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鷹斗飛龍 · 三 夜半逐刺客稍顯絕技
過著閒適的生活,光陰更是易逝,這一日薄暮,船行在一個所在,地名喚作鯰魚口的,停泊了下來,這時水程已經走了五六百里,就到了山東地界了。這鯰魚口,乃是一處繁盛的臨河村鎮,村民俱以漁業為生,船舶雲集,人煙稠密。岸上街市各類店鋪俱全,販賣魚蝦瓜果蔬菜的攤子,岸邊上一個挨著一個,聚了無數。佩玉和筠姑栓兒打開船窗,向外瞭望,覺得十分有趣。又見停泊的那些船隻,都搭了跳板,船夫客人,紛紛地下船上岸,買取蔬菜用物,熙來攘往,喧譁嘈雜,比大都會中街市里還要熱鬧得多。
正在這個當兒,佩玉忽然聽得有櫜櫜敲木魚之聲,不由詫異。尋聲注視,瞥見岸上一棵垂柳樹下,坐著有一個僧人,狀貌生得猙獰非常,寬肩闊背,短項禿頭,一副又黑又紫的面孔,配上高顴廣額,濃眉環眼,扁鼻巨口,厚唇外翻,赤如血染,門牙暴露,頷下鬍子有幾日未剃,黑森森的似短毛豬鬃刷子一般,越發顯得凶頑猛烈。身上穿著一件黑布僧袍,足登麻鞋,背上負著一頂大斗笠,趺坐在那裡。左手拿著一個紅漆比海碗還大的木魚,右手拿著槌子敲個不住。身旁地下放著一個大包裹,橫著一支粗逾鵝卵的長禪杖,漆得又黑又亮,似是鐵制,如果不差,估計分量至少說也得有個百十來斤重。一面敲著木魚,梆梆亂響,一面翻著一雙怪眼,目不轉瞬地向這隻船上注視不已,及見佩玉看他,才將眼睛轉望他處。
佩玉見他這般神情,早就料出來了八九分,暗忖道,這廝必是綠林中慣吃獨食的強盜,看出這隻船吃水較深,有些油水,便在這裡觀風,想打下手的主意。呵呵,我在此處,你這才是瞎了眼,枉費了精神呢。連日我正悶極,無事可做,難得遇見你這禿廝,管保送你到西天去。想著高興非凡,筠姑栓兒也瞧出這僧人異樣,兩人不約而同地一個叫姐姐,一個叫姑姑道:「你看見柳樹下敲木魚的和尚嗎?面貌怎麼生得這般醜惡,他為什麼不去到人群里,和店鋪門口去化緣,卻坐在那沒人的地方,一個勁兒敲木魚呢?恐怕敲到明天這時候,也化不出一個錢一頓飯來,莫非是個傻子嗎?」佩玉聽了,覺著有趣,哈哈笑道:「他倒不是個傻子,你兩個說這呆話,恐怕倒是傻子呢?」筠姑栓兒聞言不解,一齊瞪著兩隻眼睛,瞅著佩玉發怔,問道:「這話怎講?」佩玉知道他們二人膽子小,如果將實話告訴了他們,必然害怕,便掩飾道:「沒有什麼,你二人不用問,我說著玩的。」過後不由得懊悔自己說話太冒失,衝口而出,說走了嘴,以致引起他兩個的疑竇。
栓兒究竟是個小孩,被佩玉掩飾過去,以為是真說著玩,便不再追問。筠姑聰慧心細,深知佩玉性情端重,言無妄發,必有所謂,說是戲言,明系遁詞。低頭仔細思索一下,猛然省悟了佩玉的用意,便詰問道:「難道這個和尚,是個歹人嗎?請姐姐告訴妹子,妹子決不害怕。」佩玉聞言一驚,暗道,這妞子真是精靈,竟能猜著我的心意,還是不告訴她為是,免得她父母知曉,老人家萬經不起驚嚇。便搖頭道:「妹妹,你不要疑心,委實是我說著玩,沒有什麼。」筠姑見佩玉不肯說,愈發磨著佩玉,追問不已。佩玉無法,只得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告訴你也無妨,但是不可叫栓兒和伯父伯母知道。」筠姑點頭道:「這個妹子曉得,姐姐只管說吧。」佩玉道:「我看這個和尚,定是強盜,為我們這船來的。如果我所料得不錯,他今天夜裡,必然要來這船上行劫。不過你不要害怕,決不要緊,我已經瞧出他沒有什麼多大的本領。今晚你們照樣吹燈,睡你們的覺,我自會打發他的,萬萬不可驚動了兩位老人家,要緊要緊。」筠姑道:「我偷偷從船窗板縫裡往外瞧姐姐動手殺賊如何?」佩玉道:「偷瞧倒沒什麼不可,千萬別害怕喊出聲來。」筠姑道:「姐姐放心,我雖然荏弱,不會武藝,膽子卻有。不至於這樣怯懦。」
兩人說話之間,只見由一家草棚子裡面,走出了一個人來。身著天青緞子馬褂,灰色褡褳布開楔的袍子,看他的打扮,像個差官模樣,年約四十多歲,相貌生得獐頭鼠目,兔耳魚腮,一望而知不是個好人。背著一雙手兒,走在岸邊立著,兩雙眸子,在眶子裡,滴溜溜地亂轉,不住地往這隻船上觀看,神情十分詭異可疑。佩玉估量道,莫非這廝也是那個和尚一條路上的,要打這隻船的主意嗎?瞧著形態,卻不像是盜賊,卻是何故?正在此時,那董翁也走出艙來,站在船頭。眺望岸上風景,一眼瞥見岸上那個人,覺得面相有些熟識。那人望見董翁出來,便背轉過身軀,低頭緩步,沿岸走去。走得快到那僧人之前不遠,略停了停步才踱過去。只這剎那之間的舉動,佩玉眼睛何等尖利,早看出來那僧人一雙怪眼衝著那人翻了一番,點了點頭,好似示意領會一般。佩玉見這光景,越發斷定了那人和僧人兩個正是一路,必然全為此船而來。心裡暗自納罕道,董翁宦囊,並不怎樣豐富,至多也不過幾千銀子,何以惹得賊人這樣注意?看此情形,明是早就知道董翁這隻船,要路過此地停泊,預先來到這裡等候他到來無疑。剛才那人明是這僧人的眼線,料想他兩個在此,守候並非一日。董翁帶的金銀不多,決不值得如此一做,那麼必非為搶劫他的財物而來,這事端地十分可怪呢?
佩玉只顧沉思無言,筠姑在一旁瞧她這等形狀,更是起了疑慮,推了佩玉一把道:「姐姐怎麼這大半天不說話,儘是一個人想些什麼?沒看見晚飯已經都開上了桌子,我爹爹媽媽都坐在那裡等候姐姐吃飯哩,還不快吃去。」佩玉回頭一瞧,果然菜飯都已擺好在桌子之上,董翁已經進來了,和董媼坐在那兒,還沒舉筷,等候自己。佩玉笑道:「我只顧貪看岸上熱鬧去了,倒勞伯父伯母等候,這是怎麼說的。」說著便連忙推上了船窗,和筠姑轉身走在桌邊坐下,大家舉筷,一同進餐。佩玉一面吃飯,一面心裡仍是怙惙此事。再看董翁端著飯碗,半晌不動筷子,也在那裡出神,筠姑笑道:「爹爹快吃飯吧,菜都涼了,怎麼像有什麼心思似的?」董翁被女兒一問,方才神定,答道:「我倒不是有什麼心思,剛才我在船頭閒立,看見岸邊站著有一個官差打扮的人,盯著眼睛向我們這隻船張望,看見了我便背轉身去走了,那人相貌,我十分熟識,竟似不久之前,還在哪裡遇見過他的。我現在想著,覺得那人神情鬼祟,不尷不尬,很為可疑,可是怎麼樣也想不起他是誰來。」說著又停筷思索了半天,忽然哦的一聲道:「我想起來了,那人便是權相鰲拜手下的差官,在京城有好幾次,鰲相來拜我,我送他出大門,看見都是這人給他打頂馬夾護書的。話已有好幾年,那時鰲拜還是個順天府尹,官職和我差不多大小。他善於迎合帝意,沒有幾年,便由府尹而侍郎尚書,入閣拜相了。但不知道差官既是他跟前親隨,離不開的人,為何出京城跑到這地方來?真不可解!」
佩玉聽了董翁這幾句話,心裡倏然明白雪亮,暗想,你這老兒真是麻木得很,你臨行時曾參奏那鰲拜十大罪狀,留中不下,怎麼忘了!這分明是鰲拜記恨此仇,派遣這差官出京做眼線,來在前途此地,等候著你到來,好指示給那個和尚行刺你的,明擺著的道理竟然會了解不出。幸而我在這裡,否則你這老兒,到死還不明白自己是怎樣死的哩?看這情形,今夜裡和尚必然前來行刺,我先不說破,免得他們害怕,到時自有處置。
佩玉想罷吃完了飯,陪著翁媼又說了半天閒話。到了快要定更之時,董翁董媼和栓兒照例安歇,佩玉便和筠姑進里艙來,推上艙門。筠姑何等聰慧,聽了乃翁之言,參合薄暮時所見光景,及佩玉的神情,和她所說的那一番話,印證在一起,便測度出那和尚與那差官,定於老父不利。又看見佩玉推上艙門,便將寶劍由囊內抽出,拂拭了一番,越發料定今夜有人來行刺,佩玉必是要和賊人動手交戰。一想佩玉究竟是個女子,萬一賊人厲害,鬥不過時,不但自己一家性命不保,便是佩玉也得被賊人殺害。為救我們一家害了她,如何對得住她呢!想著不由得驚急憂慮之色現於面上。佩玉窺破筠姑的心意,便笑道:「你不用多疑,只管放心睡你的覺就是,凡事都有我呢,無論他來多少個賊人,管保都送他回外婆家去。此時已經不早,我就得出去等候賊人到來,你如果聽見外面有什麼聲響動靜,我不進來,你千萬不要出去,以防不測,最為要緊,你千萬切記我言!」筠姑道:「妹子曉得,姐姐也該小心留意,如果估量著勝不過他,就不要和他力斗,以免有失。」佩玉笑道:「我自知道,你不必煩心了。」說著,佩玉將長衣服脫去,用黑絹把滿頭秀髮包好,換上一套黑色洋縐對襟挖雲勾邊兒,周身密扣的緊身短襖,綁腿大襠連襪帶軟底鞋的褲子,背上繫著斜十字黑絲繩兒打就的英雄絆。扎縛利落,又裝上兩筒袖箭,籠在兩袖之內,拔出青霜劍來,插在背後,把箭囊放下不帶,免得累贅。結束既畢,向筠姑說道:「我到外面去,等候賊人到來,你自己安心睡你的,我去也。」輕輕將船窗推開,低頭側身鑽將出去,回手把窗門掩好。
這時天氣約莫快到二更了,船上人都已入睡。佩玉立身在船舷之上,舉目往四下里一瞧,只見岸邊一溜兒停泊的那些大小船隻,船桅上燈光隱現,點點星星的遠近錯落著,岸上都是黑漆似的,一無所睹,人聲都寂。抬頭望天,那下半弦一彎殘月,正斜照在天空,並無雲翳,繁星銀河,餘暉交映。兩岸蘆荻,微風吹過,瑟瑟作響,波紋如縐,水流無聲。佩玉山居已久,水鄉夜色,尚是初見,頗覺幽靜淒清。一個人悄立在船邊,玩賞了好半天,才慢慢地踱到了船頭,思量道,須要尋覓一個藏身的處所,不為賊人所見才好。看了看,只有那桅上最是隱秘,居高臨下,可以瞭望賊人,再好不過。便即施展那壁虎游牆軟功夫,運氣輕身,手足並用,比猿猴上樹還要來得矯捷,升到了船桅頂尖,兩腿交盤跨坐在帆篷上面的橫木之上,凝神調息,注意下面四處的動靜。
守候了有半天,約莫三更已過,忽然望見岸邊上有兩個人影出現,站在那裡,指手畫腳的,好似在商議什麼事。又過了片時,一個人影,離開了原地,驀然一聳,便向這船頭跳了過來,身法雖然很快,落足之時卻微微起了震動聲音,船身也隨著蕩漾了。佩玉暗喜道,原來這賊人輕身的功夫,還未練得十分到家,必然容易打發。星月微光照射在那人身上,神情畢現。佩玉在高處,他在底下,彼此相去,不過幾丈遠近,越發看得清晰非常,只見那人禿頭偉干,身著黑色短衲、黑色中衣,褲管緊縛,襪子卻是灰色的,罩在褲管之上,直齊膝際,足登軟底灑鞋,手執鐵杖,肩頭上插著一口鬼頭鋼刀,明晃晃地有小半截露在肩外。原來正是薄暮之前,跌坐在柳樹底下,敲木魚的那個僧人。這時看來,那副醜惡嘴臉,比先時還顯得凶頑猛悍。只見他身形立定之後,站在船頭,且不舉步,向岸邊站立的那個人影,打了一個手勢,怪眼圓睜,四處環顧,躊躇了一下,突地一聳身,便跳到了船艙門前。
艙門早經緊閉,這艙里正是董翁夫婦所居,那惡僧爬在門外,彎著身子,用一隻眼睛往門縫裡窺覷了半天,又歪頭側耳聽了聽,察知裡面並無動靜,露著白牙笑了笑,滿面得意之容。驀地一回手,便將肩頭上那柄鬼頭刀,抽了下來,右手拿著刀,左手握著鐵杖,將刀尖插入門縫。才待撬撥,佩玉一看是時候了,更不怠慢,兩腿一松,身形向下一沉,使了個飛鷹抓兔的招式,直由桅頂落了下來,身法之快,直是迅如隕星,輕似落葉。距地還有丈余之際,已將青霜劍拔在手中,腳剛到船上,輕地向前一躍,正跳在那僧人身後,使了個鳳凰單展翅的身法,右手寶劍,向前一撇,徑直照著那僧人後頸窩之間削去。那僧人本領武藝卻也不凡,猛聽得身後有金刀劈風之聲,便知有人暗算,倏地把頭一低,身形往斜刺里一閃,便躲閃開來,那把鬼頭刀竟插在門縫之中,來不及抽出。佩玉的寶劍,又使了個仙猿戲果的招式,往上一掠,又向僧人脖項之間削去。說時遲那時快,僧人早已調轉了身軀,一看敵人是一個身著黑衣玄裳,手使寶劍的美貌女子,情知遇見了勁敵,急將鐵禪杖往上一擱,將佩玉寶劍盪了開來。他這禪杖,乃是百鍊精鋼打造而成,粗逾鵝卵,長足一丈,重有八十二斤,最為堅硬,絕非尋常的鐵器可比,寶劍磕在上面,只聽得錚的一聲響亮,火星濺爆。佩玉的青霜劍,原是昆吾寶鋼所鑄,斷金如泥,任何兵刃碰上,立即兩斷,如削脆藕。因為鐵杖太粗,又是百鍊精鋼所造,竟沒有削斷,只砍了三分多深的一條劍痕。
佩玉當時哪會曉得,看見鐵杖發出這大聲響火花,竟然沒斷,勢猛械沉,恐怕損傷了自己寶劍的鋒芒。不由大驚,顧不得再斗,急忙往後躍退了數尺,低頭仔細諦視劍刀,依然如故,並未毀損分毫,才放了心。那僧人見此光景,知道敵人使的是寶劍,心裡愈驚,用手一摸鐵杖,摸出了那道傷口痕跡,暗慶僥倖沒被削斷。他是最奸狡詭猾,見佩玉驚躍看劍的神情,心生一計,哈哈笑道:「兀那女子看些什麼?你家佛爺所使的,乃是神鐵鑄造的降魔寶杖,專能毀壞寶刀寶劍,剛才是我用力太輕,才沒把你那鈍劍打折罷了,不怕的,你敢和佛家再斗三個回合嗎?」說著一個箭步躥過,唰的一棍,便向佩玉當頂打到。佩玉見他鐵杖沒斷,聽他的言,便很相信,以為他的鐵杖,真是寶鐵鑄成,暗道,我這青霜劍,一經使用,素來削鐵如泥,尋常多好的劍戟兵器,遇上無不折斷,他這鐵杖居然不懼,可知是件寶物,我的寶劍雖然沒被他損傷,但是彼此均是寶鐵所造的兵器,他的重,我的輕,碰巧了難保不被他磕傷。這廝太傻,只顧自誇,明告訴了我,端的要留他的神,不能再和他硬磕硬碰了。佩玉打好了主意,哪知正中了那僧人的道兒,許多的厲害招式使出來,僧人用杖招架,故意地往劍鋒上磕砸,佩玉卻只得收回,把實招化為虛招,劍鋒永遠不敢和杖身接觸。這樣一來,便吃虧得多,被那僧人占了便宜去,不是這樣那僧人的武藝不如佩玉遠甚,寶劍略一用力,便可將鐵杖削斷,那僧人如失了鐵杖,哪裡還能保得住性命。閒話少說,那僧人說完了詐語,趁著佩玉正在看劍,略一遲疑之際,倏地使了個泰山壓頂的招式,一杖直照佩玉當頂打下,佩玉既不敢用劍招架,只得雙足一點,往旁邊一閃躲過去。那僧人見落了空,唰的又是一個巨靈劈山的招式,復向佩玉肩背上打來,佩玉又一側身,讓了過去。那僧人將鐵杖往回一撤,接著又是一個狂風掃葉的招式,向佩玉腿上打到。佩玉身形向上一聳,凌空躍起丈余高,鐵杖便掃了個空。佩玉身法靈便,身形向下一落,使了個金龍探爪的招式,一劍向僧人心窩刺到。僧人把鐵杖向上橫著一磕,身子往斜刺里一撤。佩玉寶劍不敢和鐵杖硬碰,只得收了回來,又使了個枯樹蟠根的招式,一劍向僧人腰間砍到。僧人又用鐵杖直著向外一掠,佩玉只得化實招為虛招,又把寶劍收回。
兩人一來一往,杖到劍去,劍去杖來,足足戰了有二三十個回合。那僧人見佩玉為其所愚,永遠不敢用劍接觸,寶劍多厲害的招式,都因此化實為虛,不能致自己的死命。心中大喜,暗道,看這妞子的劍法武功,比我高強百倍,如非愛惜寶劍,我早不是他的對手了,有他在此,行刺決然無望。不如窺個破綻,走他娘的吧,戰長了難免要吃她的虧。想罷抖擻精神,把那支鐵杖使得呼呼風響,就和雨點也似,專向佩玉要害處攻擊,佩玉既不敢用劍招架,只得左右跳躍,上下躥聳,閃展騰挪,來回往復地躲避。多少出奇制勝的厲害招式,受了這牽制,不能施展開來,枉負了驚人劍法、一身絕藝,竟無用處,不但不能制敵人的死命,而且吃力非常。一面鬥著一面尋思道,照這樣戰下去,永遠也不能傷這禿驢毫髮,戰到幾時才是了局。想著不由得焦急起來。轉念又一想道,我這不是呆了嗎?我袖子裡籠著兩筒滿滿的梅花箭,我何不窺個空隙,賞他一箭,不就打發了麼!主意打定,不意那僧人鐵杖越發來得迅疾無比,只顧躲閃,竟覓不出些微的工夫,施放袖箭,空自著急也沒辦法。
那僧人看佩玉被自己鐵杖逼得沒有還劍進招之暇,覷了個破綻,猛地使了個連環奪命招式,一杖當頭打去,佩玉往旁邊一閃躲開,緊接著又是一杖,直向心窩搗來,佩玉只得又向後面一躍避開。僧人大喜,就趁著這一點空隙利便,托地雙足一跺,踴身高聳起有幾丈遠近,捷逾狸貓,便由船頭跳上了岸去。佩玉倉促哪裡提防到他有這一著,化實招為虛招,竟是脫逃,待欲追趕已來不及,急忙把手一抬,連按袖箭的樞紐,三枝連珠梅花袖箭齊由袖中飛出,向岸上黑影打去,隱約聽得遠遠的啊呀了一聲。知道自己袖箭可及百步之外,饒他跑得迅速,至少也得挨中一箭,說時遲那時快,再望黑影已然不見。荻聲簌簌,殘月在天,遠村雞聲隨風吹到,約莫距離天亮已無多時。四顧悄寂,景物蒼茫,打了多半夜,竟沒能擒住賊人,仿佛似一場噩夢,一絲痕跡不留。
佩玉站在橋頭愣了半天,那深夜的秋風陣陣吹在身上,衣服甚薄,覺有寒意,才慢慢地踱向船舷,推開了窗戶門扇跳了進去。筠姑此時還兀坐在榻邊沒有睡臥,正在出神,一心惦念著佩玉,去了這半夜沒回來,不知與賊人交手勝負如何,看她視敵如同無物的心情語氣,或許是確有致勝的把握,該不至於遭受傷害。一面想著,一面側耳屏息,諦聽外面並無動靜,心裡急悶,測不透凶吉。佩玉猛地推窗鑽進去,把她嚇得一驚,看是佩玉,方才神定。連忙問道:「姐姐回來了,我先只聽得外面有個粗喉嚨的哈哈冷笑了幾聲,說了幾句話,也沒聽出說的是些什麼。聽停下去,便不再有聲音了。我非常替姐姐擔心,又不敢出去看,現在賊人怎麼樣了?」佩玉低聲把一切情形說了一遍,筠姑驚道:「那和尚逃走,不會再來報仇生事嗎?」佩玉道:「要是再來,也得找幫手,今天晚上是絕不會的了,看他行徑,絕不是為了偷盜搶劫而來,我看著那岸邊,先還有個人站著呢,後來再望便不見了。這必是老伯仇家,唆使前來行刺的,岸邊的那個人便是眼線,他們既然沒得手,回去怎生交代,必不能擅自罷休,從此無事,一定還要另想別法,再來滋事。這裡距離江蘇高郵還遠得很,路程三停才走了一停,沿途險難正多,端的不可不小心防備哩。」筠姑聞言大驚道:「這這這便怎麼好?姐姐既然知道,總要想法子保護我爹爹的性命,一生一世,也忘不了姐姐的恩德。」說著兩眼含淚,向佩玉跪了下去,叩頭不已。佩玉急忙一把將她拉起,說道:「賢妹何必這樣多禮,我即在此,如何可以袖手不管,誓當盡力保護老世伯的安全。俗語說得好,同舟共濟,就在旁人,我都不能漠視,何況彼此還是世交至好呢!賢妹勿勞囑咐,請放寬心就是了。」
兩人說話之間,天已大亮,董翁董媼和栓兒在外艙住,少時都已起來。栓兒推開艙門,欲待呼喚僕人打洗臉水進來伺候,門扇一開,只聽得噹啷啷一聲響亮,一件東西從門上掉了下來,落在艙外船板之上。栓兒喊道:「爺爺快看,這是一件什麼東西呀?」說著彎腰把那東西撿了起來,拿在手中,董翁董媼聞聲探視,只見栓兒手上提著一件明晃晃三尺來長的鬼頭鋼刀。董翁夫婦驚駭道:「這東西從哪裡來的?」里艙筠姑和佩玉聽見外面嚷鬧,走出來觀看。董翁一見佩玉,指著那柄刀,說道:「小姐你看門上會掉下這柄刀來,不是怪事嗎?」佩玉想起夜間那賊和尚拿著這柄刀,正在撥門,被自己一劍砍去,刀在門縫裡,沒容他拔去,便和自己動起手來,後來把賊和尚趕走,也就忘了,刀一直插在門縫裡,所以一開門,便掉了下來。
夜間的事,初意原想不叫董翁夫婦知道,既然發現了刀,再不能隱瞞不說,便將夜裡賊和尚前來行刺,自己和他動手被他逃走的情形,一一敘述了一遍。董翁夫婦聞聽,嚇得呆了,半天半天,方才神志恢復,不由感激流涕地說道:「如果不是小姐在此救護,老朽一家人,此時早被賊人刺死,做了無頭之鬼,真是再造之恩,請受老夫婦一拜。」說著撲通一聲齊向佩玉跪了下去,筠姑栓兒也跟著跪下叩頭不止。佩玉大驚,來不及攔阻,慌忙跪下頂禮相還,口中說道:「老伯伯母,行此大禮,這不是折受侄女嗎?」董翁董媼恭恭敬敬地磕了九個頭,方才站起,筠姑栓兒把佩玉攙扶起來。佩玉好生地過意不去,連聲說道:「這是侄女應盡力的事情,所可愧的事侄女本領不高,沒能把賊和尚殺死,除了禍根,致令兔脫,給老伯留下了禍害,不久恐怕還要再來生事,端的要嚴加留心防範呢!我看這分明是老伯的仇家派遣來的。夜間來時,還同著有一個人,雖然黑夜看不清他面貌,想來必就是那個眼線無疑。」董翁道:「那人昨天我也看見了,認得他是奸相鰲拜的家奴,這不用說,定是鰲拜派遣了來,給那個賊和尚做眼線,指引他來刺我的。那奸相正是李林甫嚴嵩一流人物,皇上聖聰為他蒙蔽,看不出他的奸惡來。朝綱國政,敗坏於他一人之手,還不說,將來羽翼已成,謀篡造反,都說不定的!可嘆滿朝中文武大臣那般的多,竟沒一個敢揭發其奸的。御史言官,更都是些權門的鷹犬,為自己功名富貴計,巴結奉承他還來不及,哪裡還敢得罪他?老朽實在看不過去了,才獨自地參奏他幾本,因此和他結下了仇怨。誰知辭官告老,他還是仇恨不消,放不過我去,竟出此狠毒手段,買出人來行刺,非致死於我不可,小人心術,真是陰險殘忍之極!」說著搖頭連聲嗟嘆不已。
佩玉笑道:「老伯這時也明白了,昨天我一見,便猜出是這等情形,那賊和尚受了我的挫折而去,絕不會甘心作罷,而且也無法回北京交代,必然要約集黨徒再打主意。此去離老伯的貴鄉江蘇高郵,還有大半的路程,依我看來,前途的險難,正多著哩。」董翁夫婦大驚道:「似此如之奈何!老朽這一家的性命,只有懇求小姐始終成全救護才好。」筠姑參言道:「姐姐對於我們一家,真是恩重如山,再生再造,還有什麼說的。不過那個賊和尚,這回行刺,因為他只一個人沒有幫手,才吃姐姐把他打敗趕走。此去他懲於前者之失,必然會招朋引朋類,以多為勝,在前途等候著我們船到下手。無論他明來暗來,姐姐本領武藝,雖極高強,總只是一個人沒有幫手的,他們是人多勢眾的。萬一抵禦不住,那便如何是好?這事卻深為可慮呢!」董翁董媼聽了女兒之言,越發愁眉不展,默然半晌,董翁說道:「筠兒的話,實有道理,如果真是那樣,我們得罪了奸賊死無足惜,小姐本是局外之人,為老朽的事,倘有不測,老朽之罪,豈非萬死難贖!我看小姐不如另換乘別的船隻,免受牽連。」
佩玉不待董翁詞畢,哈哈笑說道:「老世伯說的這是什麼話,我們身為劍客的,學成本領能為,為的是週遊天下,身歷民間,到處救難扶危,任俠尚義。與自己曾無一面之交,萍水相逢,陌路相遇的人,如遇危難冤苦,我們都得不避艱辛,傾身赴難,援救他們。何況老伯是世交前輩,我袖手不管,還算是個人嗎?莫說是劍客,便是常人,遭上此事,也沒有中途捨棄,獨善其身的道理。古人所謂,同舟共濟,難道這四個字還做不到嗎?老伯儘管放心,任他有千軍萬馬,槍林劍樹,我也要和他闖一闖,拼一拼,要活大家活,要死大家死在一處。我想著那賊縱然厲害,也不見得殺不過他,反正我是雲遊無事,又正同路,繞不了多少遠,我一直把老伯護送到高郵,再回金陵就是了。」董翁夫婦和筠姑,見佩玉如此激昂義烈,不由感激得刻骨銘心,渝肌浹髓,只有流淚,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