥不相同。那點穴法,即使點的是死穴,當時尚能有方法解救,這南華派之削骨鎔筋點穴手,卻不然了,只要一被點上,三天之內,渾身筋骨,漸漸全壞,軟癱如泥。
文廷玉雖然是嫉惡如仇,殺賊如草,卻都是一劍揮之,立即了卻。從來不肯像一般人,捉住賊人,故意不先殺死,加以種種苦毒的非刑,凌虐拷打,使他不死不活,多受痛苦。他常對人言,我輩俠士劍客,誅殺惡人,為的是不叫他活在世間上再為好人之害,那麼痛快地給他一劍,絕了他的性命就是了,如若毒刑酷法,收拾到求死不得,以為解恨快心,那便失去了俠義的身份了。廷玉的見解是如此,這次實是那凶僧把廷玉辱罵得氣惱到了極處,遂用這從來沒肯使用過的,削骨鎔筋的大擒拿法,來收拾他。當時廷玉運用真氣,照著凶僧背後關元穴,只輕輕點去,這般施為,不特董翁是個文人,見了不解何意,便連佩玉內功這般深純的人,也不明白他這手,是怎麼回事。因為武當南華兩派的內功,本是不同,在武當派點穴的手法之中,並沒有這一著,佩玉如何能夠了解呢。正是在奇怪,怔怔地站在一旁,觀看究竟,猛聽得那凶僧狂嘶了一聲,同時那張青森森的醜臉,霎時變得比紙還白,雙目上插,兩腿一伸,身體在地上打了一個挺,便即昏死了過去。
文廷玉微微一笑道:「我以為這賊和尚有多凶哩,原來也是不濟事的,且緩他一緩。」說著又駢兩指,向凶僧後腰間點了一下,把真氣運了回來。待了半晌,那凶僧才悠悠醒轉,覺得五體百骸,直如滾油順著骨縫中溜煎了一過,又如利鏃穿行了一周,奇痛至苦,比砍掉那雙胳膊下來,至少還加百倍。那凶僧哪裡還能夠強忍得住,和殺豬也似哼叫個不已,半天,方才略止痛楚。廷玉哈哈大笑,指著凶僧喝道:「我當你有怎樣的兇狠,原來也是這麼個膿包!連我兩個手指頭都禁受不住,還充什麼硬漢子?你姓什麼?叫什麼?到這裡來行刺劫船,是受什麼人的主使?和董老爺有什麼讎隙,趁早把實話,都一一供認出來,免得吃苦。你如再不說實話,我便又要動手了,剛才這是給你一個信,叫你略嘗嘗滋味,這次管叫你求死都不能了。」說著伸出指頭,又要點去。
那凶僧既被砍掉胳膊,又受這削骨鎔筋之刑,如若換個常人,早就絕氣沒命了。因為他練過混元一天氣功,點的又非致命之處,急切之間,氣不能絕,哪得死去,此處又多受了無窮的驚怖痛苦,身體又被廷玉早點了麻穴,制住不能動轉。不是這樣,他早已跳湖自殺了。他辱罵廷玉,原為想激得廷玉性發,一劍把他了結,不料廷玉這等厲害,弄得求死都不可得,痛入骨髓,情知再不說實話,必有更厲害的痛苦給自己受。嚇得渾身亂顫,聲嘶力竭,勉強提氣,慘然說道:「罷罷罷,我算認栽了,我說我說,只求你給我一個痛快,一劍把我殺了,不要把零碎罪給我受。」廷玉喝道:「快說快說。」凶僧語不成聲,半天一句的將以往的真情說了出來。
原來這凶僧,法名禪靜,俗家姓王,從十五歲時,就投到嵩山少林寺落髮,拜在石頭陀照空門下為徒,只為十年前,和他師兄禪悟犯了沙門戒律,被掌教方丈逐出門牆。他師兄弟兩人,天生來的凶暴嗜殺,兩人自被掌教方丈逐出門牆,更自恣意橫行。禪悟仗著一身武功,竟投入京城奸相鰲拜門下,明面是菩提寺方丈,實則是替鰲拜策劃殺人的勾當。這禪靜和尚,便在江湖上行劫打搶,他善使一支鐵杖,橫行江湖無敵手,江湖上全叫他為鐵杖僧。後來少華山的匪首,金頭太歲陳煥章,見禪靜武藝高強,約他入伙,同為寨主。禪靜便跟著陳煥章和一群盜黨,四出搶掠,坐地分贓。在二年前,少華山賊寨,被官軍剿滅,陳煥章一干盜黨,全被捕擒伏法。禪靜仗著功夫精純,僥倖逃脫了性命,不敢再在河南地方逗留,便逃奔京城菩提寺,他師兄禪悟的廟裡去,掛單匿跡。這時的禪悟和尚,在京城中,倚著鰲拜的勢力,已很有名頭,和一班大官府顯宦富紳們,時常來往,與權相鰲拜,交情更是密切。鰲拜的府第里,有幾個護院的武師,都是禪悟薦進去的,大半是在江湖上失風亡命的盜寇。鰲拜所行不義,每逢有挾仇報復,殺人滅口的事,便和禪悟密謀,由禪悟代鰲拜策劃出主意,買出刺客去辦。這一天禪悟向禪靜說道:「你住在廟裡已二年了,既不會禪誦,講經說法,更是不行,不能和一班有身份的闊人談論交結,我雖是要抬舉你,混出點兒名聲來,也沒辦法,住在京城裡,永無出頭的日子。現在有一個機會在此,人家托我辦一件事情,我想命你去辦,你如果能辦好了,便有人給你出錢,修造一所廟宇,布施你去當住持。你如能辦到了,一生的受用,便可以不愁!不過事情有些冒險,但不知你願意去不願意?」禪靜聽了,不由得大喜,立時答道:「有這等好事,師兄命我去,有什麼不願意的!何況我住在師兄這裡,除去吃飯,便是睡覺,一點也不能幫師兄的忙。師兄有事,命我去做,正應當效勞,更說不到什麼報酬的話,只請師兄指示吩咐!莫說有些冒險,便是赴湯蹈火,也所不辭。強盜我都當過了,更何在乎這些。」禪悟點頭笑道:「既是如此,這時且不必說,等明日我帶著你去見一個人,到那裡聽他吩咐,你就怎樣辦好了。」禪靜應諾。
次日一早,禪悟便帶領著禪靜,到鰲拜府里去。鰲拜當即請到密室會見,禪悟命禪靜合十禮拜,向鰲拜行禮。禮畢,讓座之後,禪悟便指著禪靜說道:「這是貧僧的師弟禪靜,特帶他來見見中堂。前些日子,中堂所說的那件事情,可以命禪靜去辦,他的本領武藝,很是不弱,做那件事情,最為合宜,貧僧敢擔保他准可手到成功。而且為人機警慎重,絕不會張揚泄露,就是萬一事故不成,被人捉住了,貧僧也敢保他能夠一身承當。雖弄到官府里去,用毒刑重法來拷問他,他也能忍受,不會言語露出真情來了。中堂盡可以放心,如有一分的靠不住,貧僧也不敢舉薦他給中堂。」鰲拜聽了,十分高興,點頭說道:「既然是大師傅的令師弟,本領性情,當然知道得很深,不會有錯,那麼就請這位師傅去辛苦一趟吧!事成之後,不吝重謝,決定撥付五千兩銀子,修蓋一所寺院,奉送酬勞就是。」禪悟聞言,便向禪靜示意道:「你還不快謝謝中堂的厚賞嗎?」禪靜慌忙起立,合掌行禮道:「中堂的事情,小僧應當效勞的,怎麼做法,只請中堂吩咐就是了。」鰲拜向禪悟問道:「怎麼?難道大師傅還沒有和令師弟說過嗎?」禪悟答道:「貧僧因為不知道中堂能夠放心教他去辦不能,恐怕事先泄露了機密不妥,所以一切還沒有告訴他。」鰲拜哈哈大笑道:「大師傅,你真過於的謹慎了,由這一件看來,足證平日處事慎重,無怪乎一般人都信仰你是個善知識了。師兄如此,師弟可知,這件事託付令師弟去做,我更沒有什麼不放心之處了,我就和令師弟詳細說了吧!」說到這裡,轉首向禪靜說道:「朝中有一個奸臣,姓董名廷瓚,做太僕寺正卿的官兒,和我做定了硬對頭,屢次上摺子參我。在皇上面前,進獻讒言毀謗我,想把我的官職參掉。哪知皇上聖明,察出他誣罔不實,不但不准,反倒受了申訴。他羞憤難當,知道自己這般行為,在朝中立不住,只得告老辭官。臨行之前,又上了一道奏摺,說是我怎樣不法,簡直說謀叛的心都有。你們試想,如果皇上不明白,要拿他的話當了真的,我得抄家入獄,弄不好還許連九族都保不住。這老兒的居心,可謂陰險狠毒已極,我與他有何仇恨,竟下這樣毒手,這種人留在世上,天理都不能容他。我實在氣憤,要知道他活著,早晚也是我的禍害,所以想了一件計策,趁著他告老回籍,派人在路上埋伏,刺死了他,以絕後患。苦於找不到有能為的人,我和令師兄商量辦法,令師兄才將大師傅舉薦了來。我想那老兒,素來自命不凡,矯情立異,絕不會僱傭什麼鏢師武士,保著他一路同行的,下手刺他,必不費力。只有打聽清楚了他行程之地,估計好了時刻,在前途僻靜之處,伺察等候,便可一舉成功。何況大師傅,又有一身能為武藝,殺他更如探囊取物一般,不知大師傅以為如何?」
禪靜聽了暗自匿笑,心裡暗忖,還以為是怎樣難辦的一件事情,敢情是這一點兒小事。殺一個孱弱不濟的老頭子,那還不是手到成功,既費不著一些力氣,更沒有絲毫危險可慮,還可得著萬金的重賞。似這般便宜輕鬆的事兒,竟然叫我遇上,這不是該我走紅運嗎!他想著不由得高興萬分,便向鰲拜答道:「這是不費吹灰之力,中堂交給小僧去辦就是,一個月之內交差,中堂如不憑信,便將那老兒的首級帶回呈驗。」鰲拜聽了十分喜悅,欣然道:「如此很好,就請大師傅辛苦一趟吧,昨天我派家人得祿,去探聽那老頭兒動身的日子,今天早上據家人得祿報告,說是他到宣武門外椿樹二條胡同,那老頭兒住所鄰近,幾家雜貨鋪小茶館裡面,打探出來的。知道那老頭兒是江蘇高郵州人,此行回歸原籍,大師傅可以先行出京,在他前途必經的僻靜處所,守候等待他船隻到來動手,最為穩安。總而言之,事情要做得嚴密,不要露出行跡來才好。」禪靜連聲應道:「小僧理會得,中堂你只管放心吧,這一條水路,是南北通行的大道,小僧當年往來江湖,走過了多少次數,地理非常地熟悉。明天小僧便即動身,在那常有綠林出沒,船隻非停泊不可的地方,等候他的船隻來了,在夜間上去,將他刺死,就便搶掠些金銀。這樣做法為的是他家裡的人,事後到地方官府報案,也必然認作是強盜行劫,絕不會疑心到有旁的情形了。」鰲拜大喜,連聲笑道:「甚好甚好,就是這樣辦吧。我先叫賬房給拿三百兩銀子,作為盤費。事成回京,再行重謝!」禪靜連聲應諾,鰲拜便喚家人進來,吩咐他到前面賬房裡,取來了三百兩銀子,當時交給禪靜。禪靜接過,便欲起身告辭。禪悟道:「且慢!還有一件要緊的事情呢,我且問你,你可曾認識那董老兒的面貌?」這一句話,把禪靜問住了,閉口無言,愣在一旁,半晌才答道:「這個也沒什麼要緊,他是一個官兒,船上一定插有旗幟,寫著官衙字樣,和民船絕不相同,入目可辨,我難道還看不出來嗎,況且船上除了他家眷僕婢,只揀老頭有鬍子的去殺,那能有錯?」禪悟哈哈笑道:「你既不曾見過那老兒,黑夜之間,前去行刺,倘若殺錯了人,不但徒勞無功,而且打草驚蛇,把事情弄破,十分不妥,你如認準的人,萬無一失。」禪靜道:「那麼只有明天,我去到他所住的胡同裡面,裝作遊方化緣的僧人,等待他出門,記住了他的相貌。再不然,便在今天夜裡,我去到他家裡去,暗地裡偷覷一番,也可看清他的面容,師兄你道如何?」禪悟點頭道:「只好如此。」這時鰲拜插言道:「這個似乎不大穩便,大師傅形狀舉止,不甚像出家人,到胡同里徘徊等待,叫人看得異樣,如被那老兒看見,必落疑慮。夜間前往窺覷,也太費事。不如這樣辦,我的家人得祿,時常跟著我,出門拜客,見過那老兒多次,面貌認得很清楚。我派他和大師傅,一道兒出京,去做眼線,到時大師傅只聽他的指示,誰是那老兒,認準了之後,再行下手,不也一樣嗎?得祿很是機警,做這等事,決無不妥。」禪悟想了想道:「這樣辦再好沒有了。」鰲拜便將得祿喚了進來,把這件事和得祿說知,吩咐他和禪靜一道同行,得祿領諾。
當夜禪悟兄弟兩人,一同住在府里,沒回廟裡去。次日一早禪靜辭別了鰲拜,便和得祿同行出府,先回菩提寺,取了鐵杖戒刀,帶了包裹銀兩,僱車奔赴通州,搭船南下。走了幾日,到了直隸山東兩交界的地方,一處臨河村鎮,地名喚為鯰魚口的地方,最為重要,往來南北的船隻,大半都在那裡停泊過夜,否則錯過了鯰魚口,便須再走一百二十里水程,才有鄉鎮碼頭,可以停歇。禪靜算計著在這個地方等待著船來,十拿九穩,而且距離縣城僻遠,衙門裡捕役做工的,平常耳目所不及。心裡暗想,在此處行刺作案,是再好沒有。刺死了那董老兒,便即遠縣,他家裡人到縣城裡去報案,請求緝捕兇手,來回就得三天的工夫。那時我早已跑到百里開外了,任他有天大的本領,能為的衙役捕快們,也無法追蹤緝捕。禪靜主意打定,便和得祿商量,他也十分贊成。於是兩個佯為素不相識的模樣,分頭走開,各人在岸邊上,尋了一家茶飯鋪住下,好遮掩行跡,不為外人窺破。約定每天由早起直到天黑,由得祿在河邊守候董老兒的船隻到來,晷刻不離,有時坐在茶棚喝茶,有時在堤岸上散步徘徊,裝作赴約會候人的光景。
禪靜坐在一棵柳樹之下,口誦佛號,手敲木魚,裝作化緣行腳的僧人。並且定好的暗號,一俟董翁的船隻到來,得祿便向禪靜身旁走過,送信示意,董翁如走出艙來,得祿便站住不動,好叫禪靜見了,便可知道那人便是董翁。如此認清楚了相貌,再去下手行刺,便不致有差錯了。從那一天起,兩人便如此整日裡在岸邊兒守候,每天來往船隻很多,一一留神細視,約莫有三四天工夫。這一天傍晚,得祿禪靜二人,看見了有一隻大民船來此停泊,船頭上插著董宅雇用字樣的小紅旗幟,看那船吃水卻不甚深,內中裝載沒有多少金銀財物。禪靜暗忖道,董老兒做這樣大的官,多半輩子了,積聚的金銀,必然不在少數,怎麼船上,竟這等空虛,恐怕這隻船,未必是他吧?心裡正在起疑,得祿已向他面前走來,才不知誤,更知道這董老兒定是清廉一生,不是貪財的贓官,如果是好官,我殺了他,豈不是冤枉,有傷天理,只是為了貪圖那萬金重賞。在鰲中堂面前,自告奮勇而來,他好也罷,奸險也罷,哪顧得了那些,不殺他如何交代鰲中堂,領取他的厚賜呢。即便有傷天理,殺錯了好官,也只是一回,以後洗手,不開殺戒也就是了。
禪靜正在心口相商,只見船窗里,站著有一位老年人,又瞥見得祿也站住了腳,暗向自己示意,禪靜才知這便是董官兒。留神細看老兒氣宇舉止,卻不像鰲中堂所說那樣壞的人,而且滿臉顯露出忠直慈善,明是正人君子,暗想個人有好幾年不做殺人的勾當了,欲待洗手修身落個善果,如何可以再殺好人。禪靜一線善念甫萌,突又想起那鰲拜,萬金重賞來,貪念一起,又把善念劃除得乾乾淨淨,這也是禪靜作惡太多,應該得那慘報,故而如此。當夜禪靜上船行刺,突然由船桅之旁閃出白天在船窗中站立,向他注視的那位姑娘,明知是個硬手,成功無望,不得不拼一下子。又看出她用的是柄寶劍,更自驚心,禪靜使的幸虧是根鐵杖笨傢伙。呂佩玉愛惜寶劍,恐怕損傷鋒芒,不敢用劍招架。被禪靜看出她的禁忌來,心生一計,使用詐語,說他所使的乃是寶杖,又故意硬磕碰,這一來占了上風。不然時佩玉劍法,如此高強,禪靜想要脫身逃走,哪裡能夠。就這樣臨逃之時,肩膀上還吃她射中的一枝梅花箭。又多虧了當夜星月無光,岸上十分的黑暗,她沒法跟蹤追趕,才得僥倖逃脫。
當夜沒命狂奔,一口氣都不敢歇,跑出了有幾里地,到了一處松林之中,才敢住腳。聽了聽後面,並沒有人追趕,方才放心大膽,找了塊石頭坐下,一面喘氣一面思量道,這條命算是保住了,眼看手到成功一件事,哪知竟會碰在硬碴兒上,似此還有什麼臉面轉回京城,去見我師兄和鰲中堂呢,即便覥臉回去,又用什麼言語,交代他們呢。事先已經把話說得那樣滿足,結果竟敗在一個小姑娘之手。如向人前說,羞也得羞死了。越想越是懊惱難過,不覺天光漸漸發亮,想了想,只有回到住處取了包裹,遠走他鄉,尋一處古廟業林,藏躲避匿,永遠不到京城裡去,不見他們的面,免得取辱,除此別無善策。於是站起來走出松林,跑回寄住的那個小飯鋪中,付清了連日膳宿之費,正待背起包裹走路,忽然走進了一個人,正是得祿。只見得祿攔住自己,問道:「師傅你要往哪裡去,我剛從河邊上來,看見那隻船上面的人,都已經起來了,正在忙著燒火做早飯。水手篙工們,扯篷理帆,擦洗船板,預備著飯罷起身,並沒什麼特異的動靜。我覺著奇怪,難道師傅夜間沒有成功嗎?想起師傅昨天曾經和我約定,叫我今天在村頭上,那座關王廟裡面等候師傅會面接頭。便跑到那裡去尋覓師傅,竟無蹤影,不由得納悶著急,才又尋到這裡來的,看師傅這樣子,像是事已辦完,預備要走,怎麼不給我個信?約會我一路同行呢!那個老頭兒究竟了當了沒有?」
得祿這一番話,把禪靜問了個張口結舌,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得祿瞧出禪靜的神情,越發逼問不已,禪靜無法,只得實話實說,把昨夜行刺未成,遇見少年女子對敵,把梅花箭所傷的一切情形,告訴了得祿。得祿聽了冷笑道:「原來師父打那女子不過,栽了跟斗,欲待撇下我,自己一走了事哇,北京當然是不打算回去了。不想,我和你同是奉中堂之命。一道兒出來的,事情沒辦成,倒不要緊,連你都沒了影子,我怎生回去交差,跑了你跑不了我,中堂能善饒了我嗎?我一家老小十幾口呢,全靠著我當差吃飯,你這簡直是成心和我為難,想要我的命呀!」禪靜見得祿變色著急,只得解釋道:「差官老爺,你萬不可誤會,我實在因為沒有顏面去見中堂,絕不是成心讓你為難。你既然是非和我一同回京,沒法交差,那我只好拼出丟人現眼,和你一同回京就是了,絕不能害你獨自受中堂的罪責。」得祿聞言,方才怒消氣平,沉吟了半晌,忽然嗤的一聲,笑道:「師傅你因為那老兒,有個女子保護,沒有得手如願,便認作是栽了跟斗,躲逃他處,不敢回京,這般舉動,簡直是沒智謀的呆漢行為,真是可笑得很。其實這事有什麼難辦的,你要和我商量,聽我的主意,包管你成功露臉。」禪靜聽了不由大喜,急忙問道:「有什麼好主意,請快說出來吧。」得祿笑嘻嘻地道:「你不是鬥不過那少年女子嗎?須知那女子本領武藝通天徹地,也只是一個人。常言道得好,單拳難敵眾掌,你以一敵一打不過她,多約幾個能手幫助,難道還勝不過她嗎?還有一說,你昨天行刺那老兒,有那女子保護,不能得手,難道她能永遠這樣不離左右嗎?日子長得很呢,你什麼時候,不能動她的手呀!只要破著工夫,覷著機會,趁那女子不在,或是不能分身之際,便可以一刀把那老頭兒殺死,這都是明擺著的道理,你全不會想,一擊不中,便寒心喪膽的只知道遠躲藏匿,連京城都不敢回去,委實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