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十三章 海膽博士

張天翼 《金鴨帝國》
那位秘書叫做海膽博士,他是常來找大糞王他們的。他一來到香公館,聽差們就帶他到一間書房裡去。 他進門跟人糞王他們鞠一個躬之後,馬上談到正經事:「我們今天得到一個消息:嘖哈幫開了一個會,決定要在帝國國會提出修改工廠法的議案。」 「我還當是什麼天大的事哩,」大糞王滿不在乎地笑了一下,「我特為放棄了一個約會趕到這裡,哪知道只是——唔,博士就只是為這一件事來的麼?」 「是的,這是他們預備提出來的修改原則。」海膽博士從皮包里掏出了一些文件來。 大家都靜靜地看著。 那位香噴噴先生可發起毛來:「什麼?——要限制做工的時間!要限制女工和童工的數目!這是什麼花頭?」 哼,花頭多得很哩。說是要吞帝國工廠法里規定——工人每天不能超過十個鐘頭的工作,還要禁止叫女工去做她們體力不能勝任的事,還要禁止雇用十二歲以下的童工,並且童工每天只許做八小時的工,還要讓他們讀書。 頂討厭的是——還要規定那些工人的種種保險費;什麼疾病保險,意外保險,失業保險。再呢,又要給六七十歲的退休工人一筆養老金。 「這是什麼工廠法呀!」香噴噴激動得嘴唇都發了白,「這樣我們公司就非賠本不可,還做得成什麼生意!」 格隆冬可一直在那裡抽菸,輕輕地皺著眉毛,對著這些文件出神。現在他就瞅了香噴噴一眼,很平靜地問海膽博士:「這些保險費跟養老金——帝國政府可以補助多少?」 「他們還沒有議到具體辦法,先生。他們只是談到了一個原則,說是要由政府、廠方、工人自己——三方面來共同負坦。」 「那不行!那不行!」香噴噴叫。 大糞王抿著下唇微笑著,懶洋洋地說:「海膽博士,我很佩服你們的辦事精神。你們一看到這麼一個玩意兒,就馬上忙了起來了。那麼——唔,你們對這個提案——表示一個什麼態度呢?」 「唔,他們就是為了這件事,派我來問問各位先生的意見的……」 「那不行!那不行!」香噴噴叫。 大糞王可躺到了沙發上,閉著眼睛,把一隻腿子叉開,伸出了好遠。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抽著雪茄,一面哼兒哈地發著議論:「這是毫無價值的,我的好博士。帝國國會派工廠調查委員會去調查了幾家小小工廠,就說那些工廠太不人道。老聖人那幫『山兔宗』的角色,也大發慈悲,要講人道。嘖哈幫主張修改工廠法,也說是從人道主義出發的。可是——人道主義難道是個值錢的東西麼,我的好博士,您說呢,呃?」 忽然——他睜開了眼睛,擺出一副輕蔑的臉色又說下去:「人道主義只是弱者的道德。假如您比我有魄力得多,您支配了我的命運,我沒有辦法弄得你贏,我就只好嚷嚷人道主義了。要是您不來上我的當,簡直不理這個碴兒,那麼我這個漂亮的主義——就一點用處也沒有。我早就看到這一層:所謂人道主義是連半文錢也不值的。」 可是海膽博士搔了搔頭皮,他說這回嘖哈幫投機投得很好,一般的什麼職工會都把他們當做救星看待。帝國許多名流學者也都同情他們。 「要是我們堅決反對工廠法的修改案,那麼我們的現任內閣也許會會倒台……」 大糞王猛地睜大了眼睛:「非依他們的不可麼!」 這可不免叫人生氣。這簡直是有意跟他大糞王耍滑頭!那個最不值錢的人道——竟有這麼一副魄力來干涉到他大糞王的事業麼?他大糞王就這麼沒力量,這麼噱頭,竟要在那些渺小的弱蟲面前低頭麼? 他覺得他受了侮唇,他氣喘起來,他眼睛發了紅,衝著海膽博士瞪了一眼。可是又不知道要怎樣說才可以收篷,挽回他的尊嚴,也不知道要怎徉對付這件事。 「不行!跟他們干到底!」他這樣想過。 然而——要是以後失敗了,非服從新的工廠法不可呢?那麼現在這些就將成了一套空法螺,那麼海膽博士就會把他大糞王當做虎頭蛇尾,甚至會說他是外強中乾,說他是紙老虎。 這一下子他沒有了主意。 他瞟了格隆冬一眼,格隆冬偏偏又不開口。於是他對格隆冬都生了氣。 那位海膽博士又重新談到了現任帝國內閣的困難,談到了呼呼幫的處境:「嘖哈幫是想要到閣,這是很明白的……」 這回又是香噴噴先生出場。他氣急地打斷了海膽博士的話:「我不管,我不管!我總不能賠本!我從小奮鬥到現在,花了一輩子心血,打了一輩子算盤,為的是什麼呢?我不瞞你說,我是個貧苦出身,我從前是個織機匠,好容易省吃省用,慢慢地自己開了一家織布廠,又慢慢盤成一家紡織公司,好容易才有了肥香公司這樣的規模——我就一下子讓它毀掉哇?我不能吃這個虧,我要跟他拼!」 「呃呃,你平靜一點吧!平靜一點吧!」大糞王說。 不過他心裡很高興,因為他正想來兩句硬話讓海膽博士聽聽,又怕以後下不了台。香噴噴這一番脾氣——發得正是時候。 大家都極力勸香噴噴息怒,可是香噴噴越來越激昂:「我跟他拼!我跟他拼!」 就這麼著,把個香太太也驚動了。她聽說她丈夫在書房裡發脾氣,口口聲聲跟什麼人拚命,趕緊就走了出來。「什麼事?什麼事?」 她看見她丈夫嘴唇發了白,全身都打顫,她嚇了一大跳。她急於要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可是香噴噴先生偏偏說不清楚,只是著急地指指海膽博士,又指指桌上的文件,說得下氣不接上氣。 然而她到底也聽出了兩個字:賠本!她立刻知道大事不好了:「啊上帝!啊上帝!」 賠本?……那可怎麼辦呢?她馬上想到了破產,馬上想到了她女兒的將來。她跟她丈夫倒還可以熬得住那種哭日子,可是他們的玫瑰小姐——可憐這孩子出世以來沒吃過那種苦,她怎麼受得了哇,我的天!於是香太太又馬上想到她女兒沒有糖果吃,沒有雞湯喝,每天只能吃一點普通飯菜,每餐頂多也不過是一葷一素,一盤馬鈴薯牛肉湯,撒上許多胡椒粉…… 香太太這就傷心地嚷了起來:「她怎么喝得慣這種湯啊……我的上帝!還擱上那麼多胡椒麵兒!」 「什麼?」——香噴噴知道她向來是聯想得很快的,不知道她現在已經想到了哪裡了。 不過香太太又馬上想到她女兒跟大糞王結了婚——沒有錢,造不起房子,只能在街上租兩間房子住住,光線不足,空氣不好,街上的車子又震得叫人難受。 「可憐,唉唉!」香太太掉下了眼淚,「那不震得她耳朵都聾了哇?為什麼要使她這麼吃苦呢?為什麼要使她這樣吃苦呢!我的金鴨上帝!」 大家正摸不著頭腦,忽然有一個女僕奔了過來:「太太,太太,小姐暈過去了!」 香太太絕望地叫了一聲,幾乎也暈了過去。可是到底女兒要緊,她昏倒不得。她拚命掙持著自己,一轉身就往裡面跑,一面不斷地叫著:「我的寶貝!我的寶貝!」 那位香先生也著了慌,搶著往裡面奔,對客人們連招呼也來不及打一個。 「櫻花!」大糞王皺了皺眉毛,喊住那個女僕,「小姐是怎樣暈過去的?」 「誰知道呢,」那個櫻花答,「大概是聽見老爺太太在這裡嚷嚷的,她受不住了。」 大糞王躊躇了一下,就也進去探問玫瑰小姐去了,一面自言自語說了句——「自從世界上有了女人,就有麻煩。」 這裡這位海膽博士覺得很無味,他瞧瞧格隆冬,人家可正盯著窗簾在那裡出神。 沉默了好一會兒,海膽博士才搭訕著問:「香小姐身體不大好麼?」 「唔,常常這樣。」 「香先生似乎也太性急了一點,」海膽博士噓了一口氣,「可是這個問題該怎樣對付呢?嘖哈幫鬧得太起勁了。」 格隆冬不開口,只點了一支紙菸,站起來兩頭踱著。走到了書房的東頭,那裡牆上掛著幾幀玫瑰小姐的照片:全身的,半身的,正面的,側面的,半側的。轉身踱到西頭,迎面就是一大幅玫瑰小姐的半身肖像畫。右邊緊靠一塊石頭,那也是一件藝術品,是玫瑰小姐頭部側面的浮雕。左邊呢,像一棵細樹似的聳立著一座大理石雕的人體,表現出了玫瑰小姐的那張扁平的臉,那副穿著時裝的身軀:毫無表情地站在那裡。 忽然——格隆冬想到了水仙小姐:「要是她肯畫一幀自畫像,那才真正是藝術品哩,而且是世界上最美的藝術品。」 「格先生,」海膽博士忍不住又要跟格隆冬談談那個大問題,「您的意見跟香先生意見不同吧?」 「您怎麼知道?」格隆冬微笑了一下。 「我聽瓶博士談起過,說您早就有改正工廠法的計劃。」 「唔,我的確有這個意思,」格隆冬站住了,「要是把我的事業弄好,那非改良不可。」 海膽博土帶著幾分敬意地探問他:「瓶博士告訴我,說您想到了加工錢,減少工作時間。您還想到了童工教育問題。瓶博士說,您主張由帝國政府津貼肥香公司一部分錢來做這些保險費……」 這都是真的,格隆冬點頭承認,他說:「您知道的,我們公司里也發生過糾紛。那些做工的似乎心緒很惡劣,動不動就要發脾氣。有一次他們竟把他們穿的木屐扔到了機器里。一個公司內部有這些情形,那實在糟透了,當然要想辦法改良。他們向我提出要求,要加工錢,要減少工作時間,我就考慮到這些問題,他們的要求很有道理。我呢,我還要更進一步,徹底改良一下,讓他們可以滿意地去做活。」 「唉,要是我們帝國所有的企業家都有您這種精神,那一切事情就好辦了。」 格隆冬仿佛沒有聽見這句話,他只管自己識下去,他說帝國工廠調查委員會發表的報吉書——所寫的完全是真的,「那麼——您看看這個事實好了:他們每天做十幾個鐘頭活,弄得精疲力倦,這還談得上什麼工作效能?女人跟小孩子工錢便宜些,就叫他們去做他們體力所不能勝任的事,那怎麼能做出什麼好活來呀?吃又吃不飽。要是病了,要是出了什麼意外,又沒有錢醫。他們還想到失業的時候,想到老了做不動的時候,都得挨餓,他們當然不願意。他們當然只是不得已才去做活,他們對他們的工作不單是沒有一點興味,並且還對他們的工作生氣。這樣下去,我們帝國工業的前途就不堪設想了。」 那位海膽博士聽了格降冬的意見,就覺得身上輕鬆了許多。他希望格隆冬去勸勸香噴噴先生,不要使帝國現政府太為難。 「香先生一定會同意您的改良計劃的。」他加一句。 可是格隆冬躊躇了一會:「不錯,我的改良是一定要實行。這完全是出於我們自願。不過——要是帝國政府定出法律來之後,我們才來改進我們的事業,這就顯得是被動的了。這使得我們不大愉快,老實說。」 「那麼——那麼——」海膽博士搔搔頭皮。 嗨,說得好好的——到底還是講不通! 格隆冬也看出了海膽博士有點窘態,他就抱歉似的解釋了一番,不過還是那幾句老話,他說如果嘖哈幫沒有那樣的提議,肥香公司早就來倡導這種合理的辦法了。大糞王和香噴噴也不是糊塗人,只要把這一層道理說給他們聽,沒有一個不同意的。 」現在可就有點為難,」格隆冬皺著眉毛,看著自己手裡的紙菸,「比如大糞先生——他原可以照這個做的,也知道這麼做是對的。可是您要是憑著權力來強迫他這麼幹,那他偏扁要把這件事擱下,並且要對您的辦法表示反對,這也許是人之常情。」 那位博士明白了,他覺得事情已經好辦得多,只要想個法子——使大糞王他們的改良計劃顯得是自願的,就行了。 於是他跟格隆冬商量了一回,結果倒很圓滿。 格隆冬做了一個結論:「是的,你們盡去跟他們拖,一面輿論上也去跟他們爭論,一面我就去跟老香、老糞詳細談談,趁帝國國會還對這個議案爭執不下的時候——」 「肥香就自動地改良,」海膽博士接嘴,「讓大糞王先生與幾位先生來做倡導人,然後我們再來修改工廠法。」 格隆冬笑了起來。 他們走了。海膽博士本想要等香噴噴出來再談一兩句的,可是格隆冬告訴他,香噴噴今晚還有得忙哩。 果然,他們一出門,就發見有幾倆醫生的汽車停到了門口。另外還有車子——正載著護士往香公館飛奔。香家所有的人都在那裡手忙腳亂,電話筒一直沒有停過,請這個大夫,請那個大夫,把帝都的名醫都請齊了。雖然玫瑰小姐早就已經醒了過來,大家可還是弄得通夜沒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