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十七章 水仙近況
這天黑龜夫婦在大糞之宮遇見了許多人,也有見過的,也有沒有見過的。可是黑龜太太一看見水仙小姐,她幾乎吃了一驚,:「這位小姐是誰?」
「她真美,是不是?」大糞王問。
「不一定是美,」她一面目不傳睛地看著,一而在那裡推敲字句,「她仿佛有一種力量,叫你不由得去注意她……她的眼睛真亮,牙齒也那麼亮,她仿佛非常——她仿佛非常——非常明朗……要是她在裝飾方面注意一點,那她就真美了。
不但是黑龜太太,就是所有客人——一眼望見那一大群男男女女,總不知不覺地會首先注意到水仙小姐,要是偶然看見她一下,總忍不住要看她第二眼。
剝蝦太太對吹不破先生這麼談過她:「她哪一點美——哦,我說不出,不過她只要一走進這間屋子,這間屋子似乎陡然亮了一下。哦,真的是!」
許多人也都有這個同感。並且你只要盯著水仙小姐看了一會兒,再去看旁的人,你就覺得旁的人似乎總有點面目不清楚,總有點朦里朦朧的樣子。
從這次以後,黑龜教授就像一般男子一樣,常常談起水仙小姐。他太太也像一般太太們一樣,聽了一點不多心。因為那位水仙小姐正缺少了一點兒金鴨人所喜歡的東西,她沒有什么女性的媚態,沒有什麼愛嬌。老爺們談論談論她,其實不過也如談論談論一本書或是一齣戲似的罷了,沒有把她當作一個「女人」。
那位水仙小姐可一點也沒有想到她自己被那麼多人注意。她只隨隨便便跟人家打了招呼,應酬了一兩句,就仍舊挨著土生坐下來。她正在跟這位老先生談著閒天,這位老先生時不時發出大笑。
「你們兩位在這裡談什麼有趣的故事?」瓶博士微笑著問。
土生抹抹眼睛說:「她講她一個熟人——是一位藝術家,死要錢,可笑極了。」
瓶博士對這類題目可沒有興趣,就引著黑龜夫婦看屋頂花園去了。
水仙盯著他們的背影,他們在半路上忽然回頭看她一眼,她就像發現什麼好玩的東西似的微笑了一下。
「呃,你剛才講的那號人——真真是不可交的,」土生很認真地評論著,「這樣的人怎麼也能夠做藝術家呢?」
「這樣的藝術家也不少哩。」
「你同他們是合不來的,我知道,我起先以為——以為——」土生望著前面,仿佛心不在焉似的,「呃,咱們到河邊走走吧。」
土生身體已經養好了,臉色又紅又黑,只是又添了許多皺紋。他拄著手杖站起來,讓水仙挽著他的膀子,往前面踱過去。
他又接著說:「我看你跟這裡這些客人談不來,我以為你只有跟你同行的才談得上哩。」
「那為什麼呢?」水仙邊走邊踢著地上的沙石,「談得來就談得來,談不來就談不來,管他是哪一行呢。」
那位老年人忽然嘆了一口氣:「我要是有你這麼一個女兒就好了,我真羨慕你父親,金鴨上帝賜這麼一個孩子給他。」
至於土生他自己呢,一個親生兒子老呆在青鳳國,還討了青鳳國太太,大概一輩了也不想回來了。只有格隆冬體貼他,盡力使他安心、快活,可是他總覺得——格隆冬只有一半屬於他,另一半可屬於另外一個世界的人,那些人都跟他土生合不來的。
自從他在海濱別墅里認識了這個女孩子之後,這一老一小就談得非常投機。她覺得她頂能了解他,他什麼都對她談。她常常去看他。
格隆冬特別在自己屋子裡替她布置了一間畫室,她這就有時住在他家裡,有時住在她父親那裡,土生只要一離開她,就感到他生活里失去一件什麼應有的東西。
「唉,我就是少了一個女兒,少了一個女兒。」
水仙向他微笑著。
「我說的是真話,」他似乎有點傷感的樣子,「我對你講過的,我簡直是個孤老——我真要一個女兒。」
「那你收養了我就是,」她還是微笑著,「可是我只怕你這個爸爸也會把我扣在本國,不許我出門一步。」
他停了步子:「什麼?你又想要出國麼?」
「你覺得這裡叫人氣悶麼?到處都叫人氣悶。」
「那麼——那麼——」土生搔著頭皮,「你還要回到外國去學畫麼?」
「我沒有想回到那裡去,那裡一樣的也叫人氣悶,哪一國都差不多。我只想——我常常是這麼想的——到一個沒開化的地方去,那裡都是土人……」
老年人眯著眼睛笑起來:「你真是個小孩子!」
「怎麼呢?」她張大了眼睛!」我不是開玩笑,真的,您要是做了我的爸爸,您就得同我到那些地方去。」
「土人都很野蠻,咱們爺兒倆都會給他們生吃掉哩。」
「笑話!他們全都吃人麼?他們比我們善良得多哩。你要是對他們沒有什麼惡意,他們就待你跟一家人一樣。」
她仰起頭來,抹開那幾根吹到額上的頭髮,她望著遠處流動著的白雲,又往下說:「我們住在那裡,跟他們一塊兒打打獵,捉捉魚,種種地。誰也用不著裝腔作勢,用不著苦想些詞兒來跟人寒暄。吃飽了大家就一起來跳個舞,唱個歌。我還帶畫具去,畫畫那些從來沒有見過的奇幻景色。」
「好,好,咱們明天就動身,」他說著哈哈大笑起來,「可是在那裡玩些時候就得走,久住可不干。你也耐不住的。」
「我麼,我可以在那裡久住,住一輩子都行。」
「那不行,那不行,孩子,」土生一半正經一半開玩笑似的說,「咱們要是再那裡住一輩子,我可就找不到一個女婿了。你難道能夠愛上一個土人麼?」
「我想我能夠。」她微笑著。
於是土生又打起哈哈來。
這時侯看見亮毛爵土跟保不穿幫正迎面走過來,土生就嚷:「爵爺你看,您有這麼一個女兒,您可看得不往乎,倒是讓我帶看她,給了我吧。」
亮毛爵士笑著鞠了一個躬:「要是您不嫌棄……」
「爸爸您一點也不吃醋麼?」水仙插嘴。
「這是為了你的幸福著想哩,孩子,」亮毛含著深意似的瞅了土生一眼,「土生舅舅做你的爸爸,可比我好多了。」
「好,那就一言為定!」土生快活地叫,「保不穿幫先生,你是見證。來吧,我的女兒,攙我到那邊去坐坐。」
水仙真的就攙著土生又往前走,一面說:「您倒像那種暴發戶了,才做了爸爸就這麼擺譜!」
亮毛爵土看著他們走去,就笑著說那一老一小都是小孩子。
可是保不穿幫出了一會神:「要是水仙小姐真的成了他們家裡一分子——那真是極好的事哩。」
「怎麼呢?」亮毛爵士分明知道保不穿幫談的是怎麼回事,可是猛然一提他們,倒有點窘似的。
「您不知道麼?——格隆冬真愛她,簡直到了崇拜她的地步了。」
格隆冬常常跟保不穿幫這樣的老朋友談起水仙小姐,什麼瑣碎事情他都記得清清楚楚,講得非常有興味,聲音總有點打顫。要是別人提起她的時候,只要態度上稍微輕率一點——他就得對那個人發脾氣。
「我看他真可憐,」保不穿幫擔憂似的皺著眉毛,「他愛她,可是他又不敢對她表示,他怕水仙小姐看他不起,他自己也說他配不上她。」
亮毛爵士嘆了一聲:「唉。這孩子真不懂事,其實她很喜歡格隆冬先生,常常跟我談起他。您不知道這孩子的性情古怪,世界上就數不出幾個人是她喜歡的。我老是擔著心,怕她一輩子也不會有一個愛人。我近來看見她跟格隆冬——我想這倒是很配得來的一對,他倆要是能夠結婚,我就最放心了。可是——可是我不能談這個問題,我只要一提,她就得說許多難聽的話。」
說了就聳一聳肩膀。
「那麼她不會愛格隆冬了?」保不穿幫問。
「我看那倒也不至於,她只是小孩子,還沒有想到婚姻問題上面去。要是格隆冬先生正式向她提起,我想——我想——倒也不會弄僵的。」
這兩位紳士一面在草地上來回踱著,一面談著。
保不穿幫怪格隆冬太沒有勇氣,為什麼還不敢向她求婚。
可是亮毛爵士忽然有點放心不下:「不見得是不敢吧?他大概是嫌女家窮,他想要娶個有錢的吧?」
「絕對不是!」保不穿幫著力地說,「您不知道——格隆冬對於戀愛一道,那簡直古板得可笑,一點現代精神也沒有。他心心念念要追求什麼『真愛的』、『真愛的』。要是他做了大糞王,那他就是破了產也不肯跟玫瑰小姐訂婚的。像他這樣的地位,找個太太還不容易麼?可是他呆氣,他硬是不敢向水仙小姐開口。決不是不願意,您的小姐簡直是他的上帝哩,他太崇拜她了,向她求婚好像是怕瀆了神……」
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亮毛爵士點起一支紙菸,很懇切地談了起來:「唔,是的,我雖然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嫁妝可以打發,可是這孩子倒是個好孩子。她當然有她的缺點,說不上有什么女性美,但她究竟還長得不討厭,倒也沒有什麼大醜處。她那徉子——並不是我這個做父親的夸自己孩子,她那樣子可也還討人喜歡,是不是?況且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她是我唯一的繼承人,只要鴨神陛下一批准,我的女婿就可以襲到我的爵位的。」
沉默了一會兒,亮毛爵士忽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呃,我們跟格隆冬先生談一談好不好?我們對他保證,大家都幫他的忙……」
「不行不行!」保不穿幫連忙搖手,「我們也替他想過法子,可是他聽都懶得聽,他只說『真的戀愛用不著這些圈套』!——他說這是圈套!」
「唉,他真要自誤了!」
「就是我們今天談的這些——最好也不要向他提起。」保不穿幫把聲音稍微放低了點兒,「我只是替他擔心,就忍不住要跟您談到,他近來簡直有點神魂顛倒了。我們大家怕他誤了正事。」
那位爵士幾乎要跳起來。什麼!那個人竟有點神魂顛倒麼?真的?
不過他嘴裡只嘆一口氣:「唉,他真要自誤了!」
「岔兒倒也沒出過什麼岔兒,可是他近來總有點變態,」保不穿幫停了腳步,「你看,這回大鷲島的煤礦問題,他似乎就沒有把它擺在心上。令戚貝殼兒先生今天拍來的電報,這麼一件嚴重事情,格隆冬好像竟也不大介意似的。」
貝殼兒先生是亮毛爵士的連襟,由五色子爵介紹,就在大鷲島替肥香公司辦一點事。肥香公司在那裡己經辦了一個煤礦公司,現在想要擴大,就看中了那裡的一片焦煤藏量豐富的地帶,於是委託貝殼兒去交涉,因為他跟那裡幾個極有勢力的王公是很要好的。可是他沒有辦成功。據說有別的國家在那裡作梗。
亮毛爵士一聽見保不穿幫提起這件事,馬上就湧出了一股子氣憤來:「大鷲島人都該殺!他們全不識抬舉,全都是禽獸!」
「這當然不是一個小問題,」保不穿幫說,「我們的鋼鐵生意要是想在世界上出一出頭,要跟大鷹那幾國競爭,就必得把這個產煤區弄到手。可是我看格隆冬接到電報的時候,仿佛不怎麼在乎的樣子。」
「唉,他總要趕快安心才好。老這麼神魂顛倒下去——那可不是玩的。」
說著,他倆又慢慢走向河邊。
於是就見水仙赤著腳在淺水裡走著,彎著腰在拾什麼東西。
土生則坐在欄杆邊的椅子上,對她直嚷:「小心著了涼!」
「這塊石頭真好看!」水仙揚起她濕漉漉的手。
「上來吧,上來吧,」土生叫,「我悶得慌,來講個故事給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