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鷹斗飛龍 · 一 降異族飛龍叟利刃示警

鄭證因 《金鷹斗飛龍》
明季崇禎十五年,時為壬午之春,遼寧總督洪承疇率兵十三萬,與清太宗順治戰於呂翁山,明軍大敗,洪承疇被清軍生擒,幽囚於盛京的景佑宮內,這景佑宮在大清門的左邊。清太宗隱使宮妃薦枕勸降,洪承疇意動,竟然地為了「色」不惜失節屈膝服侍異族。至五月癸酉,太宗御崇政殿,面諭於洪承疇道:「當時爾與我軍為敵者,是各為其主,朕豈介意於爾,朕之所以活爾者,以我軍之擊敗爾之十三萬大軍,與奪得松錦諸城者,皆為天意。語云:『天道好生,善養人者,斯合天道。』朕故推恩活爾,爾須念朕撫育之恩,盡心回報。」後來洪承疇果是盡心報效清室,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清廷之所以致明朝版圖易色者,雖說是由於吳三桂的引狼入室,實際也是由於洪承疇的進言清廷,清太宗才發兵入關,從逐走了李闖王之後,就此樂不思蜀地占據了神京。初時洪承疇還存著故主之恩,想借清兵之力,謀安明室,卻不料就此覆傾了明室。真非洪承疇意料所及,無怪洪承疇有密室上書之一舉以贖罪衍事。 在洪承疇降膝清廷之後一年許,秋杪八月底,這景佑宮中的一夜,恰好下弦月色正升上這景佑宮的東北角。除了這一面受著一片清水照射以外,其餘的殿角檐溜尚在黑黝黝中。這時洪承疇正在床帳之內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起身揭開帳子的一角,看了看那案頭上的西洋自鳴鐘,長短針正指著丑時一刻。順著眼光一溜,恰好與那帽筒上的珠花翎接個正著,不由回手握摸腦後的辮梢,喟然地一聲長嘆橫身又躺向床里。再說一聲嘆息之後,洪承疇迷迷糊糊地,似乎聽得床前起了微微的足音。洪承疇一驚急掀帳角,就見立在床前的一個遍身綺羅,短衣長褲,體態苗條,纖腰輕盈的女子,正望著洪承疇,微微含笑。在燭影里看時,見正是那名屢來薦枕的宮妃。這一看就微微地聞到如蘭如麝的香氣,說不出是什麼氣味,心坎里不由得蕩漾起來。一翻身沒有抓著,那名宮妃已經退身帳後,發出一種盪人心魄的嬌笑,撩撥得洪承疇忙翻身下了床,拖著宮靴追過去。那名宮妃又轉到床前斜倚在桌前望著洪承疇仍咯咯地嬌笑,洪承疇一經到了這樣場面,立刻心熱如火似的,一作勢撲將過去。可是那名宮妃嬌軀是輕盈矯捷,早一閃閃到洪承疇的身後,洪承疇撲了一個空,身子砸在桌案上,碰得那帽筒自鳴鐘水壺等一陣作響。洪承疇忙伸手扶住那帽筒,定了定神。一回身,那名宮妃已然坐到洪承疇的床沿之上,手護著雙膝,笑得前仰後合道:「我沒見過像爺這麼樣地急色兒……」她說到這裡,洪承疇已然撲過來,展開雙臂就將這名宮妃抱住,這名宮妃也趁勢倒在洪承疇的懷中。別看洪承疇已四十多歲了,人還是那麼不老實的,先在這名宮妃的頰旁一吻,跟著雙手一陣溫存起來,笑得這名宮妃越發地倚緊了洪承疇的前胸。過了一刻,洪承疇方始慢慢地領略這名宮妃的秀色,在這紅燭高燒的光影里,看這名宮妃的面色,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粉面朱唇,越發顯得嬌艷動人,腦後鬆鬆地梳了一個慵髻,有幾縷細軟的髮絲垂在耳前。身上的衣服也很俏麗,非常動人。心坎里又不由得一陣心蕩,又將這名宮妃抱著吻了一下,氣喘吁吁地道:「看不出你這打扮得更加嬌艷了,可惜我洪承疇無福日日消受皇妃的艷福。」說罷又是一吻,可是那名宮妃,卻突然低垂了玉頸,默然不語,洪承疇一看時,已有幾滴淚珠墜落在手背之上,不由得驚異起來道:「啊!皇妃,你這怎麼傷心難過起來?」洪承疇這麼一說,那名宮妃卻果真地傷心起來,一低頭離開洪承疇的胸前,往床枕上一伏,只見玉肩聳動,似乎哭得異常傷心。這洪承疇惶惑萬狀,慌忙手搖著這名妃子的玉肩道:「啊!你這怎麼地,莫是我洪承疇有得罪了你的地方?」洪承疇一連問了兩聲,可是這名妃子,卻不回答,弄得洪承疇竟然手足無措起來。一轉身轉到這名妃子面前,低低地問道:「你這傷心,莫非有什麼難過?或則是我洪承疇開罪於你!怎不告訴我啊?」 這時那名妃子已慢慢地抬起頭來望了望洪承疇,洪承疇看這名妃子時果真雨打梨花似的,情態楚楚可憐。洪承疇不由鼻準一酸,雙手扶著這名妃子的玉肩,目注著道:「皇妃!你果真對我洪承疇有垂愛之意,我洪承疇雖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可是我不知你究竟為什麼難過?這麼不肯訴於我,是否我洪承疇不值得接受妃子的厚愛?亦是我洪承疇開罪於你?」洪承疇這麼懇求似的,那名妃子這時含著眼淚望了望洪承疇,欲言又止,又是一低頭。洪承疇道:「難道妃子是有什麼難言之處嗎?我洪承疇承皇上不殺之恩,再生之德,雖欲粉身碎骨,報效皇上皇妃之前,亦是在所不惜,妃子又何須這麼為難,不肯告訴於我呢?」這名妃子又是一抬頭,拿著兩眼目注了洪承疇半天,才嘆了一口氣道:「這事我知道非你不可,只要你能答應,我又何須這麼傷心難過。」洪承疇聽罷,慌忙伏身一躬道:「我洪承疇再生之德,這條性命總算是撿了便宜拾將回來的,無論如何還是皇上皇妃之德留存的,就是再割顆頭顱去,我也沒有什麼可以怨尤的地方,只要妃子肯說,我沒有什麼不肯答應的。」洪承疇言語之間,情態非常地激昂。 那名宮妃,卻突地朝著洪承疇伏身下拜,洪承疇也慌忙地跪下扶住道:「啊!皇妃你這為何?只要我洪承疇答應,我就沒地改口了,你這還需要做什麼?」那名宮妃,推開洪承疇的雙手,身子一縮,望了望洪承疇道:「你果真是肯答應的嗎?不然的話我也不來這麼求你了。」洪承疇慌得叩頭道:「皇妃你這麼說,我洪承疇可是罪該萬死了,無論如何,我洪承疇既答應了,就是粉身碎骨,亦所不惜,就請皇妃明白地示知。」這名宮妃,朝著洪承疇拜了一拜,洪承疇又慌忙扶起,一同退坐在榻間。洪承疇見這名宮妃,兩頰之間還存著不少淚痕,就掏出手巾給這名宮妃拭了拭淚痕道:「皇妃你有什麼論言,就請示知,我洪承疇絕不退縮。」這名宮妃看了一眼洪承疇的面上道:「你能真的答應,這真是三千萬生靈的福氣了。我問你,你可知道吳三桂這人?」洪承疇聞言呆了,那名宮妃道:「你真的是不知道吳三桂嗎?」洪承疇慌道:「豈但是認識,我們還一殿稱過臣。皇妃怎地忽然間問起這話來?」這名宮妃道:「你知道吳三桂這就好了,你可知道你到這遼京以來,外面的戰爭,是一天比一天地激烈。自從多爾袞率兵攻打那山海關後,迄今已達一月有餘了。不但不能退兵,反而折傷了不少兵馬,曾聞你父和這吳三桂之父有過恩德,所以我希望你能招降這吳三桂,歸順於皇上,不知你能否辦得到?」 洪承疇聽罷,初時呆了一呆,可是那名宮妃,卻是妙目又流動了一下子,眼望著洪承疇道:「如果你是辦不到的話,我也不來強求你……」洪承疇在呆了一呆之時,老父彌留時所說的話:「……承疇!我這不行了,你須念及我們洪門世受國恩,需要努力報效朝廷,我即是在泉下也當歡喜的……」洪承疇這麼一想,不由得仰首喟然一聲長嘆道:「這個,我不……」那名宮妃突地立起身來,眼望著洪承疇道:「你既然如此,我也不來多事了,算我的話懇求是白說了。」洪承疇這聞言又是一呆。 但鼻管里微顫聞到一陣如蘭如麝的香氣,不由得心神又是一盪,即伸張雙臂一抱。洪承疇顫動著聲音道:「皇妃你這別急,我答應你好了。」這名宮妃才展顏和笑,即被洪承疇抱著雙雙滾入帳榻。帳幕經下一垂,榻下定是一雙朱履和一雙平底鞋,而一條褲管,也正由床上滑將下來,春色是那樣地撩人! 這室內的燭光一滅,在這殿廷之上,微微地起了一陣輕風,吹動得檐角上的鐵馬,是叮噹叮噹的一陣微響,似乎是一條人影由那殿角之下穿下這殿檐。 天將黎明,後宮已然敲起鐘聲。那帳門立時一起,這名宮妃是雲鬢蓬鬆地下了榻,輕輕地轉入旁邊一角壁櫥內,只聽得砰的一聲,即歸入寂靜。洪承疇看了看那壁櫥,突地嘆了一口氣,轉頭從帳中往那窗欞上一望,又圓瞪著兩目,不知在凝想些什麼。這時那清激照人的月光,已慢慢地由榻間移向那壁櫥。洪承疇忽然間想起了什麼,一個翻身腳拖著拖鞋,走到那壁櫥跟前,伸手搖晃了一下。可是這壁櫥似乎是異常地堅固,洪承疇沒有搖動分毫,向著這壁櫥發了一回怔,突地一跺腳,自言自語道:「好!我絕不能違背了老父遺言……」但洪承疇一回頭時,那月光尚映在榻間,使洪承疇見了這凌亂的衣被,又憶起了那無邊的春意,旖旎的風光,和那樣的軟語溫存。使洪承疇不自覺地又踱回榻前,一陣如蘭如麝的香氣,尚氤氳殘留在這榻間,這使洪承疇又嘆了一口氣,一橫身又伏在榻上緊緊地抱住一條軟枕,就這樣地朦朧著又入了夢鄉。 翌晨,洪承疇特地入宮去了,在洪承疇入宮之後,伺候洪承疇的兩個書童,洪仁,洪德,便又照例地在洪承疇起身之後,進內收拾一切。這洪仁洪德原是漢族子弟,這洪仁本名趙從志,洪德的真名叫作何玉生。當在洪承疇初降之時,清太宗對於洪承疇是優渥備加。因恐洪承疇不慣滿人禮節習慣,特地從流徙於遼京的漢人貧戶之中,選了這兩個人來伺候洪承疇。雖說這兩個人的年齡不大,學識也有限,可是聰敏異常,能以眉聽目語,因此是甚博洪承疇的歡心。 洪承疇在這舉目皆是異族之中,能有漢族炎黃一派的人來伺候,自然是衷心異常地歡欣。這兩人也是視洪承疇如父一樣,因此洪承疇才給這兩人改了名,一名洪仁一名洪德。清太宗又另外地選了兩名護衛,專為保護洪承疇。這兩名護衛一名多薩河,一名寶瑛,都是這遼東勇士,武功絕倫,技藝極深。 洪承疇進宮後,洪仁洪德自是照例地收拾一切,當洪德一手扶著桌沿,一手扶著濕漉漉的桌巾,拭那桌面時,兩眼不自主地往那榻旁看去。這一看洪德不由得「啊」的一聲驚叫。洪仁忙著回頭看去,就見洪德瞪圓了兩眼,眼望著床頭的一張小方桌,樣子好像是異常地驚恐。這洪仁也不免忙著移轉了目光,往著榻前看去,這一看不打緊,也是一聲驚叫,兩隻腳不由己地走向榻前,那洪德也停止了拂拭,跟在洪仁的背後,探首往那小方桌上看去。這小桌上本來也有一帽筒,在那帽筒之下,桌面之上現有五道爪痕,似是被一手五指往著當中聚攏抓破的,每道爪痕都有數分。那洪德顫巍巍地指著這五道爪痕道:「你瞧!你瞧……這……這是怎麼地?」洪仁搖了搖頭,卻又探身湊近看了一看。洪德這見洪仁的身子微微地顫動起來,一回身便急匆匆地出了這寢宮。洪德不知怎麼也吃了一大驚,跟在洪仁的背後行進隔扇之前。可是洪仁一回手阻住了洪德道:「你別動……」說著急匆匆地出了這景佑宮的殿門。洪德不知什麼事,眼巴巴地望了一陣,這才聽得一陣很急促的腳步聲,進了這中庭。只見護衛多薩河和寶瑛兩人,神情很急驟地登上這殿階。洪仁也是氣喘吁吁地跟在背後。這洪承疇的寢宮,本就是在這景佑宮的大殿中另闢一室的。這多薩河和寶瑛一登上這殿階,也不管洪德立在門旁,急匆匆地便進了洪承疇的寢宮之內。洪仁一拉洪德也雙雙地跟在二護衛的身後,行近這榻前,沒見到多薩河和寶瑛探頭,就見兩人的身子微然一聳,那多薩河首先探頭朝著這小方桌仔細查看了一下,即回首望著洪仁洪德道:「這桌上的爪痕,是幾時發現的?是否昨日就有?」洪仁和洪德各各搖了搖頭。那洪德道:「我敢說,昨天並沒有看見,這是今早天發現的。」這多薩河望了望洪德,末後道:「爺可曾知道嗎?」洪仁搖了搖頭道:「我想爺,不至於知道吧?」說著話那寶瑛早是在床榻的前後左右查視了一下,一抬頭恰好和護衛多薩河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注視到那面壁櫥之上。護衛多薩河走得快,首先奔過去,那另一名護衛寶瑛,也跟將過去。那多薩河在這壁櫥的上下四周,仔細地查視了一下。伸手搖了一搖,這壁櫥的門紋絲不動,多薩河又探頭望了望這壁櫥的櫥頂,似乎發現了什麼。即回頭朝著那呆立的洪仁洪德道:「二位可知道壁櫥里存著些什麼東西?」那洪仁洪德彼此愕然相望了一下,搖搖頭道:「這個我們可不知道,我們自從來到這兒伺候爺,就從沒見過爺開過一次櫥門。這櫥內存放些什麼,那更不知道。」這多薩河聞言,回頭望了望寶瑛,彼此點了點頭,也沒再說什麼,只叫洪仁洪德在原地另換一張小方桌照舊安好,並囑咐著洪仁洪德不必驚動於爺。囑咐完了,這兩人又將這室內周圍查視了一下,才雙雙地出了這寢宮,洪仁洪德自是照辦。洪承疇回了這景佑宮,兩人也沒敢報告,看洪承疇時,似乎並不知道有這麼一件事,那多薩河和寶瑛也沒有什麼動靜。 這天夜裡那名宮妃又來薦枕,倍極歡洽,但那宮牆之外和那殿檐之上,照舊一陣輕風拂著殿角的鐵馬「叮噹」作響。響聲是那樣的清脆,似乎是被秋夜輕風微微吹動。一宵過去,哪曉得次日在晨光熹微之中,洪承疇一覺醒來,覺得榻畔空蕩蕩的,那名宮妃已經走了。洪承疇回味著夜來,睡也再睡不著了,翻身爬將起來。洪承疇這一翻身,兩眼突然地瞪圓了,望著帳柱出神,樣子非常地驚恐。敢情在那圓溜溜有杯口粗細的帳柱半截上插著一柄短把匕首。洪承疇的身子不由己地微微顫動,忙著一翻身坐起,想要穿衣下地。可是洪承疇究不失是一個人物,這一爬起來,洪承疇反而定了定神。 揭開帳子,向著室內周圍看了一看,室內依舊靜悄悄的,那隔扇窗上已然是映上了一片晨光。洪承疇見室內沒有什麼異樣,即放下帳子,脫衣而起,仔細地看了看那把匕首,足有九寸多長,兩面刃鍔鋒利異常,入木約有寸來深,刀把是牛角制就,後面銅刀鍔是光亮耀眼。又四面一看這帳子內並沒有什麼異樣,即時下了地將那把匕首拔將下來,看這刀比普通的匕首長了一寸多,足有一尺二寸長短,掂了也是很沉重。洪承疇仔細地看了半天,這才從那床上靠近護手的地方發現出幾個字來,這使洪承疇的心情驟然地緊張起來。拿近隔扇靠著亮光看時,卻是鐫著米粒大的四個篆字「龍巖朱氏」,洪承疇突然一驚,一手扶著前額,頹然地退坐到一張圓椅之上,默然了好久,才長長嘆了一口氣,又將這把匕首往靴筒內一插。聽得洪仁在外低聲道:「爺!醒了吧?」洪承疇向外道:「進來……」跟著那隔扇的門一開,洪仁洪德雙雙進來向著洪承疇請了一個安。那洪仁便去開那隔扇上的小窗,洪德便奔向床榻,洪承疇立刻起來,想要揮手,但剎那間又將手垂下來。洪仁開了窗子以後,偶然向那帽筒上一望,又朝著洪承疇望了望,突然地驚叫了一聲「啊」。這一聲驚叫,洪仁似乎自覺忘形,慌忙地一掩口。可是洪承疇已然聽見了,回頭望著洪仁道:「你這怎麼地隨意大驚小怪?」洪仁慌忙請安道:「爺……爺!」洪承疇生氣道:「你這什麼?這麼結結巴巴地?」洪仁道:「爺!爺的帽子呢?」洪承疇吃了一驚,忙著向那帽筒上看去,那頂朱紅纓珊瑚頂的緯帽,已然沒了蹤跡。洪承疇和洪仁洪德忙著四面看去,在這寢殿之內,無第二頂帽子了,洪承疇的面色不由得漸漸地由黃轉白由白轉紫,身子也微微地顫動起來,這一迭連聲說快傳多薩河和寶瑛進見。那洪仁叩了頭慌忙地出了寢殿,洪德也嚇得手足無措。偷眼看洪承疇時,洪承疇似乎是氣極了,背著手在這寢殿之內,來回急促地走著。此時那護衛多薩河和寶瑛兩個已是一陣風似的進了這寢殿,雙雙地朝著洪承疇行了個半跪揖,隨後分立在兩邊,望著洪承疇的面色。這時洪承疇已停止了徘徊,回身對著這兩名護衛死盯了兩眼,見這多薩河和寶瑛,也都衣冠不整,朦朧著兩眼好像是才睡起的樣子,腰間的刀也都七歪八斜的。不由對著這兩人冷然地笑了一下子,這一笑那多薩河和寶瑛不由雙雙地低垂了頭,洪承疇對著兩人望了一陣,那洪仁走進來。 這時洪承疇即對著洪仁道:「你這傢伙怎麼這樣遲到,若照你這樣辦事,本爵的這顆腦袋,早就離了腔子了!」嚇得洪仁一低首,那多薩河抬頭看了看洪承疇,又是一低首,洪承疇冷然笑道:「難為兩位護衛老爺,尚能記掛著本爵這條性命,本爵知感,不敢再有擾兩位護衛老爺的清睡了,兩位請回吧!本爵即刻入宮覲見聖上,道謝皇上的福氣,使本爵未致喪失了性命!」慌得這多薩河寶瑛一齊伏身下拜道:「卑職該死,實因夜來巡邏通宵,並未發現什麼,五更過後我們回宿室休息,不料爺就來叫了。」洪承疇冷笑著,又望著兩人上下周身看了一看,望得這兩人又是雙雙一低頭,洪承疇道:「本爵今傳請兩位可知為了什麼?」這多薩河和寶瑛彼此對望了一下,那多薩河道:「這個卑職不知道,望爺明白示知。」洪承疇又冷笑了兩聲,回手指著那帽筒道:「兩位請看,本爵附身的東西尚且被人家盜去了,本爵這顆腦袋,隨時都有人家取去的可能,這在兩位的職責上,該當怎樣回答本爵。聖上的勒令所在,兩位能視同具文嗎?」多薩河寶瑛雙雙地回頭朝著那帽筒看了一眼,兩人的面上都似乎是瑟地一紅,洪承疇又冷笑了一聲,倒背雙手竟出了這寢宮。 洪仁洪德和多薩河寶瑛四個人對看了兩眼,那洪仁首先出了這寢宮去,侍候洪承疇晨膳。洪德便望著多薩河悄悄說道:「這一番爺是真生氣了,兩位可有什麼辦法?將那失去的緯帽取回,因為爺只有這一頂,而且還是皇上親手所賜的,這一下被人盜去了,爺也就沒法子,難道能光著頭皮去覲見皇上嗎?」多薩河搔了搔頭皮道:「這真是料不到的事,我們巡邏了個通宵,到頭來還被人家乘隙入了宮,我們是人也知道慚愧。這隻有盡我們的能力,去追緝盜徒,取回原物了。」洪德道:「兩位可知道這盜徒是一個人是兩個人,由哪裡來的,還有什麼?」這多薩河和寶瑛,朝著洪德看了兩眼。那多薩河尚沒有開口,寶瑛道:「這個我們很難斷定盜徒是兩人是三人,但我們敢說對於爺並沒有什麼不利的企圖似乎只是驚動於爺了。」洪德道:「雖則沒有不利於爺的企圖,兩位也得盡心追回爺的東西,以免皇上知覺往下責問,才是正理。」寶瑛連連點頭道:「這個你毋庸過慮,我們自然知道急速追緝原物,只求你在爺的面前,多多美言一兩句,我們就受恩不淺了。」洪德道:「這自然,只求原物歸趙,我們大家也少受些責備了。」說完,那多薩河和寶瑛,又在這周圍看了一遭,也沒查出什麼來,也就出了這景佑宮,回到下面召集了手下那些護衛,大家計議一下怎樣地緝盜追物,並且不要驚動了外面的人。但沒等討論出什麼結果時,洪仁已舉著洪承疇的命令,著多薩河和寶瑛去晉見。這兩個人不知道洪承疇招見有什麼要緊事,便慌忙地進了景佑宮。誰知洪仁並不領著這兩個人進景佑宮的大殿,卻向左一轉,進了洪承疇讀書習靜的偏殿。多薩河和寶瑛兩人還立在庭中,洪仁一回身悄悄說道:「兩位腳底可要輕一些,別驚了爺。」 這多薩河和寶瑛果然地是放輕了腳步,抬頭往那偏殿內看去,已望見洪德正從那隔扇之內向外探頭。兩人進了這殿內,旁邊還有一張四扇遮屏,豎立在這殿中,這殿並不大,可是四面的隔扇都糊著透薄紗,因此光線是異常的明亮。轉過那屏後,正見洪承疇正襟危坐在一座杌之後,執著筆在寫什麼,半天沒有移動腳步。良久洪承疇似乎是寫得倦乏了,將筆往案上一放,閉目合眼停了下,這才抬頭向著殿內四周看了一下。那洪仁早是趨前一步,朝著洪承疇單腿一跪道:「稟爺,已傳到兩位護衛進見。」說罷,那多薩河與寶瑛早是雙雙行了一禮,這時的洪承疇不似先前那樣地,有著威嚴不可侵犯的神色了,和顏悅色地望著兩人道:「兩位護衛不必行禮。」又回頭道:「來啊!給兩位護衛看座!」這一聲,那洪仁洪德慌忙地各自搬來兩張紫色檀木椅子,往兩人身旁一放,慌得這兩人手足無措起來。這時洪承疇發話道:「我與你兩位雖有著高下尊卑之分,但那不過是為著職責而已,究其實也同是一殿稱臣。這一次本爵特請兩位到這地方來,是為了個人私交,兩位就不必太客氣了!」這兩人還摸不著頭腦,但看了洪承疇那和顏悅色的樣子,也不敢過事地違抗。遂雙雙又行了一禮,這才將一隻屁股微沾著椅沿輕輕地坐定,洪承疇望著這兩人道:「本爵傳見你們兩位完全是為了私交,我們可以隨便地談一談,本爵今有一事想要向兩位討教一下,兩位可肯賜告?」這多薩河和寶瑛聞言彼此便是一愕,寶瑛回首望了望洪承疇,又起身一揖道:「爺有什麼賜示?卑職二人無不竭誠稟告!」洪承疇擺手道:「請坐下好談話,別再這麼多禮。」寶瑛也只好又落了座,洪承疇道:「兩位是生長在這關外的,武勇絕倫自是不必說,對於江湖武林間的一切,想必都是非常地明了吧?本爵今有一件不明的事,想要討教兩位,兩位可知道在關外武林江湖間,有沒有『龍巖朱氏』這人?這人是哪一流人物?」那多薩河和寶瑛聞言,全是現出驚訝之色來,彼此對看了兩眼,也沒有什麼話回答。洪承疇看這兩人時,已猜度著這兩人似乎是不願開口的樣子,因又望著這兩人道:「我想兩位是真的不知道的話,我也不來探問,兩位如果是真知道的話,這又有什麼妨礙!」那寶瑛看了看多薩河,那多薩河把頭一低,但一剎那間就起身,望著洪承疇道:「實告於爺,這龍巖朱氏到底是誰,我兩人不但是知道的,而且還知他詳細根源,但這一次爺所說的,實也不敢斷定便是此人。」洪承疇的目光閃了閃,又望著多薩河道:「既然你兩位能知道這麼個人,何不將他的根源說說,也好使本爵知道個一二。」那多薩河回頭望了望寶瑛,那寶瑛便向著彎了彎腰道:「既然是爺這樣地問,我們不能不告訴於爺,可是提起來話長,卑職也只能說個大略!」洪承疇道:「本爵也不過是略問一問而已,詳略倒也不必。」寶瑛和多薩河便又雙雙落了座。 寶瑛仰著頭側著臉,似乎在思維什麼,這時洪承疇竟是探身從靴筒內抽出一把明亮亮的匕首刀,向著寶瑛面前一遞道:「兩位護衛看著,可是認識這東西是誰的?我想著兩位也許知道!」寶瑛慌忙起身接過來就與多薩河退後兩步,隨後扭頭望了望多薩河,那多薩河也是微微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