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鷹斗飛龍 · 二 白線橫飛護衛夜半受窘

鄭證因 《金鷹斗飛龍》
寶瑛仍又回身將那把匕首刀,恭恭敬敬地放在洪承疇面前的案桌上,又後退幾步,向著洪承疇打了一躬道:「卑職對於這把匕首,雖然是不認識,但上面有著『龍巖朱氏』四字,想起來這匕首刀,必是那當事人的原物了!」洪承疇道:「兩位既然認識,是那龍巖朱氏的東西,但不知道這龍巖朱氏到底是誰?兩位知道何妨直告!」寶瑛這又打了一躬,才和多薩河後退坐在椅沿上。 寶瑛沉思了一下後,這才望著洪承疇道:「稟爺,這話提起來可是太長,爺如果不厭煩的話卑職可以將細情告知。」洪承疇道:「那倒不須那麼詳細,只將大略一說即可!」 寶瑛遂說道:「提起這龍巖朱氏來,當在明永樂篡建文而得帝位之後,以北胡犯境,曾躬自北征,由其長子高熾監國。其三子高煦,謀逆不遂,既貶至樂安之後,尚蓄異志,無時能忘。時建文帝有個李嬪妃,所生之子名叫朱放,自其父建文被永樂篡位之後,曾求為庶民,隱跡燕京城外。此時眼見高煦之行為,無異其父,永樂帝對建文之事,恐又將重演出來,自己嘆息天道循環,真是一點不假,這樣宮室處之也太無味了。遂有摯妻攜子,變姓埋名地出關,隱跡在長白山叢。後來聞之高煦突然有榆木川之變,但為於中肅率領一千將士用命,將其兄高熾送往京城,就位為洪熙帝。但永樂卻已死在樂安,那朱放聽了此信之後,以手加額道:有逆倫之父,即有梟獍之兒,天理循環真是絲毫不爽啊!此後朱放想要在這關外另立事業,但因一切卻很困難,不久朱放便歿,其子朱鈴為繼父志,曾從師習武。朱放一死之後,這朱鈴就浪跡江湖之上,多方結納武林之物。後來在鴨綠江畔一個不知名的村落之中,病在店內,病勢很是沉重,幸而這家店主看得出朱鈴非常人也。多方地看視,並為之延醫熬藥,最後這朱鈴病好之後,很是感激這家店主的厚德,就要拜為義父。恰好這家店主年過五十多歲了還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見朱鈴人既年輕又是忠誠,對於拜為義父的事,卻是一力推辭,那朱鈴還以為這家店主有點嫌自己。後來這家店主微微露出一點口風來,這朱鈴才知道,這家店主有招自己作為女婿的意思,為了感恩報德,就欣欣然地答應了。不久,那店主人就露出來本來的面目,朱鈴才知道這店主人,便是過去名震天南一帶的鎮南大俠衛赤眉。這鎮南大俠衛赤眉一身驚人的武功,就傾囊傳給這位朱鈴。十年以後,那衛赤眉病故,這朱鈴就移家於遼東半島的龍巖地方隱居。隨後又闖蕩江湖,憑著那一身驚人的武功,在關內關外,以及大江南北,行俠仗義,威名遠震。江湖人只知道有『龍巖朱氏』四字卻是不知其名,直到這朱鈴六十多歲以後,武林人物,見他的輕身功夫,超塵絕俗,迥異尋常,遂為之起了一個『飛龍叟』的外號。自從有了這個外號之後,即又歸隱,但幾年之後,有人見之於昌關附近,可是不久忽又不見,這已十多年不曾見之江湖了,估量著這時候沒有八十也有七十多歲了,世人傳說這十多年沒人見這飛龍叟了。又聽說十年前在哈爾濱附近的山谷之中,曾經發現過一具死屍。屍的首部已經血跡模糊,還可以看得出那花白鬍子,是有尺多長。此後也沒再見那位飛龍叟,據人猜測那死屍必是飛龍叟無疑,可是也不敢斷定。唯這十多年來,江湖上已絕無人再提起這飛龍叟了。此際怎麼這飛龍叟又要踏這塵世,且入這宮廷呢?也許不一定就是這飛龍叟,或許是其他的江湖人。」 這一番話使洪承疇的身子微微地震動起來,不自主地又將那把匕首反覆地看了一遍,那寶瑛道:「這事爺不須顧慮,據卑職的想法,這飛龍叟既然到這宮廷來而兩次僅僅留跡,而對於爺無所下手。可知道這飛龍叟對於爺並無不利之行,或須是有所目的。只希望爺不要掛在心上,此後卑職須當更加留意,如果那飛龍叟再度入這宮廷時,卑職兩人決定要問個水落石出,到這宮廷的目的!」洪承疇沉思了一下,突地嘆了一口氣道:「我這麼一點苦心,也竟會得不到人家的諒解。好,你們兩位且退去,本爵覺得身體不舒服,要歇息了。」那寶瑛和多薩河便立起身來,朝著洪承疇行了一個禮。那寶瑛才走了兩步,又忽地回身朝著洪承疇,欲要開口的樣子,可是還沒有開口,洪承疇已經仰首躺在椅背之上,於是寶瑛和多薩河雙雙地退出了這偏殿。 一大半天,洪仁洪德立在隔扇之外,似乎聽得洪承疇在這偏殿之內,有時候是來往踱蹀,有時候是聽得長吁短嘆。這洪仁洪德沒有洪承疇的命令,也不敢隨便闖入,只在外面著急。一大半天的光陰就這樣地過去了,直到天色快黑,到開晚膳的時候,洪承疇才傳洪仁洪德進這偏殿收拾筆硯,已見那桌椅之後有許多亂塗了黑跡的殘紙片。洪承疇眼看著兩人將那些碎紙殘片收拾乾淨以後,才離了偏殿去進晚膳。 是夜二更過後,洪承疇已經是早早地安息了。洪仁洪德尚坐在寢宮的隔扇之外,準備洪承疇的隨時呼喚。那洪仁甚伶俐聰敏,和洪德大不相同,談著閒話就聽得殿階之上有了微微的腳步響。那洪仁便是一驚,要示意洪德,可是那殿門的隔扇,好似有人以指彈擊。洪仁的膽子還比較的大一點,才走了兩步,就聽得寶瑛的聲音在那隔扇之外,低低地問道:「爺可是安歇了吧?」洪仁也慌忙湊近一步,答道:「不錯!」再聽時那寶瑛的腳步才走入兩步似乎又住了下。這洪仁便開了殿門的隔扇,向外一望,那寶瑛還立在殿階石上的黑影里,多薩河也立在相隔不遠的黑影中。這洪仁慌忙地湊上一步,想要開口,可是寶瑛忙一伸手阻住,這洪仁也就頓然地住了口。三個人轉到暗隅不為燭光所照之處,寶瑛道:「爺還不是真的睡熟了?」洪仁低聲道:「這個我也不深知。」寶瑛道:「爺還沒有什麼表示的,我想今晚還少不了,又有什麼動靜,兩位辛苦一點,守護在爺的左右,要緊別驚動了爺!」那洪仁點了點頭看那寶瑛和多薩河,此時都是渾身緊裝,寶瑛是一身的青衣,腰間圍著鹿皮囊,背上斜背著兩支竹節水鋼鞭。那多薩河卻是赤著膊突起斜披著一領豹皮,腰間雖沒有掛著暗器囊一類的東西,可是在左手後倒提著一柄馬牙刺。加上身高軀偉,只覺得威風凜凜的,這兩人一轉入暗處。洪仁即聽得「嗖嗖」兩響,已然沒有蹤跡。洪仁忙著往四周看去,任什麼也沒有,不禁吐了吐舌頭,佩服這兩個人的本領。 四更過後,這洪仁洪德突然被一聲大響驚醒,只聽得殿階之下,「嘩啦嘩啦」的一大片響聲,把這兩人驚得直跳起來,身子骨如篩糠似地亂抖。四條腿也好似彈起了琵琶,彼此碰擊,沒待出聲。那寢宮內的洪承疇已然爬起來,向著外邊問聲道:「什麼事?」那洪仁掙扎著身子,挨近這隔扇向內道:「爺……不知道的,什麼外面響動……別是野貓吧!」話沒待說完,洪承疇已突地開了隔扇,竟是和衣而出,朝著洪仁洪德兩人看了一眼,一陣風似的,便要去開那殿門隔扇。可是洪仁突地一下步,扯住洪承疇的衣袖,顫顫巍巍地道:「爺,爺……這!這!使不得!」洪承疇一摔衣袖,可是沒待開得,那外階石上已有了腳步聲,奔向這隔扇。洪承疇似乎一驚,急一退步,那隔扇已經開了,在燭影里縱進兩個人,洪承疇和洪仁洪德彼此驚叫了一聲,退後一步,可是這兩條人影略一頓,便朝著洪承疇下跪道:「爺,受驚了吧,卑職們該死。」洪承疇看時,卻是多薩河和寶瑛兩人。便朝著這兩人道:「外邊什麼事?」多薩河朝寶瑛對看了兩眼,寶瑛說道:「外面沒有什麼,不知什麼殿上的瓦被風吹落了一疊。」洪承疇聽吧初時一驚,但一剎那間要舉步昂然外出。多薩河慌忙起身攔阻道:「爺!爺!這使不得,請多多保重千金之軀。」洪承疇道:「這沒什麼關係,我只去看一看。」說罷也不管這兩人,腳踏出殿門,寶瑛多薩河和洪仁洪德,也慌忙跟在身後保護洪承疇。 這時星月獨明,照得那殿階之下,也還意外地清楚。洪承疇似乎是有點老眼昏花,仔細看了半天欲要下階。多薩河又慌忙阻住道:「爺沒什麼,那是一疊碎瓦!」說著用手一指,洪承疇再仔細看去,這才看出在那殿階之下,是一疊殿瓦已然粉碎,更是向著四外飛去,這種隨落之力也真不小。這使洪承疇又探首向著殿角上看上去,兩腳又止不住地欲要踏下殿階,但寶瑛道:「爺!請停步,待卑職們上去察看察看。」這是寶瑛無可奈何的話。洪承疇果然停步,那多薩河看了看寶瑛,即下了殿階,身子一縱,見一條黑影「嗖」的躥上去。也許是風大吧,多薩河在半懸空里,就覺得這頭上的包巾似乎被風揭去,慌忙一伸手沒有按住,那頭巾已順風往下落去。洪承疇嚇了一跳時,多薩河已立在殿檐之上,沿著殿檐向左行了十多步。身子又往右一轉往上爬去,這才看出在殿脊之下,已有一疊瓦被人揭去,約有十多片。若按大小來計,每片足有尺多長二寸來厚。十多片就有百來斤重,這種力量也殊足驚人。 這使多薩河的心裡,是不勝驚異。四周一看,立在這高處,任什麼異樣的動作也沒有,只有夜風在這深夜裡沁人心骨,涼如冰雪。多薩河立了一回,任什麼也沒看出來,立在這高處十分涼的,即飛身縱下殿檐,立在殿階下,向著洪承疇躬背彎腰道:「爺!沒什麼,那是殿角上的瓦,年深日久,都脫了臼了,又被夜風一吹,才落下來。」洪承疇「哦」了一聲,回頭看了看洪仁,洪仁道:「爺!外面很涼,請回去吧!」洪承疇也沒再說什麼,就又返身進了大殿,洪仁洪德仍是隨侍在身後。寶瑛也沒有走,仍立在殿階之上,就是多薩河在殿階石下來回找尋多時,才在一叢石榴樹枝葉之間,找出那頂頭巾,將那頭巾反覆地看了一下,這才向著寶瑛招手。兩個人一同轉到殿下。多薩河低聲道:「這可古怪吧,這明明是有刺客將殿上的瓦扔下來,而我的頭巾,也好像是被人伸手揭去。然而看不出有人來,你說這可玄虛?」寶瑛道:「這事我也覺得古怪,不過這刺客幾番驚擾,但並沒有對爺有所不利的企圖。假若真的有所不利,像這樣的本領也真使我們防不勝防,很容易地下手了。據我的猜測,大約這個刺客也許是抱著警告的意思,才屢次擾鬧這宮廷吧。不過這刺客到底是不是飛龍叟,我們真不敢斷定,假若真的是飛龍叟的話,這內中定有著國家政治的關係,事情可就大了,那我們是真得啟奏皇上了……」寶瑛剛說至此,那多薩河突然一扯寶瑛的胳膊,身子雙雙地往暗隅處一伏,就聽得衣襟帶風的聲音,拋耳而過。那寶瑛就覺得脖子之上一陣瘙癢,伸手一摸時,只覺得軟綿綿的涼森森的不知是從哪裡來的一團爛泥。急回頭看去,只見一條白線「哧」的便穿上了殿檐。多薩河在旁看得明白,立刻一下腰,向那暗隅之處飛撲過去。寶瑛跟著縱身跟去,兩人不約而同地,全是雙腳點地,身形騰身縱起,「一鶴沖天」式,雙雙撲上殿檐。可是那條白線真是快得出奇,兩人腳還未站穩,那一白線早已如同一陣風似地翻出那邊大牆之外去了。 多薩河和寶瑛兩人見了,立刻由殿檐之上,飛身縱往那大牆上一落,但那條白線已寂然無蹤。兩個人還沿著大牆,往左右一分,欲要追尋。忽見又有一條白線,颼地凌空而起,往著這大牆之內落去。多薩河與寶瑛兩人,不由得驚出聲來,急忙一轉身,跟著便往那東北方撲去。寶瑛足點牆頭,向那白線落處落下,多薩河卻接著向東北一角縱去。那地方是一角殿檐,危角高聳。 多薩河雙腳剛剛在這上面立定,猛見一條白線向著多薩河的身形撲來,來勢甚捷,更還攜帶著一股勁風。多薩河畢竟曾是經過大敵,不待那條白線撲進,早是後腳一撤,一足踩空,全個身子跟著翻空落將下去,那檐頭的鐵馬「啷噹噹啷噹噹……」的一陣響,寶瑛猛然吃了一驚,身子向下一煞,沒有縱將上去。那多薩河已是落在殿階下,就聽得在那檐角之上,一聲冷笑。這一聲冷笑是異樣地蒼老,在笑聲里還似乎夾雜著幾分諷誚。 多薩河剛一落地,又折轉身子猛然飛身躥上對面殿檐。隨後寶瑛也跟縱而上,可是雙雙地向著對面搜尋時,早見白線一條,也沒看清是人是獸,只聽「哧」的一下,便就沒了蹤跡。多薩河與寶瑛,颼地撲上殿脊,四外眺望一下。在這夜色沉沉之中,除了幾顆明滅的星星以外,就是遠處一簇簇黑叢的樹木,被夜間的秋風吹得簌簌地作響。兩人就這麼地眺望了一陣,任什麼也沒有看見,多薩河是突地嘆了一聲。 這一聲嘆罷,才回頭向著身後的寶瑛道:「老弟,不料我們今夜竟會栽在這裡。你可看清了,來者是誰?」寶瑛搖了搖頭道:「我雖然沒有看清來人到底是誰,但據我的思想,果真是與那匕首有關的飛龍叟無疑。你沒看出那條人影白線似的,就與江湖上所傳的飛龍叟一樣,不然的話,別人哪有這種輕靈巧快的身手。」多薩河聽完寶瑛的這話,竟是默默無言。他這樣沉思了片刻,突然一翻身,縱下了這殿檐,寶瑛也跟將下去。兩人落到地上,卻見洪德已開了殿門向外探首,多薩河立刻趨上一步,望著洪德低聲道:「爺可是睡熟了?」洪德點了點頭,也沒再說什麼,就退縮回身子,將殿門閉將上來。多薩河回頭一點手,就將寶瑛招到一處暗隅,這是在一叢夾竹桃之後,這叢夾竹桃在這時候,還沒有完全地凋謝,枝葉和花朵還很濃密。 兩個人這一走近後面,突然之間,又是一陣衣襟帶風的聲音,起自這叢夾竹桃之後。多薩河寶瑛還真是料不到的事,驚弓之鳥似地急著雙雙向旁邊一縱。就見一條人影,突地向著殿階上一躥,回身望了一望這兩個人。多薩河的眼光比較輕快一點,看時卻是自己手下一名得力的護衛漢人金昌欽,是自己派來巡守這殿廷中的。便趨上一步,望著金昌欽低聲道:「金護衛,你這可看見有什麼動靜嗎?」金昌欽似乎神情恍惚,左右看了兩眼,搖了搖頭道:「沒有什麼!」說著話,就又下了殿階沒入暗處。多薩河和寶瑛也覺出這金昌欽的神情有點兒異樣,當時也猜不出什麼來,回頭看洪承疇的寢宮窗扇時,還是暗黑異常,沒有一點燈光。這時多薩河又一拉寶瑛,兩個人又轉到那叢夾竹桃之後,多薩河便低問寶瑛道:「老弟你可看出什麼來?我覺得金護衛的態度很是可疑……」剛一說到這裡,那寶瑛忙著一頂多薩河的肋下,多薩河便驟然地住了口,跟在寶瑛的身後探首向著葉叢前面看去。已見洪承疇的寢宮窗上,點亮了燭光,燭光好像是不止一支,照得這殿廷之中,也約略地可以辨物,隨聽得一陣微微「嘩啦……」的水聲,更有步履來回,好像是洪承疇已起了身,正在梳洗。 多薩河詫異地望著寶瑛低聲道:「想不到爺是起得這麼早,別是有事吧!」但寶瑛雙手一分葉叢,用手一指左邊,多薩河順著他的手指處看去。正見是那金護衛轉身外行,可是還不斷地回首望著這寢宮的窗上,就又走入暗隅之處。多薩河忽然疑心起來,向著寶瑛低聲道:「你看這金護衛情形……」但又被寶瑛阻住了,他擺了擺手道:「爺既已起了身,才是沒事了,我們可以回班房吧,有什麼話回頭再說!」 兩人當由這暗隅之處,飛身上了殿瓦,四周察視了一下,見沒有什麼異樣的情形,這才回了這殿廷旁邊的班房。本來他們這兩個護衛,手下還有十多名品級稍次的護衛,裡面滿漢皆有,都歸著多薩河和寶瑛統率。每晚護衛這宮廷,也都由這兩個人支配。分布在這殿廷各處守候,無事不准擅離,他兩個人卻是房上房下各處巡邏。 這時多薩河和寶瑛一進這班房,已見那幾個未值班的護衛,在一條大床上團團地圍著,在玩一種紙牌。見那金護衛此刻也摘去了官帽,把一條辮子盤在領子上,也加入在一塊,正在興高采烈地玩。多薩河和寶瑛這一腳踏進,別人不注意,唯獨那金護衛卻是抬頭望了望屋門,就又低下了頭在摸那紙牌。寶瑛一拉多薩河,也湊了上去,探首向著人叢里一看,在這床當中,牌是亂七八糟地放著,可是並沒有錢下注。寶瑛道:「你們多高興啊,怎麼不賭些錢,可是錢都花光了?那不要緊,可以向庫里去支。」那幾個護衛雖是在他們兩個人的手下,可是平日隨便慣了,倒也沒有什麼上司下屬的拘束。此時見寶瑛上來湊趣,便有一個護衛接上道:「你老說的可是好輕飄的話兒,我們要不是為了幾兩銀子養活家小,也不到這地方來。天天晚上,扛著傢伙擔驚受怕,隨時擔心著腦袋搬家。誰不想將錢捎回家去,養老供小,胡花掉了,只好緊束褲腰帶挨餓。雖然有地方預先拿錢,但錢是來的快,去的也快啊,也和沒拿一樣。」另一個護衛又接口道:「錢能預支,自是好事,可是這一來,就似肩膀上扛了債一樣,隨時準備要還,也實在有點吃不消。」說著話又望著那金護衛道:「老兄,你是否也和我一樣?」那金護衛卻不說什麼,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寶瑛就又轉頭望著金護衛道:「他的話果然是一點不錯,不知道金老爺你呢,也有那樣的家累嗎?」那金護衛只是笑了一笑,也沒有表示是否,又順手玩起了紙牌。這時早先那個開口的護衛,望著寶瑛道:「我知道這位金老兄,不唯家累沒有,還是光身一人,但是在外面的江湖朋友倒是不少,呼兄喚弟也夠熱鬧……」他這一說,多薩河和寶瑛的心裡,全動了一動,都把眼望了望金護衛。 這金護衛就好像沒有聽見那話似的,一面興高采烈地注著,一面又回頭望著寶瑛道:「老兄你也不來玩玩?」寶瑛搖了搖頭,笑著道:「我沒有那個工夫。」說著就同著多薩河退將出來,回頭望了望金護衛時,金護衛也是微微地一笑。 在這第二天的晚間,天在剛剛一黑之間,寶瑛和多薩河兩個人,還怕那飛龍叟再度前來,又行調兵遣將地,將那七八名護衛,一個一個地全數派將出去,巡守各個要路口。卻叫那金護衛跟著自己兩個人,在這宮廷之內巡邏各處,每一個護衛兵實還真不知道那飛龍叟,這兩晚上每晚都來。寶瑛和多薩河這一分派,卻使他們都疑惑起來,彼此在交頭接耳,可是寶瑛和多薩河也沒有說明。這兩晚上每晚有人前來,來者又是誰,又不便探問一切,一干護衛也就照著寶瑛和多薩河的分派,去巡守各處。 快到兩更過後,寶瑛與多薩河,隱伏在殿廷的最高處,向著四周眺望。可是靜夜寂寂,除了夜間唰唰的秋風以外,就是遠遠地由那後宮傳來的打更之聲。那金昌欽此刻也跟在兩個人的身後,也是不斷地左右眺望,此時多薩河正想起身躍向對面一角殿檐之上,突見那金護衛的身子一動,多薩河急隨著這金護衛的眼睛看去。就見由那宮門大牆之外,突地冒上一縷輕煙,跟著一股白線似的,向著大殿的背脊上一落。沒待這寶瑛和多薩河看清是人是獸,早就寂然無蹤。這種迅速的身法,實已到了輕功的絕頂。這使多薩河和寶瑛的心裡是不免地一同吃上一驚,急閃身就由這對面的殿脊最高處,雙雙地撲上這邊殿脊。可是四面一望任什麼也沒有,只有檐下的鐵馬,好似被風吹擺得,發出一種很悅耳的「啷啷噹當」的響聲。 寶瑛的心裡忽地一動,這殿瓦下面正是那景佑宮的大殿,洪承疇的臥室也就在這裡。忙著一點腳,就由這面殿脊之上飛身撲向對面一座花壇,一落足回頭看去。就見在那殿外隔牆之上,好似有一條人影,用著壁虎游牆的功夫,面向里貼在這隔牆上,從背後也沒看清這人影是誰。寶瑛心想,這是誰好大的膽子,敢到這地方窺伺,先叫你嘗一嘗滋味。寶瑛本曾打十二粒鐵蒺藜,左右兩手還都套著鹿皮手套。此時急將右手的兩柄水磨鞭交與左手,探手豹皮囊,掏出兩枚鐵蒺藜,一抖手就如流星似的向著那人的背後擲去。以為這人背後無眼,絕對不知後面有人暗算,不料寶瑛忘了自己的手勁頗大。這一將鐵蒺藜扔出去,就是挾帶著一股勁風,向著那人影射去。那人影雖未回頭,既能隻身冒險到這深宮,自然是有些驚人的武功,不待這兩枚鐵蒺藜著背,早是一個背脊翻身,「哧」的一下,就好從那隔扇上扔將起來。那兩枚鐵蒺藜,是在那人影凌空,頭上腳下之際,早從那頭頂之下「啪,啪」全數打在那隔扇之上。這一來在這宮廷之內,立時一陣大亂起來。四周暗隅處的六七名護衛,全數撲將出來。那條人影一落腳,四周一看,突地一聲冷笑,身子未見得動上一動,早是一縷輕煙似的沖天冒上這殿檐。 寶瑛這時候才認出,那條人影竟是穿著一身銀灰色的衣服,寬袍大袖,身軀非常地矯捷。同時一部銀須,飄揚在腦後,猜度著必是那飛龍叟無疑。立時也一點腳,要隨身撲上那殿脊。 可是那條人影,一縷輕煙似的,正然冒上殿檐。那多薩河早已揮手擺開馬牙刺當頭攔阻,那條人影竟然向右一閃身,斜身撲上左邊牆頭,回身望著多薩河冷然一笑道:「朋友!就憑你這點本領,也敢在這裡賣命。我老頭子走南闖北五六十年,也有見過這樣不自量力的東西。我老頭子有好生之德,不來難為你們,識時務的趁早兒離開這地方,憑你一身功夫,何處不可以吃飯。」說著話,那寶瑛也已撲上了這殿檐,那六七個護衛,也都紛紛地由各處飛上了這瓦面。這飛龍叟,不待他們撲近身畔,早是長笑一聲,一擺兩條大袖身子又是一股白線似的斜身向右一穿,凌空向前飛縱,大袖拂風,只聽得「唰」的一聲,人早落於四五丈開外的一角殿檐之上。 多薩河喝一聲「追」,首先就翻身照著那人影的方向撲過去,寶瑛隨後跟縱而上。那六七個護衛沒有那麼快的身法,只好和金昌欽,紛紛四下覓路追將過來。那條人影略一駐足,背後多薩河和寶瑛已是跟縱追上殿檐。可是這飛龍叟已是急步上了殿脊,回身向下一立,那多薩河一挺馬牙刺,就要撲上。可是寶瑛卻是將多薩河一拉,上前一步,向著那人影抱了抱雙拳道:「老前輩可是江湖上所稱的飛龍叟?」那飛龍叟突地掀動著雪白的鬍鬚,哈哈笑了一下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號,怎不退避,還想要和我放對,我倒要看看你們的本領,怎樣個高法,竟敢在這地方賣命。」飛龍叟這麼一說,似乎帶著一點驕傲的成分,目無餘子。多薩河是一個滿洲人,多少有點橫暴的習性,聽了這飛龍叟的話,如何忍受得下去,又一挺手中的馬牙刺,怒罵一聲,就要撲將過去。但寶瑛又將多薩河攔住了,抬頭望著那飛龍叟道:「老前輩所言我們也很知道慚愧,不過食人之祿,就當忠人之事,我們為了肚子,然而是事不由於己,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我們敢問老前輩,有何要公,數次駕臨,我們都失於迎迓,請為示知。」 那飛龍叟此時望了望寶瑛道:「你師父震三江石勒,我老頭子倒是認識,卻不知道石勒竟會有這樣的徒弟,這真是給石勒丟人。」那寶瑛立時現出一份慚愧的樣子,又向著飛龍叟抱了抱拳道:「老前輩這話所言甚是,晚輩也知道慚愧。但這些閒事可以拋開不談,我們敢以動問,老前輩因何駕臨?」那飛龍叟又望了望多薩河,見多薩河手持馬牙刺瞪眼咬牙,躍躍欲試的樣子,不由得又是冷然一笑道:「我老頭子的來意,我也不必告訴你們,看你們的樣子,好像是怪我老頭子不該到這地方來,那我老頭子得先見識見識你們的本領以後再說。」那飛龍叟話聲一落,多薩河就猛然地一縱身,離開寶瑛的身畔,馬牙刺向前一指,猱身跟進,一點那飛龍叟的前胸。那飛龍叟是微微地一側身,馬牙刺點空。但多薩河也久聞這飛龍叟的英名,武功精湛,尤其是輕身的功夫,在這關內關外,是首屈一指,知道是不易對付。所以在飛龍叟一側身,馬牙刺點空之際,又是一翻手腕子,這柄馬牙刺又是迅如閃電似的,向著飛龍叟的雙足削來。 那飛龍叟猛然一聲長笑,兩條大袖向上一揚,跟著一條龐大的身形,竟如一縷輕煙似的,凌空而起,那馬牙刺是擦著腳底而過。多薩河還要轉身,「旋風抹脖」,不料飛龍叟的身法甚快,早是凌空伸出右腳,腳尖一點多薩河的後腦。多薩河就覺得腦後一陣勁風吹來,向前一低首,「枯藤坐花」雙腿一絞,全身下坐,馬牙刺是隨勢向上斜挑,可是飛龍叟又是長笑一聲,身子凌空一擺,早又飛上殿脊,向下喝道:「朋友就是這點功夫?我老頭子算是領教過了,我們後會有期。」說著兩條大袖左右一展,右臂前穿,左臂後撤,身子就如飛鳥似的,憑空穿過這闊有數丈的宮廷,落足在大牆之上。待多薩河一翻身就地十八滾的工夫,馬牙刺就地一個盤旋縱起來看時,那飛龍叟已是沒了蹤影。寶瑛的水磨鞭正背手後插,幾個護衛也從四方繞過來。只氣得多薩河一蹂腳,向著寶瑛氣哼哼地道:「老弟,真是廢物一群,我們追……」說著就未待寶瑛開口,已是雙腳一點地面,飛身向那宮牆上撲去。寶瑛也唯恐多薩河有失,也跟縱撲上。那幾個護衛,怕下面的洪承疇被人算計,並沒跟著追過來,卻都紛紛地下了瓦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