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十八章 小聖人

張天翼 《金鴨帝國》
保不穿幫先生,」有個穿著燕尾服的聽差找到這裡來了,「格隆冬先生請您到大廈里去。」 保不穿幫這就匆匆忙忙走開了。 一個鐘頭之後他才從一間屋子裡出來,在廊子上又遇見了亮毛爵士。亮毛爵士是特意等在那裡——聽聽有什麼消息的。 「什麼事?」他急切地問。 然而保不穿幫正忙著要出去,只簡簡單單談了幾句:「大鷲島礦區問題——格隆冬並不是沒有擺在心上,我們剛才看錯了。」 現在可商量好了辦法,格隆冬已經回了個密電給貝殼兒,請他一面交涉,一面叫駐在礦山裡的帝國軍隊武裝開到礦區里去。 在這裡呢,還請求帝國政府加派軍艦去「保僑」以防萬一。 格隆冬說得很堅決:「我們決不能放棄這個礦區!」 大糞王也很憤怒:「那些大鷲島人竟敢這樣!大鷲島應當整個都屬於我們,決不讓別人來插足!叫他們看看我們的權力!」 「一堆黑漆漆的煤——就是一堆白花花的錢呀,」香噴噴也尖聲叫起來,可是他怕玫愧小姐萬一聽見了這嚷嚷的聲音又會暈過去,馬上又把嗓子壓低了,「這麼大一筆財產,怎麼也得弄過來!」 還有呢,格隆冬又準備了一個第二步。 他還打了個密電給駐大鷲島的金鴨通訊社,叫他們立刻發專電,說大鷲島看不起金鴨人,說金鴨僑民在那裡生命財產都沒有保障,以及諸如此類的消息,叫他們把這些事擴大。一方面還請保不穿幫去跟幾家報館接頭,叫他們一得到這些電訊,就把它看嚴重些,還寫社論來談它。 「這樣就可以刺激起全國人的憤怒來。」保不穿幫告訴亮毛爵士,「事情一弄僵——那就準備作戰……」 亮毛爵士聳了聳肩膀:「作戰?——那就把大鷲島的野蠻人太看重了。」 「並不是跟大鷲島人作戰,這裡有別國在玩花樣……今晚宴會上也得演出一幕刺激人心的戲哩,您也看機會打打氣吧。」 保不穿幫一說到這裡,就揚了場手,跑下去坐上了馬車。 忽然亮毛爵土覺得有點掃興:那麼,格隆冬一點也沒有神魂顛倒…… 他想在宴會上注意一下格隆冬對水仙的表情,可是水仙偏偏要拖著土生去看黃獅國新來的什麼傀儡戲,沒在這裡坐席。 這次宴會可真熱鬧,碰來碰去儘是帝國第一流的名人,有世界知名的學者、詩人、藝術家,有貴族,有將軍,有大政客,有名媛,有大企業家,這大廳上每個人的一句話,一個手勢,都會使全帝國人注意的。 大糞王本來請了老聖人,可是老聖人身體有點不好過,沒有來,只是小聖人跟《好人日報》的主筆至善先生光臨。 那位小聖人是一個大學生,大概二十多歲,一進來就把一雙眼睛在太太小姐堆里轉來轉去。人家一向他問候他父親,他立刻就像小學生被嚴厲的先生考問住了似的不知所措了:「哦,家父——呃,有點頭痛。」 等到有第二個人問他,他又說他父親腳上不舒服,恐怕是長了雞眼。 說了就想要脫身,可是又有人走過來很關心地問:「令尊怎麼沒有來?」 「什麼?哦,家父麼——他老人家有點小毛病,正害著肋膜炎。」 「啊呀,竹川老先生害了肋膜炎!」——竹川是老聖人的姓。 小聖人知道自己講得不大對,就趕緊聲明:「呃,也許是這樣……說不定並不叫做助膜炎。總而言之,是一種什麼炎,或者是長了雞眼就是了。再不然就是什麼阿米巴……我不是醫生,不大清楚,」 這就拖著至善先生走開去。 可是至善先生又喜歡講幾句,他向來自稱是老聖人的學生,口口聲聲稱老聖人做「竹川師」。 「是的,竹川師有點不好過。竹川師真有點太忙了:又要著書,又要看人家的著作。我的著作就都經他老人家看過。我無論寫一篇什麼,要是不經我們竹川師看過,那我是不敢發表的。他老人家一看我的文章,就總是流眼淚,說『這篇文章真感動了我,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令人感動的文章』。等到發表了幾天之後,竹川師又找我去,說我的文章己經被好幾國譯過去了,他們都說這一定是一個大哲學家寫的。我們竹川師越說越高興,就留我往那裡吃飯,什麼話都對我談……」 接著他又告訴人家,他的竹川師雖然在名義上是《好人日報》的社長,可是什麼事都由他至善先生做主,他的竹川師是完全信任他的。 正講得起勁,那位吹不破先生走過來了,悄俏地拉了位他的袖子。於是他提早收束了他的話。 「來吧,」吹不破小聲兒說,「我替你們介紹一位極有意思的女人。」 小聖人趕緊搶一步上去:「漂亮麼?」 「當然。而且還十分妖冶,她是一位伯爵夫人。」 那位吹不破先生最近才在磁石太太那裡認識了小聖人和至善先生,只談了一次,他們彼此就非常親密了。 小聖人尤其喜歡這個新朋友。 平常總是至善先生做他的嚮導,帶著他到各處去玩——這在至善先生叫做「實際考察」,可是總只有那幾個老地方,實有點「考察」得膩煩了。 而這新交的吹不破先生就答允帶他們去逛一些新地方。 於是小聖人現在就追著問他:「你說要領我們去嘗嘗新的呢?」 「不要著急,不要看急,」吹不破滿不在乎地拖長著聲音,「地方多得很——今夜要去就可以去……」 「哪裡?哪裡?」 「比如金鴨大道六十九號——你去過麼?」 至善先生馬上接嘴:「唔,那是個普通妓院!」 「普通?」吹不破不服氣了,「連大糞王都去逛過,那次紅牛國王子來了,也光顧了那個地方。這是全帝國首屈一指的,並且還有國際地位哩。你們要是嫌不好,那就全世界再也找不出好逛的來了,你們能說一所比得上它的麼?它資本雄厚,設備完全,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再也找不出第二家!要是我帶你們去,還可特別優待,照碼打個九五折。」 小聖人正要答嘴,忽然對面來了一位太太擋住了去路:「哦,吹不破先生!你知道香太太在哪裡麼?哦,小聖人!您也來了。您好麼?令尊好麼?令妹好麼?哦,您個是在大學裡學外交麼?哦,您將來一定是個大外交家。您要是結了婚,您太太一定是個正派人,勸您去努力為帝國辦外交,她還會把家政弄得很好,叫您不操心,好去專心為帝國辦外交。」 這位未來的外交家可一下楞住了,定了一定神,才認出她是剝蝦太太,他不知道要回答什麼話才好,那位太太可又驚喜地叫起來:「哦,至善先生!哦,叮噹阿大先生沒有來麼?」 「他到黑市去了,」至善先生鞠一躬,「叮噹先生是我的好朋友。他常常跟我談宗教上的問題,他總是跟我的意見相同……」 「哦,您看我們剝蝦先生!」 剝蝦先生這時候正跟幾個人在談天,他們講到了候鳥為什麼會辨識方向的問題。剝蝦太太就趕緊走了過去:「你看你!談天就談天好了,為什麼一定要把兩隻手反在背後呢?這有什麼必要呢?難道你兩隻手不這樣擺著,就講不出話來麼?可是我老實告訴你,手這樣擺著——你衣服後襟就容易破,破了可怎樣辦呢?織補起來吧,那實在加寒顫!你看帝國哪裡有正派人這樣打補丁,要是一破了就甩掉吧,這又分明是浪費。你是反正不管家務事的,不是躲在你那動物園的研究室里,就是跑到外國一些烏七八糟的地方去采標本。可是我不得不勸你呀。況且兩手這麼反著,也沒有什麼好看。那麼你又何苦如此呢?」 那幾個客人一看見剝蝦太太來了就鞠躬,一聽見剝蝦太太開口就都肅然地聽著。 剝蝦太太是金鴨帝國第一個女界名人,帝國有這麼一位女士,大家都覺得這是他們金鴨國極值得驕傲的地方。 可是剝蝦先生沒有理她,只是把兩手放下垂這,又繼續他剛才沒講完的話:「至於說候鳥對於磁熱有什麼特別感覺……」 「你看你,叫你兩手不要反到背後,你不反到背後就得了,何必一定要把兩手垂得直挺挺的呢?我看實在沒有什麼必要。這樣多呆板呀!你看帝國哪個正派人是用這個姿勢說話的?你真應當研究研究才好。在帝國本國倒還不十分要緊,不過你要是給外國入看了,那不是一個大笑話麼?那麼為什麼要替帝國丟醜呢?唉,真是糟糕之極了!你為什麼不改過呢?你為什麼不讓兩手自在一點,梢微彎一彎呢?彎一彎有什麼要緊呢?」 剝蝦先生就把兩隻膀子稍微彎著點兒,又還是繼續他剛才沒講完的話:「至於說候鳥對磁熱有什麼特別感覺……」 「嗨,你真是!為什麼一定要彎得這麼難看呢?這有什麼必要呢?我既然是大金鴨帝國的婦女代表,我當然要為做表率。所以你也必須在我的勸告之下,做一個模範的老爺才是。所以你決不能讓你兩隻手彎得這麼不高明。你非照我的話改正不可,必須這樣——你看!」 於是這位大金鴨帝國的婦女代表——兩腳站定,只把腰部以上扭著轉向右方,左手叉腰,右手凌空彎著,五個手指翹成一朵蘭花式。頭部也微微歪著,抿著嘴帶著點兒笑容,好像預備要拍照一樣。 可是她剛剛從那個方向這麼掉過臉去的時候,一下子正望見香太太,她就趕緊走了過去了。 「哦,香太太!……」 這時候樂隊奏起舞曲來了。 大廳上談著天的那一堆堆客人,就都收了話頭。喝著酒的一堆堆客人也都放下了杯子,一個個都找著自己的舞伴,手拉手地活動起來。 香家三口子都不跳舞。香噴噴很不滿意地看一群群的客人,他覺得他們都是在這裡指他未來的女婿的油的,想起來真有點痛心。他很想去喝一杯香檳酒,他看見這裡成打成打的香檳酒灌到客人們肚子裡去,他知道他要是去喝一杯——也不為過,可是他仿佛出於本能似的把自己抑制住了。當然,少喝一杯到底替未來女婿省下了一杯的錢。 然而主人大分糞王可非常得意。他也獺得去玩什麼圓旋舞,他只靠著欄杆,高高在上地看看他的客人們。 「帝國各部門的靈魂都在這裡,」他越想越高興,「他們都得在這裡集中。現在我叫他們快活,等會我又叫他們激憤。哈哈!」 果然,到了晚上十點鐘的時候——大家正在吃喝著還沒有散宴席哩,聽差們拿著一人卷號外進來了,立刻就引起一陣大騷動。 有幾位客人叫了起來:「什麼!大鷲島人竟敢妨礙帝國的利益!」 「帝國受了侮辱!帝國受了侮辱!」 「出兵!出兵!要求帝國政府出兵!帝國僑民的生命財產要緊!」 有幾位女客暈了過去。 黑龜太太竟忘了揩嘴就說起話來,她認為只要是有一副新式頭腦的,就決不容人家不尊重金鴨帝國。 還有位將軍猛地站起來,用個立正姿勢,發表了一篇簡短的演講。他一講到——「大鷲島非要並進帝國的版圖不可:大鷲島是帝國的生命線!」大家就鼓起掌來。 亮毛爵土看了看保不穿幫,就提高嗓子嚷:「我們應當把大鷲島人全都殺掉!他們是最野蠻的民族——沒有資格生存,我們決不能寬容他們!」 這個那個都同時發著議論。剝蝦太太站起來七次,想要來一個演講,都講不成。席上簡直靜不下來、 可是忽然有一個聽差叫道:「海膽博士到!」 海膽博土匆匆忙忙走了進來,關於他的遲到都來不及致歉意,就對客人們報告了一個嚴重消息。 大家立刻閉了嘴。雖然海膽博士的消息跟號外所載的差不多,可是他們還是靜聽著。 不過他還加了一點秘密消息,這才知道大鷲島是受了大鷹國和青鳳國唆使,才這麼膽大妄為的。 黑龜太太插嘴:「我們應當立即對青鳳、大鷹兩國宣戰!」 那位海膽博士又告訴大家——現在帝國臣民一知道這個消息,立刻非常激昂。帝都街道擁滿了人,議論紛紛的。許多人跑去打毀了大鷲島僑民的住宅。海膽博士來的時候經過青鳳國公使館門口,就見無數的人在那裡示威,唱著金鴨帝國國歌。 「到必要的時候——我們全帝國的臣民就要為皇帝陛下而戰了。」於是有許多人接嘴,表示為鴨神陛下的尊嚴期間,要效命沙場。 大糞王就吩咐聽差捧咕嘟酒來。 這時候剝蝦太太正起立要發言,可也不得不跟著大家沉默著,跟看大家恭恭敬敬喝了一杯神聖的酒。 「鴨神陛下萬歲!鴨糞女神萬歲!」 接著又是賭咒效忠鴨神和他老人家的帝國,又恭恭敬敬喝了一杯。 等大家坐下了,剝蝦太太趁別人還來不及開口的當兒,站起來說幾句話:「各位太太!現在帝國到了一個嚴重的關頭,那麼帝國的太太們就應該特別努力了。哦,是的!哦,所以我們太太界要來一個戰時勸夫運動,這是必要的!第一,勸丈夫為帝國效力;第二,安排好一切事情,使丈夫安心去為帝國效力。哦,立刻要實行!哦,急不容緩!那麼——哦,太太們!現在我們各人就勸丈夫站起來,勸丈夫跟我們太太界聯合起來——唱一遍國歌!」 在位的男賓們可連勸都不用勸,就站起來了。 大糞王對樂隊打了一個手勢,莊嚴地寂靜了兩三秒鐘,樂隊就開始奏金鴨帝國國歌的第一句。 於是全體都立正,極莊嚴地唱了起來: 我們皇帝是鴨神, 因此上,是萬歲, 不吹牛——不吹牛來是萬歲, 少個一歲也不行: 八千歲?——那不行! 九千歲,還不行! 總而言之統而言之 不折不扣是萬歲! 附記 《金鴨帝國》是張天翼同志解放前創作的長篇童話,因病未寫完。我們根據一九四二年一月——一九四三年十一月《文藝雜誌》所連載者重印。 ——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