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鷹斗飛龍 · 四 停泊楓菱巧遇人傑
這時船已開行,順風張帆,穩速如箭,走了又有半個多月,曉行夜泊,太太平平一些事故也沒有,董翁夫婦漸覺放心。佩玉卻處處留神,時時在意,白天船行之時,在艙里臥睡,養息精神,寶劍暗器,永遠不離身邊。夜間停泊,卻不敢安眠,以防意外,時時走到船頭瞭望動靜。董翁一家見佩玉如此,深覺過意不去。
這一天,船早過了山東的地界,入了洪澤湖,距離高郵不遠,看眼再有兩天水程,便可到家。傍晚之時,船停泊在湖邊,地名喚作楓菱渡的,是一個漁村所在。那裡停泊的船隻,也很不少,有一個小滿江紅的船隻,正靠著這隻船下椗。佩玉站在船頭,一望見那隻船,窗門正開,艙里坐著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少年。和佩玉相距不過二三丈遠近,臉正對著窗外,儀容生得面如冠玉,廣額方頤,劍眉明目,高鼻海口,神采俊逸,禮矩雍容,手如玉筍,正執著一卷書,凝神注目,低吟不已,大約是詩文之類的名家集子。
這少年的船,靠湖那一邊,遠遠的一隻漕船撐來,漕船上的水手篙工,向來是兇橫慣了的,漕船順流而下,其勢極猛。眼看和少年的船要撞在一處,漕船上篙工便伸出篙兒來,向少年的船舷便刺,想把這船隻推了開去。不料舉篙太高,一下子沒刺著船舷,卻把篙兒刺進了少年的船窗裡面,几几乎戳在少年的身上。同時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兩隻船碰個正著。少年的船,比那漕船即小且輕,哪經得起這樣猛撞,立刻傾側,蕩漾了幾下,幸而是正靠在岸邊,如在湖心,便要撞翻了。
竹篙突然地刺進船窗,少年猝不及避,揚起執卷的那隻手,伸出兩指輕輕地便將篙捏住了。那篙工往回里一收,竟沒有收動。抬頭一瞧,只見篙頭在那少年的手裡,低頭執卷吟哦,和沒事人一般。篙工大聲嚷道:「你放手呀!」連喊了幾聲,少年不理,篙工大怒,使出吃奶的勁兒來,拚命地扯,仍是一絲不動,和生了根一般。旁邊有五個水手見了,知是少年有意如此,全都大怒,走上去相助。六個人揪著一條篙如作拔河之戲,喊了一聲口號,一齊用力死命地撥拉,個個掙得臉紅項粗,那支篙竟和鐵鑄的也似,休想移動分毫。那些篙工水手都是渾蠢之夫,到此還是不服輸,齊聲喊道:「弟兄們全來,一齊上手哇。」旁邊閒著的那群水手們,約有十幾個之多,聽了都一齊擄袖磨拳,一擁而上,發了一聲喊,各人把全身的力氣都使了出來,哪知依然不濟,直同蜻蜓撼石柱一般。大家竟不覺悟,兀是撥拉個不已。這時漕船上那個篙工頭兒,名喚賴皮筋吳志的,從底艙內鑽了上來,一見大家之狀,高聲喊道:「你們怎麼這般沒用,快快放手閃開,待我來。」大家累得力盡筋疲,渾身是汗,正沒台階可下,聽了都一齊撒開手,閃過在一旁,靜看吳志的施為。心裡都暗笑道,你別自負著是我們的頭兒,更是個飯桶。內中有一個嘴損的,故意向大家笑嘻嘻地說道:「咱們頭兒有的是力氣,勝如我們一百個,別瞧我們這麼多人不行,頭兒一上手,管就拉過來,不信大家看看。」大家聞言全都匿笑,各自瞪著一雙大眼,靜等著瞧吳志的笑話。吳志聽了這人譏諷之詞,並不惱怒,哈哈笑道:「那是自然,沒有一點兒勁,怎麼能做你們的頭兒?弟兄們瞧著我的,如拉不過這支篙兒來,便算是我栽了。」說著便把那顆禿得連一根毛髮俱無,蒼蠅飛上去都得滑了下來的大腦袋一晃,袖子一抖,破鞋一提,便奔到了船頭之上,伸手托著這隻篙兒。那些水手們,見他這等口出大言,都存心要看他笑話,各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目不轉瞬瞧著他。
只見他輕輕地把篙托在手中,哈著腰,露著牙,一副又麻又黑,滿被密圈兒排滿的臉上,帶著極其恭敬和氣的樣子,向那船上少年說道:「在下便是這隻漕船上的頭兒,剛才有事,沒在這裡。他們這些工人,是狗咬呂洞賓,不識真人,無知胡鬧,冒犯了大爺,惹大爺生氣。在下特來和大爺賠一個禮兒,請大爺高高手,看著在下的薄面,不要和他們一般見識了。」說著便一連氣地打了幾個恭兒。
少年聞言,抬眼看了看吳志,微微一笑,便放開了手。吳志將篙兒收回,回頭對著水手大家一拍胸脯,伸出一個大拇指,指著自己的鼻子,得意揚揚地說道:「你們看見了沒有?就咱這一手活兒,你們能行嗎?總算沒栽給你們吧!」這些水手誰也沒想到吳志有這麼一來,全都哈哈大笑。吳志道:「笑什麼,能直能彎,才是男子漢大丈夫。你們這些人,就光會逞強招禍,照這樣在江湖上還吃得開行得動嗎?我露這一手給你們看看,如能學得會,管保一輩子栽不了跟斗,受用不盡,這才是萬金難買的教訓呢!」說著搖頭晃腦,滿臉自得之色。那船上少年見了他這副神容,忍不住笑了,佩玉在船頭也不由得撲哧笑出聲來,那少年抬頭望了佩玉一眼,兩隻眸子灼然如電。佩玉暗自驚異道,此人不問可知,定是一位出色的英雄。不用說別的,只看他外貌生得這等文弱儒雅,哪能有此神力,持篙之時,神閒氣靜,行若無事,如非內外功候到了絕頂的,哪能有這般造詣呢?不知他姓甚名誰,武功得自哪一家傳授。我週遊南北各省,走了這麼多的地方,還沒遇到像他這樣才貌雙全的人物。今天既然在此碰上,到不能失之交臂呢。但是我一個女子,如要和他通話交談,豈不惹他輕賤。看他這等年輕,一定還沒有婚娶。想到此處,不由心頭撞鹿,面紅耳赤起來。轉念又一想道,也不知他家世如何,別看他人品風流,外貌儒雅,聽說江湖上綠林里,什麼樣的漂亮人物全有。這裡便是洪澤湖,那湖裡蟠龍寨逆鱗龍彭壽祺手下的淮南三十二家水寇,聽說個個武藝精強本領出眾,時常出來到外面扮作醫卜星相、士子書生各色各類的人物,在四處遊行,踩盤子找買賣,好遮掩人的耳目,這人是不是那幫水寇喬裝的,正未可知呢?如是那等人,我又如何能嫁與強盜做妻子呢?
佩玉只管胡思亂想,天已漸漸沉暮,尚兀立在船頭,瞭望那隻小船上的動靜。只見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奚奴,點上一支粗如兒臂的大蜡燭,放在少年面前桌子上。又有一個歲數相同的小奚奴,托著一隻托盤,自尾艙走進少年艙中,先那個小奚奴見了,便過去幫助他,由托盤中一樣樣地搬出了四碟四碗肴饌來,放在少年桌子上,又擺好了那碗箸羹勺,盛好了飯,兩人垂手侍立,站在一旁伺候著。那少年放下書本,端碗舉箸,吃起飯來。
佩玉只顧呆呆地站在那裡望著出神,猛然覺著有人拍了自己肩膀一下,佩玉不由得吃了一驚,回頭一看,乃是筠姑,含笑站在自己身後,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來的。筠姑笑道:「姐姐一個人儘是站在這裡做什麼?飯早開在桌子上,都已涼了,我母親叫我請姐姐吃飯,我在艙里喊了兩三聲,姐姐也沒聽見。我出來一看,姐姐還站在這裡呢,又喊了一聲,還是沒聽見,我才拍了姐姐一下,不知姐姐為何這等出神?難道又看見岸上,有了什麼可疑的事故?姐姐在推想琢磨。」佩玉被她追問得無言可答,立刻滿臉飛紅,覺得自己的心事不可告人。幸虧天已入夜,黑暗之中,筠姑看不清她的面色,便搭訕著同筠姑走進艙去,董翁夫婦和栓兒都坐在桌上等候她呢。僕人見她進來,盛上飯去,大家舉筷。吃飯已畢,又閒說了一陣,董翁忽然想起再有兩日便到家了,高興說道:「那惡僧被小姐打走之後,有了這些天啦,承小姐護送,一路上太太平平的,並無風吹草動,估量著必是賊人畏懼小姐厲害,不敢再來生事了。大家提心弔膽了多少天,現在離家只有兩天路程,總可以放心了。小姐的恩德,真是生死難忘!老朽此生怕沒有補報的日子,只有子子孫孫永遠感戴罷了。」佩玉才待謙遜,筠姑接言道:「你老人家先別老早的這樣高興快活呀,適才我見姐姐站在船頭,四處瞭望,我放開了喉嚨,大聲喊嚷請姐姐吃飯,姐姐竟然沒有聽見,必是又看出了有什麼情形。雖然沒對我們說知,沒看吃飯的時候,姐姐還是不言不語,只一個勁兒低著頭在想心事嗎?」董翁聽了筠姑這幾句話,不由大驚,把方才一片高興的心思消釋得乾乾淨淨,連聲問佩玉道:「怎麼小姐又看見了什麼?」說罷,只瞪著兩隻眼睛望著佩玉,聽她答覆。董媼和筠姑栓兒,也都眼巴巴地聽她答話。
大家這一來,窘得佩玉張口結舌,急切間想不出回答的話來。大家瞅見佩玉為難的光景,更誤會了意思,認為佩玉定是瞧見了什麼形跡,卻恐怕大家害怕,不肯照實說出來。董翁更加著急,又一迭連聲催問了幾遍。佩玉無法,只得吞吞吐吐地說道:「委實沒看見什麼情形,不過這裡正是洪澤湖水面,聽說湖裡有個蟠龍寨,為淮南有名的水寇窩巢。那裡面厲害的賊人很多,我適才站在船頭,便是想起了此事,在那裡發愕。倘若遇見了那班水寇,他們人多勢眾,卻很難對付呢!所幸的是我們船上帶的金銀財物不多,船底吃水並不甚深,他們吃慣了大油水的,也或許沒看在他們的眼睛裡頭,不值得他們一劫。」
佩玉這一番話,本是用來遮飾敷衍的,董翁卻入耳驚心,連聲問道:「這卻怎麼辦?」佩玉笑道:「老伯先不用著急,我不過這樣猜想的話,不見得真有這事。果真如此,侄女便和他們拼拼看,還不定誰行誰不行?」董翁聽了,暗想道,我和呂小姐不過同舟之誼,如果遇上了賊人,她一個孤身少女,為保護我們,和賊人相抗,倘有好歹,我問自己良心,也說不過去。不如勸她上岸,萬不能留她在此,捨命敵賊,和我們同歸於盡。想罷,便毅然說道:「那如何使得?小姐武藝本領,縱有天大,常言道,單拳難敵眾手,獨自一人,要和群賊相鬥,明是卵石不敵,萬無幸勝之理,白白地送卻了性命,於事何益?而且為救老朽一家,牽連小姐受禍。老朽之罪,萬死莫贖,無論怎麼樣,也不能讓小姐這麼做。此處距離棲霞山已是不遠,小姐就請上岸,趕緊地徑直回山去吧。果真水寇來劫時,老朽船上好在也沒有多少財物,由他們劫去好了。財去人安樂,賊人得了財,不見得還要傷害老朽們的性命。倘有不幸,全家被他殺害,也是命運早就註定了的,應該死在賊手。小姐在此,徒然同歸於盡。」
佩玉不待董翁詞畢,接言道:「老伯不用說了,侄女自有道理的。」董翁再三陳說,意志堅決,非請佩玉上岸不可。佩玉哪裡肯聽,彼此爭執個不休。佩玉著急道:「老伯所怕的,不就是侄女和賊人動手,眾寡不敵,受賊人的害嗎?請老伯不必過慮吧,侄女也不是個呆子傻子,果真賊人來了,侄女自會看事行事,估計他們人多勢眾,抵敵不過時,便不出面和他們動手相鬥,老伯這還不放心麼。古人所謂風雨飄搖,同舟共濟,如若叫侄女全身遠難,中途上岸自去,聽憑老伯伯母兩位老人家,和筠妹栓侄兩個幼年弱小的孩子,在船上碰運氣,賊來坐受宰割,且莫說侄女還是個劍客,自命俠義的人,不能這樣做。即便是尋常的人,也斷乎沒有這樣辦之理。侄女實實不能遵從老伯之命,還請老伯原諒!本來是否遇見賊人,尚未可知,多半是揣想之詞。要依老伯的話,侄女上岸一走,這等怯懦無恥的行為,傳到天下俠士耳朵里去,侄女以後還怎能活在世上做人。不但為同道所不齒,更沒有臉回棲霞山見家姑。老伯不可強我所難。」董翁聽了佩玉這一番話,知道語出至誠,無法再勸,便說道:「既然如此,老朽也不便再絮叨多言取厭了,不過倘有賊人來時,小姐萬萬不可輕身涉險。」佩玉怕他再多說,急忙連聲應道:「曉得曉得,老伯請放寬心吧。」
說話之間不覺天已入夜,已經將近初更了,栓兒趴在桌邊已然入睡。佩玉最不耐煩多說話的,便向筠姑說道:「咱們睡去吧,好叫老伯伯母早點歇著。」兩人便向二老道了安置,進入里艙,將格扇艙門關好,筠姑低聲問道:「姐姐你看今晚,難道真箇會有賊人來此行劫嗎?」佩玉道:「那誰能知道,防備著點兒,總比較好些。」筠姑道:「姐姐莫非要和那天晚上一樣,通夜不睡,去到外面守候動靜嗎?」佩玉點頭道:「妹妹你自管放心睡你的吧,不用管我好了。」筠姑和佩玉相處多日,曉得她的脾氣,便不再多言,自去躺在榻上安睡。
佩玉結束扎縛利落,裝上梅花袖箭筒子,抽出青霜寶劍,插在背上。看了看床上的筠姑已經睡著了,便將燈光吹滅,輕輕推開了窗戶,翻身跨了出去,回手帶好窗門,由船舷走到船頭悄立。四處一望,萬籟俱寂,唯有左近一帶停泊的那些船隻,在船頭船尾睡覺的那些水夫篙工們打鼾囈語之聲,陣陣傳入耳鼓。再看各只船上,除了桅燈以外,船里燈光全熄,黑黝黝的一片。只有薄暮之前,所見那少年書生的小滿江紅船窗中尚有燈光透露,隱約還聽得吟哦之聲。知道那少年書生,尚在夜讀,還沒安歇。佩玉不由想起白日裡那少年和漕船上水手們奪篙的光景來,當時我還疑心他是洪澤湖裡蟠龍寨的水寇,喬裝作書生樣子,出來踩盤子找買賣。這時看來絕不是了,倘要是那類寇盜歹人,白晝之間,手執書卷,裝作樣子給人看,遮掩形跡。在黑夜裡,絕不會再裝假勤讀不睡了,這分明是勤學不倦的風雅文士。而且內外武藝,又那樣了得,真可謂之文武兼全了。我志在物色能為本領比我高強的夫婿,相貌文學都在所不計。因為人才,本來難得兼全。現在居然遇到他這樣品貌,文學武功無一不備的一個,真可稱少有,豈可失之交臂。我先設法把他的姓氏里居家世底里探查出來,如果合宜,再回去告訴姑姑,請她做主與我相攸。倘若成功,能如我的心愿,也不枉我出山一回。水陸奔波跋涉好幾千里,吃的那許多風霜勞碌之苦,總算值得了。
佩玉站在船頭,只顧沉思默想,不覺二更過去,瞭望天末,那一彎弓形眉樣的半丸殘月,已經偏斜。陣陣冷風,吹得湖堤上的垂楊干枝剩葉,蔌落落的作響不住。身上衣裳為了便利,僅穿著一套薄綢子夾襖夾褲,外面沒有罩著長衣,這時正是九月底的天氣,夜晚最涼,這等單薄的衣服,被冷風打透,不由寒噤。驀地轉念想道,我儘是站在這裡受凍做什麼?天已半夜了,看這光景,哪裡會有賊人前來,不如回艙里去歇息歇息,真要聽得有什麼動靜,再出來也不遲。想罷,便轉身走回船舷,推開窗門,鑽身入內。聽得筠姑鼻息甚酣,知道已經睡熟,怕驚醒了她,輕輕地上榻。躺在外邊,假寐養神,合眼靜心,伺聽外面的動靜,寶劍放在手邊,鞋都沒脫下,預備著隨時都可以出去。
待了有一盞茶時,仿佛聽得有船來水響的聲音。側耳諦聽,漸漸清晰,越來越近,並且聲響甚為雜亂,打槳搖櫓水流衝激響成了一片。聽出來的絕不止一兩隻船。不由得納罕,想道,天已這般時候,絕不會有船隻開行的,莫非是真箇有水寇行劫嗎?不管他,且出去看來,再作主意。想罷,便由榻上翻身躍起,推開船窗,跳了出去。
站在船舷一望,淡月光下,只見湖面東南方,相距不過半里遠近之處,水沫噴滂。定睛諦視,看出是兩隻瓜皮快艇,首尾相銜,鼓棹如飛,順流而下,轉眼之間,就快來到眼前。艇子上都裝滿了人,當先的那一隻,上面為頭站著的是個魁梧兇悍的和尚,舉手遙指這佩玉這隻船,回頭向後面那隻艇子喊道:「那隻船就是,快靠邊兒呀。」那艇子上人聞言,一齊把艇首掉轉,向佩玉這隻船劃來。佩玉此時早已看清那和尚的面目,正是上次在鯰魚口行刺被自己趕跑的那個凶僧,又看見兩隻艇子上的賊人,算在一處至少也有二十來個,不由心驚。估量賊人人多勢眾,難為力敵,急中生智,想起了一個絕妙的主意。看賊船距離還有二十來丈遠,暗忖自己立在船舷,穿的又是黑色衣服,賊人絕不會看見自己,正可潛身藏形在船桅上面,居高臨下,用梅花袖箭在暗地裡飛射這群賊寇。
想罷,也不遲疑,腳一點,施展那健鶻沖天的輕身功夫,平地凌空,躍高數丈,便飛上了船桅的尖頂,跨坐在帆篷的橫木之上。低頭下視,只見兩隻賊艇已劃到了船邊,一齊伸撓鉤,把這隻船舵鉤住,艇頭緊緊貼附船舷。那凶僧領頭,當先跳上這隻船頭,呼嘯了一聲,兩個賊艇上的賊人跟隨在後,一窩蜂也似,跳了上來。月光半明,照見賊人的面目,個個都是猙獰醜惡,兇悍無倫,全是短衣短袴,包頭軟巾,手提兵刃。佩玉不敢怠慢,兩隻手向下一甩,略按箭筒的機簧,兩筒梅花袖箭,便即連珠發出,向下面群賊飛射。只聽得怪叫連聲,立刻有三四個賊人,各自笑納了一箭。因為佩玉志在擾亂群賊,使其驚心喪膽,顧不得瞄準,先取哪一個賊人的要害,所以中的都是肩背之處,全系輕傷,沒有致命的。
那群賊人,正在耀武揚威,踴躍爭先,跟隨在那凶僧身後,才待去砍開了艙門,入內殺掠。陡然不意,受了暗箭,也不知道是從何處射來的,立刻間亂竄亂迸,受傷的慘叫連聲,沒受傷的,也相互錯愕,亂喊風緊,攪作了一堆,在船頭張皇狼顧,不知所措。內中有一個姓嚴名玉成,綽號叫作海夜叉的,在這群賊人之中,武藝最為了得,在洪澤湖蟠龍寨淮南三十二家水寇之內,是一等一的人物。這群賊人,都是他的手下。他和另外兩個賊頭,奉了蟠龍寨總盜魁逆鱗龍彭壽祺之命,跟隨那凶僧來的。不但本領能為厲害高強,而且機警非凡,耳目聰敏。一看眾賊受了袖箭之傷,知道是有了勁敵藏身在暗處放的,便即留神觀察,緊跟著佩玉又是幾箭,又射傷了兩個賊人,這一來被他看出箭是從上面來的,略一思索,便悟出敵人是在桅杆頂上藏身射下來的。不由大驚,暗想道,我們在底下,正成了袖箭筒,連個遮蔽隱身的地方都不可得,豈不轉眼全是死數,縱然要想退避逃命,奔回艇子上去,也來不及了。這便如何是好?嚴玉成在淮南水寇之中,最為狠毒機智,想了想只有飛上桅杆去,一刀把敵人砍下來,趁他正在注意凝神,在上面暗箭傷人之際,絕料不到我有這一著,准可得手。想罷更不遲疑,雙足一點,便向船頭飛聳,直上了桅杆。
佩玉此時坐在桅篷橫木之上,低頭下看,用袖箭向賊群飛射不已,看著賊人受傷喊叫,東竄西躲,狼奔豖突之狀,十分得意。心想看這樣子,我這袖內兩筒二十四枝梅花針,雖不能枝枝都命中他們要害,至少也得打發他們一半,俟剩下的,我再下去用寶劍收拾,也就容易乾淨了。一面想著,一面注視,揀那賊多處發箭。忽然瞥見賊群中一賊聳身高躍數尺,自眾賊頭頂上越過,直向自己桅杆飛來。佩玉何等精靈,便知必是被他發覺了自己的存身所在,前來廝拼的。說時遲那時快,只不過剎那之間,彈指之頃,佩玉哪容他進前施展,急忙把交盤在桅杆上的兩腿一松,身形往下倏地一沉,徑往船頂上跳落。同時雙手一揮,三枝梅花連珠飛箭,先後飛出,向賊人射來。那嚴玉成的本領武藝,原非弱者,眼睛練得十分敏疾,早已看清楚佩玉的動作。運用軟功身法,倏地一收勢子,將要飛達桅頂,尚差一丈多遠之際,在半空中身子一轉,滴溜溜來了個大盤旋,疾如隕星似的,也向船頂飛落。饒他這般迅速,那三隻梅花連珠箭,也只躲過了兩枝,除下的一枝,沒能閃開,正射中在賊人的肩頭,雖然不是要害,卻因為相距太近,力猛箭急,四寸來長的袖箭,差不多全射進內里去。只余幾分長短露在外面,賊人覺得奇痛徹骨,知已中傷。來不及用手去拔,咬牙強忍住了疼痛,立足船頂,定睛諦視,看見佩玉相去不遠。
賊人在江湖縱橫多年,幾曾吃過這般虧,不由又怒又恨,咬牙切齒,急忙聳身一躍,便到了佩玉面前,惡狠狠地掄起手中那對鋸齒鉤鐮刀,照佩玉當頭砍來,恨不得一下便把敵人砍作兩片,來勢迅猛無倫。佩玉落身船頂,雖和玉成一先一後,其實彼此相去,只不過轉瞬之間,佩玉驟見賊人收勢下落在船頂,以為必中數箭,不死也要受重傷,正待拔出青霜寶劍躍上前去,斬取首級,不料賊人身法矯捷,還沒容得自己舉步,賊人已然躍起向前,掄刀砍到,來勢迅猛。佩玉來不及伸手向背後拔取寶劍,抵禦招架,沒可奈何,只得使了個鯉魚打挺的身法招式,仰身向後略退,避了開去。玉成雙刀砍了個空,越發大怒,身形追隨著佩玉向前一聳,使了個大鵬掠翅的招式,賊人的本領真非尋常,只見他右手的鋸齒鐮刀,向上一揮,照著佩玉頰下削來。左手的鐮刀,平伸出去往裡一帶,又向佩玉的頸項鉤去。那時快到間不容髮,這兩刀都是同時使出,疾如飄風,迅似閃電,這是鋸齒鐮刀法中煞手的招數,最為狠惡厲害。兩刀最難全行避開,一個閃躲不及,兩刀中有一刀砍上,不一刻身首異處。
佩玉劍術既已成功,其他的武藝,更不用說,都已盡得乃姑飛英之妙。對於各家各門武術宗派中所傳獨門密授的兵器,用法招數,全都受過指示,瞭然於心,無不通曉。一見賊人嚴玉成用的即是鋸齒鉤鐮刀,便知道他是明代浙江派的武術宗師,單思南那一派中傳下來的。因為這鋸齒鉤鐮刀,從前並無這一宗兵器,是單思南獨出心裁發明出來才有的,不在通常十八般兵器之內,那單思南不但內外功武藝極深,而且更精於水裡功夫,能夠在大河深水底下睜眼看物,蹲在水裡三天三夜不上岸來,餓了便生嚼魚蝦當飯。在他當時武術各派英雄之中,本領可稱並世無兩。他嫌鐮刀劍戟一類的兵刀,在水裡使用不便,又以尋常武術家水裡通用的兵器,如蛾眉刺鉤鐮槍等等,太不新奇,才出奇制勝,獨自創造鋸齒鉤鐮刀這宗兵器來。妙處是無論在水裡和陸地,都可適用,便利非凡。其用法招式,也和尋常的一般兵刀迥不相同,都是他憑著畢生的經驗閱歷,參合摘取各宗兵器之長而創成的,用法共分七十二式,單思南仗著這宗兵器,自行開創了浙江一派,成了大名。為海內著名的武術宗師,與同時的英雄孫繼槎、王征南、慕容儀齊名,稱為當代四大武師,門下收的弟子極多。
這海夜叉嚴玉成,便是單思南第三傳的弟子,玉成學成這門武藝,不但在洪澤湖蟠龍寨淮南三十二家水寇裡面出色稱雄,在南北綠林寇盜之中,也是數得著稱得起的露臉人物。玉成生平並未遇見敵手,受過挫折,眼睛裡本來沒有人。今天遇見佩玉,以為她是一個女子,雖然厲害,容易對付,自己就是受了她的箭傷,實由於沒加提防所致,使出這輕易用不著的剎手招數,必可制她死命,絕難倖免。哪曉得佩玉各門各派獨擅的兵器招式,無不通習,深悉底奧。當時佩玉見玉成一上手便使出絕招,如此狠毒,不由大怒,急忙使了個健鶻凌雲的身法招式,雙足一點,憑空直起了數丈高下,讓開了他這兩刀。同時手一舉,早把背上插的那柄青霜寶劍拔出。腳未著地,寶劍一撇,便照著玉成頸項回敬過來。
玉成見她這般身手,才知真是勁敵,自己未免太輕視了人,也只得往後一閃,避了開去。兩人一來一往,便在船頂上動起手來。玉成心靈眼快,早看出佩玉寶劍,耀目生光,如一面明鏡,而且劍風所及,寒氣襲人,更知道是斬釘截鐵的昆吾寶鋼所造,決非常物。不由驚心,暗想如用鉤鐮刀去招架,必被削折,於是不敢大意,專一的竄躍閃躲,謹避劍鋒,不敢迎擊磕砸,實招每每化為虛招。饒他會多少煞手招式,也成無用。佩玉寶劍,本來專削敵人兵器見長制勝,這一下子,急切難分勝負。四五個回合之後,佩玉不由著起急來,思忖道,這賊人這般厲害機靈,我和他儘是戰下去,被他纏住了身子,那下面的禿廝率領群賊砍開了艙門進內,我不能分身去援救,董翁一家四口,豈不全是死數,不如賣個破綻,撇下這賊,跳了下去抵敵那個禿廝和一干賊眾,保護董翁一家的性命要緊。
佩玉雖然這般打算,哪裡由得她自己,玉成一雙鋸齒鐮鉤刀,星流電掣,上下翻飛,攻擊不已,急切之間,竟無絲毫破綻可尋。佩玉直急得心慌面赤,汗流沾衣,一心惦記住下面董翁一家的安危,兀是纏住了身形,無法跳出圈外。佩玉一面和玉成交手,一面留神諦聽下面的動靜,只聽得群賊慘呼叫號的聲音,和撲通撲通重物落水的聲響,不絕於耳。期間雜著極清朗爽快的笑聲,心裡大為奇怪,思量道,聽這光景,定有緣故,要是賊人打破艙門,殺人掠物,如何能有這類聲音,莫非是來了能人相助,在和賊人動手嗎?這事真是奇怪!想著十分納罕,玉成也聽出聲音有異,覺著不妙,他那鋸齒鉤鐮刀法七十二式,也漸漸地使完,別無出奇制勝的招數,心裡又有些著慌,惦記著底下賊眾,手裡不由得顯出遲鈍來。
佩玉的寶劍,卻越來越有精神,她那九十六路,一百九十二式的武當派獨家秘傳的連環奪命劍法,還沒有使出一半來。玉成不由得暗自驚心,知道佩玉本領比自己高強十倍,時候再戰長了下去,絕無便宜,所中的箭傷,雖然在肩上,經過了這番惡鬥,強烈的運動,血流更多,疼痛漸難忍受,便打撤身逃走的主意,卻苦於無空隙可乘。最大的苦處,便是寶劍砍來,自己不敢用鉤鐮刀去抵攔招架,唯有左右閃躲,往復竄躍,以避其鋒,稍微要懈怠疏忽一點,鉤鐮刀便得被削,性命立刻就要不保,因此更加勞累,只有拚死命地硬支持,把前世吃奶的力氣都使了出來。雖然他的能為止此,氣力已衰,情急拚命,作困獸之鬥。常言道,一夫拚命,萬夫莫當。佩玉劍法縱然高強,急切之間,也奈何他不得,又一心惦念著下邊,只是騰不出身子來,枉自焦急,恨得咬牙切齒,也沒辦法。
少時下面的呼號聲音,漸漸寂靜,笑聲更大,陣陣傳來。佩玉更為驚疑,猜測不透是怎麼一回事情,心裡憂悶,手裡寶劍便不由得遲慢了一下。玉成早已打定窺便脫逃的主意,好容易得著這點空隙破綻,哪裡還敢遲延,急忙使了個鷂子翻身的招式,驀地頓足高縱,身形向後一仰,滴溜溜起在半空之中,翻了個倒筋斗,便由船頂中間,翻落到船尾,撲通一聲巨響,水沫飛濺起有丈余高下,已是跳落湖心。這賊人水性本來高強,一個猛子,便竄出去有半里遠近,便即泅水逃往蟠龍寨而去。佩玉哪裡提防到賊人會有這麼一著,欲待追趕,已是不及。跳到船尾,往下一瞧,看見湖面起了個迴旋波紋,作大圓圈形,四散蕩開,微微聽得水聲響了幾下,賊人早已無影無蹤。
佩玉的本領雖高,就是不通水性,只有望著湖興嘆,恨恨連聲,愕了一下,想起此賊雖然逃走,下面還有賊人,不知此時鬧到怎麼樣的光景?董翁一家,是否有命?正未可知。連忙聳身下躍,跳落船頭,只見船板之上,東臥西倒,橫七豎八,全是死傷的屍身,血污狼藉。腳踏上去,滑噠有聲,腥穢之氣,觸鼻欲嘔,還有些個重傷沒死的,躺在血泊之中,在那兒顛撲翻滾,慘號哀叫,作蟲鳥之鳴,不像人聲。星月微光照射之下,直是地獄,這般慘絕人寰的境況,佩玉從未見過。饒她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君,也覺刺目驚心。再看艙門,依然緊閉沒開,不由心胸略定。曉得確是有了英雄拔刀相助,賊眾並沒等砍破艙門,即被屠戮。董翁一家人在艙內,必是聽出外面呼喊廝殺的聲音,知道來了賊人,不敢開艙出來觀看。正待奔赴艙前叩門,進內慰問,只聽得刀劍兵器相觸之聲,還夾雜著適才所聞清脆的笑聲,音響甚厲,抬頭觀看,瞥見一番驚人的意外奇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