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十四章 香太太

張天翼 《金鴨帝國》
香家的人一連忙了好幾天。雖然木木大夫再三叫香太太放心,說玫瑰小姐已經跟平常一樣了,香太太可總是放不下心。 她老是盯著木木大夫問:「她真的好了麼?」 「真的好了,太太。」 「完全恢復了麼?」 「完全恢復了,太太。」 「的確麼?」 「的確之至,太太。」 「再不會發暈麼?」 「再不會,太太。」 「從今後永玩不會發暈麼?」 這問題大丈可不敢擔保。 於是香太太又傷心起來,說不定玫瑰小姐明天又會暈倒,說不定就在今天發生,說不定——馬上! 就在這一會兒!她這就慌慌地跑到她女兒面前,不斷地叫著:「玫瑰!玫瑰!玫瑰!」 她整天守著她心愛的女兒。 香噴噴先生好像在那裡跟她比賽——看誰愛女兒愛得厲害些,他每天總要抽空回家好幾次,不在家的時候,就老是打電話來問。木木大夫就隨時把小姐的體溫和脈搏告訴他。他的應酬是很多的,差不多每天都有宴會,可是這幾天他一概謝掉,在家裡陪著女兒。他撫摸著她的腦袋頂,在她那張蒼白扁臉上吻著,照例還要談些最得意的事給她聽聽。 」我們的新房子快要造好了,孩子你高興麼?你未婚夫的房子叫做『大糞之宮』我的房子叫做『香噴噴之園』下月我們就可以搬進去了。」 玫瑰小姐看了父親一眼,似乎也表示高興的樣子。 於是他又說:「你爸爸跟你未婚夫已經把軍火製造廠籌備好了,將來可以賺全世界的錢,我們在大鷲島的煤礦事業還要擴充十倍,亮毛爵士的連襟在那裡替我們交涉。我們還要在青鳳國辦一個制鋁廠:青鳳國出產許多鐵礬,可以制鋁的。孩子你看,你爸爸能夠替你賺這麼多錢,你未婚關也能賺這麼多錢。錢是天地間頂好的東西。」 「孩子你聽見麼?」做母親的插嘴,「爸爸說,錢是天地間頂好的東西。」 玫瑰小姐看了母親一眼,表示聽見了。 她母親很高興地告訴父親:」你瞧,她聽見了哩,這孩子!」 香噴噴就又把玫瑰小姐的額頭吻了一下,然後拿起她那雙又白又瘦的小手來,很慈愛地說:「金鴨上帝使我們生十個手指,就是為的好算賬。從前你爸爸窮苦的時候,一根手指只代表一塊錢,用進用出,也不過十來塊錢。可是金鴨上帝保佑我們,如今可就不是這樣的算法了。如今呢,你看,」他一根一根地撥著她的細手指,「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十個手指代表十位數,十萬萬!在這大拇指上寫一個『一』字,就有十萬萬,寫個『九』字呢,九十萬萬!」 「孩子你看見你的大拇指麼?」做母親的又插嘴,「一個『九』字——九十萬萬哩!」 「不然,不然,」香噴噴仿佛喝醉了似的,眯看眼睛微笑著,「光只在這大拇指上寫一個『九』字,其餘九個指頭上都寫著零,那我們孩子看不上眼的,不是麼?我要在每個指頭上都寫著『九』字:這是十位數里最高的數目。」 「啊呀我的心肝!你聽見爸爸說的麼?十位數里最高的數目!算算看哪: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香太太一口氣說不上來,直樓著她女兒叫「寶貝」。 可是香先生又晃了晃腦袋:「不然,不然,光只是十位數里最大的數目,我們孩子還不會滿意的。十位數到底只是十位數,為什麼不加到十一位數?只要加一塊錢——」 「那就是一百萬萬!」香太太接口叫了起來,『可是我們孩子怎麼數法呢?她只有十個指頭哇。」 說了就抱著她女兒樂了好一會,連女兒也都微笑了一下。 「不要緊,」做父親的答覆剛才的問題,「還有腳趾頭哩。金鴨上帝使我們有腳趾頭,也是為了好計算這個錢數。」 「可是爸爸還是要替你去賺,孩子,再往下賺,越賺越多……」 「當然,當然,」香噴噴臉色有點莊嚴了,好像在金鴨上帝面前許願似的,「我要使這個十一位數——每一位都寫上『九』字,變成十一位數里最高的數目。」 「然後再加一塊錢!」這回香太太接嘴接得很快,「上了千萬萬!」 這時候香噴噴把眉毛輕輕一皺,接著又一揚。 香太太摸透了他的脾氣:她知道這麼一下子,就是表示他有一番最重要的話要說了,或者是有一片大道理要發表了。她這就肅然地等他開口。 他果然說了起來:「所以這一塊錢非常要緊,一加了這一塊錢,這數目就進了一位。」 天地間頂舒服的事——就是這樣的進位,他向來喜歡這套玩意,只要一看到收入的數目,一看到他財產的數日,他就恨不得要在小數點前面加一個圈。只要加一個圈——簡簡單單加這麼一個圈,他就可以想像到錢袋陡然脹大了十倍。 唉,數字就有這麼巧妙!——真虧親愛的金鴨上帝想得出! 香噴噴就又把眉毛一皺一揚,又提起那句說過幾千遍的話:原來他早就發現了宇宙間的這個大秘密,「要是世界上沒有金錢,就不會有數字。」 他太太立刻回想到早年——記不得是哪一年了,丈夫就對她發表過這個至理名言。那時候的香噴噴先生還沒有現在這麼呆板,倒是很逗趣的。那時候他每晚算了賬之後,就得跟她說:「只要賬上多了一筆賺頭,我就想得到有一把洋錢丟進了我的錢箱,鏘琅琅一陣響,再好聽沒有!」 他們的景況一天一天好起來,他們夫婦間的愛情也就一天一天濃厚起來,她記得有一年結算賬目,淨賺了二十幾萬。做丈夫的一回到家裡,就老是抓著她的手,跟她說著體己話兒。 也就是那一天,他竟發誓說要替她買一面大點的鏡子——只要掛到牆上,你一走過去,端端正正對好它,就可以把你整個臉部都照到——要買這麼大的一面鏡子,這可就不比她向來用著的那面小圓鏡子,一定要拿到手裡移來移去的才照得見面龐的各部分。 當時她就忍不住把他的手捧起來,熱烈地親了一陣,然後做夢似的微笑著,甜蜜地自言自語著:「啊,有錢可多麼方便哪!——要什麼就可以有什麼!」 不過丈夫倒要校正她一下,不過聲調倒是極其溫柔的,「噢,那也不能這麼瞎花。金鴨上帝是叫咱們來賺錢,不是叫咱麼來花錢的,不是麼?」 那時候玫瑰小姐還沒有出世,生過兩個男孩,都是不到一歲就死掉了。玫瑰小姐真要算是最健壯的。她本來也有一妹一弟,可也留不住。做父親的就在這個僅存的女兒身上拚命花錢,他自己可更加儉省。 從前香太太似乎還有點不大了解丈夫,她不知道他只許賺錢不許花錢——到底是為了什麼。老實說,她實在想要置一件毛大衣,她希望洗臉的時候有一塊儃香肥皂,叫她用得省一點是辦得到的,只要有這麼一塊就滿意了。可是她不敢向丈夫開口。他儘是把錢積起來,堆起來,不肯動用一點點,那麼把錢賺來有什麼用處呢? 有一次她試著轉彎抹角地向他提到了這個問題。他吃了一驚,他想不透她怎麼會發出這麼個怪問。可是他自己也回答不出,他思索了好一會兒,才說:「即使金錢沒有一點用處,咱們也還是要賺它,要積聚它。」 自從金鴨上帝替他們留下了一個女兒,自從找出了這個理由之後,他們就一下子把全部人生問題都看了個透亮。所以香噴噴每次在大糞王的客廳里,或者是在格隆冬的客廳里——聽見他們談什麼「人生之意義及其價值」之類的問題,他香噴噴總是不搭嘴的:他早就得到這個問題的真諦了。 近來呢,他仿佛為了要把這個真諦更發揮一下,他盼望香太太還替他生一個兒子,金鴨上帝一定不會使他失望。據醫生說,香太太是還能生育的。 他對他太太很嚴肅地說過:「要是我們還生一個兒子,那我們的財產就非再加倍擴充不可,這麼著我就會更加努力,做買賣做得更起勁,也更有意思。我還需要一個兒子,我鄭重對你宣布:我還需要一個兒子。」 香太太老是把這句話記在心裡,現在她就在肚子裡念著這件事,還想像到這個男孩子已經出了世,已經長到三四歲,常常伸手要他姐姐抱他。不用說,這兩姊弟是非常親愛的。她想到這裡,就又緊緊地摟住了玫瑰小姐的脖子:「我知道——你很愛他,你很愛他。」 玫愧小姐瞅了她母親一眼。 「你看,你看!」香太太衝著她丈夫興高采烈地叫,「她瞧我一下,她表爾愛他。玫瑰,如今你爸爸這筆家私全都給你。你爸爸還要去賺這麼一筆家私,好給你弟弟。」 剛才香先生一時猜不透太太說到了什麼,現在才聽出了苗頭,他就很認真地點點頭。 「啊,要奮鬥,要奮鬥!」他仿佛自言自語:「金鴨上帝生出我們來,就是叫我們來奮鬥的。要努力節省,努力擴充買賣……」 他還想要說下去,可是他看見玫瑰小姐的嘴角動了一動,就立刻停了嘴。 香太太會意,就打個手勢叫人來把牛肝精給玫瑰小姐吃。 然而香先生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還是先叫木木大夫來驗一驗她的體溫。」 「不吧,」香太太商量著,「恐怕她是要吃東西了。」 「不然,不然。我看她是又有點不舒服了,玫瑰,是不是?」 那位小姐看了父親一眼,香太太可著起慌來:「啊呀,真的是個不舒服麼,我的乖?唉,這怎麼辦呢?你到底是不是不舒服,心肝?不吧?是要吃東西吧?呃?……你看,她瞧了我一眼哩:她的確是要吃東西,不是不舒服!嗨,真嚇了我一大跳。」 於是香噴噴很不放心地看著玫瑰小姐服了那些補品,看木木大夫替她把了脈。知道沒有什麼危險了,他才透了一口氣。 就這麼著,玫瑰小姐又養息了幾天,全好了。香噴噴的生活這才恢復如常。 不過他總是個操心人,女兒不叫他擔憂,可又有別的事梗在他的心頭,一想到格隆冬對他談過的公司改良計劃,他就得打個寒噤:「這個玩意可行麼?不會賠本麼?」 他跟大糞王他們討論過許多次,格隆冬就對他詳詳細細解釋,說這只會使公司有益,不會使公司有害。 他聽了想了一會,又向瓶博士問起這個問題。 瓶博士就鞠了一個躬,很肯定地回答——「老闆大人放心,這是個很好的計劃。小的跟格隆冬大人研究過的。」 香噴噴講他們不過,他們的話很有道理,不過他一想到——公司一實行這種改良,馬卜就得加一筆大開銷,他心頭總覺得有一點兒痛。 他嘆了一口氣,「你們的話也許是對的,我同意了吧。只要你們擔保不賠本,我是不固執己見的,賠本我可不干。上帝叫我們到世界上來做人,總不是叫我們來賠老本的。我要留著家私給我的玫瑰,要是不小心一蝕——唉,那我太對不起金鴨上帝,那我也枉為一世人了。現在我只有一個女兒。要不然我也可大膽冒險一下……」 格隆冬微笑看安慰他:『放心吧,放心吧。決不會那麼倒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