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鴨帝國 · 第十章 法院

張天翼 《金鴨帝國》
這一次桃莊可就出了一件大事。 起先是伸手摸接到一封匿名信,叫他不要運什麼機器來。 他不理。 第二天就有一批鄉下人和一些地痞闖進了他的辦事處,把一位工程師打傷了。伸手摸幸虧溜得快,要不然他也得吃點兒眼前虧。 接著西大叔他們又到路上去放哨,要是機器運來了,他們就打毀它。 伸手摸這就趕快去請了些巡捕來保護,一面向地方法院去控告桃大人他們。 棉城和吃吃市的報紙上——都把這件新聞大登特登。有好幾位記者到桃莊來了,把這件事打聽得詳詳細細。 幾家報紙就發起議論來,說這次的亂子固然是觸犯帝國刑法的,可是除開法律之外,還兩一個大問題:「肥香公司要在桃莊辦一個大規模的農場,要採用科光博士最近發明的新式『旋輪耕機』和『大糞式割禾機』。這樣一來,糧食就會跌價,桃莊的農家就會受到很大的損失。帝國農部應當念及這些農家,不准肥香公司採用那些機器。」 另外的報紙可就馬上加以反駁,並且挖苦那幾位作者沒有常識。因為每個人都知道——只有靠生意上的自由競爭,才可以促進帝國的文明。桃莊的農家為什麼不去採用更好的『旋輪耕機』和『割禾機』,把糧食出得更好更賤呢?這樣一競爭,帝國的農業就更進步了。帝國農部絕不會幹這種傻事,來取締什麼耕種機的,因為這種舉動是開倒車,而且還違反了帝國的憲法。 這些辯論可跟桃大人不相干,他看也不去看它,只關心著他自己的事。 老實說,他很有點著慌。 「唉,爸爸,咱麼就讓點兒步吧。」桃姐兒勸他。 「怎麼讓步法?」做父親的嘆了一口氣,「這場官司還不知道怎樣了結哩!」 桃姐兒看著他爸爸已經鬆了口,她就去找伸手摸,談了幾次,他們竟做了很好的朋友,伸手摸竟介紹了一位律師替桃大人辯護。 桃大人呢,則把所有的田地都租給了肥香公司。 這件刑事案子開了幾次庭之後,宣告桃大人無罪。西大叔給證明出來是個首犯,判了一年兩個月的有期徒刑,還要賠償肥香公司的損失,並擔負那位受了傷的工程師的醫藥費。其餘的從犯——證據不夠:開釋。 可是他們都不服。 「老爺,老爺,」一個老太婆叫,「我跟我們阿毛也打了人的呀,怎麼不叫我們坐牢呢?」 「老爺,我叫做老木,我也去打了伸手摸的屋子的。」 跟著還有許多人都也嚷著自首,他們硬要老爺們判他們的徒刑。可是老爺們已經退了庭,那位書記官走在最後,驚異地瞅了他們一眼,也就走進去了。 法警趕他們出去,他們可簡直不想走,七嘴八舌地求著:「判我們的罪吧,判我們的罪吧……」 許多旁聽的人都好奇地圍著他們,想不透這是怎麼回事。 看見那位替桃大人辯護的律師正往收拾他的皮包,有一個熟人就叫著他問他:「梅大律師,您看這不是怪事麼?——他們拚命要放棄他們的自由!」 那位梅大律師顯然是被感動了,他嚴肅地說:「他們難道不知道自由之可貴麼?可是他們寧願棲牲他們的自由,來維持帝國法律的尊嚴。他們認為他們自己是觸犯了帝國刑法,要是法庭不處罰他們,他們良心上會難過的。他們有他們的責任感。」 有一位棉城的記者掏出一本薄子來,把這些話都記了進去,然後問:「照大律師看來,這些鄉下人是不是都研究過刑法上的條文呢?」 「他們未必研究過那些條文,」梅大律師稍微怔了一下,又恢復先前的莊嚴神情,「我剛才說過,他們只是出於一種責任感:他們被他們的良心所驅使,不得不出來自承有罪。而這種行為——事實上就是尊重了帝國的法律。」 「把我送到監獄去吧,老爺!」那些桃莊人又叫。 梅大律師打個手勢請他們暫時莫開口,他還得把剛才的題目講下去。他挺了挺胸脯,把夾著的皮包聳上了一點兒,免得一不留神掉下來。「本律師深知我們帝國法律的倫理的價值,總而言之是——記者先生,請您聽仔細,請您不要記錯——總之是這樣:只要是我們憑良心做出來的事,就無不跟帝國法律的精神相合。」 那位記者先生——不知道是故意要考問梅大律師呢,還是真的不懂得——又問:「要是他們不來投案呢,會不會有什麼別的報應呢?」 「那他們就會受良心上的責備,」梅大律師又把他的皮包聳了一把,可是受良心上的責備,那真是一件極難受的事。您想想吧,他們犯了罪,可又得不到一種處罰,那多麼痛苦哇!帝國的司法者就是要解除他們這種痛苦的,法律裁判就是道德裁判。他們來投案,就等於向上帝和自己的良心作懺悔。」 有一位紳士聽了這些道理,就忍不住肅然起敬地看了那批桃莊人一眼。他說:「梅大律師,我看別的國家裡不會有這樣的情形,只有我們帝國才會有這種動人的事。我們金鴨人特別有一種責任感,特別尊重帝國的法律。世界上的人——也只有我們金鴨人生就這麼一顆良心,來適合我們帝國法律的精神。」 「可不是嗎!」梅大律師熱烈地叫起來,「這就是我們的金鴨精神,我極希望有外國人知道這件事,把它寫出來——讓各國人看看我們餘糧族的氣質。」 說了就看看錶,梅大律師的時間是寶貴的,不能在這裡多耽擱。於是他轉過臉去,對那批桃莊人講了幾句話當作收尾:「你們可以靜等你們的良心,看還有什麼吩咐。你們只要照良心的份咐一步步地去做,就自然而然會合乎訴訟手續。因為訴訟法裡面所規定的一切——跟良心的要求是一致的。」 於是辯論終結,梅大律師車轉身就走。 「呃,梅大律師!」那位很熱心的紳士喊住了他,「你還是告訴他們您的事務所在哪裡吧,要是他們沒這耐性要等良心的吩咐,那麼他們就還是不明自訴訟手續,那麼他們就可以來請教您。」 「我不大想做這筆生意,他們負擔不起那筆談話費。」於是點點頭走了。 這次可又沒有走成,有幾個桃莊人拽住了他:「老爺們談了半天——就這麼走了麼,不判我們的罪了麼?」 那位記者先生又把這些對話記到了薄子裡,然後忍不住地問他們:「你們為什麼這樣性急,你們的良心把你們責備得太不舒服了,是不是?」 「怎麼不性急呢?」那個叫做老木的回答得很快,「西大叔如今可享福了,坐到監獄裡去,又不愁吃,又不愁住,公家還發衣裳給他穿。我們呢,可就要在外面挨餓,我們也一樣犯了法,為什麼不把我們關起來呢?我們回到桃莊吃什麼呢?」 一個老人婆擠了上來,用手背抹抹眼淚:「老爺,做做好事吧,桃大人他們的田地都不要我們種了,我們到哪裡去租地來種呢?可憐我們阿毛——辛辛苦苦熬到二十五,還娶不上一個媳婦兒,早起晚歇的,飽一天餓一天地挨日子。我天天求金鴨上帝保佑我們阿毛,只望著一天好過一天,誰知道——誰知道——唉,現在連地都租不到。老爺您瞧瞧我們阿毛!您瞧瞧!他急得臉都發了黃,老爺,做做好事吧,把我們也關到牢里去吧……」 她不住嘴地叫著「老爺」,不住手地抹著眼淚,一面跪了下來。法警要把她施起來,可她總不肯起身。 「上帝寵愛你!發發善心吧!」 那些看熱鬧的旁聽者都有點掃興。那位記者很有意思地瞅了梅大律師一眼。 梅大律師可只搔搔頭皮,自言自語地打算著:「唔,我一定要寫一封信給老聖人——問問他這個問題看。」 「老爺,老爺,」那個老太婆仰著那張眼淚巴巴的瘦臉,「您不讓我們坐牢,我跟我們阿毛怎麼辦呢?我們回桃莊怎麼過日子呢?——又沒有地好種,又沒有活好做,我們還欠了一屁股印子債。老爺,您不知道鬼見愁大爺他們討起債來多凶。我跟我們阿毛什麼都沒有了,怎麼還得起債……老爺,老爺,我們——唉,唉!」 梅大律師對那位記者說:「原來他們所涉及的——並不是刑法上的問題,只是破產法上的問題。」 「唉,老爺!」我拖累了我們阿毛了。他養他自己一個人都養不活,還要養我……讓我坐牢吧,老爺,老爺!」這個老太婆老是纏住梅大律師。 梅大律師一面掙開,一面對她解釋:「現在只是民法部分的問題,懂吧?至於你談到你兒子能不能養你的問題,親屬法上並無明文規定。凡是法律上沒有規定的,那就無所謂道德不道德了,你何必關心它呢?即使——」 他看見那老太婆很著急地說了一句什麼,他就搖搖手:「別但心,別擔心!我不問你要談話費,我可以白盡義務告訴你,即使親屬法上有明文規定——不論怎樣規定,也不會判處你徒刑的,懂得了麼?」 於是他一抽身就走開了。 其餘那些旁聽的人都散了。 他們回頭瞧瞧——看見來了好幾個法警,這才把那些桃莊人帶勸帶拖地遣出了棉城地方法院的大門。 然而那批桃莊人並不回家去,他們在路上仿偟著,他們不知道要住哪裡里,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呆在這裡。 這時候天色已經晚了,又下起雨來,雨絲給風颳得橫掃到他們身上,他們打了個寒噤,就一個個挨到人家屋檐下站著,看著街心上濕漉漉的燈影,在那早發傻。