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鷹斗飛龍 · 三 宮廷盜金印絕技戲護衛

鄭證因 《金鷹斗飛龍》
此時洪承疇已被一陣噪鬧驚將起來,竟自開了殿門步上台階。那洪仁洪德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面,保護著洪承疇。洪承疇左右一望,已發現在那殿階之下,有一枚鐵蒺藜,就吩咐洪仁過去拾取。洪仁一聽洪承疇的命令,就是嚇了一跳,但又不敢不聽,戰戰兢兢地剛要移步。不料接二連三地從那殿瓦上縱下許多人,這把洪仁驚得「哎呀」的一聲,一屁股坐倒。就連洪承疇也吃了一驚,急閃目看時見是一干護衛,可是並沒有多薩河和寶瑛在內,便向著這一干護衛道:「剛才什麼事?兩位護衛長哪裡去?」這一干護衛們平日很少與洪承疇接近,洪承疇這一發話,內中並沒人回答,卻是彼此後退一步,向著洪承疇低首垂著手。 此時洪仁已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忙著搶上一步,向著這一干護衛道:「爺問兩位護衛長,現在哪裡?」接口的卻是金昌欽,他忙答道:「此時兩位護衛長已是追賊去了,卑職們因恐爺有失,故行前來保護。」洪承疇「啊」了一聲,急著瞪圓了兩眼,望著金昌欽道:「你們大夥認識那來賊是誰?」那金護衛,看了看洪仁洪德,又望著洪承疇道:「稟爺,來的是誰,卑職等不敢隱瞞,但聽他自稱是飛龍叟。這和我們平日所知道一點不假,果然是雪白鬍子銀灰色衣裳,在這遠東道上久已不見,卻不知如何會來這宮瓦……」說完話兩目視洪承疇,眼光是一瞬也不瞬,好像要用這眼光,一直刺到洪承疇的心裡一樣。洪承疇聽了這話,卻是將頭一低默然不語。洪仁已是壯著膽子,將那枚鐵蒺藜撿起來,將要往著洪承疇面前一跪,遞將上去。 可是洪承疇突然地一擺手,似乎長嘆了一聲道:「我不……」說著目視空際,又是凝視不語。洪仁還是猜不透洪承疇的心意,一手托著這枚鐵蒺藜,還真不知如何是好,呆立在那裡動也不動。洪德瞧著情形奇異,將要上前請示洪承疇。不料洪承疇突然地折轉了身子,大踏步地就又進了殿門,洪德也慌忙地跟進去。那洪仁卻是回頭望了望這立在階下的一干護衛,剛要開口,這是那金昌欽已帶著幾分笑意,笑著向洪仁道:「爺可是腦子有病吧,怎麼這幾天有點顛三倒四的,使人摸不著頭腦?」洪仁趕緊擺手止住,回頭看了看殿門,這才又回望著那一干護衛低聲道:「你們低聲點,要知道近來爺的心事太多了。每到半夜裡常常地爬起來嘆氣,別再惹惱了爺。」那金護衛立時出現一副尷尬的態度,眼睛瞪圓了,又是眉頭一皺雙肩跟著往上一抬,又回頭望了望那一干護衛們,腳底下恐怕踏死螞蟻似的,輕輕地退了幾步。洪仁見金護衛已退下去了,這才手托著鐵蒺藜進了殿內,隨著將隔扇一閉。那金護衛這才恢復原來的態度,左右一望,又一矮身子,用著「旱地拔蔥」「一鶴沖天」的身術,飛上殿檐。身後兩個護衛也跟縱而上,但被這金護衛一擺手道:「哥們你們還是下去守護殿廷,別叫爺再受了驚,這上面還是我來。」說著話,那條身子就捷如猿猴似地升上了殿脊。那兩個護衛,也彼此吃了一驚,金護衛在此一年多,還真不知道他有這麼一身驚人的武功,倒要見識見識那金護衛。可是聽了金護衛的話,下去保護爺要緊,也就折轉身子,雙雙地縱下了殿檐。 此時這殿瓦之上,只剩了金護衛一個人,立在殿脊之上,四周眺望了一陣。夜色沉沉,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聲,吹拂著衣角簌簌作響。他卻不知道此時多薩河與寶瑛正力追那飛龍叟,在這景佑宮的左邊宮林之中,拚命交鋒。 原來當金護衛與洪承疇問答時多薩河與寶瑛,已是跟著飛龍叟上了宮牆。飛龍叟一隱之後,又出現在左邊宮牆之上,向著這邊一點手道:「你這兩個兔崽子,可敢跟我老頭子過來?」多薩河與寶瑛急著一回身,那飛龍叟又是一點手向著這邊,跟著大袖一擺,竟自顧著宮牆向左撲奔,是邊跑邊回頭,這把多薩河惹惱了。他向著寶瑛道:「這老鬼太可惡了,我們拿住他,多砍幾刀解解恨!」那飛龍叟老遠就聽見了,冷笑一聲道:「我老頭子早就不想活著了,你兩位跑不動的話,我倒可以馱著你們,到我要埋骨的所在,正想嘗一嘗六七十年,並未嘗過一次刀的滋味。」跟著雙袖一擺動,人已立在牆頭之上。多薩河猛然地撲上,一挺手中的馬牙刺,往著飛龍叟的前胸便扎,這牆頭也只有一尺四五寸的寬闊,地勢只能前進後趨,卻是不能左右閃轉。多薩河的馬牙刺剛一及近飛龍叟人的前胸,不料飛龍叟龐大的身軀,突然地向著左側一倒,好像要栽出宮牆之外,多薩河的去勢過匆,冷不防身子向前撲去,馬牙刺是扎空,人也向前一栽。飛龍叟已是用著「勾掛連環提氣三式」左腳一跺那大牆牆沿,右腳伸出向前一踩。一條身子就如旋風似的向著前面撲去,躲過多薩河來勢,恰好寶瑛跟縱著多薩河撲到。飛龍叟趁著身子懸空旋轉的余勢,右邊大袖一擺,正好掃在寶瑛的腦後,這種力量將寶瑛掃得向前一個搶步,兩柄水磨鞭險些沒有點中多薩河的後腰命門。他趕緊拿椿立隱,多薩河已是回身,兩個人彼此一照面,背後飛龍叟已是縱身大笑道:「這叫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也難逢,你們相逢談些家常啊。」又要反身往前路撲奔,此時寶瑛被飛龍叟那隻大袖掃在腦後,就好似腦子後頭被人一拳打得腦子有點暈迷糊的,但他一折身匆抽兩條水磨鞭,又要撲上飛龍叟。可是飛龍叟,已是在一聲長笑里,人已如一股白線似的瞬眼沒了蹤跡。 此時多薩河和寶瑛,被這飛龍叟戲弄得怒火升騰也不顧忌其他,彼此喝一聲道:「追!」一齊又往牆裡撲奔。但突地一陣勁風,向著寶瑛的左耳撲來,寶瑛已是覺出不妙,急急向前一點頭,那步子不覺略微一慢,已聽得牆外草里「吧」的一聲。寶瑛尚未向旁扭頭,第二陣勁風撲到,卻是向著多薩河撲來。這多薩河已然望見一粒胡桃大的鴨蛋石子,向他的腦後擦過去,他已有了防備。這時又見第二粒石子到來,他不慌不忙地向後一撤步,仰面向後一閃。那枚石子,又是「吧」的一聲,落到牆外草里去了。但是在那邊殿瓦壟上,又是一聲冷笑,喝說:「好身法,再看看我老頭子的手段……」說著只聽得「唰,唰,唰」,一連數塊石子向著兩人身上射來,也許是那飛龍叟故意的,那幾塊石子,全落向牆外去了。最後一塊石子,卻會轉彎,微微一折「啪」的就打中多薩河的後腦。這一石子,卻將多薩河打得怒氣勃勃地,一回頭就見一條白線,「唰」的又上了後邊大牆之上,向著多薩河和寶瑛道:「老夫在此,兩位不怕事的話,請隨我來!」說著又「唰」的一聲,衣襟帶風,就沿著窗牆向前撲去。多薩河和寶瑛又是折轉身子,自後撲奔過去。 在這宮牆的左邊盡頭處,本是清太祖的陵園,地處就在這景佑宮的左邊,兩處只是一牆之隔。可是當中還有一條長長的御道,飛龍叟已經跑到這宮牆的盡處,即縱身下了地,回身向著後一招手道:「朋友你們居然有這膽量,我老頭子還真佩服你們,咱們今在這裡比拼一下子怎樣?」多薩河含著怒氣,也下了宮牆道:「好!在這地方領教……」說著寶瑛也跟縱下了宮牆,往前一欺身,可是飛龍叟突地用手一指道:「這地方還是你們便利,再換個地方怎樣!」說著不待多薩河回答,又折身前奔,方向是朝著陵園而來,又沿著園牆跑了足有半里路,三個人這才先後追到這園門之前。一經追到這園門之外,就見飛龍叟折回身子,迎上多薩河說道:「朋友!就是在這裡領教罷,朋友你可敢進去?」多薩河並未停步,一面前奔,一面亢聲道:「好!隨你的便,我多某絕不畏懼。」就見眼前一條白線往上一起。那飛龍叟使用「一鶴沖天」的輕功,拔身上了大牆之上。多薩河也一折身子縱身上了大牆,那飛龍叟不停步,仍是沿著大牆向左撲奔,身法快度比初時慢了許多,與多薩河的距離也不過是兩丈多路。多薩河加緊了腳步,想要追縱而上,給飛龍叟一個暗箭,不料飛龍叟卻一縱身上了園門之上,向多薩河點手道:「朋友!你這怎麼樣?我們可以下去較量較量!」沒待多薩河回答,身子突地往下一沉,人已躥將下去,仍是順著角路往前撲奔,多薩河對於這園內的路徑並不十分純熟,此時非常地驚訝。見飛龍叟對於這園內大大小小的路徑,似乎是非常地純熟。不唯一折身一轉角都不用游移,且也快捷如風。這使多薩河於驚疑之餘,更增加了一份戒心。轉了幾個角路穿過了一條兩邊夾山的小道,又渡過了一座小橋。小橋的不遠地方,卻是一叢幽密叢林,可是地勢並不見大,樹梢之上也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多薩河見飛龍叟,一經奔近這座叢林之前,又向著多薩河一招手,竟自穿越入林。多薩河卻老遠地立住了腳遲疑了一下,一回頭見樹梢上風隨落葉縱下一個人來。這使多薩河大大地吃了一驚,急往後一退步,伸手摸馬牙刺的握柄,可是那一條人影一落地即向多薩河,揮手說道:「別誤會是我!」多薩河聞聲很熟,看時卻是寶瑛跟縱而上,即時往前迎上一步道:「那老兒已逃避入林了,你這怎麼來的?」那寶瑛剛要開口,可是一陣風響,多薩河一側首,一塊胡桃大的石頭從多薩河的耳畔穿將過去,「啪」的一聲落在地下,聽得樹梢上飛龍叟喝道:「誰逃避?沒種的也不會到這裡來,請過來……」多薩河與寶瑛急回頭向著樹梢上看去,還見飛龍叟坐在一條大樹枝上,招手向著兩人。 多薩河與寶瑛兩人,雙雙一矮身子,向著這叢林前一躥。飛龍叟已是飄身下了大樹,一縷輕煙似的落足在多薩河與寶瑛的身前。只見雙袖迎風,白髮飄揚,閒雲野鶴似的當前一立。多薩河是首先趨上一步,向著飛龍叟上下打量了兩眼。在月色之下,這才看清飛龍叟。年已七十開外,鬚髮雪白,頭上並未謝頂只用竹簪挽了一個道士髻,面貌豐潤,身形壯健,並沒有露出絲毫衰老之態。相反的是精神矍鑠,兩目之中神光炯炯逼人。一條銀灰色的大袖長袍,腰間並未束帶,是迎風飄逸。神態舉止,誰也看不出來,這樣山林隱逸一樣的一個人,竟是名震關外的一位武林俠隱。 多薩河這樣望了兩眼之後,將馬牙刺向著左手之後一背,隨即一抱雙拳向飛龍叟道:「我知道老前輩過去名震關內關外武林之間。但在這十年隱跡之後,今怎樣出世,到這宮廷攪鬧,我輩愚昧,請為示知!」多薩河的聲口,雖很客氣委婉,可是神態卻是咄咄逼人,這使飛龍叟突地一聲冷笑道:「我知道你這明知故問,我的來意,難道兩位竟還未猜透?還要這麼問及於我?」多薩河尚未回答,旁邊寶瑛可又趨上一步,向著飛龍叟也一抱雙拳道:「老前輩的來意,我們確實是不知道,請為示知以開我們愚昧,有什麼事我們兄弟倆,或可斟酌遵辦!」飛龍叟遂「咄」的一聲道:「別多話,你們兩位,這是充耳裝聾,明知裝傻。我老頭子既已約你兩位到此,就得問問你們兩位,敢怎樣為這忘卻國恩的洪承疇賣命?」這話果然是不出多薩河的所料,知道這飛龍叟是明朝宗室,雖然頗像孤竹君的樣子,恥食周粟一樣,不服建文的篡位稱帝。但在腦筋之中,還是忘不了自己是大明宗室,對於洪承疇的背叛國家,生降敵人,懷有一腔怒憤,欲行懲戒於洪承疇,故有數次入宮警告於洪承疇之舉。自己對於洪承疇不過是受命於清太宗,來此負著保護的責任而已,對於其他實是毋庸過問。但是想到飛龍叟目空一切,戲耍兩人的事,這使多薩河不免對這飛龍叟生出仇視的意念。 即望著飛龍叟也是一聲叱喝道:「你這住口,我多某隻知食人之祿,就當忠人之事,你既然敢到此地,我多某位職責所在,不能不領教你一下,也好使我多某開開眼界。看看這名震關內關外的武林名家,究竟武功是怎樣的精湛!」旋說旋將馬牙刺,從左手背後,遞於右手,喝一聲:「別賣味」,馬牙刺前挺,猱身隨進,就撲上這飛龍叟。背後寶瑛明知多薩河一個人絕非這飛龍叟的敵手,但為了要看看這飛龍叟的武功,究竟是哪一路,如何精湛,所以只將兩柄水磨竹節鞭,分與左右手,眼看著多薩河上前,並沒跟著撲上。 多薩河這一撲上,來勢極嚴,馬牙刺是走得「猿猴獻果」式,剛一點近飛龍叟的前胸華蓋穴,只見飛龍叟突地身子一擺,兩條大袖左右一展,竟然向旁縱開數步,右腳剛一點地面,多薩河已是跟著撲上,馬牙刺仍是流星趕月似的,一點飛龍叟的左肩。飛龍叟左邊大袖是旋風也似的一揮,跟著右手大袖向著馬牙刺上掃來,同時一條身子自右向左倏地一轉,左手的大袖,就往著多薩河的後腦拂去。多薩河是向後倒插一步,低首躲過飛龍叟的左手大袖。可是飛龍叟已向身後縱開,雙腳一落地。多薩河一回身,馬牙刺剛要進招。可是飛龍叟此刻是厲聲道:「孽障,不知進退!是找死?」若在別人受了這一聲警告,該當再加考慮,可行則行與否了,但多薩河心性暴烈,早先被飛龍叟戲弄得已然怒火上騰。此刻又被飛龍叟這一說,止不住胸間的怒火,喝一聲,又一挺馬牙刺撲將上去。此時飛龍叟,並不躲閃,也不後退,馬牙刺一點咽喉,飛龍叟突然身子往下一矮,兩條大袖就如兩條怪蟒似的,往著多薩河的雙腿繞來。多薩河退後不能,只好向前一躥,從這飛龍叟的頸項上,縱將過去。急回身已見飛龍叟很安閒地立在身後,雙手拿著一件東西,眼望著多薩河道:「好小子,你這樣地下毒手,我老頭子欲叫你嘗一嘗,我老頭子的滋味。」跟著雙袖左右一展,只聽得「嘩啷啷」一條懶龍似的凌空一展,竟是一條十三節純鋼鎖骨鞭。只一個盤旋便響起一團勁風,但飛龍叟又一合手,將這條十三節純鋼鎖骨鞭,往著拳中收回,又眼望著多薩河道:「我知道我這條傢伙,碰上了你這種帶著鋸齒的兵器,無異是碰上了克星,但我老頭子卻不懼這些,有種何妨上來試一試。」旋說旋將身子向後撤步。 多薩河看這情形,知道飛龍叟已存了交手決勝之心,但並不因此卻步。馬牙刺又是「大鵬展翼」式,往著飛龍叟右頸斜削而來。飛龍叟此刻已將右手大袖往上一卷,馬牙刺看看已及頸部,突地旋風也似的向後一縱。在這轉身之間,那十三節純剛鎖骨鞭已是「嘩啷啷」懶龍似的抖將出去,鞭頭鐵尖向著多薩河的人中穴點到。多薩河聽得鋼環響處,早將馬牙刺收回,「撥雲摘星」式,迎面一掃這鞭梢第三節鋼環處。飛龍叟也明白,這馬牙刺帶有不少的鋸齒,有逆倒順倒十八個鋸齒,每一個鋸齒,都能鎖帶兵器,尤其十三節鎖骨鞭,很難取勝這種馬牙刺。所以飛龍叟在多薩河一掃這鞭梢之際,早又倏地掣將回去,跟著又一翻腕,十三節純鋼鎖骨鞭又如懶龍似的往著多薩河的右腳踝骨掃去。多薩河是一退右步提左腳「片馬式」躲過這一鞭,馬牙刺「高祖斬蛇」式斜探身,一點這鞭梢鋼環。不料飛龍叟猛然一個翻身,喝一聲「著」,十三節純鋼鎖骨鞭「怪猛翻身」,向著多薩河的頭頂擊來,來勢極捷同時鋼環大響。多薩河急點左腳,岔開一步,右腳隨上,向左一閃,馬牙刺又自下翻,轉往著鞭梢第三節削去。但飛龍叟這一鞭來勢極捷,不待多薩河的馬牙刺翻轉,早又倏地往回一掣,但又閃電似的在多薩河的右足背上一點。這一點正點中了足背上的「中封穴」,多薩河就覺得全個右腿一陣發麻,撲地坐倒在地。 寶瑛一見這情形慌不迭地上來搶救,可是飛龍叟這條十三節純鋼鎖骨鞭,真是神出鬼沒。不待寶瑛撲上,早一抖手,鞭身懶龍似的一個盤旋,寶瑛急閃不及,便被這十三節鞭,擰了個跟斗,急著一滾身,抖開兩條水磨鞭護住周身。可是飛龍叟已是長笑一聲,單手一抖便將那十三節純鋼鎖骨鞭掣將回去,喝一聲「便宜了你們,還不快離開這裡……」說完兩條大袖一擺,就一縷輕煙似的平空掠上了樹梢。只聽見樹葉簇簇地一陣響,飛龍叟已是沒了蹤跡,旁邊不遠的林內,隨著起了一陣「噓噓」之聲。 寶瑛滾身爬起一看,四周已是靜悄悄的任什麼也沒有。忙過去看多薩河時,見多薩河是怒眉攢眉的,不像是有痛苦的表情,只是不能轉動。忙俯身說道:「你這可是受了傷吧!」多薩河搖了搖頭,只用手指了指左足足背,寶瑛問道:「你可是這右腳上受了傷?」多薩河才突然地嘆了一口氣道:「老弟我們都是栽了啊,我被人家點住了『中封穴』。你快給我震動一下血脈,不然閉住的時候久了,這條右腿必然全廢了不可!」寶瑛聽了多薩河這樣一說,果是吃驚不小,忙著將兵器往著地下一插,蹲下身子便給多薩河按摩一隻右腳。見多薩河好像突然地痛了一下,將右腿一陣抽動,最後才自行伸縮了幾下,已然坐將起來。他又望著寶瑛嘆了一口氣道:「老弟這可是死裡逃生了,人家的功夫比我們強勝萬倍,我們是空有一身本事……」說到這突又回頭道聲:「誰?」就見林內一條身影,猛然地撲將出來。寶瑛慌將兵器搶將起來,但那人影突地發話道:「護衛長,剛才爺著我們各處尋找你們,卻是在此?」多薩河與寶瑛看那人時,卻是金護衛。 這金護衛一來似乎已看見剛才那一場的事,面上帶著一種異樣的情態,這使多薩河與寶瑛,不免帶有一點慚愧的樣子,看了看金護衛,這金護衛又道:「兩位敢是受了傷吧?怎不走啊?」多薩河這時向金護衛道:「爺有什麼事,要找我們?」金護衛道:「這個我可不知道,自從兩位護衛長追賊之後,使我們幾個兄弟保護著爺,並沒有什麼意外。但是爺只是一迭連聲地叫找兩位護衛長,因此我到處找你們,聽得這邊有兵器的響聲,故追過來,正是兩位。」那金護衛說罷,多薩河與寶瑛也不再說什麼,就由著原路撲奔園牆,越牆而出。但多薩河究竟是右腳受傷,落在寶瑛的後面,與金護衛只是一步之距。 突然金護衛向前一搶步,右肩向著多薩河左肩撞去,多薩河沒有防備,向前踉踉蹌蹌地撞出好幾步。但他趕緊拿椿立穩,回頭一看,見這金護衛左張右望出現一副驚怪的樣子。他見多薩河向他望著,便回頭望多薩河道:「這可奇怪,方才是有誰給了我一掌,將我碰出去,幸而沒有將護衛長撞傷,不然我是萬死了。」多薩河被金護衛右肩一撞,雖然是沒有栽倒,但他覺得金護衛這一肩,力量是很大。同時看得出這金護衛,是處處故掩行藏。想起在班房內,聽別個護衛說,這金護衛是隻身一人,可是在外的江湖朋友不少,說不定這金護衛,必是一位武林隱遁。到此,自己在園中與飛龍叟動手之事,諒也是瞞不過這金護衛,想不到金護衛在此一年多,自己還看不出來是有那樣的本領。自己栽人算是栽到家了,只把金護衛望了一眼之後,什麼話也不說。 此時寶瑛已是上了宮牆,多薩河與背後的金護衛也跟縱上去。越過一重殿脊,才見那幾個護衛都站在這景佑宮的殿階之上,再看洪承疇的寢宮之上也有燈光,並有隱隱的談話之聲。顯見得洪承疇並沒有安息,不知在做什麼。三個人就陸續地縱下殿檐,幾個護衛正要向前,向兩人稟知一切。但殿內洪承疇大聲道:「外面誰?進來。」多薩河與寶瑛不待這幾個護衛開口,就慌忙地上了殿階,殿門一啟,洪德向外一探頭,見是兩個護衛長,忙道:「爺正有事找你們,快進來。」說著身子向旁一閃。多薩河和寶瑛就進了這殿門,又向寢宮走去,一進門就見洪承疇在這室內是來回地徘徊,聽得步聲,突然止步回頭。多薩河與寶瑛,就見洪承疇的兩眼之中,似乎含著一種怒氣。兩個人連忙上前,向著洪承疇,請了一個安。洪承疇也並沒有轉身,又在室內徘徊了幾步,兩個護衛長不知道洪承疇是有什麼事,彼此的心裡都在忐忑不安起來,可也不敢問洪承疇。沒有洪承疇的話,也不敢就退出去,只彼此望著洪承疇的背影。 最後才見洪承疇止步轉身,眼望著兩人道:「兩位護衛,可知道本爵的腦袋,又險些失去,若不是有金護衛的保護,只恐本爵此刻也不得與兩位見面了。本爵雖然沒有失掉了性命,可是本爵隨身之物,以前的經略金印被人竊走,這金印雖然已成過去,但上面有我老父親手鐫的鑑識在上,無論如何我絕不能使這東西,落於匪人之手。我限你在十天之內,要將原物追回,否則你們兩位的性命我可無法保證,因皇上面前是無法隱瞞……」洪承疇說時是聲色俱厲,這把兩個護衛長,說得「唯,唯,是,是」點頭。洪承疇說罷,就吩咐洪德傳金護衛,這又把多薩河與寶瑛慚愧得了不得,彼此低了頭。 片刻那金護衛已大踏步地進來,望見洪承疇趕上前欲要請安,只見洪承疇擺手道:「你倒是不必行禮,我傳你進來,你可是看清了,那來的刺客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物?」金護衛果然停了請安,望著洪承疇唱個「喏」道:「稟爺,我倒是不敢瞞爺,那刺客進門時,卑職還沒有看清是誰,實在因那刺客的身法太快了。直到爺叫起來時,卑職正要在外迎迓,可是想到爺的性命要緊,所以就冒死衝進。不料那刺客一見卑職進來,就從後窗走了。卑職雖然沒有看清那刺客的面貌,但那雪白的鬚髮,和那銀灰色的衣服,頗像是江湖上傳說已死的飛龍叟。因此卑職追了出去,瞬眼就沒了蹤影,但不知道爺可是受了驚嗎?」洪承疇現出驚駭的樣子道:「那果真是飛龍叟?本爵雖未受到多大的驚嚇。可是本爵素日不離眼前的一顆經略金印,卻被那飛龍叟伸手攫走。我與這飛龍叟並無仇怨,他何以這樣數次入宮,與本爵為難,你有所知不妨直告。」那金護衛聽洪承疇這樣一說,先是回頭望了一望多薩河和寶瑛,隨後回答洪承疇道:「這個卑職是不十分地明白,也許兩位護衛長是知道吧。」就見洪承疇的鼻孔里是「哼」了一聲,也不說話,就進了旁邊的書齋之內。 三個人因沒有洪承疇的話,誰也沒有離開原地,只是彼此互望,末了才見洪仁出來傳話道:「爺說,天快五更了,諒來是不妨事的,三位可以回去休息了。」洪仁這一說,首先金護衛大踏步地出了殿門,隨後多薩河與寶瑛,垂頭喪氣地雙雙走出。 他們回了班房之後,那些派出去的護衛,此時都未回來,屋裡沒有別人,多薩河往著榻上一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自言道:「唉!我們真是栽斤斗,栽到家了……」說完將兩手往這腦後一枕,抬眼望著頂上的承塵。寶瑛也是順手將他的兵器,往著榻畔一扔,也不說什麼話,也就往著榻上一躺。良久才見多薩河爬起,湊近寶瑛的耳邊道:「老弟,你看那金護衛怎樣了?恐怕準是一個內奸無疑。」寶瑛點頭道:「我也這樣想,但我實不知他由何門路,而混進這宮廷以便隨時探聽舉動,你說是否?」寶瑛這一說,多薩河突地拍了一下大腿「哦」了一聲道:「這還是老弟的腦筋好,愧我不善於考慮觀察,他這一來老弟你可有什麼方法,將這內奸除去?」寶瑛仰著頭細想了一下,這才望著多薩河道:「這事情我們暫時不用急,也不必揭穿,第一步我們先留意這金護衛的一切舉動,和些什麼人來往。第二我們得出去探訪飛龍叟落腳的地方,將那經略金印取回。並要探聽飛龍叟,到這宮廷確實的目的,以便稟知於爺,你想怎樣?」多薩河點了點頭道:「你這計劃也很好,不過我們出去探訪一節,不能不多加以考慮,因為我們出去以後,難保在這宮廷之內,不會再出什麼意外……」多薩河剛一說到這裡,這班房之外已起了一陣腳步之聲,七八個護衛都陸續地回來了,可是金護衛尚未回來。兩個人在這許多護衛的面前,自是不便多談,聽那後宮時,正好敲下五更,兩個人同著眾護衛,也都陸續地入了夢鄉。 不多時突然有人在寶瑛的耳邊,大聲道:「誰的信?」這話是把寶瑛驚醒了,開眼看時,只見一名護衛嘴裡念誦道:「哦!是兩位護衛長的信。」寶瑛就急著一骨碌爬起來。那名護衛見寶瑛已經醒了,便將那信交給了寶瑛,自己走開。寶瑛將信接過來看那封信時,上面卻寫的是多薩河和寶瑛的姓名。寶瑛慌忙叫醒了多薩河,一同將那信抽出來看時,卻僅是寥寥的幾個字,上面寫的是: 「數次入宮,不過略予警告而已,兩君若能憬悟,即請袖手旁觀,否則十日後可至托蘿山,老朽自當敬候於彼。」 下面的具名,卻是寫的「飛龍叟」三字,別的就沒有了。多薩河和寶瑛看完之後,彼此相視一下,多薩河就要忙著下地,去找那名遞信的護衛,可是被寶瑛阻住道:「你這一問,不免是打草驚蛇,我們不必聲張……」多薩河果然沒下地,只望了那進屋的金護衛。 此時金護衛好像是疲乏極了,一進屋就將兵器往旁一扔,向著榻上一躺,「哎喲」了一聲道:「這真累死人了,沒法子啊,不如此爺的腦袋早丟了。」多薩河和寶瑛又冷冷地望了望這金護衛,這金護衛好像沒有看見似的,一翻身爬起,手將那茶壺拿起,嘴對嘴一口氣地喝了幾口。這才將茶壺放下,長長地舒一口氣,就又一倒頭睡下去。片刻,就鼻聲大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