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十六章 帝國工廠法
黑龜太太果然辦到了這件事。她對丈夫說過了,一說就靈。
她並且還問:「我求你做這件事——不算突兀吧,親愛的?」
「哦,一點也不突兀,親愛的,」黑龜教授很溫柔地回答,「阿瓶已經跟我提過了。這孩子很乖巧,向來就會走內線。憑他這麼一點聰明,我也得照你的話去辦,算是獎勵他。」
太太媚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做起來也是心甘情願的,一點也不勉強,不是麼?你心裡其實很願意幫他的忙,我曉得。」
教授也笑了起來:「你猜對了。不過他自己一來找我呢,那他就是我的主顧,我當然應該跟他講價錢。其實我知道他會來找你。我也希望他來找你。當時我心裡就說,『你為什麼不找我太太來跟我談?——那就不是一宗買賣了,那你一個錢也可以不花了。』不過我當然沒有說出來。有些學生不知道這個訣竅,只要求我免費替他解釋問題,那真是不聰明了,那真是些劣敗者,活該要被淘汰掉。」
「那的礁是些蠢貨,」太太對鏡子抹著口紅,咬起字音來就稍微有點含糊,「怪只怪他們不知道我的本領,他們以為我是跟別的那些太太一樣,勸夫會勸不動的哩。」
可是談到這一層,黑龜教授的意思就不同些:「那不盡然。其實是他們不知道我的缺點。我心裡想要幫他們的忙,要是沒有幫上他們的忙,我甚至會睡不著覺。這是我的一個大缺點。所以只要他們能夠避開一般交易形式來求我,我都滿心愿意地通融的。唉,想想真慚愧,我還是這樣一個舊式人物。」
「舊式人物?」太太抿著嘴笑了一下。
「唔,是的,」丈夫很正經地說了下去,「至於新時代的人物——那就不會有這個缺點。比如阿瓶吧。要是你求他做點事情,那你即使清請了他太太去勸說,也還是決不通融的,總之你非照價付錢不可,他沒有什麼人情可講。他心裡也從不會想到要幫人家的忙,他決不會睡不著覺。這樣的人才真正完全是新式人物。他雖也是我的學生,可是他比我強得多了。」
太太想了一想,就說:「講到做買賣呢,你也許比不上那些新式人物。可是要講到做丈夫呢,那你倒是個頂呱呱的新式人物。假如你是箇舊時代的老腐朽——那你還能聽我的話麼?」
那位做丈夫的似乎為得要討他太太喜歡,很快地就把那篇文章寫起來了,沒有問肥香公司要一個錢。
這篇文章一發表了之後,立刻有許多報紙雜誌轉載,立刻有許多人寫文章附和。
帝國國會裡也有些議員,就根據黑龜教授這篇文章反對帝國工廠法的修改案:「我們帝國最有權威的經濟學家——已經看到這修改案的害處了。這修改案是違反『人民自由』和『契約自由』兩大民主原則的。而且一施行起來,帝國的各家公司就多出一筆大開銷,不能跟外國的公司競爭了。再呢,廠主因為法律上有這種種規定,他們滿肚子不願意,就會想法子報復到工人身上。這樣可連工人也沒有什麼好處。總而言之,這完全是破壞帝國利益的自殺政策。」
大糞王看了很高興:「黑龜教授這篇文章倒著實有點力量哩。」
香噴噴也十分感激黑龜教授,一個錢也沒拿,就出了這副大力。
可是格隆冬皺著眉說:「其實我們應當給他一筆報酬的。」
「是,是,」瓶博士趕緊走過來鞠一個躬,「老闆大人知道,他本來是向我只了價的,可是我一心一意要替公司省幾個錢,所以就想了這麼一個妙法——辦就辦到了。不瞞老闆大人說,我這位老師雖然有學問,但其實是老實人,我們公司少他一筆錢,那隻怪他自己傻。老闆大人請不必介意。」
然而格隆冬已經決定要送黑龜教授一點禮:他開了一張支票。
那位瓶博士看了可大吃一驚:「老闆大人!老闆大人!啊呀,送這麼大一筆錢給他!他自己開的價,也還沒有這麼大的數目哩。這何必呢,老闆大人!這何必呢!」
這位老闆大人很有禮貌地微笑著:「博士,我也知道您的難處。我想送去的時候還向他說明一句,說是瓶博士叫我們送的,那麼黑龜教授再也不怪您什麼了。」
「不然,不然,老闆大人!」瓶博士著急起來,「我並不是怕黑龜教授怪我小器,或是怪我多事,他不會怪我的。我只是為公司可惜這筆錢!這筆錢要是投到生產事業上……」
格隆冬可沒有聽他的,禮物竟送去了。
這麼一來,倒累黑龜教授寫了一封長信給肥香公司,問它這筆錢是定什麼貨的,如果不是為了交換,那他不能白拿人家的貨幣。至於他里最近寫出的那篇文章,那可不能看做買賣上的事,要不然——他就太對不住他自己的太太了。
於是格隆冬就把這筆錢捐給帝都大學的黑龜研究室。
「唉,可惜!」瓶博土想,「可惜我已經把我自己整個賣給肥香公司了,否則這筆錢就可以拿來酬勞我這個居間人——反正他們兩方都不要。」
還有一位香噴噴先生——也有點覺得太浪費,不過他不好攔阻。等到看見黑龜教授那篇文章有那麼大的影響,有許多人贊成,也有許多人反駁,他才對格隆冬說:「不錯,不錯,這並不是一宗賠本生意。」
「唔,」格隆冬點點頭,「現在該由我們來開口了。」
他跟大糞王和香噴噴談了一通之後,就交一疊稿子給保不穿幫——拿到各報上去登。
這是用大糞王和香噴噴兩個人的名義所發表的一篇談話。這裡先把黑龜教授恭維了一場,稱讚他講得對。不過一個當老闆的,總得自己反省一下,看有沒有不人道的地方。一個正直有良心的廠主總得努力去改善那些職工的生活。因此肥香公司就公布了一個改良計劃。
各報紙立刻登了出來。
跟肥香公司有關係的那些舊紙是不用說了,當然把它登在要聞欄里,標題字特別來得大。
就是那些跟肥香公司沒有關係的報紙,就是嘖哈幫的機關報,甚至於就是「山兔宗」辦的《好人日報》——也都極其重視這篇談話。
大糞王和香噴噴的照片也常常在報紙上出現。他倆的傳記、軼事、照片,在一般刊物上占了許多篇幅。還有幾百篇文章評論他倆,說他倆是人道的象徵,是現代的救世主。一直到好多年以後,金鴨歷史教科書上,一提到帝國工廠法的修改經過,總還是這麼寫著:「先是,有名大糞王及香噴噴者,力為倡導。帝國輿論界,翁然從之。帝國國會遂通過修改法案,並組織各種調查委員會,作具體討論,乃有第一次之修改。其後又修改二次,方有最完善之現行帝國工廠法。」
那個時侯——大糞王和香噴噴可忙極了,每天都要接見許多新聞記者,每天還要跟格隆冬和瓶博士商量,看哪些問題該怎樣答覆那些訪問的人。
有一位新進詩人,叫做秀草先生的,寫了一首六千行的敘事詩,題目就叫做《大糞香》因此出了名。舍利書店新出的第九版《文學辭典》上,竟把他的名字列進去了。於是他由剝蝦太太介紹,認識了大糞王和香噴噴。
還有一位優生學家,也天天去找大糞王和香噴噴,詳詳細細問起他們的祖父,曾祖父,因為他正著手他的博士論文,叫做《天才企業家與其祖先》。
幸虧大糞王和香噴噴兩家已經搬到新屋子裡去了,那裡有好幾間寬大的客廳,客人多了不至於擁擠。
大糞王高興得很,索性把那些高貴客人請來,舉行一個大宴會。
「呃,算了吧,阿糞,」香噴噴有點不以為然,「同這幫雜七雜八的人來往,實在沒有什麼好處。他們不過是想揩你的油,想要你寫什麼捐款就是了。」
可是大糞王也有大糞王的理由:「寫捐就寫捐吧,這也不是白花的。」
「怎麼,難道還有賺頭麼?」
「唔,大糞王愛笑不笑地抿了抿嘴,「有精神上的賺頭。我們的錢一花到哪裡,我們的勢力也就達到了哪裡。」
香噴噴知道自己的勸告沒有用,就嘆了一口氣,只好自言自語地說幾句:「勢力?——這究竟是個什麼樣子?敲起來沒聲音,看起來沒有顏色,摸起來沒有軟硬。倒拿實實在在的金錢去換這種空空洞洞的東西!」
看見大糞王正興沖沖地在那裡跟格隆冬他們談著——這次該請哪些客,香噴噴簡直不忍看,就悄悄地走開了。
「你看看這個名單看,保不穿幫,」大糞王沒有理會香噴噴,只顧說自己的,「你看還有要加的沒有?」
「這裡還少幾位最重要的客人哩。」保不穿幫指指這張單子,「磁石太太不是說過的麼——現在老聖人那幫人,倒對咱們有點好感了,咱們正好趁此機會跟他們做做朋友。」
「行!加進去!」
接著大糞王又對格隆冬笑著:「至於女客——水仙小姐當然是第一個要緊的。」
他還打定主意,要請那幾位熟客特別早點來,到大糞王之宮來玩一整天,可以多些時候談談玩玩。
那大一早——這在大糞王說來是極早的,不過九點鐘——瓶博士就奉令坐著馬車去接黑龜夫婦來了。
「阿瓶,他這次請客,有沒有們什麼買賣要談?」黑龜教授問。
「沒有。只是普通應酬。」
「那好,那我也不必準備,放心去玩就是了。」
黑龜太太一聽說今天大糞王請的客很多,都是些體面人,她在梳洗方面就多花了點兒工夫。他們上車出發的時候,鍾正敲了十下。
半小時之後,車子駛到了帝都的東郊,過了金鴨河的大橋。河面上泊著幾艘很好看的遊船,這也是大糞王的。前面一片樹林裡,聳出了幾座大樓的屋頂,那就是大糞王之宮和香噴噴之園了。
於是駛進大門,彎彎曲曲穿過那個大花園,就在一座羅馬式的建築物門口停下來。
大糞王很高興地迎著他們,說有好幾位老朋友已經早就來了。可是——「還是先到各處看看吧,好不好?」
主人就親自領著黑龜夫婦游這裡,游那裡,非常得意。
先看了看各座房子的外表,黑龜教授抬起了頭來,這才發現這座羅馬式建築物的兩邊——忽然聳出兩個又高又尖的高樓,好像兩個尖腦頂的怪物,瞪著一對小眼睛。
「這是仿哥德式造的。」大糞王介紹著。
再往裡面走一步,就望見當中有一座紅牆黃瓦的極莊嚴的中國式宮殿,門口直豎著一雙白大理石的如意。這裡的屋子都是兩邊對稱的,配著這宮殿兩翼的,是一面一座現代的普通西式洋房:建得小巧玲瓏。不過每幢洋房中央各有一座針鑽子似的圓塔,雕著幾個金色文字。
瓶博士指給黑龜太太著:「這是印度式的浮屠。」
「那裡是金字塔!」大糞王忽然嚷了起來。
客人們一望,果然看見前面那一行剪得嶄齊的聖誕樹後面——有一個方尖頂的建築物,是一塊一塊粗糙的方石堆成的。
「真正像得很,」黑龜太太讚嘆著,「這塔裡面呢?」
「裡面有個地不室。」
黑龜太太為了好奇,一定要進去看一看。她跟大家一鑽進那裡的地道,忽然有一種神秘的感覺。這地道很高很大,大概可以並排走五十個人。光線不大好,更顯得陰森森的。
「這裡面一定有木乃伊吧?」她想。
她記起她看過一部誰的小說,寫埃及有什麼三千年的女屍,忽然復活了。現在她覺得她自己正是在幾千年以前的一個世界裡——又野蠻,又有趣,又有點害怕。
一跨進地下室,她真的吃了一大驚,她連眼都花了。這裡的確有些神秘的東西,東一個西一個地站在那裡。有的很大,有的較小,簡直叫不出名目來。
「啊,」她定睛一看,才叫了出來,「這許多機器!」
大糞王很得意地接嘴:「是的,這都是我們肥香公司的最新式機器的模型。」
他發現那邊角落裡有幾個人在那裡,立刻指指其中一位高個兒:「那位就是我們帝國的大科學家大發明家科光博士,讓我來介紹一下吧。」
三分鐘之後,主人又領著客人走出來,去看一座古希臘式的殿堂。不過那座殿堂總顯得有點可憐巴巴的樣子,因為它隔壁有一座現代工廠式的建築,是一座七層樓的大廈,好像一隻偉大的方盒子,很驕傲地站在那裡。據瓶博士說,那座大廈的頂上一層還有古代巴比倫式的屋頂花園。
「那屋頂花園一定布置得很美麗吧?」黑龜太太問。
「很美麗,」瓶博士說,「布置了一個小規模的鴨斗場。」
然而黑龜教授已經走累了,肚子也有點餓。於是大糞王邀請客人去吃點東西。他們就又跟著他回到那個光頭頂似的羅馬式廳子裡麼。
「先生覺得這些房子怎麼樣?」瓶博士與黑龜教授並排走著。
「哦,我是不懂建築藝術的,我只覺得很熱鬧。」
他太太被大糞王挽著膀走在前面,這時候她就插進來:「這麼看一趟,就好像旅行到了許多地方一樣。」
「還同時看見了許多時代哩!」瓶博土接嘴。
大糞王就告訴他們,這都是由幾位偉大的建築師設計的。
「他們那幾位都煞費了苦心哩。他們要使這整個大糞之宮能夠表現出我們金鴨帝國的文化倩神。這頁是他們的傑作,許多大藝術家看了都讚美,說那種精神的確已經充分表現出來了。」
「屋內的陳設也是如此。」瓶博士補充了一句,「就說藝術品吧,也是很熱鬧的。」
黑龜教授聽了這句話,可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他記得最近報上刊載了一條很動人的新聞,說全世界著名的那座所謂「不可知的愛神雕像」,已經運到金鴨帝國來了。這是黃獅國一位銀行家出了重價買來,送給大糞王的。
一問起這個,大糞王立刻就說:「是的是的。現在正陳列在我的羅馬廳里,馬上就可看到的。」
說著,不知不覺把腳步加快了一點。
「其實並不是那位銀行家買來的,」大糞王忍不住又要談起這個,「這本來是黃獅國一位爵爺的家藏寶,許多博物院向他買,他總捨不得賣。這回他破了產,這座雕像才歸了那位銀行家,那位銀行家又送給了我。這真是一件最名貴的藝術品。以往——每年總有許多外國的藝術家到黃獅國去,設法去看一看這座雕像,還有許多專門著作討論它的。」
不錯,帝都大學有一位設美學講座的外國教授,就有專題討論到這件藝術品,但作者是誰,還是「不可知的」。雖然有種種推斷、考據,可總不能確定,只能斷定它是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品罷了:這倒是大家公認的。
「我只見過這座雕像的照片,」黑龜教授說,「是我的大兒子從黃獅國寄回來的。」
可是黑龜太太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黃獅國真也奇怪——它竟肯讓這麼一個稀世寶流到我們帝國來。」
「然而這件藝術品是屬於那位銀行家私人的呀,太太,」大糞王很耐煩地告訴她,「不過這位銀行家的名字,暫時還不能公布,他同我有買賣來往。他有要靠我的地方,於是他就送我這個禮物。好在他得來的很便宜。太太,要是照您的話,那麼他就該把這件名貴東西留在黃獅國,或是讓給黃獅國的什麼博物院了,是不是?可是那於他又有什麼好處呢?」
原來黑龜太太是有個國家觀念在她心裡,她認為一個國里有這麼一件了不起的藝術品,那就是這一國的光榮,這一國的人應當好好地保護它。
她嚴肅地說:「要是我做了黃獅國『政府』,那我就得禁止那個銀行家做這種丟臉的事。大糞王先生,現在這座雕像已經歸了你了,已經歸了我們金鴨族了,全世界的人都很眼紅哩。要是您再把它隨隨便便流到外國人手裡去,那——大糞先生,我老實說,我們都不准許的。」
這時候她丈夫可忍不住要開口了,不過說得很溫柔:「親愛的,你錯了,每個人都有處置自己財產的絕對自由,買賣也是絕對自由的。您想要加以干涉,那完全是一種舊時代的想法。」
那位黑龜太太最恨的是人家講她腦筋舊,她不兔有點憤怒起來:「舊時代的想法?這樣為國家的光榮著想,難道你可以說這是舊式的麼?舊式人物難道有什麼國家觀念麼,我問你?如今我們金鴨人個個都愛國,連小學生都知道愛國,這難道不是個新潮流麼,我問你?」
「師母,師母。」瓶博士想要做和事佬,可是又給師母打斷了。
我們希望世界上所有的好東西都歸我們帝國,我們帝國已經有了的寶物不讓外國得去——這種愛國精神能不能說它是『舊時代的想法』?能不能,你說?」
瓶博士等她住了嘴,這才重新開口:「您講得很對,這種愛國精神的確是新時代的東西。不過先生也沒有講錯:個人的財產可以自由處理,買賣可以自由——這也的確是新時代的……」
「可是我要請你解釋解釋,假如大糞王先生把這件稀世藝術品賣給外國人了,我們能袖手旁觀麼?我們誰都看不過。然而我們又要提倡自由買賣:你們說這是新潮流,是極合理的,是不是?」
「是的。」瓶博士應了一聲。
「那麼,」黑龜太太把聲音提高了點兒,「那麼這一種新潮流——在這裡就跟愛國精神衝突了。你怎麼解釋呢?你能說愛國精神是不合理的麼?」
瓶博士不言語。黑龜教授也沒有開口。大糞王也不插嘴。似乎他們是為了禮貌起見,不打算同一位太太抬槓。
只是大糞王在肚子裡回答著:「我要怎樣就怎樣。天地萬物是為我而設的:我都可以自由處理。什麼合理不合理!——廢話!」
好在他們已經走進了廳子。客人們一下子就忘記了剛才的辯論,只是提著神要來見識見識這轟動世界、討論了兩三百年的「不可知的愛神雕像。」一想到自己就可以親眼見到這藝術品的原作,他們興奮得心跳個不住。他們簡直沒有注意到廳上還有別的人。
黑龜太太竟好像是個虔誠的香客到了聖地一樣,一方面她還有點驕傲。現在這個無價的寶物確實是在金鴨帝國的國土裡!她身為金鴨人,就能飽享這個眼福,她仿佛看見全世界的人都眼巴巴地向這裡望著,好幾百萬藝術家從世界各處奔來——只要欣賞了一次,就不枉為一世人了。
「這裡!」大糞王叫。
黑龜教授就很莊嚴地望過去——這就是那座雕像原作!
他平常就極珍愛這雕像的幾幀照片,他聽帝都大學那位外國美學教授跟他談過這作品之後,對它很有興趣。他記起了那位教授的一些話:「我特為到黃獅國去旅行一趟,看見了那原作,我簡直吃了一驚,想不到人間竟有這樣的創造物!你決不會覺得這是冰冷的白大理石雕成的,你倒會感到她是活的,有人體的溫暖。她的確有靈魂!她的美——真不可言說。但她比古希脂的雕像更接近我,更具人間性。她有近代美,有人間的美。然而事實上在人間是找不到這麼美的。我真想不透作者找了一個什麼模特兒。也許同時有幾千幾萬的模特兒,把所有的美點湊在她身上的吧。所以她的美,在人間找不出,但又是屬於人間的。這樣的藝術品是怎樣創造出來的,真也是『不可知』的哩。」
「啊!」——這時候黑龜教授聽見他太太低叫了一聲。
這就是那座雕像!有真人那麼高,雪白的大理石的,全身發著柔和的光。
在這雕像的胸部——有新刻上的兩行大字,又粗又黑,非常觸目:
肥香公司的出品
亦有如此之精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