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十二章 山兔公司

張天翼 《金鴨帝國》
大糞王嘴裡說是這麼說,可是心上總仿佛長了一個疙瘩似的。 那個山免公司的老闆,叫做叮噹阿大,是老聖人的一個信徒。這是一個很有錢的人,他似乎很會玩些花樣:一會兒要辦一個什麼草澤糧食生產合作社,一會兒又要辦個什麼山兔來煉鋼,來製造機器。他請了一些大鷹國人來當工程師。他原是在大鷹國留過學的。 據五色子爵說,這位叮噹阿大是有意跟肥香公司系統過不去。叮噹阿大野心大得很哩;各種各色的買賣都想做到。 五色子爵雖然認識叮噹阿大,可是叮噹阿大那些做買賣的計劃,子爵沒有法子去打聽。 於是大糞王忽然想到了磁石太太。磁石太太跟老聖人那幫人是很熟的,老聖人的兒子小聖人——常常去聽她的戲,常常到後台去看她,送花給她。《好人日報》的主筆也老是捧她的場。 「為什麼不叫她去設法打聽呢?」大糞王跟自己商量著,「她一定肯替我出力。我只要一招她,她就來了。」 要是在從前,大糞王早就想到叫磁石太太去幹這件事了,可是近來他跟她稍微疏遠了一點兒。原來她看見大糞王跟玫瑰小姐討了婚,她表示了一些不愉快。 大糞王覺得實在奇怪:」我訂我的婚,為什麼你要不高興呢?」 她對大糞王表示過一個意思:她似乎想跟她丈夫離婚,來永遠伴著大糞王。大糞王認為這是一種孩子氣的打算,簡直用不著答覆。 他只是用鼻孔笑了一聲:「這有什麼意思呢?這有什麼好處呢?」 磁石太太就哭泣起來,理怨他不愛她,垂頭喪氣地走掉了。 「哼,真是胡鬧!」大糞王很不高興,「我在你身上花了這許多錢,你倒拿一張哭臉給我看!反正討我的好的女戲子多得很。你不叫我愉快,別人那裡我不一樣作樂麼?」 後來保不穿幫告訴他,磁石太太似乎很傷心,什麼客都不見,脾氣也很壞,磁石先牛也猜到她跟大糞王一定有了什麼彆扭,勸她不要跟這位闊老鬧翻了。 所以現在大糞王很有把握:叫她來——沒有不來的。 果然,一個電話打去,磁石太太也沒有特別換裝,立刻坐上她的馬車就出發。 她似乎瘦了一點,似乎憔悴了一點,又沒有著上她的艷裝,看來竟有幾分寒酸相。 大糞王一看見,就有點不高興:「為什麼她隨隨便便——也不打扮一下,就來看我了?」 這時候她站在房門口,呆了似的瞧著他,一動也不動,一大滴眼淚滾到了臉上。後來她支持不住了,猛地投到了大糞王懷裡,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哎,哎,哎,」大糞王皺著眉毛,「這算什麼呢?」 「我以為你已經不愛我了……剛才接到電話……」她抬起她那滿是淚水的臉來,微笑著,濕漉漉的眼睛發了亮,「一聽見電話鈴子響,我就有這個預感……真的是你……你還愛我!你還愛我!……」 她使勁箍住了大糞王的脖子。 「坐下吧,坐下吧,」大糞王說,「我還是需要你的,我當然要找你來,我今天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然而她還是嘮嘮叨叨的:「唉,你不知道我這一向多難過!……以前著見你跟那些女戲子要好,我還沒有這樣難過。我知道你最愛的是我……我只是怪我自己太年輕,不能使你完全滿意,不能夠滿足你……我讓你去找她們。我很放心:我知道她們奪不去你對我的愛……這一向——你不理我……想到你跟她們——唉,我說不出我的心境!我竟想要……」 她竟想到自殺過,不過現在哽著說不下去,而且她也羞於說出口,她怕大糞王笑她。她眼淚又重新流了下來。 大糞王扶著她坐下了,很溫柔地安慰著她:「你何必那麼難過呢?我在那些女戲子身上的確花了些錢,可是當然沒有用在你身上的多。並且那是另外一筆開支賬,又不是把你的份兒勻在她們身上的。你放心吧。可是——」 他正要把話鋒轉到正經事上去,可又被她打斷了:「你又講這樣的話!你又講這樣的話!你以為我像我的丈夫一樣麼?你以為我像他一樣卑鄙麼?我頂看不起他那樣的人!他看見你有錢,就拚命巴結你,對你賠小心,那種小人該死樣子——簡直不像個男子!他明明知道你跟我的事,他不但不干涉,還生怕我得罪你哩。他把你我的愛情看做一筆好買賣……你竟以為我也是他那樣的人!你竟以為我是怕那些女戲子分了你的錢去!——你太不懂得我了,太不懂得我了!」 她又傷感起來,還帶著一副受了委屈似的瞼色。 大糞王可張大了眼睛瞧著她,他真有點摸不著頭腦,他還是頭一次聽見她說這麼一套話,這簡直叫人想不通,她竟不稀罕他幾個錢!——那麼她愛我是為什麼呢?愛情難道可以不要代價的麼? 「那麼——那麼——要是我沒有錢,你也愛我嗎?」 「一樣的愛你!」 「那麼——那麼——大糞王驚異得連問話都問不出了,「唉,真古怪!這真不可思議呃!你為什麼愛我,到底?」 她自己也說不明白,她需要一個真正的愛人,可是那些向她獻媚的人裡面——沒有一個中她的意的。他們越是巴結她,越是向她低聲下氣地賠小心,她就越討厭他們,覺得他們沒有一點男子氣概。倒是大糞王那種驕傲勁兒使她歡喜。「我看你很有魄力,真像個男子漢一樣……」 「唔,你愛我因為我有魄力,」大糞王很自信地點點頭,「那是真的。我不許任何人拂我的意思,我不許人家在我面前說一個『不』字。我要行樂的時候,我不許人家在我面前擺出一副苦臉。人家非依我的不可,我就有這樣的魄力。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我這些魄力是怎麼來的?我有這魄力使你愛我,使許多漂亮女人愛我,我這魄力是怎麼來的?」 磁石太太只是瞧著他,一時猜不透他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可是大糞王驕傲地笑了起來,他像逗小孩子似的拍拍她的臉,突然又說:「可是現在——我的魄力要去受一種考驗了。我們帝國有幾個人物要跟我作對,你有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你是不是說帝國議會有人跟你作對?」 大糞王仿佛覺得麻煩似的皺了皺眉毛:「哼,那些嘖哈幫的議員居然大發慈悲——大調查其工廠,大寫其報告,主張修改帝國工廠法。真無聊!老聖人他們居然跟他們一唱一和,叫一通上帝,講一通人道主義!我可沒把他們看在眼裡。不過有一樁事非常討厭:老聖人那些徒子徒孫很會投機,他們就趁在這個風頭上,要來辦什麼生產合作社,辦什麼公司,他們說他們辦這些玩意兒,是照金鴨上帝的教訓來弄的,講的是人道,他們竟要跟我搶一搶生意,這批混蛋!——據說他們竟博得了許多帝國人士的同情哩。我一定要打聽打聽他們的買賣計劃。這一向你看見小聖人跟至善先生沒有?」——至善先生就是《好人日報》的主筆。 「這一向我什麼客都不願意見。」 「哎,那又何必呢,」大糞王勸著她,「你常常去接近接近至善先生他們把,我今天要跟你商量的就是這件事。」 他這就提到了山兔公司,他叫她去設法探點消息——看那家公司有些什麼生意經。他要是差一個男的去打聽,那就簡直沒有把握。女的呢,他們是不防備的。因為—— 「女人的終身事業是戀愛,從來不會做什么正經事。他們當然想不到你是有意去打聽,當然就會隨隨便便把叮噹阿大的買賣計劃告訴你了。」 磁石太太覺得有一盆冷水澆到了頭上。原來大糞王這回找她來——並不是為了想念她,只是要遣她去干一件差使! 然而大糞王說得好:「在戀愛方面——我還是需要你,現往又在買賣方面需要你,我需要你的地方這麼多,那還不好麼?你就可以明白我不會把你丟掉,我也不會虧待你的。我無論做什麼交易,向來是十分公平,我希望你也公平,那麼你應當愛我,不是麼?那麼你應當照我的話去替我做事,幫我一個忙,不是麼?」 「好吧。」她機械地應了一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於是大糞王詳詳細細告訴她——她該去採訪的是哪幾項消息。他公事公辦地講了一大套,還叫她摘要記下來。然後他看看手錶,伸了個懶腰,他說會晚還有一個約會。 「怎麼,」他正站起來要到梳洗間去,可是發現她乞憐似的盯著他,「你是不是還有話要說?」 「你要趕我走麼?」 大糞王嘻嘻地笑了一下:「對不起,今天我需要的是——嗯,改天我叫你來吧。」 他看見磁石太太好像石頭一樣地站在那裡,拿牙齒咬著嘴唇,他馬上就收了笑容:「嗨,你這個人真是!你當然有你的好處,我承認,可是別人也有別人的好處呀。你不能干涉我的享樂,你要是還希望我愛你,那你——我老實告訴你,你頂好是不要做出這一副樣子來給我看。」 說了就用手飛一個吻給她,只管自己走出房門。可是他又回過頭來看看她,想了一想,就打了迴轉,把她垂著的頭捧起來親了一下:「唔,剛才我說話太大意了,不要生氣吧,乖乖地替我辦那件事去。至善先生他們對你很著迷,你一定容易成功的,可是——可是——」他瞪看眼,顯出了一副兇相,「我告訴你,你是我的人,你整個是屬於我的。我決不容你跟他們有什麼戀愛行為。要是你跟他們有一點點什麼,那我——嗯,我就——」 突然——磁石太太一把抱住了他,快活得眼淚直流:「你吃醋!你吃醋!你不是把我看得那麼漠不相干!我是你的,我整個都是你的!……啊,我真幸福!」 「當然哪,」大糞王稍微有點氣喘,聲調可很平和,「你想呢,比如你這把綢傘——是你花錢買來的,是你的所有權,你肯讓別人來侵占你的麼?」 磁石太太瞅了他一眼,她想要說什麼,可是沒有說,只搖搖頭,失望地嘆了一口氣,她走了。 「這是個怪女人。」大糞王想。 半個鐘頭之後,大糞王從梳洗間出來,正預備去赴約會。可是他沒有去成,呼呼幫俱樂部的秘書來了一個電話,說有要緊的事情要面談。 大糞王這次就在電話里約定:「唔,那麼您就立刻到香噴噴先生府上去吧。我也馬上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