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鷹斗飛龍 · 二 孤身出外尋訪佳婿

鄭證因 《金鷹斗飛龍》
佩玉聞言,大為失望,知道她姑姑平素說一是一,永無更改。既然是堅決不允,怎樣告求,也沒有用,只得打疊起修道的心思,向飛英說道:「姑姑既然不允侄女修道不嫁,那也無可如何,只怨侄女命苦緣慳,但是姑姑要侄女嫁也可以,須容侄女一事請求,姑姑如再不肯答應,侄女誓死不嫁了。」飛英忙問何事,佩玉道:「就是侄女的婚事,請求姑姑答應,由侄女自己做主,選擇夫婿。」飛英忙答道:「可以可以,不過就是我替你相選的話,也總要門第相貌,品行能為,都得對得過配得起你的,我才能把你許配給他,豈能輕易隨便,不加選擇貽誤你的終身呢?這一層你盡可放心了。」佩玉道:「門第相貌,侄女倒可不去計較他,最要緊的,便是武藝本領須要強似侄女的,侄女才肯嫁他,所以請求姑姑答應由侄女自己做主。」飛英笑著連聲說道:「好好,你自己留意物色吧,我決不加過問就是了,可是你用什麼方法來選擇呢,難道照小說上所說的擺擂台拋彩球嗎?」佩玉道:「哪能如此,侄女有個見解,世界上出類拔萃有能為武藝的英雄豪傑很多,比侄女勝過百倍千倍的也不少。但是這流人物,絕不會於席豐履厚膏粱富貴的門戶,或安分守己務農讀書的人家,這兩等子弟裡面來尋求。必須在江湖草澤中,慢慢地物色,姑姑既是應允侄女自己做主選擇婚姻,那麼侄女打算到南北各地去遊行一番,就便也可以增長增長閱歷見識。」飛英不待佩玉說完,便接言道:「你的見解,固然不是無理,你哪裡知道江湖上風波之險,世途人情鬼蜮變詐不可測度,你一個少年女子,孤身遊行,雖然你劍術高強,遇上那綠林中的大盜惡賊,地方上士紳土棍,看你生得容貌美麗端正,認為孤弱可欺,生心謀害,你說你有本領抵禦。這班壞人,比你有本領的還多著呢,你能怎麼處置?」佩玉笑道:「姑姑還把侄女當作三歲小孩子呢!侄女又不是傻子,倘真遇上這等事,就老老實實地受他害嗎?身上帶的寶劍,是做什麼用的,像這類壞人正想殺他,找還找不著呢,只怕遇不上罷了。」飛英笑道:「你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竟敢說這般狂話,你別自負著聰明機變,又有本領劍術,足以抵禦強暴。須要知道,世界上什麼樣的壞人都有,陰謀毒計,無所不至,設圈弄套,明逼暗陷,莫說是你,比你再高強厲害些的人,恐怕也無法出其樊籠。何況你的劍術能為,並不算得怎樣出奇,閱歷見識,更是絲毫都沒有呢?如果能以應付,且莫說你還是個女子,便是那飽經世故,久闖江湖,劍術武藝十分了得的男子,遇上了壞人,一樣地要吃虧被害,你哪裡曉得其中的危險利害。我看你要選擇有本領能為比你高強的丈夫,還是慢慢地想別的辦法尋求物色吧。婚姻的事,本由天定,到時自有良緣湊合,決非人力所可強求。倘使認為非照你的辦法不可,那麼便須有我同著,才可無虞。你孤身遠遊,深歷江湖之險,我是萬萬不放心的。」飛英說罷,佩玉笑了一笑,不再言語,她心中早自打好了主意。 原來佩玉雖然是個年方及笄,涉世未深的女子。她性情卻非常豪邁剛決,膽氣過人。做事素來任性,不知道怎麼叫作艱險,想怎麼辦便要怎麼辦,越攔阻她,越發起勁。當時聽了飛英之言,心裡大大不以為然,面子上不敢反駁違背。暗道,姑姑明明是把我當小孩子看待,終不放心我的,我偏不要姑姑跟著,自己到南北各省去遊行一周,回來叫姑姑看看,世界上固然有的是壞人,憑我這身本領,也不見得對付不了,哪能照姑姑所說的那等厲害,分明是恫嚇我的,稍緩幾天,我便一人溜出山去。主意打定,在飛英面前一點神色不露,言笑如平時,也不再提說此事。佩玉自以為聰明,足以瞞過乃姑去,哪知飛英比她更為精敏,察言觀色,早瞧科出她的心意,知道她的性情是越攔阻越不行的,便也不肯說破。暗道,這孩子倒是頗有膽量,且讓她去到外邊歷練歷練也好,我暗地裡尾綴跟蹤,保護她以防意外便了。姑侄二人,個人有個人的主意,佩玉卻萬沒想到飛英會識破自己的隱秘。 過了數日,佩玉暗地裡把包裹銀兩全都整備齊全,身穿黑色洋縐褲襖,足登劍靴,頭上蒙著黑絹包頭帕子,袖裡帶好梅花袖箭兩筒,腰裡圍上乃姑飛英賜予她的青霜寶劍。這寶劍原是雌雄兩柄,雄名紫電,雌號青霜,這雙劍乃是崑崙吾鐵打造的,據說是戰國時劍客滄海客的遺物,陶宏景刀劍錄曾經敘述。不知在什麼時候拆散成了單,飛英得著了這柄青霜雌劍,雄的紫電那一柄,不知流落至何處了。 飛英得劍的來歷,是前些年雲遊的時候,在直隸紅螺山和一個萬惡淫凶的紅螺派女劍客,欒岫雲鬥劍所得。這欒岫雲,綽號叫作赤蝙蝠,又生得容貌妖麗,喜著紅錦衣服,渾身打扮得如赤炭也似,頭帕襪履,無一不紅,所以得著這麼一個徽號。她是紅螺派劍客領袖赤發道人欒瑾的侄女,不特劍術高深,得乃叔的神髓,更且精通妖法,尤擅採補之術。在江湖上各地遊蕩,仗著容顏美艷,體態妖嬈,用狐媚的手段,到處勾引誘惑俊秀壯健的少年男子,和他交合。一度之後,便棄而不顧,那男子的精髓元氣,全都吸去,不出數月,必病癆疾而死。被她這樣害死的,一年中不知道要有多少。更且殘忍嗜殺,性情凶暴,各派中的劍術,除非和她同惡相濟,否則稍有睚眥,一言不合,她便動手殺害。至於正派的劍客,與她邪正不投的,往往被她在暗中趁其不備謀殺傷害。狠毒如此,海內各正派劍客,想起她無不切齒,因為她劍術厲害,不敢惹,只得由橫行。叔父欒瑾,因為多行不義,惡貫滿盈,為清虛正派劍客領袖華春岩所殺,他死後便由岫雲接續承繼為紅螺派的領袖。岫雲所作所為,比起欒瑾,更淫凶百倍。 飛英早已耳聞她的惡跡,蓄志除她,為被害的那些同道劍客報仇。這回趁著赴京城查訪仇家,便道特意到紅螺山尋她。沒等飛英上山去,可巧遇著岫雲正下山來,兩人狹路相逢,一正一邪,天然水火冰炭,勢不並立。見面後三句話沒說,就動起手來,個人運用寶劍,在山下狠鬥起來。飛英劍術,此時已臻爐火純青之候,一道劍光,由山腳下飛起落下,夭矯如龍,光芒四射,耀眼生輝。戰有一個時辰光景,便將岫雲的寶劍團團圍住,不能發揮。那岫雲的劍術,在各異派劍客之中,本屬超群軼倫,雖非武當派正宗劍術可比,而其功候,也不弱於飛英。加以她用的這柄青霜劍,原是戰國時候劍客滄海客的遺物,不知在何年何代被他們紅螺派得著,傳襲了好幾輩,才到了岫雲手中。岫雲仗著這柄寶劍肆意橫行,無惡不作。當時見飛英拔出寶劍,便也一拍腰間圍著的劍囊。那劍倏然現出一道青碧色的刀光,在戰場中滴溜溜地一旋轉,旋成一團光芒,圍著己身,將飛英的寶劍敵住。 飛英的這柄劍,原也是堅鋼煉成的,名喚銀虹劍,卻非常品,乃武當本派鼻祖張之平的遺物。代代傳下來,到了草衣子,在死去的前兩年,才傳給了飛英。每和異派相鬥,只要她這銀虹劍,把敵人劍鋒糾纏絞結住了,敵人的劍便即被它斫削得光星爆散,漸漸消滅,成為灰屑飛散,從無倖免。武當本派列代領袖個個仗此成名,稱雄各派。這回和岫雲青霜劍,剛一接觸,飛英便看出有異,鬥了半日,彼此糾結,往復不已。飛英不由著急,運用元功,把劍術換招,使出本門絕藝,把岫雲的劍逼得步步退讓。岫雲大驚,生平和正派中劍客斬劍,從未遇到這等厲害的招數,便竭力地運用元功,拚命抵抗。任她怎樣掙扎摯動,兀是擺脫不開。飛英留神諦視,始終並無半點光星散落,更知道是件寶物。便乘著岫雲無法收回劍勢保護自身之際,由囊內取出一把繡花針來,足有三四十枚之多,向岫雲打去。這繡花針乃是飛英獨出心裁的暗器,各派劍客武術家,從沒有人使用過的,因為繡花針,本是至微極小的東西,非得氣功練到了家的人,絕不能命中及遠。飛英不特劍術高強,內外武功,也俱臻絕頂,而且更精通一門奇絕的氣功絕藝,名為八擒拳法。這拳法能拒敵於百步之外,隔山打牛,隔牆滅燈,她這繡花針暗器,便是由八擒拳法推衍悟出來的。全仗真氣運用,純為真實的硬功夫,非同法術法寶之比。發出手去,可及百丈之遠,直如一片針網,敵人身邊上下,方圓百尺之地,全在針鋒所及命中的範圍,敵人無論他如何眼疾身快,也聳躍閃避不開。這般寬廣的範圍,只要有一針打中在身上,便即透肉入骨,順血攻心,輕則重傷,重則廢命。端的百發百中,厲害非凡。岫雲瞥見飛英手一揮動,雖沒看清楚形狀,是件什麼東西,卻准知是使用暗器,待要想法抵禦,已來不及,急忙把雙足一跺,將身飛起在半空之中。饒她這般迅速,竟不中用,那數十枚針鋒已是散開。岫雲的臀股之上,竟打中了幾針,立時覺得奇痛直徹心髓,不由得哎喲怪叫了一聲,知道飛英厲害,自己已受重傷,再不見機,定難保全性命,便棄劍而逃。 飛英卻沒有料想到她會捨棄寶劍不要,遁逃得這般快法,本待追趕,一想她已中了飛針,身受重傷,即能僥倖不死,也成殘廢,又失了寶劍,從此濟惡無具,即使生存,也不能再為害世間。遂一笑置之,任其逃去,把岫雲遺下的寶劍,仔細觀看,只見光如秋水,寒芒襲人,肌膚生栗,製作精好,無與比倫。再一諦視劍鐔上,有金絲嵌鑲著青霜兩個篆體字,劍柄握手黃金打造,成為蟠龍之形,龍角屈做小鉤之狀,龍口銜著一粒明珠,有龍眼核大小。這粒明珠價值至少也值千金,且莫說寶劍的價值了。但是劍的護手做平圓形,劍柄也隨著護手形狀,一面半圓,一面略扁,和尋常劍柄有異,陡然悟出這明是雙劍一匣,才如此製作,這柄劍分明當初是一對,現在成單了。又覺著青霜之名,十分熟悉,卻一時不記得在何處聽人說過。思索了半日,猛然想起是聽乃師草衣子有一次閒談,說起海內有名的寶劍來,都叫什麼名字,某柄劍現在某派劍客某人手裡,已歷數百年。曾經談到青霜劍為紅螺異派世襲的珍物,不知欒瑾死後,現在歸他派中何人承受。又說這劍原是一對失了群的雌劍,尚有一柄雄劍,名喚紫電,是戰國時滄海客的遺物,陶宏景刀劍錄都曾著錄過的。紅螺派那等行為,哪有福分永遠承受,早晚為正派中人所除滅,結果那劍得歸正派有福的人享有。他老人家哪想到被我無意中得到呢!可惜師傅化去,沒有看見。想著不由歡欣喜悅,如獲異寶。隨又想到,可惜美中不足,劍囊竟被那妖婦圍在腰裡,沒有得著。既是寶劍,那囊必也不是凡物,才可相配,這也無法,只得另行配製了。這雌的青霜劍既是有緣被我得著,那紫電當然還在世間,將來如能也被我得到,豈非龍津之合,無獨有偶,成為古今寶劍佳話嗎?飛英越看越得意,又想到這劍能圍在腰裡,可見古人贊寶劍舒屈無方之語,決非虛妄。便把劍彎了試試,隨手成為圓圈兒,放手便即勁直如舊,看這龍角作鉤形,必是劍囊末端有個小環,做成樞紐才可和扣帶一般,扣在腰裡不脫,將來要配囊,必得覓個巧手匠人製作方可。 飛英自此常帶這劍在身旁不離,遊行各處,尋覓工匠配劍囊不得,費了好些事,結果在金陵找著一位巧匠,名喚蔣抱雲的,不惜重金工資給蔣抱雲,才得配好。是用細金絲編成極細的龍紋,鑲在軟韌的蟒皮之上,製作得異常精美。囊末做成小環樞紐,與那龍角小鉤適合。圍在腰間,鬆緊皆可任意,正如一條黃金軟帶。飛英得意,珍愛萬分,用它做束腰寶帶。中年報仇之後,隱居棲霞山觀中修道,不常出山,便將它掛在臥室之內。佩玉早就喜愛這柄寶劍,時常把玩不已。劍術將要學成之際,飛英見他沒好寶劍,便將這柄青霜劍賜給了她。佩玉早就想向乃姑索討,不敢啟口,得賜喜出望外。飛英詳細告訴她寶劍的根源來歷畢,又說道:「此劍原是雌雄一對,我多少年來,帶在身旁,本為訪求那柄雄的紫電劍,沒有著落。此後我隱居修道,不常出山,賜給了你,將來出外遠行,隨時隨地,務宜留心,天下寶物,離合都有定數,安知這一對寶劍,不在你手上做龍津之合呢,此言你須謹記在心。」佩玉領諾,珍惜愛護這青霜劍有逾性命,用它練習劍術越發出神入化,功候益深。因為那劍的外囊,金光燦爛,惹人注目,與自己日常所穿的樸素衣裝不合,便用黑絹縫了一個套兒,套在劍囊之外,僅露樞紐,用時一掀樞紐,便可取出。平常圍在腰裡決看不出帶有寶劍,這便是佩玉青霜劍的由來,表過不提。 且說佩玉扎縛裝束已畢,開了後檐窗戶,跳在後院,越牆離家,順著山道,施展黑夜飛行之術,連夜一步不歇,出了棲霞山。到了天光大亮之時,約已走了百餘里路,到了一處村莊。奔波終夜,雖然有武藝功夫,從小到大,向來也沒有一氣兒走過這多的路程,未免覺著勞累,加以肚內又有些饑渴,便在村莊裡,尋了一家飯鋪。進屋坐下,要了些粥餅鹹菜,熟肉之類的食物,一面吃著,一面心裡思量道,我所怕的,便是姑姑事先知道,不叫我一人出山。現在我既已偷著溜了出來,有這麼遠,即使此時姑姑已經發覺我不在家,追趕了來,叫我回去,我不聽從她也沒有辦法,從此天南海北任我遨遊,沒人拘管了。聽得北京從古帝王之都,最為繁華,我何不由江蘇浙江,繞江西福建,兩廣雲貴等省,入湖南,穿湖北,奔河南,渡黃河北上,到北京城遊玩幾天,再出京走直隸山東安徽邊界,轉入江蘇棲霞山。如此南北各省,轉上半個圈子,那草澤山林之中,定不乏英雄奇士,如有武藝劍法勝過我的,便以身許之,如遇見有奸人惡霸之流,便即殺了他,與民間除害,豈不有趣。佩玉越想越覺高興,飯鋪里的小二,和那些吃飯村夫農民,幾曾見過像佩玉這般美貌的女子,又見她急裝步行,背負包裹,孤身一人,並無伴侶,裝束神情,明是涉長途的形狀,都覺得詫異,猜不透她是何等人物,全都注目,竊竊耳語,私議不休。佩玉也不理會,只顧心裡盤算。她少年氣盛,身負絕藝劍術,一心勇往直前。對於那世途人情陰險不測,毫無顧慮,以為尋常女子,所懼怕的,便是遇見強暴,失貞喪節。我有本領在身,不同尋常女子,怕他則甚,倘若真遇見了壞人,便即殺卻,還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乃姑飛英訓誡之詞,全沒有聽進耳朵里去,結果居然仗著她這一身本領機智,南北遊行旅途遙遠,曾經歷不少的險難,竟都被她應付過去,還物色了一個才貌雙全的乘龍快婿,夙願得償。飛英只在暗地裡隨身保護,見她沒遇到真危險,便不出面,一來是為要看看她的能為,二來也是見她氣盛,藉此磨練她。交代過去不提。 佩玉在村中飯鋪吃飯之時,飛英早已跟蹤來到,潛跡匿影無形無聲,佩玉旅途上一舉一動,無不入目。佩玉卻哪裡知曉,方深自慶幸,乃姑沒有跟下來,以為得計呢。從此曉行夜宿,水則乘舟,陸則步行,照著預定的行程,遍歷江蘇浙江福建兩廣兩湖河南等省界,約有數月之久,才抵達北京。 路途之上,也做了不少斬奸誅惡的事情,所殺的都是些毛賊小盜、惡棍地痞之類,大半都為佩玉貌美孤身,以為可欺,便起了姦淫搶擄之心。有的用軟手段作弄調戲,有的便行劫奪,哪知她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君。寶劍一揮,便都送命,除此之外,有時路遇不平,瞧見那些武斷鄉曲、橫行閭里、奸估婦女、豪奪土田的劣紳土棍們,欺壓凌逼愚弱孤寡的貧寒百姓,申訴無路、求助無門、冤苦的情狀,便即拔劍奪腹,為小民雪冤報仇。總而言之,都是些情節平凡無奇的事件,不值得一記,只可略而不述,一筆帶過,只揀佩玉在途中所做的幾樁熱鬧有趣、曲折離奇的故事,敘述敘述。 佩玉在北京城遍覽皇都繁華富麗之景,在人海茫茫中,並沒有遇到一個出奇的人物,所見到的,都是些爭名謀利仕宦商賈之流,覺得京城枉為天子之都,風俗人情,遠不如棲霞山中僻野的鄉村來得淳樸敦實,甚為掃興,便即離開京城,出了彰義門又到西山八大處,遊覽了一番山水景色,有名的寺廟,全都涉足遍歷,更覺得有塵俗市井之氣,沒有棲霞山來得清幽雅韻,便不複流連,棄之南返。 出了京都,走至通州運河岸邊上,看見有多少只雙桅的大船,正靠著河岸停泊。船上都已載滿了客人。佩玉正要搭船南行,問了問,只有一隻船是遠行,上江蘇去的,但是已經被一家姓董的官兒包賃下來了,不能容船家再行搭載外客。船上扯著一面紅布小旗,上寫董宅雇用四個黑楷字。佩玉很是著急,一想要錯過這隻船,不曉得又得在旅店裡歇宿幾天,才得找著南行的船哩。便向那船家好言商懇道:「你們只要能搭載我上去,我多花些錢給你,卻沒有關係。」船家王老二聽了,心裡雖然樂意,但是船已賃與董宅,不能自主,擺手答道:「不是我們不肯,實是這船已經被董老爺一家包了,須要問過董老爺,得他允許才行。」佩玉聽得語氣活動,忙接言道:「那麼你就問問董老爺吧,我就是孤身一個人,又是個女子,又沒有多少行李占船上的地方,想來也沒有什麼不方便的。」正說之間,只見由船艙里走出來一個老者,年約六旬,慈眉善目,鬢髮俱已斑白,精神卻甚是矍鑠,氣派舉止,入目即知是一位官宦。走出艙來,站在船頭,向佩玉望了望,便說道:「這位姑娘要搭船坐,我們這隻船是要往江蘇去的,可以同得路嗎?」佩玉大喜,答道:「我也要上江蘇看望親戚,老先生便是董老爺嗎?如能允許搭載,感激不盡,船錢兩家分擔就是。」老者笑道:「彼此既能同路,那麼姑娘就請上船來吧,我這船是包了的,說不上什麼船錢分擔的話,行路的人,大家有個方便,不用客氣。」佩玉連聲稱謝,便走上跳板,上得船來。老者急忙把佩玉讓進艙里,佩玉進艙裡面一看,只見還坐著一個與老者年歲不相上下的老婦,一個二十來歲的大姑娘,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老婦容貌甚為慈藹和祥,大姑娘生得頗為俏麗端正,小男孩白白胖胖,面圓圓的,帶著憨厚聰明的樣子,甚為可愛。老者面向老婦說道:「這位姑娘也是要上江蘇去,正僱船不著,我請她上來的。」又向佩玉說道:「這是我內人和小女小孩,我們老兩口和孩兒住外艙,小女一人住在里艙,地方很寬裕,姑娘如不嫌棄,便和她在里艙住吧。」佩玉笑道:「老先生太客氣了,如此打擾小姐,真是過意不去。」董翁又謙遜了幾句,佩玉和董嫗董女免不得互相周旋了一番,施禮讓座。 佩玉卸下包裹,解下了腰圍的寶劍坐下。董翁仕官年久,閱歷極深,見佩玉丰姿韶麗,體態端莊,於風流美秀中,顯露出嚴肅英爽之氣,蛾眉帶煞,鳳目含威,舉止豪邁,談吐爽利,而且孤身遠行,急裝劍靴,打扮得與世俗脂粉女子,全不相類。更且解下腰帶,便即伸直,明看出是一柄寶劍,看這種種形色,便料定她是俠客一流,外面卻裝作不知,故意詢問佩玉的姓名籍貫,一個女兒家,為何遠行無伴,不怕江湖險難嗎?一面問著,一面心裡暗想道,如是這流人,決不肯將自己真實來歷告訴人,且看她怎樣答對我。佩玉見問,除了把選婿一節隱瞞不說,只說是要南北各地名山勝景遊覽一番,增長見聞而外,餘下的姓名籍貫和自己的劍術武藝全都一一敘述。董翁遊宦南北多年,早就耳聞金陵七俠中第一擅劍術的女俠孤鳳凰呂飛英的來歷聲名。聽佩玉自承是飛英的侄女,不覺肅然起立,拱手笑道:「原來姑娘乃是當代大俠的侄小姐,名士呂晚村先生的曾孫小姐,老拙真是失敬之至。」佩玉性情直爽,只知實話實說,卻沒想到董翁竟會曉得自己家世,和曾祖晚村、姑姑飛英的名頭,這等清楚,反倒大為驚異。轉問董翁,何以知道自己便是晚村先生的曾孫女兒?董翁大笑道:「剛才姑娘不是談說姓呂家住在棲霞山中,武藝劍術和令姑學的麼,令姑是晚村先生的孫女,逃避家難,隱居棲霞山,俠義的聲名,著稱海內,有識者無不知之,豈但老朽,小姐既是她的侄女,當然是晚村先生的曾孫女了。哎,令曾祖為了文字冤獄的株連,竟遭身後之慘,真是可欺。故交世友,聞之者誰不扼腕痛心,不過得有令姑同小姐兩代孫會替他吐氣,神靈有知,也就沒有什麼遺憾了。老朽先人和晚村先生生前,都是文字至交,提起來小姐和老朽兩家,還有很深的世誼哩。」佩玉聞言,連忙起身斂衽道:「原來是老世伯,侄女不知,多有冒瀆,尚乞諒恕。」董翁謙遜了幾句,佩玉便問董翁的身世來由,這回南下,要赴何地?董翁嘆息道:「說起來話長著哩!天已傍晚,該是吃飯的時候了,小姐不覺著飢餓嗎?且待吃完了飯,閒著沒事,再細細地說吧。」說罷便命僕人開飯,船上遠行,一切都是現成的。少時開上來一桌四碟八碗的便餐,董氏翁媼便讓佩玉上座,佩玉不肯道:「老世伯不是外人,賞飯當然不辭,不過侄女乃是晚輩,萬無上座之理。」說著便和董女坐在下面一起,董翁無法,只得隨她。佩玉不解客氣拘束,肚子本餓,放量吃了個飽。 大家飯畢,僕人撤去杯盤,沏茶掌燈上來,天已入暮,船正開行,只聽得微風吹帆,獵獵有聲,加以浪靜波平,水流淙淙,入耳別有一番境趣。佩玉喝了兩杯香茗,便催促董翁道:「老世伯不是說飯後和我細說麼,現在飯罷無事,可以詳談了。」董翁笑道:「哦,小姐你不是問老朽的家世麼,老朽姓董名廷瓚,字伯圭,號蔗薌,原籍是江蘇省高郵人,祖上歷代都是科舉仕宦。老朽少年會試之後,就在翰林院供職。在京中數十年,中間雖曾放過幾次學差,承聖眷有隆,內召晉京,依然不離九卿科道衙門,最後做到太僕寺正卿。因為不材,忝給主知,每思盡忠報效,屢次對事言事,頗蒙採納。不意因此中了權相鰲拜之忌,派人迭向老朽諷示,想收歸到他的門下。老朽如何肯依附權奸,為他鷹犬,以負主恩呢?當然拒絕不允了。鰲拜大怒,便唆使其奸黨御史言官數人,彈劾老朽昏庸誤職,尸位素餐。交章論奏上去,皇上聖明,察出其污衊無實,不但沒準,反倒朱批申斥奸黨輕議大臣,國家定製,御史本有風聞即奏之權,所參全妄,也不負什麼罪名責任的,故而奸黨們只蒙申斥,未受處分。老朽深知鰲拜決不甘心,必要再行設法誣陷栽害,懍於明哲保身之戒,棄此一官,倒無足輕重。若貪戀祿位被奸臣害死,於國於家,兩無裨益,死輕於鴻毛,未免不值。便上疏乞骸致仕,疏章三上,始蒙皇上諭允,本月上旬,才奉到內閣轉下來的諭旨,當即束裝就道南下。臨行之前,老朽又上了一件封事,參那奸相鰲拜植黨營私,威福自恣,貪婪不法,蒙蔽聖聰等等罪惡共十大款,有證據可察,請皇上聖斷,除此奸凶,以清朝列,稍盡為人臣者之責。這件封事遞進宮門後,留中多日,未見交下,想來必是奸相又弄了什麼手眼才會如此。老朽不及等待,便買車出京南行,走到通州,換走河道,雇好了這隻船兒,便和小姐相遇。」佩玉道:「老世伯做到這樣大的官位,居然不改儒行,一與權奸不和,便即棄若敝屣,掛冠而去,退享林泉之樂,高風亮節,求之古人中都不可多得,真是令人佩仰到了極點!老世伯膝下,不知有幾位世兄,怎麼都沒在跟前,僅只世妹一人隨侍呢?」董翁道:「老朽就止兩個小兒。」隨指著小孩說道:「他的父親行大,他小名叫栓兒,是老朽的長孫。他的父親在山東做州縣官,帶著家眷赴任,恐怕老朽夫婦寂寞,便把他留在京寓讀書。他的叔叔年紀尚輕,現在高郵原籍,料理家事,才剛進了學,尚未應舉呢。老朽致仕乞休,返回原籍,來不及通知小兒們,便即匆促就道,家裡還都不曉得信兒呢!」佩玉道:「原來如此。」佩玉在船上,和董翁談談說說,十分相得。董媼及其女兒筠姑對佩玉極為愛敬,夜間佩玉便和筠姑同榻,住在里艙,彼此竟和一家人一般。 在船上一晃十數日,早起張帆開行,夜間到了宿頭下椗停泊。筠姑同栓兒,最喜歡聽佩玉和他們講說古今各派劍客俠義等事。風平浪靜,水波不興,開著船窗,且聽且視兩岸景致,有時三個人同出艙外,坐在船頭,泡上一壺香茶,慢慢說著喝著,嗑著瓜子兒。船行既穩且速,微風陣陣,挾著那一股清新水氣,拂面吹來,精神為爽,遠望煙波,浩渺無際,鷗雁成群,逐隊地掠水低飛,斜欹作態,船來了不驚異,馴然忘機,別有一番逸趣,人生遇此境地,即有俗慮愁煩,也為之消釋暫忘。何況筠姑栓兒,天真爛漫,佩玉豪邁任俠,三人胸中本無世情俗念,更覺快樂非凡,不知人間更有煩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