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十一章 桃莊第九分廠

張天翼 《金鴨帝國》
伸手摸常有信有電報給大糞王他們,隨時報告在桃莊的經營情形。廠房造成了。碾棉機和紡織機也已經裝好了,已經開了工。 唔,這是肥香公司第九分廠——現在桃莊完全辦成了。 不錯,那些新式旋輪耕機和割禾機也運到了桃莊,已經如數招好了熟練工人。 這就是說,肥香公司的糧食廠也成立了。 再呢,肥香公司還修成了一段鐵路:從桃莊到吃吃市,和那裡的幹線接了軌。 「嗯,我的勢力已經完全達到了桃莊。」大糞王驕傲地微笑著,右手還在隨意翻看伸手摸這些電報文件。 大糞王每逢在自言自語的時候,在心裡說話的時候,老是說「我的,我的」,不說「我們的」,「嗯,我可以完全支配那裡的買賣了,誰能來跟我競爭——跟我!」 說著就點上了一支雪茄,一面開開他的一隻保險箱,拿出一疊地圖來。他挑出一副來放在寫字檯上打開,看了一會兒,然後用一支紅鉛筆——在桃莊那個地名上打了一個記號。 近來大糞王很喜歡玩這些地圖,這是幾位專家照著大糞王的吩咐畫成的。據大糞王自己告訴格隆冬,這些就是——「是作戰的軍用地圖。」 這雖然是一句開玩笑的話,可是也說得很對。瓶博士不是常常說麼,「搶生意就等於作戰」。大糞王玩起這些地圖來,倒是很認真的,簡直像個指揮作戰的將軍。他用各種顏色的筆在上面打著各式各樣的記號,只要一看這些軍用地圖,就知道肥香公司現在有多少種類的生產事業,它的勢力達到了哪些地方,還有哪些公司是聽命於它、屬於它的。 每一天——大糞王總要勻出一點工夫來,坐到他的書房裡去享樂一兩個鐘頭。這時候他的聽差就替他在桌上放著幾壇酒,一壺咖啡。還把那些地圖分開釘在幾個特製的架子上,推到一張沙發麵前。大糞王這就靠在那張沙發上,一面喝酒一面欣賞那些地圖,有時候他還要翻翻伸手摸那些人的報告。 這是他最快樂的時候,比無論玩什麼都要舒服,就是跟磁石太太在一起的時候,也比不上現在這樣地叫他陶醉。現在——他簡直忘了世界還有磁石太太那麼一個人,也忘記了香噴噴、格隆冬、保不穿幫,仿佛什麼人都不存在了,仿佛全國全世界只有他大糞王一個人:他把他的制踏進這裡踏進那裡,用他的手抓著這裡抓著那裡。他一會兒微笑,一會兒皺皺眉毛,然後出了一會兒神,猛地叫一聲「哈!」就端起滿滿一杯白蘭地酒來,咕咚咕咚灌下肚去。 「你們這些可憐蟲,小東西!」他想像著世人都在他底下爬來爬去,他以鄙視他們的樣子對他們講話,「你們沒有發現我在這裡麼?你們只知道我麼?我!我的勢力只要一達到你們那,我就可以——要你們怎樣就能使你們怎樣!可憐的桃莊人,你們竟不知道你們的命運之神是誰!」 他抽了兩口煙,腆著個肚子,對地圖上的桃莊輕蔑地瞅了一。。 雖然他現在已經有點飄飄然,已經有了幾分醉意,可是他過癮還沒有過足。這些地圖,這些伸手摸的信電——只是講到了一些買賣上的情形,並且這只是一些概況報告,只是一些統計圖表。 「嗯,這可不夠,大糞王還要——簡直像讀小說一樣,像看戲一樣,看看他的勢力是怎樣有聲有色地表現出來的。他只知道他的勢力,實際上擴張得有多寬,侵進了哪些方面。 這麼著,他叫他的秘書常常注意那些報紙雜誌,只要是有關於肥香公司的記載的,全都收集攏來。大糞王最喜歡欣賞這種文字。 現在他就照平日一樣,按按鈴叫他的秘書,他要看這一類文卷。 其實這些文章他都看過,裡面所寫的那些事實,他全都知道,他只是要聽聽別人怎樣談著他所最得意的事情:這是聽一百遍也聽不厭的。 他翻出一篇報紙上的通訊,那上面講到現在桃莊變成了什麼樣子。有一段: 「無疑地,今日的桃莊已作為一徹底現代化的城鎮而出現於工業化和科學化的我們這大帝國之中,從而負起了現代文化的任務而成為那些構成我們帝國文明之無數環節之一環了。現在我們可以指出那最有特徵也即是本質的不可忽略的和不可否認的並為大家所周知的一點,即,從前作為舊的保守的代表封建勢力的一環,即那些以不合法因而也是不合理的諸手段加諸當地的人們尤其是諸農家的諸地痞或賭棍,作為比嘖哈幫還保守和落伍得多的人們的不可或少的和有力的爪牙或武器而活動於地方上的這一事實,是已合乎理性地邏輯地被糾正和被廓清,而代之以合乎法制精神的因而也就是真理所在的一切現代的作為我們帝國文明的有機體之一部分的設施了;從而……」 大糞王念得很仔細,不過有點氣喘。其實他的肺活量並不算小,他還是吸足了一肺的空氣才念的,可是他總不能把一句念到底。他這就跟他自已商量著:「為要做這篇通訊的讀者,則我之必須多行深呼吸以增加肺活量的這一事實,是不可被否認的。」 然後又翻出一篇文章來。這本來是登在一個雜誌上的,題目叫做《故鄉行》,作者當然是個桃莊人,寫他這次回到闊別幾年的桃莊,簡直不認得了。作者在這裡發了點兒感慨: 「重回故鄉的我,是整個兒茫擠然了。啊啊,上帝!故鄉於我是何等地生疏喲!這高聳入雲的大建築物,日夜不停的機器聲,是故鄉的本來面目嗎?無論何處,都有煤菸灰在飛,飛,飛,有如一大群翻飛的黑蝴蝶兒,這乃是何等的煞風景喲!我這一顆脆弱而多情的心兒,是深深地被惆悵與悲哀所壓住了!啊啊,故鄉!你原有的古樸的美,是怎樣消失掉的呢?」 「是我把它弄掉的。」大糞王回答。 「是一個晴朗的星期日,」那篇文章里又寫著,「淒涼而孤獨的我,是可憐地徘徊於桃莊的街上,是一個熟人的臉也看不見!我用我含悲又帶情的眼睛向四面找,我是寂寞得有如在沙漠之中了!啊啊,我只看見陌生的臉!啊啊,這乃是何等的悲哀喲!我是哭泣了!我是傷心得受不住了,有如一隻被人占去巢的可憐的小鳥兒!我是找我的熟人桃大人去了!桃大人亦是嘆息道:『啊啊,我現在乃是何等的寂寞喲!』啊啊,我與桃大人相抱而且可憐地痛哭了!……」 這篇文章——格隆冬也讀過的。格隆冬說:「哭成這個樣子?這未免太愛哭瞼了。」 大糞土也有一點懷疑,假如別的什麼文章里有這些描寫,他決不會相信它是真事。可是這一篇寫到了那種傷心痛哭,那正是說明了他大糞王怎樣支配了他們的命運。他們越哭得厲害,就越是表現了他大糞土力量之大。他很高興看這種描寫。這正像一個頑劣的孩子玩弄一個蟲子似的,愛看看它那種痛苦掙扎的樣了。要是那蟲子立刻裝死不動,一點兒反應也沒有,那倒是非常掃興的事哩。 「我看——他們那樣抱頭痛哭,是可能的。」大糞王對格隆冬發表他的意見。 「那除非他們有點兒精神病,」格隆冬微笑著,「否則是不近情理的。」 當時大糞王可沒有提出什麼反駁,只是很自信地微笑了一下。 現在他一個人在書房裡,把這篇文章這麼重新欣賞了一遍,他這就找出種種理由來了,他想:「格隆冬說這是不可能的。嗯,他不知道——一個人要是有了絕對的權力,就能叫一切不可能的事都變成可能。」 他把這篇文章里那些感嘆詞和感嘆符號——又挑幾個來玩賞了一下。 「看看我的力量!」他對著鏡子裡自己的影子,帶著醉意叫起來,「連他們的情緒,連他們的心境——我都支配得到!可是再看看那篇——那篇《桃莊一看》吧。」 於是他在那疊文卷里找出了另外一篇東西——那是從《吃吃日報》里剪下來的。那位記者把桃莊的新面目寫了一兩筆之後,就講到那些農夫。桃大人他們的佃戶租不到地來種,一個個都流到外鄉去了。可是他們都捨不得離開故鄉。 「他們都這麼說:『在家千年好,出門一日難』。他們的許多代祖宗,都是生長在這裡,死在這裡,葬在這裡。這裡的泥土對他們太親切了,好像是他們的親人一樣。他們知道它的脾氣,知道怎樣才能夠滿足它,他們愛它愛得無微不至。然而現在他們不得不跟這親人生別了。他們躊躇著不肯走,對那些田地看了又看。我親眼瞧見有一個人撮一把泥土來嗅著,親著,又舔一點兒到嘴裡咂咂,一會兒又恨根地把那撮泥土摔掉,罵了一聲什麼。他楞了一會,流下了眼淚,又用兩手捧起一捧泥土,裝進他的包袱里。有好些人也都在包袱里這麼裝著一點故鄉的泥土,千里迢迢地帶著它。」 記者還看見一個老太婆——大概有點神經病,她老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對人嘮叨著:「你看我們阿毛,你看我們阿毛!我要他走,他不肯走,他說他不能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挨餓。我不死他是不肯走的。我已經累了他一輩子,可憐他二十五了,還沒娶個媳婦兒,每天飽一頓飢一頓。如今我又累著他不能到別處去找活……」 「有一天晚上她失了蹤。後來大家發現她在一個池塘里淹死了。她的兒子沒有哭,只是坐往那個塘邊,緊靠著他母親的屍旁,用手抓住他自己的頭髮,垂著頭在那裡發獃。差不多一整天——他不動,人家說話他也不回答。鄉下人大家張羅著埋他母條的遺體,他這才機械地跟著他們走。他在墳邊躺了一晚。第二天人家發現他躺著的地上有一小攤血。問他是怎麼回事,他死也不開口。這天他就離開了桃莊,不知道流到哪裡去了。」 「他當然是發了瘋,」大糞王想,「不知道流到哪裡去了麼?——唔,當然是去找活。等我的公司——添工的時候,他們這才有口飯吃。」 忽然大糞王記起了他自己的故多,記起了他的伯母,他的堂哥哥阿叱。還記起老郡主。他想,他簡直天生的是來簸弄別人的命運的。可是這個念頭——這下子並不怎麼叫他愉快。他這就又去看那些地圖,無恢復他剛才的那種得意勁兒。 真是的,為什麼要去想什麼阿叱,什麼老郡主!來,看看這裡吧。這是帝都,這東邊的一條彎彎曲曲的藍線就是金鴨河,河邊有一所廢園,大糞王和香噴噴已經把它買了來,正在那裡造房子,預備做他們兩家的住宅。兩家是緊隔壁,還得開一個門叫兩家的花園相通。這裡——將來就得在地圖上添一個特別記號:這是全帝國最重要的地方,甚至於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地方!再看看黑市——這個鋼業區:金鴨煉鋼廠已經成了肥香公司的一部分了。肥香替它投了一大筆本錢去製造機器,並且還要籌辦一個軍火廠。 「哈哈,瞧著吧,」大糞王搖頭晃腦地對著地圖說,「我誰也不怕,你這裡這麼個黑符號——五色子爵說你也許會變成金鴨煉鋼廠的勁敵,可是我不怕,你算什麼東西!」 不錯,黑市那裡還畫著一個符號,那就是表示有一個新創辦的機器廠要出現了——叫做什麼「山兔公司」。大糞王他們這幾天常常談起這件事。大家都似乎有點擔心,大糞王可不大在乎:「他們資本一定沒有我們的雄厚。不要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