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十五章 黑龜教授

張天翼 《金鴨帝國》
這個問題——其實帝國的許多學者早就在那裡討論了。 報紙雜誌上登了許多文章,還出版了許多專書。還有許多的座談會,演講會,茶話會,聚餐會,臨時組織起來的專題研究會,都討論這個題目。 格隆冬本來跟海膽博士約好了一個辦法的。格隆冬對大糞王和香噴噴把這件事一講通了之後,就立刻叫瓶博士去請黑龜教授寫一篇文章。 瓶博士早就知道了這個計劃,所以用不著老闆大人多費唇舌,他就哈哈腰說:「是,是,我知道。黑龜教授應當寫一篇文章,來反對嘖哈幫的提議,是的,是的。他的文章只要一登出來,就算可以虛檔一陣,老闆大人放心。」 他這回只鞠了一個躬,就立刻退出,立刻趕到帝都大學拜訪黑龜教授去了。 那時候黑龜教授客廳里正坐著幾個學生,可是黑龜教授自己坐在他的公事房裡,跟一個客人談天。 等這個客人走了,才有個聽差到客廳里來叫:「請第五號的進去!」 於是客廳里有一個學生把頭一抬,就夾著一卷講義,顛著腳走到書房裡去。 瓶博士是常客,一直就往裡面走,只聽見黑龜教授對那個夾講義的學生說:「你提出的這個問題——要是簡單地解答,那隻要十塊錢。要作詳細的解答呢,要二十塊錢。」 黑龜教授一發現了瓶博士,就稍微點一點頭。 瓶博士知道他們正在那裡做生意,他就趕緊退了出來,在客廳里等著。 那幾個學生正在低聲談天:「好了,這次就要輪到我了,我是第六號。你呢?」 「我倒霉,來遲了一步,九號。」 他們一看見瓶博士,全都很恭敬地站起來,他們向他問好,還問他最近有沒有什麼著作。 「工廠法問題——博士為什麼不寫幾篇論文?」 「唔,沒有寫,我沒有工夫。」 」博士對這個問題有什麼意見呢?」那個第六號的問。 「嗯,唔,唔、」 「有許多雜誌社都在那裡向專家們徵文,」那個第九號的很得意地插嘴進來,「書店也有徵文的,我也得到一封徵文信。」 瓶博士稍微點點頭:「唔,那你不妨寫點文章。」 「只恐怕寫不好,」那個一面說,一面從口袋掏出一封印刷的信來,「我向《宇宙月刊》投過稿,虧那家書店還記得,就問我徵文來了。 有一個學生小聲兒問是哪一家書店,那第九號的就指指信封——「舍利書店的。」 他為了要證明他不是吹牛,就雙手把這封信捧給了瓶博士。 瓶博士也只好接過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 原來那家書店要出版一冊討論帝國工廠法的專集,已經發了許多徵文信給專家們,現在又為了提拔後進起見,所以也向無名著作家徵稿,信上還印得詳詳細細: 凡無名作家應徵之稿,每稿請勿超出三千八百一十二字,請勿少於三千八百一十二字(有名作家不在此限)。 凡無名作家應徵之稿,必須恭楷譽清。每棉字數,須照本書版式,每面二十一行,每行四十三字(有名作家不在此限)。 凡無名作家應徵之稿,一經登載,即贈送木書一冊為酬。入欲購買本書者,並得打九五折已示優待。其成績最優良之一名,加贈本店五角書券一張,已示獎勵(有名作家不在次限)。 凡無名作家應徵之稿,須用另紙將篇中大意摘由附寄,摘由字數請勿超過四十三字,已免浪費編輯人之時間(有名作家不在此限)。 注意!!!—— 稿件一經登載,大名即與諸前輩學者名家同列,何等光榮!何等偉大!幸勿交臂失之。此千載一時之機會也。 其不合用之稿,如欲自費出版者,可委託本店代印,代發行,條件另訂之。 稿紙最好能採用本店出售之丙種稿紙,價錢公道,紙張潔白,頗能喚起編輯人之注意。投稿諸君,幸勿自誤。 那位第六號的也跟著看完了這封徵文信。他皺著眉頭問:「怎樣才算是無名作家呢?是不是第一次發表文章的就叫做無名作家?」 「不是的,」那位第九號的馬上接嘴,「第一次發表文章的——叫做處女作家,還不應稱做無名作家。博士您說是不是?」 可是瓶博土對這件事一點興味都沒有,他只哼兒哈的敷衍了兩句,就趕緊閉起眼睛來養神了。 可是他還聽見他們盡在抬槓。 這個說處女作家就是無名作家。 那個說不然,還引經據典地說出了無名作家的定義——「凡是將兩篇以上的文章印成鉛字,被三千讀者見過的,才是無名作家。」 「這是誰定出來的?你杜撰的吧?」 「笑話!我杜撰?你去買一本舍利書店出版的《知識青年手冊》來查查看,就知道了。」 「那麼有名作家呢?」 「有名作家麼?——凡在《律呂月刊》、《宇宙月刊》等最有權威的刊物中,登載文章十篇以上者,即為有名作家。」 接著他們又談到舍利書店,又談到舍利先生。 忽然有人問:「瓶博士是認識舍利先生的吧?」 瓶傅士懶得答嘴,只睜開眼睛一下,點一點頭。可是等到聽見那第九號想請他介紹一篇文章時,他的精神可就一下子振作了起來。 「好,好,」他搓搓手,「唔,你想投稿,不是麼?想要舍利先生取錄你的文章,不是麼?」 正在這時候——那第五號的從黑龜教授公事房裡走了出來。 一個聽差就先請瓶博士進去,叫那第六號的等一等。 瓶博士可擺擺手:「我寧可等一等,現在我正有一筆買賣要談,先請這位先生吧。」 於是他把椅子移動一下,就很有耐性地告訴那第九號:「要是介紹呢,那我就得取一點手續費,自不消說。然而還有一層,要投稿到舍利先生那裡,那就要懂得一個特殊的秘訣,如果你肯出一筆適當的價錢,我就可以把這個秘訣告訴你。最好是你的文章經我看一遍——這當然另算錢。」 他們談了半個多鐘頭,就成了交。 買主先付了一半錢,瓶博士開了一張發票給他。 瓶博士當時就交一部分貨:告訴他這篇文章該怎樣立論。 一面談,一面把收來的鈔票一張張仔細檢驗著,看看花紋,又舉起來對著窗照了一照。 「還有一點,」瓶博士把錢收到了口袋裡,「你這篇文章里要是引到了什麼書名,最好全都引舍利書店出版的書,別家出版的——哪怕就真是一部最有價值的名著,也還是不引用的好。切記切記!」 說了就站起來要走,因為聽差又來請他了。 可是他還加了一句:「你一寫好了就送到我家裡來,每晚九點鐘以後是我的會客時間。」 這才挺了挺胸脯到公事房裡去。 「順便又做了一筆小買賣,」他得意地想,「唔,剛才是用的一副賣主手段,現在呢——可就要把買主手段拿出來了。」 黑龜教授很莊嚴地坐在桌邊,一動也不動,一雙眼睛盯著門口。他雖然已經將近六十歲了,可是身體還很壯,臉色也紅紅的。滿瞼的灰黑鬍子,也好像塗過油一樣。 「先生好?」瓶博士一進門就鞠躬。 「好,」黑龜教授稍微打個手勢請客人坐下,「唔?」 瓶博士知道這位老教授的習慣,這「唔」的一聲就是問他的來意。他這就又鞠一個躬,才筆直地坐下,慢條斯理地談到帝國工廠法的問題,再講到肥香公司要請黑龜教授發表一點言論。 「可以,」黑龜教授打斷了瓶博士的話,「不過為了商業上的神聖的原則,肥香公司應當照價出錢。」 嗯,要談生意了,瓶博士鞠了一個躬:「是,是。不過總希望能稍微減一點。因為先生髮表言論,總是在雜誌報紙上發表的,都有稿費……」 「那是另一回事。」 「是,是,」瓶博士哈了哈腰,「不過還有一層,先生也是肥香公司的股東,當然要替自己的公司設想一下,凡是於自己的公司有好處的事——我想先生一定義不容辭……」 黑龜教授又打斷了他:「那又是一回事。股東儘管是股東,可是股東如果替公司做了什麼事,當然另外要有報酬。至於我每年所得的公司里的紅利——那你當然知道,那只是我原先本錢所賺來的錢,不是我自己腦力體力所賺來的錢。現往要用我自己的腦力體力,這是另外一宗買賣。」 說到這裡,就拿出一張紙給瓶博士:「我念,你寫,來開一個估價單。筆墨紙張消耗,每頁五元。腦力消耗,每頁三百元。腕力消耗,每頁二百元。目力消耗,每頁二百元。時間消耗,每頁二百元。咖啡消耗——你知道我寫文章的時候非喝咖啡不可的——每頁三元。構思不順利時所受心理上的損失,應該由公司負擔損失費,計每頁七百元……」 瓶博士一面寫一面搖頭。 那位黑龜教授可還在不住嘴地報著,又是什麼遊戲的快樂被剝奪了,要出損失費。又還開了一大批參考書的價錢。 「唉,好了。」黑龜教授自己也報得不耐煩了,這才透過一口氣來。 那位瓶博士趕快鞠了一個躬。他很知道公司里應當出一筆報酬,這是不用說的,不過他只希望——」希望打一個折扣。」 黑龜教授可沉不住氣了:「你走吧!你去找別人做吧,我再也懶得跟你談了。」 瓶博士很知道黑龜教授的脾氣,再講也不會有用處,反而要把事情弄僵的。 這筆買賣做不做得成——黑龜教授一點也不在乎。他盡從來不招攬什麼主顧,都是人家自己找上門來請教他的,不過人家既然找上門來,他老先生就不拒絕。 原來這位教授做人極其認真,他說過:「我學的是這一門,吃的是這一行飯,就好像開了一家學術店一樣。人家來買,我當然應當賣給他。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他非常固執:凡事都要合乎商業上的原則,就是麻煩一點也不要緊。所以他現在對瓶博士又發了一通議論:「難道我是稀罕這幾個錢麼?我實在不想要一文錢。可是不要錢——就違背了商業的原則。權利和義務要分明,工作必須有報酬,有買有賣,並且一定要講講生意經:這是現代文化的基本精神,也就是我們帝國立國的精神。要是我的行為與這種精神背道而馳,良心上是說不過無的。」 「是,是,我知道先生的苦衷。」 「我原不妨把價錢開低一點,」黑龜教授站了起來,「可是開低了又違背了價值學說。我不得不這麼開,不得不跟你費唇舌。買賣做不成——那不要緊,我倒省一點力氣。然而不管成不成,我總也得權且談一套生意經。這是為了真理,不得不如此……」 不錯,黑龜教授有許多許多事——都是出於不得已才那麼乾的。瓶博土是他的學生,就很明白這一層。 「他的偉大也就在這裡。」瓶博士心裡知道,「真值得我們學習他,我永遠敬佩他。」 其實黑龜教授是真心真意愛護他的學生的,他只想把他的學問全都傳授給他的學生。可是上課的時候如果過於賣力氣,把所有的東西一絲不留地全講出來,那就得考慮考慮——看這是不是合乎經濟學的原理原則。 「不合!」黑龜教授下了結論,「我所要講授的那些東西,那價值實在還過於鐘點費所能體現的。我不應當在上課時間以內把它賣完,我應當扣住一點兒,等他們課餘來問。」 就這麼著,一些用功的學生就跑到他家去問一些問題。這也非取費不可,要不然——那又會違反了他的真理。 可是黑龜教授心理有點不安:「這不是太對不起我的學生了麼?這種辦法似乎太不人道了一點。他們太可憐了,叫他們多花這麼多錢。」 可是——唉,沒有辦法。「要是只求我心之所安,不講這些買賣經,那就違背了我們帝國的立國精神,也就是違反了真理。還是服從真理要緊。」 可是有一個學生問他哀求:「我有一個問題要問先生,然而我實在出不起錢,請先生特別通融通融吧。」 黑龜教授花很大的工夫去調查了一場,知道這個學生的確很貧寒,他十分同情這個小伙子的苦學精神,已經打算不取費地來講解那個題目了,不過再考慮一下,又覺得不對。 「比如他到店裡去買東西,店裡難道因為他是個窮漢,就白送給他,不取分文麼?我決不能任意來破壞這個交易原則。唉,我險些兒犯了大錯!」 這一夜——他老是記起那個學生,好久沒有睡著,有時候他跟自已商量著:「悄悄地喊出來,悄悄地通融一下算了吧。」 「不,不!」他自己又反對,「什麼『悄悄地』?——那就太對不住我的真理了。」 他在床上翻了兩個身,於是又結結實實對自己教訓了一頓:「慚愧!這成什麼問題呢?那個學生為什麼貧寒?因為他父親只是在一家公司里當寫字員,薪水很少,很難負擔兒女的教育費。那麼這個當父親的——為什麼不去奮鬥致富呢?可見得他是個失敗者。那他的兒子學業沒有成就,那是被淘汰的結果,怪不得我。我何必老把這件事掛在心上呢?什麼問題也沒有。好好兒睡覺吧。」 一切都得照規矩做,決不會有錯兒的。他已經養成了這個習慣。 瓶博士雖然是他的得意門生,他也絕不願鬆口。不過他實在談得有點煩躁起來了。 「好,好,」他對瓶博土擺一擺手,「剛才你既然提起那宗交易,我就不得不跟你談判談判,這是我的義務。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你一心去找別人吧,我們再不講了,談點別的閒天讓我散散心吧。」 瓶博士巴不得換一個問題。他一點也不著急,早就打好主意了。 他這就問起師母,又談起近來的戲。等到見了黑龜太太,他就說他已經在金蛋大戲院定了一個包廂,請黑龜夫婦去看那新排出來的喜劇。 一到戲院裡,瓶博士趁黑龜教授跟熟人們招呼寒暄的時候,就小聲跟黑龜太太商議著那件事。 「無論如何要請師母跟先生說一說,請他老人家寫那麼一篇文章,我們經理格隆冬先牛等著我去回話哩。」 黑龜太太已經四十好幾了,可是還很漂亮。她一面拿出一個香水瓶在身上灑著,一面問瓶博士:「這件事——你跟他提過沒有?」 「提過。」 「那就好辦,」黑龜太太說得很快,「包你辦得到。我找他做點兒事,那可並不是做買賣,我不是他的買主,我是他的太太,扯不到那一經上去。我叫他怎樣他就怎樣,沒一個不依的。你放心,包在我的身上就是。真是!假如這麼點兒事都辦不成,勸夫會還要選我當常務理事麼?」 說著就格格地笑了起來。 瓶博士鞠了一個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